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馬丁靴還在,囚籠裡已經沒有她
作者:夜君哲
1
鬧鐘響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
蘇婉清伸手按掉聲音,在被子裡躺了幾秒,才慢慢坐起來。窗外有清潔車經過,輪子壓過路面,發出一陣低低的響動。對床的人翻了個身,床簾輕輕晃了一下,又安靜下來。
她沒有立刻想起昨天交還的鑰匙。
先想起來的,是八點二十以前要送到二教的資料。
蘇婉清下床,藉著檯燈換好衣服,把乾淨的薄襪從晾衣杆上取下來。白色板鞋擺在櫃子旁,鞋帶已經乾透,她坐著穿好,試著走了兩步,又把左邊的結鬆開一點。
洗漱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鏡子。
臉色還是有些淡,眼下也沒完全休息過來。她抹掉下巴上的水,把頭髮束好,背上昨晚整理的書包出了門。
打印店開著半扇門。
裡面的機器已經轉起來,紙張一頁頁吐出,帶著剛印好的溫度。老闆正給另一疊資料裝訂,讓她稍等,手裡的訂書機按下去,發出清脆的一聲。
蘇婉清把訂單給對方看。
“送二教的。”
“這個。核一下名字和份數。”
她照著頁面核對,把資料裝進袋子,又確認了一遍樓層。
出門時,太陽從教學樓後面露出來了。
路上有人邊走邊背單詞,有人提著兩份早餐,小跑著追前面的同學。蘇婉清已經吃過東西,便慢慢走到路口,等前面的一排自行車過去。
她看了看時間。
來得及。
收資料的女生正在二教走廊裡等。接過袋子以後,對方翻了幾頁,忽然皺起眉。
蘇婉清的心一下提起來。
“怎麼了?”
“我發錯版本了。”
女生低頭翻手機,有些著急。
“你能不能再幫我去印一次?我補錢。”
蘇婉清握著書包帶,看向走廊盡頭的時鐘。
她幾乎就要說好。
可是再跑一趟,就趕不上上課了。她想起自己昨晚看過的路程,也想起早起的那二十分鐘,原本只夠做這一件事。
“我一會兒有課。”
她的聲音輕了些。
“這一趟沒辦法再送了,你得另外找人。”
對方抬頭看了她一眼。
“哦,好。那我重新下單。”
女生確認收件,又對她說了聲謝謝,便拿著手機往旁邊走。
蘇婉清還站在原地。
她原本已經準備好了要解釋自己的課在幾點、老師會不會點名。那些話沒有用上。
過了一會兒,手機響了一聲。
訂單完成。
八元。
蘇婉清看著屏幕,把到賬記錄點開,又退出去。
沒有誰因此對她提出新的要求。
她把手機收好,走上另一層樓,找到自己的教室。
室友已經到了,正把旁邊椅子上的包拿下來。
“你不是說有事?這麼快。”
“做完了。”
蘇婉清坐下來,拿出課本。
窗邊的位置能照到一點早晨的陽光,桌沿有一道鉛筆劃過的淺痕。她用指腹蹭了蹭,翻到老師昨天讓預習的那一頁。
上課以後,她有幾次走神。
講臺上的聲音忽然遠了,手裡的筆停在同一個字上。她低頭看了很久,才發現自己已經漏掉半句,又小聲問旁邊的人寫到哪裡。
室友把本子推過來一點。
“這裡。”
蘇婉清低聲道謝,接著往下寫。
那天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了不起的事。
她送完了一袋資料,上了課,中午去吃飯,下午按原來的安排去了一趟複診。晚上整理花銷時,她在本子上記下那八元,想了想,又把準備連續接三單的念頭
放下了。
第二天有小測驗。
她還想再看一會兒書。
————
2
一些事情,到第二年才真正有了結束的日期。
中間經過了降溫、期末考試,還有一次漫長的寒假。蘇婉清交過補充材料,在需要核對的時候配合說明,也有幾次坐到約好的地方,才發現自己今天很難繼續講下去。
後來,她學會提前說。
有些問題可以換一個時間,有些材料可以先讓她看完,再回答。她仍然會難受,卻不必每一次都把自己逼到連話也說不完整。
到了第二年五月,關於沈若曦對她實施侵犯的判決生效。
沈若曦被判處實刑。相關損失的賠償也有了明確結果,後續依照已經確認的安排落實。
蘇婉清把與自己有關的部分看完,坐了很久。
紙上那些經過,終於沒有再被寫成一場雙方理解不同的照顧。
她知道了那段記憶空白裡已經查明的事實,也知道仍然不能確定的細節止於哪裡。沒有人要求她因為終於有了結果,就把自己記不起來的部分也說成親身記得。
讀到簽名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自己的名字。
從發現收藏室,到拒絕那份“自願保管”,再到後來一次次說明,她原本怕這個名字一旦寫下,就會被所有人看見,連同那些她不願意讓人知道的事。
如今材料還在。
她的人,卻已經不必坐在那些紙旁邊等著了。
周雨桐的那隻小白瓶,也不再只是“可能裝錯”的問題。
藥樣核驗、交付記錄和前後消息被反覆核對。沈若曦最終承認,分裝時就知道自己裝入的是凡士林,卻仍然貼著原來的藥名,告訴周雨桐可以按原來的藥繼續使用。周雨桐詢問沒有好轉時,她也沒有如實說明。
故意替換和隱瞞的經過得到了確認,相應責任被追究。私自拿走和留存他人物品的事項,也分別有了處理結果。
後來,周雨桐在自己那份材料裡讀到了一段說明。
沈若曦仍然在強調,她希望病人遇到問題時會來找自己,希望對方記得誰在耐心照顧她。她不認為自己想傷害誰,也一直不肯把“需要我”與“願意親近我”徹底分開。
可她確實知道瓶子裡裝了什麼。
也知道那個相信她的人,一直把沒有好轉歸到自己身上。
周雨桐沒有再去問她,是不是還有什麼難言之隱。
她把那份材料合起來,放進袋子,按約去完成了自己的後續手續。
返還物品的通知隨後分別送到相關的人手中。
林芷溪核對了那隻白棉襪,也確認了原本屬於自己那雙鞋的舊鞋墊。有關蘇婉清曾經穿用、鞋子如何被換走、又怎樣被取下鞋墊的記錄,都已經補清楚,沒有繼續順著沈若曦寫過的姓名認定歸屬。
這一次,簽收只確認實際交還的東西和數量。
缺失的那隻襪子沒有回來。
林芷溪也沒有再去找它。
她把領回的舊物帶走,經過一處垃圾桶時,站了好一會兒。最後,她把已經不想保留的東西放進去,空下來的手慢慢收回身側。
那件讓她追問了許久的事,到這裡真正停了下來。
蘇婉清沒有領到一袋寫著自己名字的鞋墊。
本來就不是她的。
屬於她的那份經過,已經留在應當留的地方。以後再有人需要核對,不必只聽沈若曦一個人解釋。
辦完相關的事,她去見了許老師。
許老師問她最近睡得怎麼樣,又
問有沒有什麼新的安排需要幫忙。她想了想,說下週有一場考試,最近在複習,晚上的諮詢仍然照原來約好的時間去。
“挺忙的?”
“有一點。”
蘇婉清停了一下,自己也輕輕笑了。
她不是在等一個允許自己開始生活的通知。
課已經上了很久,作業也欠不得,早晨沒搶到的洗衣機要等下一輪。有人答應借她一本書,今天下午還得去拿。
她站起來,把自己的東西裝好。
走到門口時,許老師叫住她,問她今晚要不要給母親打個電話。
“已經說好了。”
蘇婉清轉過頭。
“晚上回去就打。”
那一晚,她和母親通話很久。
有一段時間,誰都沒有說話。蘇婉清坐在床邊,聽見電話另一頭熟悉的電視聲,眼淚順著臉頰慢慢流下來。
母親問她,要不要這個週末回家。
“想回。”
她說。
這一次,她沒有等到放下電話,再獨自計算該怎樣把難過忍過去。
————
3
唐筱雨和林芷溪並沒有在那次長椅上的談話以後,立刻變成一對無話不說的戀人。
冬天的時候,她們還鬧過一次彆扭。
林芷溪和同學約好去看展,唐筱雨原本想一起吃飯,知道以後,臉色當場不好看起來。她說了半句“你怎麼又”,林芷溪便停下收拾東西的動作,看著她。
那半句話,兩個人都認得。
唐筱雨最後沒有說完。
可林芷溪仍然不高興,沒有因為她把後半句咽回去,就立刻來哄她。
那天下午,林芷溪照原來的約定出了門。
唐筱雨一個人在食堂吃飯。她也想過乾脆幾天不回消息,讓對方知道自己心裡不好受,拿起手機以後,卻看見聊天裡自己答應過的話。
傍晚,她發了一句。
“我今天是失落,但不該衝你發脾氣。”
林芷溪回得很晚。
“我知道了。我還需要緩一會兒。”
唐筱雨盯著那句話,沒有追著問要緩多久。
第二天,她們在樓梯口碰面,還是有些尷尬。直到一起走到樓下,唐筱雨才把昨晚那句話當面又說了一遍。
這樣的事,後來還發生過幾次。
並不全是唐筱雨的問題。林芷溪也會在明明不願意的時候先答應,之後又賭氣,等別人猜;有時她想知道對方在不在意自己,仍然忍不住想說一句會讓人吃醋的話。
她們有過說到一半停下來、各自回寢室的晚上,也有過隔天再把沒說完的話接上的時候。
唐筱雨受到的處分還在。
她按之前商量好的範圍糾正了自己當眾講過的那些話,也完成了應該配合的處理。班裡的安排不再由她說了算,她有時還是不習慣,話到嘴邊,才想起該先聽負責的人說完。
林芷溪沒有替她向蘇婉清求過一句原諒。
關於自己換鞋的事,她也已經補交說明、承擔了因此產生的合理清理與更換鞋墊費用,沒有用買一雙貴得多的新鞋讓蘇婉清收下,便當作兩清。
蘇婉清和她偶爾一起吃飯,也仍然有不想見面的時候。
林芷溪漸漸能分清,那不一定是在等她再努力討好一點。
到了六月的一個傍晚,唐筱雨又約她去樓後坐。
長椅已經被白天的太陽曬熱了,兩個人先站在樹下,等旁邊的小路沒那麼曬,才慢慢往前走。
林芷溪穿著輕便的白鞋,襪口平整地露在鞋邊。她剛從圖書館回來,手裡還抱著沒看完的書,走到轉彎處時,問唐筱雨今天是
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唐筱雨清了清嗓子。
“這麼明顯?”
“你已經問我兩遍熱不熱了。”
唐筱雨有些窘,抬手碰了一下鼻尖。
“是有話。”
她停住腳步,看著林芷溪。
“我想和你談戀愛。”
林芷溪沒有立刻接話。
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唐筱雨等了幾秒,又忍不住補充。
“你可以再想想。我就是……不想一直把上次那句話當成你已經答應了。”
林芷溪低頭看著手裡的書,嘴角慢慢動了一下。
“我想了挺久了。”
唐筱雨站得更直了一點。
“所以呢?”
林芷溪抬起眼睛。
“可以。”
唐筱雨一時沒有反應,過了一會兒,才有點不敢相信地笑起來。
她的手抬了抬。
林芷溪把書換到另一側,自己伸手,握住了她。
手心都有一點因為天氣留下的薄汗,兩個人握得不算緊,走了幾步,林芷溪想去攏頭髮,便鬆開一下。唐筱雨沒有重新拉住,等她弄好,手又自然地碰到一起。
“週六想不想出去?”唐筱雨問。
“上午不行,和同學約好了。”
“那下午?”
“下午可以。別太早,我想吃完飯歇會兒。”
“好。”
她們沿著小路往前走,路過食堂時,又因為到底吃麵還是吃米飯爭了兩句。
這次沒有誰必須馬上改口。
最後林芷溪去買面,唐筱雨端著自己的餐盤,在靠窗的地方等她。
對面那張椅子上放著林芷溪剛才自己留下的書。
————
4
蘇婉清後來沒有一直靠跑腿掙錢。
第一學期結束以前,她通過學校申請到了圖書館的勤工助學崗位。每週有兩個固定時段,整理歸還的圖書,協助查找書架位置,忙的時候也要把一車書來回推上好幾趟。
錢不算多,但時間能夠提前排好。
她仍然偶爾接順路的訂單,遇上覆習忙的時候,便把頁面關掉。有一次臨時缺人,問她能不能連續多來幾晚,她想了很久,說自己只能多來一次。
對方照著她能來的那天重新排了表。
她看見以後,才慢慢放下心。
江晚寧來找她,是在六月中旬的一次值班快結束時。
那天窗外在下雨,閱覽室的空調開得有點低。江晚寧抱著兩本書走過來,黑色樂福鞋在門口的墊子上停了一下,擦掉鞋底的水,才站到桌邊。
她的腳踝早就好了。
蘇婉清抬頭,看見她,手裡的登記筆停了一下。
這大半年裡,她們並不是完全沒有見過。偶爾在同一間教室上課,老師分小組時坐到一起,路上碰到也會點頭。可是像這樣,江晚寧單獨走過來找她,還是第一次。
“這本書,系統裡說還有一本。我在架子上沒找著。”
江晚寧把手機上的書名給她看。
蘇婉清放下筆。
“可能在待上架的車上。我看看。”
她查了編號,又翻過旁邊幾本剛整理好的書,在車的下層找到了。
“是這本嗎?”
“是。”
江晚寧接過來,翻到目錄,看了一會兒。
“謝謝。”
蘇婉清輕輕應了一聲,把車上剩下的書扶正。
她沒有借這句話問江晚寧是不是已經不生氣了。
她自己交過的說明、後來按照學校要求作出的書面道歉,以及接受的批評教育,都沒有變成一張能夠要求對方恢復親近的憑據。那件事以後,江晚寧明確說過暫時不想單獨相處,蘇婉清就沒有再找藉口去寢室。
如今江晚寧抱著書
,仍然在桌邊站著。
“明天下午,學院有個讀書分享。”
她說。
“輪到我講。”
蘇婉清抬起頭。
“你講這本?”
“還要參考另外兩本。我怕講不清楚,想再看一點。”
江晚寧用手指壓住書頁,聲音漸漸小下去。
“以前這樣的事,我都會先讓別人替我說。這次報的時候沒想那麼多,輪到了又有點緊張。”
蘇婉清看著她。
“幾點?”
“四點。你那時候有空嗎?”
她翻了一下手機上的安排。
“有。”
江晚寧點頭,過了一會兒,又輕聲說:“你想來的話,就來聽。”
“好。”
兩個人靜了一會兒。
江晚寧抱著書,往旁邊讓了一點,給後面來問問題的人留出位置。等蘇婉清回答完,她才重新開口。
“有些事,我還是會覺得不舒服。”
蘇婉清看向她。
“我知道。”
“我不想為了以後還能見面,就一定得說我不在意了。”
“不用說。”
蘇婉清的聲音很輕。
“你現在這樣告訴我就可以。”
江晚寧低頭,把翻開的書合起來。
“那我們就先這樣。”
蘇婉清點頭。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那場分享。
活動室裡坐著十來個人,江晚寧站在前面,手裡拿了兩頁紙。剛開始說話時,聲音小了些,有人提醒她靠近一點,她便調整了一下位置,重新講第一句。
講到中間,她忘了一個書名。
底下有人想替她接,江晚寧抬頭笑了一下。
“等一下,我記了,找找。”
她自己翻到那一行,繼續往下說。
蘇婉清坐在靠門的地方,慢慢把原本繃著的肩膀放鬆下來。
結束時,江晚寧和幾名同學一起整理桌椅。蘇婉清幫忙收了門邊的兩把,等人從過道里走過去,又退到一旁。
江晚寧走過來,問她聽得會不會覺得亂。
“後面那個例子很清楚。”蘇婉清說。
“前面呢?”
“有一點快。”
江晚寧怔了一下,隨後笑了。
“我就知道。我一緊張就想趕緊講完。”
蘇婉清也笑起來。
她們一起走下樓,在岔路處分開。江晚寧要和同學去印材料,蘇婉清要回圖書館,沒有誰為了讓這個下午顯得圓滿,臨時取消自己原來的事。
走出去幾步,江晚寧回頭揮了一下手。
蘇婉清停住,也抬手回應。
那一天,她們沒有說起“重新開始”四個字。
可蘇婉清後來回想時,記得很清楚,江晚寧在臺上忘了書名,自己低頭找出來,又繼續講下去的樣子。
————
5
關於301裡的那些事,後續的校外處理也已經完成。
針對各自查明行為作出的處罰、應當承擔的賠償,分別落到了相關的人身上,沒有用一場集體道歉代替。蘇婉清通過原先確定的渠道接收結果和款項,鞋子的賠償已經結清,也沒有被重新拿來與這些事相抵。
她不必再為了辦理這些事,單獨去找陸薇或者唐筱雨。
陸薇仍然在讀書。
她沒有因為受過處分,就變成另外一個性情溫柔、說話處處小心的人。有時聽到不順耳的話,臉色還是會先變,買東西也仍然挑剔,一雙鞋的價格對她來說,依舊和對蘇婉清很不一樣。
但那份留校察看的決定一直在。
春季申請一個校內推薦項目時,她沒有通過。她起初想找熟悉的人問,電話撥到一半,停了下來。後來她去問負責老師,得到的回答仍然沒有改變。
陸薇把自己的材料拿回來,擱在桌上。
那天晚上,她對著手機看了很久,最終沒有給蘇婉清發消息。
放假前整理行李,她又拿出了修過的切爾西靴。接縫處那一點水印還在,平時穿著並不顯眼,只有在燈下翻過來,才看得清楚。
陸薇看了片刻,把鞋裡的撐紙放好,合上盒蓋。
她沒有再把照片發給誰,問這是不是還不算賠完。
周雨桐後來很少去新生宿舍樓。
她回到自己的課程裡,補上之前因為忙帶訓和宿管工作落下的功課,也經歷過老師當著一組人指出她報告做得不夠仔細的時候。
她不喜歡那種被盯著等回答的感覺。
有一次,同組的學妹把資料弄錯了,解釋得很慢,周雨桐剛想催,話出口以前,看見對方握著文件的手。
“你先說清楚是哪一份。”
她把聲音放低了一點。
之後,兩個人一起把文件重新找出來。
這件小事沒有被蘇婉清知道,也沒有改變已經作出的處理。
到了七月,蘇婉清把自己的紙張重新整理了一遍。
鞋子的送修單、結清記錄、與自己有關的處理材料,原件和電子備份都按需要保留。她沒有一把火燒掉,也沒有把每一張都攤在每天寫作業的地方。
最開始那個透明文件袋,邊緣已經磨得發白。
她換了一個結實些的袋子,把它放進櫃子上層,旁邊是高中畢業時帶來的合照和母親給她留的證件複印件。
關上櫃門以後,桌上空出了一塊地方。
她把下學期準備借的書名寫在紙上,壓到檯燈下面。
母親補的那四百八,她已經分幾次從自己掙的錢裡轉了回去。母親最初不肯收,問她是不是又把生活費省沒了,她便把工資到賬和最近吃飯的花銷說清楚。
最後,母親收下了。
下一次通話,母親也沒有因為她說想買一件衣服,就提醒她還曾經欠過錢。
放假回家那天,蘇婉清帶了一袋母親愛吃的糕點。
車站外很熱,母親接過她手裡的袋子,先問她路上吃沒吃東西。蘇婉清說吃過,又把自己帶的糕點遞過去,讓她別壓在箱子底下。
“買這個幹什麼,家裡也有吃的。”
母親嘴上這樣說,回去以後,還是先拆了一塊。
蘇婉清在桌邊坐著,看她吃,忽然想起上一次母親來南江,自己在車站外哭得說不出話的樣子。
她把水杯推過去一點。
“慢點,有點幹。”
母親點頭,喝了口水,又問學校裡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蘇婉清想了想,說起自己在圖書館找到一張夾在書裡的舊借書條,上面的日期比她出生還早;又說起室友複習時把咖啡錯當成奶茶,晚上折騰到很晚也沒睡著。
說著說著,她自己笑了。
母親也跟著笑,問後來有沒有耽誤考試。
她們聊了很久,誰都沒有急著把話題繞回那件事。
夜裡收拾行李時,母親從箱子裡看見那雙舊馬丁靴,問她怎麼又帶回來了。
“後跟有一點開膠,想拿去修修。”
“還穿?”
“涼快的時候穿。”
蘇婉清把靴子取出來,放到窗下。
它們已經清理過,鞋帶也換了一副。黑皮上那些穿出來的摺痕還在,有的地方比以前更軟,八孔的鞋面不再總被她勒得很緊。
後來去店裡補好後跟,她把靴子帶回家,擦乾淨,等它們徹底幹了,才重新收起來。
身體不舒服的地方,她繼續按需要複診。那些讓她
羞於開口的私人喜好,也沒有隨著離開301就自動消失。
她用了很久,才不再把自己所有難以啟齒的部分,都想成一份只能交給沈若曦保管的秘密。
曾經做錯過的事,她要承擔。
往後想和誰親近,要不要說,怎樣說,她可以慢慢學。
母親洗完衣服,過來問窗下這雙鞋能不能挪一點,要擺晾衣架。
“能。”
蘇婉清拿起來,給她騰出地方。
薄薄的夏衣被掛上去,水滴落進下面的盆裡。母親回頭,讓她遞一下桌上的夾子。
她走過去,遞給她。
那天晚上,那雙靴子只是一雙需要換個地方擺的鞋。
————
6
又到九月,南江的天氣仍然很熱。
校園門口停滿了車,樹下襬著新生報到的桌子。有人抱著被褥站在行李箱邊,有人拿著手機,一遍遍確認自己該去哪一棟樓。
蘇婉清拖著箱子從人群旁經過,走到分岔路口,給一名問路的女生指了方向。
“女生宿舍往那邊,到了樓下再看你的分配單。”
對方連聲道謝,推著箱子走了幾步,又回頭問她,新生能不能從那條近路過去。
蘇婉清往那邊看了一眼。
“可以。中間有臺階,箱子重的話,走旁邊那條好一點。”
女生想了想,選了平緩的那條路。
蘇婉清看著她走遠,才繼續往自己的住處去。
暑假修好的馬丁靴裝在箱子裡,外面套著乾淨的布袋。她今天穿的是輕便的鞋,襪子是早晨換的,走了一段路,還是有些熱。
她在樹蔭下停了停,喝了一口水。
路邊有自行車鈴響,身後有人拖著箱子走得太快,差一點撞到她,又匆匆說了聲抱歉。
她側身讓開。
開學總是這個樣子。
上一年的這一天,她也來過這裡。那時她沒有停在這片樹蔭下,不知道哪家食堂開得早,也不知道從宿舍走到二教,原來不需要一直趕著跑。
她更不知道,後來會有那麼多次,自己想離開這所學校。
蘇婉清把瓶蓋擰緊,放回包裡。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一下。
林芷溪問她到校沒有,說自己明天才回來,有一本上學期答應借給她的書,記得帶來了。
蘇婉清回了到校了,又約好後天中午在食堂見。
江晚寧在班群裡發了新學期領書的時間,末尾提醒大家看清分組。蘇婉清看了一遍,記到自己的日曆裡。
唐筱雨沒有再替所有人安排什麼時候一起吃飯。
陸薇也沒有給她發來新的要求。
那些人仍然在各自的生活裡,彼此之間留下的事並沒有被抹掉。有人能夠再走近一點,有人保持著距離,還有人以後也許只會在校園裡偶爾碰見。
蘇婉清不必在今天把所有關係都決定好。
她拉著行李箱走上宿舍樓前的緩坡,停下來換了隻手。
新生報到的桌子後,有人問她是不是來登記的。
“不是,我住這兒。”
她說完,自己怔了一下,隨後輕輕笑了。
樓道里比外面陰涼一點,瓷磚剛拖過,留著淡淡的清潔劑氣味。有人把洗好的衣服從水房端出來,盆底滴了水,旁邊的人提醒了一句,便一起拿拖把擦掉。
蘇婉清等地面擦乾,提著箱子走過去。
她沒有因為那片水停很久。
走到自己寢室門前,她在包裡摸到鑰匙,又聽見裡面已經有人在說話。
“門沒鎖,進來吧。”
蘇婉清把鑰匙放回去,推開門。
暑假前留下的檯燈還擺在桌角,窗
戶開著,晾衣杆上已經掛了兩件衣服。她的椅子被推到桌下,桌面落著一點薄灰,要自己擦,床鋪也還沒收拾。
對床的室友探出頭,看見她,笑了一下。
“到了?我們正說等會兒吃什麼。你先收拾,要是太累就晚點下去。”
“我先把箱子放好。”
蘇婉清把行李推進去,打開,先拿出裝靴子的布袋,放進櫃子下層。乾淨的衣服疊到旁邊,水杯放回熟悉的位置,母親塞給她的那件薄外套搭在椅背上。
窗簾被風吹起來,碰了一下她的手。
她轉頭,看見窗外同樣潮溼、明亮的九月。
遠處操場上有人喊集合,樓下的新生拖著箱子經過。那些聲音仍然會讓她想起一些事情,卻沒有把眼前的房間一併帶走。
桌上有新學期的課表。
書包裡有下午準備去還的一本書。
她已經和母親說好,等安頓下來,晚上再打電話。
蘇婉清鬆開箱子的拉桿,抬頭看向屋裡的人。
她不需要重新介紹自己,也不需要先解釋這一次會不會給誰添麻煩。
“我回來了。”
她輕輕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