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下
作者:RYB
月光灑在腐葉堆積的山路上,虯結的樹根如同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稍不留神便要將人絆個跟頭。
呼——呼——呼——
耳畔的夜風穿過林隙,發出猶如鬼哭狼嚎的嗚鳴。
人狼懷中抱著從山下搶來的“戰利品”,穿梭在林木矮叢間,全速奔走的身法比之常人更為迅捷,光裸的腳掌踩過碎石和枯枝,不見絲毫停頓。
還差一點路程,就能回到溫暖的小窩……
可偏在此時,人狼踩中一片古怪的草皮,忽覺腳踝被緊緊拽住,隨即整個身子被一股巨力甩向空中。
霎時間,天地翻轉。
“嗷嗚!?”
兩隻包裹先後落地,一隻摔在地上,另一隻滾進一旁的草叢裡。
人狼睜開雙眼,眼前竟是顛倒的大地林木。低頭一看,左腳腳踝竟被一根繩子纏繞勒緊,倒吊於離地三尺的樹枝上。
人狼寬鬆的衣襬順勢垂落,露出一截頗為結實的腰腹。
“嘎嗚……”
人狼弓腰收腹,胸口貼著膝蓋,伸手去扯那繩結。可繩解系得極緊,即使銳長的指甲都嵌進了繩股裡,依舊難以鬆動分毫。
“喲,瞧瞧,逮著個什麼玩意兒?”
一個粗嘎的聲音從樹後傳來。緊接著,四面響起一陣拔草踩地的聲響。
五六個黑影從樹後、草叢裡鑽了出來,將倒掛的人狼圍在了中央。
這些人個個身穿短褂粗衣,各持刀斧、鐵叉,一雙雙眼睛在夜色中閃著精光。
為首的是個膀大腰圓的大漢,光著臂膀,肩上扛著一柄豁口大刀,正不懷好意地肆意打量獵物。
“本來想抓只兔子打打牙祭,沒想到把你這小畜生給抓到了。”
“可不是嘛大哥,就半個月前幾個弟兄還被這小畜生打傷了,有一個手臂被打折了到現在都還沒好!”
其餘幾人也是七嘴八舌地隨聲附和。
夜晚的荒山野嶺,因他們的粗言和嬉笑而顯得尤為可怖。
這幫人,正是臭名昭著的黑狼山寨的匪寇,專做些打劫行商過客、搜刮鄉民脂膏的勾當。周遭百姓深受其害,難安生業。
“唔嗯嗯嗯嗯嗯嗯——”
人狼怒目圓瞪,喉間發出低沉的呼嚕聲,似是在警戒與威嚇。
“喲喲喲,還瞪呢?你咬我一個試試?”
被喚作“大哥”的山賊小頭目將左手食指伸向人狼的臉,人狼張開口便咬了上去,不過被小頭目收手躲過。
這一下,算是徹底激起了幾人的怒火。嘍囉們叫囂著,讓小頭目給點教訓。
小頭目看著無能狂怒的人狼,嘴角扯出一個陰狠的弧度。
“不急,先把這小畜生綁了,帶回寨子裡交給大王處置。”他朝身旁一個嘍囉一揚下巴,“你,去把那兩個包撿回來,回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油水。”
那人應了聲,去拾散落在地的包裹。另有一人從樹後拖出一隻粗布麻袋,抖開袋口,自倒懸的人狼下方向上拉。
“嗚——嗷!”
人狼開始更為賣力地晃盪身體,持袋的嘍囉趕忙招呼同伴上前,用刀割斷了拴在樹幹上的繩索。
繩索一斷,人狼的身體陡然下墜。那山賊眼疾手快,麻袋口一兜,半空中便將其接住。
被裝入粗製麻袋的人狼不斷髮出尖利嘶叫,雙爪在麻袋裡胡亂抓撓,發出滋啦的亂響,與嬌小體型不符的怪力讓兩個成年男子都險些沒按住。
嘍囉心一橫,就著仍纏在人狼腳踝上的斷繩將麻袋口一圈圈地收緊,紮了個死結,只
留一雙沾染泥塵和草屑的赤足露在袋口之外。
辦完事後,一眾山賊打道回府,一路上皆有說有笑,眉飛色舞,好不快活。
除了……那個負責扛運袋子的冤種。
袋子裡頭的人狼並不打算乖乖就範,不知疲勞的膝腿連連撞擊在他的身上,縱使隔了一層粗布麻袋,也還是使他骨肉生疼。
“他孃的,動來動去的——”
那人也是個愣頭青,因吃疼偏轉過頭,正欲開罵,恰好那雙晃動不停的腳板心映入他眼簾。
他心念一動,伸出空手,朝那隻光著的腳底板上摳了一下。
“嗚哇?咿呀!”
如同被烙鐵燙了一般,人狼發出一聲驚慌哀鳴,腳掌急屈成弓,四肢亂掙亂扭。
那嘍囉先是一愣,隨即咧嘴露出滿口黃牙。
“嚯~弟兄們怎麼著,居然給我整到這小畜生的軟處了!”
他說著,五指張開,夾滿泥垢的指甲在赤足腳掌上又是一陣用力狠搔。
“哈啊——!嗚哈哈哈——!”
人狼的叫聲變了調,似笑又似嚎,十趾猛地縮成團,又猛地彈開,腳背崩出一條條筋線,不停擺動。
其餘的山賊聽見動靜,早已湊了過來。見狀,皆是笑得前仰後合。
“哎喲,這小雜種居然怕撓腳。”
“你這狗爪子也是派上用場了,看這小畜生笑得叫一個浪。”
“孃的,每次看到這小雜種都是光著腳跑,沒想到腳丫子居然這麼怕癢啊!”
那扛袋的也來了興頭,抬頭朝眾人吆喝:“喂,都別站著啊!趁這毛崽子被捆著,大夥兒一道來上上手!”
他這一喊,嘍囉們鬨笑著,你一手我一手,五六雙黝黑、佈滿老繭的手,齊刷刷往那兩隻赤裸的足心上招呼。
有人用手指從前腳掌到腳跟來回抓撓,有人用指甲尖在腳心某處不停猛戳,有人專門去摳挖腳趾縫間較為乾淨的嫩肉。搶不到位置的人,則聚五指為爪,在腳掌邊沿反覆刮蹭。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嗚哇哇——!”
袋身在地上咚咚磕碰,人狼在其中劇烈撲騰,如癲瘋般抽搐不止,腳背上的青筋根根暴突,十趾瘋狂地蹬踢、抽動。
嘍囉的肩膀有些酸澀,索性將麻袋往地上重重一扔,兩腿一跨,直接坐在了上邊,一雙寬大手掌無情地扣住了人狼苦苦掙扎的腳踝,死死摁住。
“你小子,有眼力見哈。”
嘍囉們也不急著回寨了,都在無助的光腳丫邊蹲下,手指如亂雨般紛然落下。
“我聽說牢裡有靠這招逼供的,是不是真的啊?”
“誰管他呢。”
惡賊們將恨意與怨憤肆意宣洩在人狼脆弱的足底,直至雙腳的掙扎越發虛軟,就像被逗弄的獵物終於耗盡了餘力。
“哈哈哈哈哈哈——”人群中又爆發出一陣鬨笑。
唯一沒有加入,始終側目旁觀的小頭目此時總算不耐煩地開了口:“行了行了,還真當分到肉了?玩玩就得了,趕緊起來,還得有一段路要走!”
嘍囉們不敢違抗命令,只得停手起身。有人還意猶未盡地在人狼腳心上撓了一下。
見麻袋裡沒了動靜,只剩細若遊絲的氣喘聲,原先扛袋嘍囉嘿嘿一笑,將麻袋重新甩上肩頭。
“這小雜種倒省事,撓兩下就老實——呃!”
一道幽微銀光,從無人可知的暗處掠出,倏地刺入那個嘍囉的脖頸。
嘍囉的笑容凝結在了臉上。
同伴的身軀在眼前轟然栽倒,其餘人在驚
懼之下猛地散開,腰間、背後的傢伙紛紛出鞘。
“都別慌,先點火!”
有個反應快的瘦高個兒從兜裡摸出火摺子,抄起一根枯枝點燃。
火光漸漸驅散了黑暗,瀰漫在山賊間的驚恐卻反倒愈發濃重。
——地上的“人”眼珠瞪得滾圓,卻早已失去生氣,一支三寸短箭貫穿了他的咽喉,半截銀亮的尾尖外露,血沫夾著鐵腥,從傷口不斷地外湧。
“毛子!”
“誰在那兒!?”
“都別慌!”小頭目厲聲一喝,橫刀於胸,警視四周,“圍成一圈!點火把!舉起來!”
嘍囉們慌忙向小頭目聚攏,幾支火把被點燃,將方圓數步照得通明。
瘦高個兒剛一邁開步,便見余光中有一道無聲黑影已然逼近身側。
“大哥!他在——”
黑影只一抬手,寒光一閃——瘦高個兒的喉間綻開一道血線,頓時噤了聲,軟軟癱倒在地,與毛子作伴去了。
落地的火把照清了不速之客的輪廓——通體玄衣,雙目冷若寒霜,血液沿手中的短刃滴落,洇入乾燥的泥土裡。
小頭目汗毛倒豎,緊握大刀的手暴起青筋。
“你他孃的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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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早些時 山腳
“還好腳印足夠清晰,不然還真不好找……”
厲無悲壓低身子,藉著稀薄的月光辨認著地面上的痕跡。
人狼奮力奔跑時落腳極重,因此足跡並不難尋——鬆軟泥地上的腳印連貫,斷裂的草莖倒伏著,指向林子深處。
厲無悲沿跡而行,穿過一片矮松林,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地勢逐漸拔高,樹木也愈發密集。
翻過一道緩坡後,他的目光被眼前的一樣東西吸引——
一根繩子系在一棵粗壯大樹的樹幹上,繩頭無力地垂下,任憑夜風無聲推搡。
“這是……?”
厲無悲謹慎地靠近,發覺四周的矮叢有被翻動的痕跡,幾個寬大腳印在泥地上清晰可辨,一看便是穿粗糙布鞋的男人留下的,與人狼光裸的窄小足印截然不同。
而人狼的腳印,淹沒在了這片凌亂鞋印之中。
厲無悲直起身,目光沿著鞋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雜亂無章,深淺不一。顯然,他們不止一個人。
(人狼……估計是落入山賊之手了。雖然不想節外生枝,但路引憑證非取回來不可。)
決斷過後,厲無悲正要繼續沿跡追蹤——
忽然,一陣怪異聲響傳入耳中——一時像笑,一時像嚎,嗓音清亮而尖細,與在院中所聽到的人狼發出的聲音極為相似。
厲無悲目光一凝,當即不再遲疑,循著那笑聲的方向飛掠而去,腳步如貓,在樹影間靈敏穿行。
復行數十步後,前方林間隱約可聞人聲嘈雜。
厲無悲身形一閃,藏進一叢半人高的灌木後,撥開枝葉,向外觀望。
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個貌似山賊的漢子圍在一起,中間放著一隻鼓囊囊的袋子,起伏不斷,似乎裡面有什麼活物正在拼命翻騰。
從他們的話語中,厲無悲明白了——這些人分明就是在撓人狼的腳。頓時,一種啼笑皆非的錯覺憑空而生。
他就這樣沉默著看了片刻,目光在山賊們的身上打量,終於在其中一個人的腋下,發現了自己丟失的包裹。
恰此時,有個領頭的催促上路。厲無悲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於是,他抬起左腕,目光穿破葉隙,與正在扛起袋子的山賊齊平。
接著,他扣下了袖箭釦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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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山賊小頭目的質問,厲無悲的答覆並非言語,而是——
向前。
只見他身形一晃動,須臾間便穿過兩個嘍囉之間的空隙,手中短刃直取小頭目。
兩嘍囉大驚,一左一右,試圖包夾。
厲無悲刀光一閃,一人的手腕便中了一刀,慘叫著棄了兵刃,抱著手腕翻滾在地;另一人稍一愣神,被厲無悲避過刺來的長叉,順勢一肘砸中太陽穴,悶哼一聲,栽倒不起。
其餘幾人驚怒交加,一擁而上。
厲無悲不急不徐,揮動短刃在火光下劃出一道接一道的冷冽弧光,刀刀精準——有人的肩膀被劃開一道深口,有人的大腿中刀無法直立,更有的倒黴蛋被一刀封喉,當場斃了命……
不過幾個呼吸間,山賊嘍囉們已是非死即傷,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小頭目目眥欲裂,怒吼一聲,舉刀劈向直衝而來的厲無悲,力大勢沉的一劈裹挾著破風之聲,直取其天靈蓋。
厲無悲不閃不避,在小頭目跟前一個住腳,刀鋒擦著他的胸襟落下,劈了個空。
不等小頭目抽回刀,厲無悲左手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擒住他握刀的手腕,五指一擰。
小頭目只覺手腕一麻,眼睜睜看著大刀脫手。
厲無悲穩穩接住落下的刀柄,扭腰發力,揮臂提刀,一氣呵成,刀刃劃破小頭目的脖頸。
小頭目愕然至極,慌忙用手去捂頸間的傷口,可鮮血仍如怒泉一般自指縫間噴湧而出,餘溫淌滿掌心。
“你……”
小頭目恍若失魂,遺言未盡,身子已然倒地,抽搐兩下後沒了動靜。
眼見小頭目被殺,倖存的嘍囉們哪還顧得上反擊,一個個呆立當場,連自己的傷口也忘了疼。
“大哥被殺了,快跑啊!!!”
不知誰的一聲嘶吼喚回了求生之慾,嘍囉們棄了兵刃,連滾帶爬地鑽入灌木林中,飛也似的逃竄。
厲無悲並沒有立刻追趕,抬眼掃視四周,眉頭不由皺起。
算上小頭目,地上總共三具屍體,以及一地的汙血和兵械——唯獨自己的包裹不見了蹤影。
他猛然抬頭,望向那些踉蹌奔逃的身影,其中一個的腋下似乎正夾著兩隻布包。
“給我站住!”
厲無悲抬腳便追,卻在追出幾丈遠後又猛地剎住腳步。
他望著漆黑的林海,前路被雜亂的灌木和枝椏遮蔽,腳下是層層疊疊的落葉,與看不清的溝壑。
再往前,便是黑狼山真正的深處——黑狼寨的大本營所在。前方究竟藏了多少人,布了多少陷阱,連當地村民都不得知。縱使他武藝高強,如此貿然闖入敵巢,也與送死無異。
腳步的餘音逐漸遠去,消散於風中,再也聽不清了。
月光照在厲無悲微微起伏的肩頭,以及他攥緊的雙拳上。
(……該死!)
砰——
身旁的樹軀陡然震顫,一片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紛紛揚揚墜了一地。
厲無悲收回錘在樹幹上的拳頭,轉身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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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厲無悲回到與山賊交手的空地時,殘留的火把已盡數熄滅,唯剩零星幾點火星仍在
餘燼中苟延殘喘。
血腥氣混著焦味在夜風裡瀰漫,三具屍體歪斜地躺著,姿勢各異,神情仍維持著生前的輪廓。
厲無悲腳步停頓,目光落在那隻麻袋上。
袋口依然紮緊,但裡面的人狼顯然已從脫力中恢復過來,再次開始奮力掙扎。
袋口外,一雙赤足胡亂翻騰著,腳趾張合不斷。
(就這麼扔在這嗎?這人狼貌似和山賊不是一夥的,似乎還有仇怨。如果他們的同夥回來收屍,那人狼未必能活得過今晚;若是放了,日後照樣下山為患。)
綜合現有的情報,厲無悲發覺了一線端倪。
(山匪猖獗,人狼出沒……兩者的事發時間極為接近。山口村的村長或許還隱瞞了什麼……)
他又瞥了眼聳動不停的麻袋。
(帶回去吧,必須找村長問個明白。)
厲無悲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體旁,附身割下一塊外衣邊料,接著走向第二、第三具屍體,如法炮製,各取一塊衣布。
他將三塊布條塞入懷中,轉身朝麻袋走去。剛邁出兩步,麻袋頭裡的動靜忽然拔高。
裡頭的人狼似乎感受到有人靠近,掙動更烈,嘶吼更沉。
“嗬嗚嗚嗚——!”
厲無悲的眼皮微微跳動。
(小沒良心的,搞得好像是我把你害成這樣的。)
他憑藉粗布麻袋的輪廓摸索到人狼後頸之處,五指併攏,掌緣劈下。
“嗷……嗚……”
這一下的力道恰到好處,人狼的響動戛然而止,徹底安分。
厲無悲想要扛起麻袋,目光卻被袋口外露的裸足所勾住。
——足踝纖細,腳背瘦削,腳跟與趾縫被泥草染髒。雖稍顯稚氣,仍難掩那份與外形相符的狂野。
厲無悲只覺心頭被貓爪輕搔一般,泛起一縷癢意。
(不不不,冷靜一點,厲無悲,萬一是個男的呢?要是撓了,恐怕這幾天都會覺得心裡堵得慌。)
厲無悲抿了抿唇,利索地將麻袋扛上肩,還特意將袋口朝向後方,眼不見為淨。
將殘餘的火星踩滅後,厲無悲快步往山下奔去,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