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棉襪與舊藥瓶,溫柔護士改寫了誰的話

白棉襪與舊藥瓶,溫柔護士改寫了誰的話

作者:夜君哲

1

蘇婉清把圖片放大,又縮回去。

那句話一直在。

自願交由沈若曦保管。

她看了一會兒,給林芷溪回了消息。

“這一句不對。我沒有這樣交給過她。”

林芷溪很快回復。

“我也沒有。”

蘇婉清把圖片存下來,又翻出許老師的聊天。老師下午說過,有新的情況可以補充,不必等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再一次講完。

她打字的時候,隔壁床的女生正在找耳機。抽屜開了又關,找不到,對方有些懊惱地嘆氣,轉頭問她有沒有看見桌邊一隻白色的小盒子。

蘇婉清指了指書後面。

“是不是那個?”

“啊,是。謝謝。”

女生拿到耳機,又縮回了床簾裡。

蘇婉清看著那張重新空下來的桌面,慢慢把自己的消息寫完。

“老師,這是對方讓我們領東西時確認的內容。裡面說是自願交給她保管,但我當時並不知道她留下了舊鞋墊。我們想把這句話改掉。”

發出去以後,她沒有馬上放下手機。

她又把同樣的意思告訴了沈若曦。

這一次,沒有先解釋自己不是故意找麻煩。

沈若曦過了幾分鐘才回復。

“只是想留個返還記錄。你覺得哪裡不合適,當面可以改,不用這麼緊張。”

蘇婉清讀完,問:“明天具體拿哪些東西?”

對面很快發來一張簡短的清單。

林芷溪,白色棉襪一隻。

蘇婉清,舊鞋墊一副。

唐筱雨,舊鞋墊一副。

蘇婉清把清單轉給林芷溪,又補充說,裡面那副從白鞋取下來的鞋墊,原本應該算她的。

林芷溪卻先看見了另一個地方。

“一隻?”

她發過來兩個字,很快又打來電話。

“我那天丟的是一雙。”

蘇婉清握著手機,站到了走廊裡。

“你再問一下她。”

“問了。她說現在留著的只有一隻,其他的見面說。”

林芷溪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我怎麼確認全拿回來了?”

蘇婉清望著樓下的晾衣繩。

晚風吹過,一雙白襪子在燈下輕輕晃動。她從前只覺得這些東西太小,小到丟了、換了,跟誰提起來都會顯得很奇怪。

可現在,對方連她們為什麼會失去這些東西,都一併寫好了。

“沒拿到的,就不能寫拿到了。”

她說完,停了一下。

“唐筱雨那副,她自己知道嗎?”

“我剛問過她。她說要回來,拿回來以後她自己處理。”

蘇婉清低低應了一聲。

許老師的回覆就在這時到了。

先保留完整消息,不要確認與實際不符的內容。明天她會和校醫室負責老師聯繫,把歸還和核對的地方安排在學校。

蘇婉清把這件事告訴林芷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那換鞋的事,也得都講了。”林芷溪說。

“嗯。”

“我知道。”

她說得很輕,沒有再問能不能少提哪一段。

————

2

第二天上午,周雨桐收到了一條通知。

負責軍訓事務的老師讓她先交接上午的帶訓安排,隨後過去說明新生夜間跑步和暈倒的經過。

周雨桐看見通知時,正在繫鞋帶。

那雙軍靴放在旁邊,她今天穿的是寬鬆的運動鞋。昨晚洗過的薄襪已經幹了,換上時比前幾天舒服些,可只要想到接下來要見的人,她連鞋帶都拉得太緊。

她拆開結,重新系了一次。

桌上的小白瓶仍然裝在袋子裡。

從醫院回來以後,她沒有再用過。

新開的診療安排放在另一邊,原先那張寫著“來源待核”的記錄,被她翻得邊角都軟了。

沈若曦還沒有給她那一瓶對應的原包裝。

昨天下午,周雨桐又問過一次。對方回覆,正在整理,找到後會發給她。

今天早上,發來的卻是另一段話。

“之前那個小瓶,給你的是凡士林,主要做局部護理。治療用藥是另外一回事,可能是當時沒講清楚,讓你把兩件事記到一起了。”

周雨桐盯著屏幕,第一遍沒有看懂。

她把袋子拿起來,看了看裡面的瓶子。

白色標籤還貼在上面。

達克寧。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前天在醫院,她說不清裡面到底是什麼。醫生問原包裝,她回來問沈若曦,對方說去查那一批,還讓她把舊瓶帶回去,看看用了多少。

那時候,沒有提過凡士林。

周雨桐打了兩個字,刪掉,直接撥通了電話。

沈若曦接得很快。

“雨桐,怎麼了?”

“你剛發的是什麼意思?”

電話那邊靜了一下。

“就是把之前給你的東西說明一下。你不是一直在問來源嗎?”

“你給我的是凡士林?”

“輔助護理的。之前可能溝通上有點誤會。”

周雨桐的目光停在標籤上。

“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沈若曦沒有立即回答。

周雨桐又問了一遍。

“標籤是我貼的嗎?”

“你先別急。分裝過的東西,標籤和當時怎麼交代的,都可以再核對。我現在手上還有工作,見面講會清楚一點。”

周雨桐握緊手機。

“我一直拿它當藥用。每次說還沒好,你都讓我再用幾天。”

“雨桐,病情反覆也不只跟這一件東西有關。先把經過弄清楚,不要在電話裡一句趕一句。”

那聲音仍然耐心,甚至沒有提高一點。

周雨桐卻忽然覺得,自己又成了那個情緒不好、需要被安撫的人。

她看向桌邊的軍訓名單,把還想說的話咽回去。

“那你把什麼時候給的、給我時說了什麼,寫清楚。”

“可以。你先過來,把瓶子也帶著。”

“我會帶給負責核對的老師。”

電話那邊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沈若曦輕聲說:“你願意怎麼核對都可以,我沒有不配合。”

掛斷後,周雨桐坐了很久。

窗外已經響起集合的哨聲。她平時聽到這個聲音就要拿名單出去,此刻卻只是把名單裝好,交給了來接替的人。

她沒有把那條新消息單獨截出來。

她往前翻,開始找開學前後領這瓶東西的那幾天。

聊天記錄比她以為的長。

裡面有查寢的事,有幫別的學生問假條的事,也有她自己零零碎碎髮過去的抱怨。她以前看見回覆就照著做,很少再回頭讀。

終於,她找到了一段。

那天她剛領到小白瓶,回去以後問,跟上一次是不是同一種藥。

沈若曦回得很明確。

“還是達克寧,給你分裝了一點,帶著方便。先按之前說的用,彆著急換。”

周雨桐盯著那句話,手指一點點涼下來。

日期還在。

後面她問一直沒好,是不是自己用得不夠勤,沈若曦也沒有糾正過藥名。

她把這一整段留了下來,連自己說麻煩姐姐、謝謝姐姐的那幾句,也沒有裁掉。

————

3

校醫室的負責醫生先看了周雨桐帶來的門診記錄,又看了手機上的兩段消息。

一段說是分裝的達克寧。

另一段,說給的是凡士林。

小白瓶放在桌上,標籤邊緣又翹起來了。

醫生問她什麼時候領的,領藥時有沒有處方,瓶子中途有沒有交還給沈若曦,或者自己另外往裡面裝過東西。

周雨桐一件件回答。

“拿回來以後,一直是我自己用。去醫院那天開始,就沒再開過。”

“之前有對應的發藥記錄嗎?”

“我不知道。她直接給我的。”

醫生把她提供的日期記下,讓同事去查相關記錄,又向她確認能否留下完整聊天材料。

周雨桐點頭。

“所以這裡面,不是那個藥?”

她問出來時,聲音有點幹。

醫生沒有拿起瓶子聞,也沒有當著她的面隨便挑一點出來看。

“現在能確認的是,她前後給你的說明不一致,交付和用藥過程也有需要核查的地方。瓶子裡的實際成分,我們會按程序進一步核驗,不能只憑她後來這一句話定下來。”

醫生停了一下,又告訴她,相關記錄和藥品要先清點核對,沈若曦的接診、發藥工作暫時交由其他人接手。

周雨桐望著那個瓶子。

她並沒有當場得到一張已經寫好結論的檢測單。

可她終於不用再一個人拿著標籤,問是不是自己記錯了。

工作人員記錄了瓶子的外觀和交接情況。周雨桐逐項看過,簽了名,拿到相應的留存憑據,才鬆開一直壓著袋口的手。

臨走前,她又問:“這些,沈護士會看到嗎?”

“核實時會讓她回應有關事實。你有顧慮,可以現在說。”

周雨桐嘴唇動了動。

她怕沈若曦看見,也怕那句“她記錯了”最後真的留在記錄裡。

過了片刻,她搖了搖頭。

“就照我剛才說的記。”

離開醫務室,她直接去了處理軍訓情況的辦公室。

路不遠,她卻走得很慢。

包裡少了那個隨時能拿出來的小白瓶,多了一張憑據。紙角碰到水杯,隨著腳步輕輕響。她想了好幾次開場該怎麼說,最後還是先提起了藥。

“沈護士給我的東西,也有問題,現在在核查。”

坐在桌後的老師聽她講完,讓她把這件事單獨說明,然後翻到蘇婉清夜跑的那一頁。

“這裡,我們先核對你當晚的安排。十圈是誰要求的?”

周雨桐的手停在包帶上。

“我。”

“有沒有全程看著?”

“沒有。”

“那你當時跟學生怎麼說的?”

周雨桐低下頭。

她很想解釋,自己還要查別的寢室,不可能站在窗邊一整晚。也想說,當時誰都沒有想到會暈倒,沈若曦後來明明說沒事。

可這些都不是老師剛才問的那句話。

“我說,會在樓上看著她。”

“她能不能停下來?”

“我說跑不完,不準回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周雨桐盯著桌上一道被杯底壓出來的水印,臉一點點熱起來。

以前她覺得,這句話只是在嚇學生,讓人聽話。

現在被放到一張紙上,再問一遍,她卻想起蘇婉清站在值班室裡,捏著那張複查單的樣子。

那個人真的以為,她一直在看著。

“後來呢?”老師問。

“後來沈護士跟我說,人已經醒了。她要帶回去照看,我回了好。”

“通知宿舍了嗎?”

“沒有。”

周雨桐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我答應了,後來沒通知。”

談話結束時,老師讓她暫時停止帶訓和相關值班,配合後續核實,具體處理再另行通知。

周雨桐拿著自己的情況說明,站

在門口看了很久。

她能看到,裡面每一句都會讓自己付出代價。

她也能看到,那個小白瓶的事,並不能把這些句子蓋過去。

最後,她把寫完的說明交了回去。

————

4

江晚寧是在午後見到許老師的。

她的腳踝還沒有完全好,老師便約在宿舍樓下的值班室。唐筱雨扶她下樓,一路沒有說多少話,到門口時,只問她能不能自己進去。

江晚寧點頭。

唐筱雨把手鬆開,站在走廊裡。

許老師先問了江晚寧的傷,又請她把蘇婉清去跑步以前,宿舍裡發生的事情講一下。

江晚寧把雙手放在膝上,開始說。

誰先回了宿舍,誰去了游泳館,後來林芷溪和蘇婉清一起回來。她記得陸薇與唐筱雨已經吵過幾句,也記得林芷溪開了玩笑,屋裡的氣氛越來越不好。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然後她們就起了衝突。”

許老師抬頭。

“你看見的具體是什麼?”

江晚寧望著桌角。

她知道唐筱雨就在外面。

這幾天,是唐筱雨扶她去醫務室,替她拿飯,在別人嫌她走得慢的時候,讓她不用著急。她下樓梯不穩,唐筱雨會一直攥著她的胳膊,自己被絆一下也不會先鬆開。

江晚寧想起這些,喉嚨越來越緊。

可她也記得另一個人一直在往後退。

“筱雨打她了。”

她終於說。

“婉清沒有打她。她一直擋著,往後躲。”

許老師把剛才記下的一行補全。

“後來呢?”

“陸薇讓筱雨停下。”

江晚寧頓了一下。

那句話講出來,很容易就到這裡結束了。

彷彿一個人動手,另一個人制止,屋裡的事情便已經分清楚。

“可是,後來陸薇也在逼她。”

江晚寧的眼睛慢慢紅起來。

她沒有把那些讓人難堪的要求大聲重複,只低聲講了自己親眼看見的部分:陸薇拿賠償壓著蘇婉清,唐筱雨又在另一邊命令她,誰都不許她不聽話。

“她看這邊,另一邊就兇她。她不是自己想那樣。”

許老師等她講完,問了幾個需要核對的地方。

江晚寧答得很慢,不記得的話就說不記得,沒有用“她們其實沒有惡意”把後面補起來。

快結束時,她擦了一下眼睛。

“我當時沒有幫她說話。”

這句話,她說得比前面的都輕。

許老師讓她先喝一點水,再把剛才的記錄從頭看過一遍。

江晚寧讀到“衝突”那兩個字時,停了下來。

“這裡可以寫清楚一點嗎?”

她指著紙。

“是筱雨打她,不是她們互相打。”

走出值班室時,唐筱雨還在。

她看見江晚寧眼睛紅了,立刻站起來。

“老師說你了?”

江晚寧搖頭。

“沒有。”

唐筱雨扶住她,讓她把重心慢慢移過來。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前走了一段,江晚寧才小聲開口。

“筱雨,我把那天看到的說了。”

唐筱雨的腳步停了一下。

“都說了?”

“嗯。”

“你也覺得我……”

她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江晚寧抬頭看她,眼眶又熱起來。

“你幫我的那些,我記著。可老師問婉清有沒有還手,我不能說有。”

唐筱雨鬆開又握緊了扶著她的手。

走廊窗外,有人抱著一盆剛洗過的衣服經過,盆沿掛著沒擰乾的襪子,水一路滴在地面上。唐筱雨原本想像平時一樣提醒一句,看路,別又摔了,話卻卡在了喉嚨裡。

她把

江晚寧扶到樓梯邊,先讓對方站穩。

“走慢點。”

最後,她只說了這三個字。

回到301,唐筱雨把自己還沒交出去的情況說明重新打開。

上面寫著,因為宿舍衛生和口角問題,與蘇婉清發生衝突。

她看了很久。

江晚寧已經躺回床上,房間裡沒有人催她改,也沒有人說寫完這張紙,她們就能像以前一樣。

唐筱雨把那一句劃掉。

重新寫下:

我動手打了蘇婉清,她沒有還手。

寫到後面,她握筆的手停了幾次,最終把自己去找周雨桐、要求處罰的經過也補了進去。

————

5

蘇婉清從校外複診回來時,已經快到中午。

她把新的記錄收進文件袋,又把下次複查的時間記好。鞋子裡換了乾淨的薄襪,走到校門口,腳步還是比旁邊的學生慢些,她便在樹蔭裡停了一會兒,沒有硬趕。

許老師約她和林芷溪午後再過去,先把各自的物品和經過說清楚。

她們進辦公室時,桌邊多放了一把椅子。

林芷溪坐下以後,先把那份返還清單拿了出來。

“這裡寫蘇婉清的舊鞋墊,原來是放在我的鞋裡的。”

她說到這裡,手指把紙邊捏緊。

許老師沒有催,等她往下講。

“因為我換了她的鞋。”

同樣的話,林芷溪已經向蘇婉清說過,也向唐筱雨說過。可此刻坐在老師面前,聽見筆尖在紙上落下的聲音,她還是覺得臉上燒得厲害。

“她知道嗎?”

“當時不知道。”

“是拿錯,還是你明知道不是自己的?”

林芷溪低著頭。

“明知道。我回更衣室,把位置換了。”

“為什麼沒有告訴她?”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眼睛先看向蘇婉清,又慢慢移回來。

“因為我怕她不同意。”

那句話說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蘇婉清沒有替她補一句,她已經道歉了。林芷溪也沒有再說,只是開了一個玩笑。

她把兩次去游泳館分開講。

第一次,是和唐筱雨一起,襪子回來找不到了。第二次,是和蘇婉清一起,換鞋是她做的,那天另帶的襪子後來在自己的洗衣袋裡找到了。

不是同一天,也不是所有沒在原處的東西,都進了沈若曦的櫃子。

蘇婉清隨後講了自己看見的標籤,也說明沒有拍照,有些日期和後面的袋子沒有看清,不能補出來。

“我後來問舊鞋墊在哪裡,她先說處理了。”

她把完整消息翻出來。

“前天見面,她才說還留著,可以還。我跟芷溪說過。”

許老師把兩個人能確認的部分分別記下,遇到只是從對方那裡聽來的,便在旁邊作了標記。

林芷溪望著那幾張紙,忽然小聲問:“她是不是已經跟學校說,是我們自己給她的了?”

許老師抬頭。

“她需要說明自己的經過,你們也各自說清楚。她先說了什麼,不會替你們決定該怎麼講。”

林芷溪點了一下頭。

可離開辦公室以後,她還是站在走廊裡,過了半天沒有動。

蘇婉清在旁邊等她。

“我總覺得,她知道得比我說出來的還多。”林芷溪說。

“你是從什麼時候這樣覺得的?”

“她問我,有沒有把襪子放進別人的鞋裡。”

林芷溪的聲音越來越輕。

“她問得那麼準。”

蘇婉清想起那天醫務室裡的目光。

自己低著頭,林芷溪急著否認,沈若曦只要停一停,屋裡的幾個人便都會等她接著說

。

“她問了,你就以為她都看見了。”蘇婉清說。

“難道不是?”

“我不知道。”

蘇婉清搖頭。

“但你沒告訴她的時候,我們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

林芷溪望著她。

蘇婉清沒有繼續往下猜。

她已經猜錯過那雙馬丁靴。陸薇自己說了以後,她才知道,一個看起來能把所有事情連上的解釋,也可能把真正碰過東西的人留在旁邊。

“我今天只說我記得的。”

她把文件袋抱穩。

“她問什麼,不一定就是什麼。”

下午,許老師通知她們,物品核對安排在校醫室旁的一間辦公室。學校負責核實的老師會在,涉及各人的事情分開談,唐筱雨領自己的那份,不用和她們一起解釋別的經過。

蘇婉清把時間告訴唐筱雨。

對面隔了一會兒,回了一個“知道了”。

沈若曦也發來消息。

“東西我會帶齊。婉清,你有不願意讓別人聽見的話,可以先單獨跟姐姐講。”

蘇婉清看著那個熟悉的稱呼,胸口仍然悶了一下。

她不是沒有不願意講的事。

有些心思,她連自己都還沒有整理好。她也記得那杯溫水、那頓早飯,記得沈若曦坐在長椅上,聽她把捱打和欠錢的事說完。

那些記憶沒有因為一張確認書,就自動變成假的。

可她這次沒有先去找沈若曦商量,哪些話可以留下,哪些應該刪掉。

她回覆:“涉及隱私的部分,我會請老師單獨聽。我按約好的時間過去。”

————

6

天快陰下來的時候,蘇婉清和林芷溪到了醫務室樓下。

空氣還是悶,風裡卻已經有了雨前的潮氣。門邊的地墊被來往的人踩得歪了一角,蘇婉清走過去時,鞋尖碰到翹起的邊緣,低頭繞開了。

這幾天,她來過這裡太多次。

有時害怕,有時覺得終於有人願意照顧自己。她甚至記得某扇窗戶什麼時候會被太陽照到,門內那一點消毒水味,又會在走近哪一級臺階時先聞見。

可今天,接待臺後坐著的是另一個人。

對方問清姓名,指了指旁邊的辦公室,沒有讓她去後面的診療床上等。

唐筱雨已經到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她把兩隻手放在膝間,低頭看著地面。聽見腳步聲,先抬頭看林芷溪,又看向蘇婉清。

“她在裡面。”

蘇婉清點頭。

唐筱雨張了張嘴,像是還有話,最後卻只是把放在旁邊座位上的包拿起來,給她們讓了位置。

許老師很快出來,叫蘇婉清和林芷溪先進去。

辦公室比蘇婉清想的普通。

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窗邊堆著尚未拆封的紙杯。校醫室的負責醫生也在,面前放著文件夾,正在核對一頁記錄。

沈若曦坐在另一側。

她仍然穿得很整齊,頭髮束在腦後。看見蘇婉清,臉上甚至先浮起了一點笑。

“來啦。臉色比前兩天好些了。”

蘇婉清低低應了一聲。

那種想順著她的話坐過去的習慣,還在。

可許老師指給她的位置,在桌子的另一邊。

蘇婉清走過去,自己把椅子拉開。

沈若曦腳邊放著一個紙袋。她將它提到桌上,拿出分別裝好的舊物,暫時沒有拆開。

白棉襪裝在其中一個小袋裡,疊得很整齊。外面貼著林芷溪的名字,沒有蘇婉清在公寓裡見過的那一行地點。

另一副舊鞋墊旁邊,仍然是蘇婉清的名字。

“我這邊留著的,都帶來了。”

沈

若曦說著,把幾張紙放到旁邊。

“之前發的確認,學生覺得有些地方不合適,可以再改。我本來也是想把東西交代清楚。”

負責醫生讓她先把物品和對應的人說明,來歷有不同說法的部分分別記錄,不放進簡單的簽收裡一起確認。

沈若曦點頭。

“當然。”

她答應得很自然,連紙張都往旁邊讓開了一點。

蘇婉清望著那些紙。

昨天晚上,讓她心慌了很久的一句話,在這裡忽然可以被拿開。沒有人因此說她不懂事,也沒有人要求她先感謝對方願意歸還。

可她還沒來得及鬆口氣,沈若曦就又開了口。

“不過,我也希望把當時的情況講完整。婉清那晚並不是不知道自己去了哪裡,也不是一直在拒絕我的照顧。”

蘇婉清的手指慢慢扣緊文件袋。

沈若曦看著她,聲音依然柔和。

“她願意跟我回去,後來也跟我說過謝謝。看到那些舊物的時候,我們單獨談過,她當時並沒有跟我說不能接受。我可能因此理解錯了一些意思。”

林芷溪抬起頭。

蘇婉清卻先感覺到,自己幾乎又要點頭了。

她去過。

她答應過。

那些謝謝,也是她自己說的。

沈若曦說出的每一個片段,她都不能簡單搖頭,說沒有發生。

“婉清。”

沈若曦輕輕叫她。

“你自己也記得,對嗎?”

蘇婉清抬起眼睛。

她看見了那個熟悉的目光,也看見對方手邊的筆。窗外已經開始下雨,雨點落在玻璃上,很快拖出一道道細長的水痕。

以前,每當有人這樣問,她最先想的都是,怎樣回答,才能讓對方不再生氣。

現在,她的手仍然在抖。

可文件袋裡,周雨桐那條沒有通知宿舍的消息還在。桌上,自己根本不知道被留下的鞋墊也在。

“我記得。”

蘇婉清說。

沈若曦臉上的神情稍稍緩下來。

“那就——”

“我也記得,我先說過想回宿舍。你告訴我,請好假了,都安排好了。”

蘇婉清的聲音不高。

她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把紙推到誰面前。

只是這一次,沒有在沈若曦準備接話的時候停下。

“你說的那些,是我做過的事。可是我為什麼會答應,什麼時候才知道東西被留下,也要說。”

沈若曦望著她,沒有立刻開口。

蘇婉清把扣在文件袋上的手指慢慢鬆開,轉向了許老師。

“老師,我想從我醒過來的時候開始講。”

她停了一下,把聲音放穩。

“這次,讓我自己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