雞舍鵝棚

作者：haqiusiqu

雞舍在農場東頭,一排低矮的平房,屋裡是三層雞架,架下鋪著木屑和稻草。隔壁是鵝棚,十幾只大白鵝擠在一處,門檻外頭常年一層溼糞。

飼養員姓吳,叫吳巧珍,三十三歲,臉圓,嗓門大,一開口半間棚子都聽得見。她穿一件舊的藍布圍裙,圍裙正面有一大塊洗不掉的綠黴斑。

她是中午來的,手裡拎著拌料的桶,桶裡是麩皮、菜葉、碎米和一點魚粉,拌得半溼。她把你從雞舍後頭拖出來的時候正在罵人,罵的是送貨的少送了兩袋料。罵完了她低頭看你一眼,眼睛在你身上停了一下。

"哦,新來的。"她說,"正好,今天雞舍要翻墊料。"

翻墊料是個髒活。雞架底下那層木屑攢了三個月,裡頭混著雞糞、羽毛、掉下來的飼料和潮氣,悶得發熱,一剷起來一股氨味往上衝,嗆眼睛。吳巧珍把鐵鏟扔給你,讓你趴著往門口鏟,她自己坐在門檻上剝橘子。你鏟一鏟,她看一眼,嫌慢就抬腳踹你屁股。

"鏟快點。"她說,"你才趴了十分鐘,我這雞舍幹一天都沒喊累。"

鏟到最後,底下那層溼的是黏的,黏在水泥地上鏟不動。吳巧珍站起來,把她那雙雨鞋脫了,換成一雙平底膠鞋,然後踩到你背上——她拿你當撬棍的支點,用腳後跟一下一下地鑿。你肩上被鑿出一片紅,她就著那片紅接著鑿,一直鑿到最後一堆溼墊料剷起來。

接下來是餵食。雞舍餵食要上架,一層一層往裡倒料。吳巧珍嫌搭梯子費事,把你按在三層雞架邊,讓你背靠著架子站著,她踩在雞架上,踩著你的肩往上夠。十幾只雞從你耳邊過去,撲稜翅膀,爪子在架上劃拉,你不光要撐著她,還得被雞踩——有幾隻直接站在你頭上,把爪子在那上頭扒拉了兩下。

鵝棚那段是最狠的。她把鵝棚的門關上,把食盆裡的東西倒在你肚子上,然後退到門口抽菸。十幾只鵝圍上來,扁嘴在你肚子、胸口、還有中間那地方一下一下地啄。啄的時候不疼,一下一下的鈍感,越啄越密,到後來是撕扯。吳巧珍在門口看著,笑得肩膀直抖:

"你看你看,它啄你那玩意兒呢。"她說,"鵝是最壞的,專挑軟的地方。"

她笑夠了才進來把你拖出來,拖的時候還嫌你耽誤了鵝吃飯。

中午休息的時候她收錢。你身上六百四十塊,她數得很仔細,數完抽了兩張一百,又抽出一張五十,把五十疊起來塞進自己胸口,剩下三百九扔回給你。

"拿著。"她說,"我不佔你便宜。四百五十是我今天該拿的——翻墊料、喂料、看你被鵝啄了一個鐘頭,這叫服務。你要是覺得貴,你可以明天去別家問價,你看誰伺候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正用腳趾頭挑著你臉邊那捲錢,一張一張撥開,撥得跟洗牌一樣。旁邊鵝棚的另一個飼養員過來串門,站著看了會兒,說:"巧珍你真行啊,還能掙這個錢。"吳巧珍把錢收進圍裙裡,笑得挺得意。

下午她拿消毒劑給你漱口。棚裡備著一桶石灰水和一瓶含氯消毒粉,是給雞舍消毒用的。她舀了半瓢石灰水讓你含一口,含完了吐在她指定的地上,再舀一瓢含氯的水讓你含第二口。第二口進去的時候你嘴邊一片發白,喉嚨裡燒得說不出話。她看了看,說:

"這還便宜你了。這

水別人用我們還不給呢。"

傍晚她是拿餵鵝的食盆扣在你臉上的。盆很沉,是鐵的,她坐在盆上抽了半根菸,一邊抽一邊跟隔壁棚的人約著晚上去鎮上吃東西。抽完煙她起來,順手在你脖子上踩了一腳,踩完提著桶走了。

棚子的門是帶插銷的,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你還趴在門口,就沒關門——她說門關不關都一樣,這兒沒別人來。

——雞巴的事(六):吳巧珍三十三歲,做話很快。雞食盆是鐵皮的,她懶得一趟趟端,就把繩子拴在那東西上,讓他掛著盆在雞舍裡走,雞跟著盆跑。走到東頭灑一路,走到西頭灑一路,雞在他腳底下擠成一團。

後來她嫌這樣喂不勻,拿那東西蘸了一點溼料,單獨伸給那隻領頭的公雞看。公雞跳起來就啄,啄一下他一抖,吳巧珍就樂了,蹲在旁邊拿手背擦汗:"行了行了,別躲,躲了它更來。"

鵝棚那邊更狠。三隻公鵝認了這個東西,追著啄。他一路跪一路躲,躲到棚角沒處躲。吳巧珍把剛撿的一捧蛋放在筐裡,過去用腳把他往回撥了撥,撥到鵝面前:"你自己弄掉的,自己收回來。"

那天撿的蛋裝了滿滿一筐,食堂一共收了九斤半。

——屍體的下場(六):天黑以後雞回架,鵝回棚,院子裡就剩你躺在兩棚中間那塊溼地上。第二天早上吳巧珍來上工,看見你還在,皺了皺眉,說"怎麼還沒走"。

她沒直接鏟——雞吃不了整塊的。她把料車推到飼料間,先把昨天配好的玉米麵和麩皮倒進攪拌機,然後把鐵鏟往你身上試了試,發現進不了鬥,又去倉房裡把那臺小型的飼料粉碎機拉出來。那機器平時打的是豆粕餅和乾魚蝦,進料口有護板,她拆了護板,一塊一塊往裡送,送到第四塊的時候機器響得有點悶,她就歇一歇再送。出料口下面接的是一口塑料盆,盆裡出來的是粉色的粗粉,混著玉米麵攪了兩遍,攪勻了,顏色就看不出來了。

拌好了是三大盆。她拎出去倒進食槽,雞一擁而上,鵝在旁邊搶。她幹這個的速度很快,因為料車八點鐘要來。

三月裡那一棚雞長得特別壯,下的蛋個頭也大,學校食堂收了幾批,做了好些天的雞蛋羹。吳巧珍自己帶了一籃子回家,給她女兒蒸了一週的水蛋。她跟鄰居說:"今年的料配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