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和蒲公英
作者:稀里嘩啦嘰裡呱啦
一個女人騎在一個男人的背上,男人雙手雙膝著地,馱著女人緩緩爬行。女人身著黑色短袖連衣裙,身材纖細修長,一頭蓬鬆的掛耳短髮,身後揹著鼓鼓囊囊的棕色牛皮雙肩包。男人身著白色翻領T恤,藏青色運動褲,身材瘦小,細皮嫩肉,頭上豆大的汗珠滴滴答答。女人腳尖微微離地,雙腿屈膝懸在男人身體兩側。捲起的裙襬將將蓋住半截大腿,腿上的黑色絲襪微微透肉。
男人馱著女人在“希望的田野”上緩緩爬行。一個泛著幽幽白光的球形空間,始終包裹著他們。球形空間之外,是貌似無邊無際的虛無。假設茫茫夜空中,只有唯一一點暗淡的星光閃動,景象大抵如此。
踏上征程的第一天。人仿已經爬了不知道多長時間,我甚至騎在他的背上打了個盹兒,他的體能已經逼近了人類的生理極限。我扽著他的後脖領子,說了個短促的“籲”,他立刻停下了“腳步”。我從他背上一躍而下,伸了個懶腰,從棕色牛皮雙肩包裡掏出一個筒狀皮套,從皮套裡掏出一個單筒望遠鏡。望遠鏡採用兩節伸縮結構,黃銅鏡筒包裹著手工縫製的鹿皮,鑲著金邊,走著金線。
我舉著望遠鏡,眺望著遠方。人仿趴在旁邊,“主人,黑燈瞎火的,能看見什麼?”夏蟲不可語冰,我沒搭理他。“主人,還有多遠?我有點兒爬不動了。”爛泥扶不上牆,我沒搭理他。我舉著望遠鏡,眺望著,眺望著,把物鏡慢慢對準了人仿,一張碩大無比的臉出現在目鏡中。我放下望遠鏡,冷若冰霜,“千里之行,行則將至。”然後把望遠鏡塞進了皮套,塞進了雙肩包。
“主人,有吃的嗎?我好餓。”人仿有氣無力。我溜溜達達走到他的面前,他默默低下了頭。我抱著胳膊,歪著腦袋打量了他一會兒,深深嘆了口氣,“人,讓你受委屈了。”他猛然抬起頭,“主人何出此言?”我們四目相對,眼淚在他眼眶裡打轉兒。
我突然伸出一條腿往前邁了半步,“把我的鞋舔乾淨。”人仿先是一愣,隨後顫顫巍巍匍匐下去,腦袋湊近了那隻鞋的鞋尖,突然又直起身子,仰起臉,“主人的鞋已經乾淨到不能再幹淨了。”我隨手一指,“這不就髒了?”他低頭再看,那隻高跟鞋,黑亮的鞋面已經蒙上了一層浮塵。於是他又顫顫巍巍匍匐下去。
人仿從那隻高跟鞋的鞋尖開始慢慢舔舐,雙手始終老老實實放在地上,並且沒有我的允許,他的舌頭不敢碰到我的腳背一星半點兒。他匍匐在地,歪著脖子舔舐那隻鞋的外側,我就把那隻腳往裡歪歪,歪著脖子舔舐那隻鞋的內側,我就把那隻腳往外歪歪。我的裙底衝著他的腦袋。“人,你不許抬頭,我裡面沒穿。”我抱著胳膊,看著他一絲不苟舔舐鞋面上的浮塵。“是,主人,我謹遵醫囑。”他甕聲甕氣,舌頭始終沒有離開那隻高跟鞋的鞋面。
後跟不好下嘴,於是我把那隻腳從鞋裡抽了出來,讓他自己拿著那隻鞋去舔,“另外你不用一直趴著,工夫兒大了影響血液循環。”人仿直起身子,感激涕零,雙手捧起那隻高跟鞋,從後幫慢慢舔到了鞋跟,又把尖細的鞋跟含進嘴裡,像吃雪糕似的嗦來嗦去,吐出來之後,又狠狠舔了舔鞋釘。我抱著胳膊,端詳著他,不免
有些擔憂,“星塵”之前都是外用,從來沒有過內服的先例,也沒做過什麼臨床試驗,“人,一頓吃了這麼多星塵,你有沒有覺得哪兒不舒服?或者說藥物不良反應?”
“星辰?”人仿不明所以。
“是的,星塵,塵土的塵,我剛起的名字,就是你從我高跟鞋上舔掉的那層土,外用不敢說包治百病,起碼可以強筋壯骨,延年益壽,但是內服……”
“好像沒有什麼不良反應。”人仿若有所思,“我感覺精神煥發,渾身充滿了力量,感覺有勁兒沒地方使,感覺……”愣了一會兒,他慢慢低下了頭,手裡還攥著我的那隻高跟鞋,自然垂放在褲襠前面。他的褲襠已經隆起了一個瘮人的鼓包。服用了大劑量的“星塵”之後,人仿的人類之軀已經脫胎換骨,其中也包括人類男性第一性徵的尺寸。
“主人,我可以聞聞鞋窩嗎?”人仿低著頭,小聲嘟囔。“可以。”我話音未落,他立刻雙手捧起我的那隻高跟鞋,腦袋恨不得鑽進鞋窠裡,連著做了幾個深呼吸。我用穿著鞋的那隻腳輕輕踩住他的褲襠。他閉著眼睛,手裡的高跟鞋被他豎著,按在自己臉上。我以鞋跟為支點,用前掌來回碾著被我踩在腳下的鼓包。碾著碾著,突然稍微用力一踩。人仿一聲呻吟,放下了手裡的高跟鞋。然後我腳底下,柔中帶剛的鼓包就開始痙攣,痙攣了不知道多長時間。我挪開踩著他褲襠的那隻腳,從他手裡搶回那隻高跟鞋,扔到地上,用腳扶正,把腳伸進了鞋裡。黑亮的高跟鞋,瞬間光潔如新。
人仿仍然跪在地上,雙手自然下垂,胸脯起起伏伏,雖然眼神渙散,但是神態安然自得。良久,他的雙眼開始漸漸明亮,嘴角微微上翹,喃喃自語,“原來主人的氣息……是茉莉花香。”
人仿雙手雙膝著地,我騙腿兒騎到他的背上。他突然抬起屁股,膝蓋離地,雙腳一前一後,姿勢就像蹲踞式起跑。我回手照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剛出說“走”,還沒說出“你”,他就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躥了出去。我雙手薅著他的後脖領子,耳後生風,像騎上奔馳的駿馬,“人,你慢些跑,慢些跑!”
“主人,慢不了半點兒,已經是怠速啦!”人仿迎風高呼,同時踩下了油門,掛上了二擋。我鬆開一隻薅著他後脖領子的手,從雙肩包裡抽出望遠鏡,舉到面前,同樣迎風高呼,“左滿舵,前進三!”
夕陽夕照的沙海,撒歡兒的馬兒一騎絕塵,波濤洶湧的汪洋,破舊的木船扯起滿帆。
踏上征程的第六十天。我站在“希望的田野”上,舉著望遠鏡,眺望著遠方。人仿趴在旁邊,“主人,黑咕隆咚的,你到底在看什麼?”我放下望遠鏡,白了他一眼,“當然是參照物,還不是因為你老跑偏,你知道咱們走了多少冤枉路嗎?”
“主人,我有一事不明,你不是可以帶我瞬移嗎?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學院的規矩是大的,”我把望遠鏡塞進皮套,塞進雙肩包,“這裡的空間不允許隨便摺疊。”理論上,任何空間都可以像橡皮泥一樣被我捏來捏去,然而奇點學院是個例外,因為我沒有足夠的權限。“就好比你騎自行車過斑馬線,你不能騎著,得下來推著。”
“主人,我以前都是騎著。”
“以後你要推著,亡羊補牢猶未為晚,沒有規
矩不成方圓,遵守交通法規是奇點學院每個學生不可推卸的責任和應盡的義務,良好的生活作風體現了高尚的道德品質,高尚的道德品質體現了崇高的精神追求。”
“主人,我明白了。”也不知道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
踏上征程的第七千二百天。我站在“希望的田野”上,舉著望遠鏡,眺望著遠方。人仿趴在我腳底下,“主人,咱們是不是迷路了?”我冷哼一聲,“怎麼可能,”仍然舉著望遠鏡東張西望,“這兒我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
“主人的腳上好像有根白毛兒?”人仿有些疑惑。在球形空間裡,他從來沒有見過絲毫來路不明的異物。
“是嗎?”我放下望遠鏡,看了看自己的腳。一隻腳的腳面上果然粘著一根白毛。白毛雖然纖細,但是在黑色絲襪的映襯下非常顯眼,毛色油亮順滑,說明十分健康。我不慌不忙把望遠鏡塞進皮套,塞進雙肩包,彎腰捏起腳面上的白毛,舉到面前仔細端詳,漸漸陷入了沉思。
“主人?”人仿有些不安。
球形空間裡突然吹過一陣風,吹起了我鬢角的碎髮,吹散了我手裡的白毛。頃刻間,白毛昇華成點點淡粉色的熒光,隨風而起,悠悠飄散,如同一朵蒲公英。
“主人,那是什麼?”人仿驚呼。
我仍然沉思著,指間仍然捏著那朵已經煙消雲散的“蒲公英”。半天才回過神兒來,低頭看向他,“是貓毛。”
人仿似明白似不明白,“主人是說,貓毛?”
我心裡突然一緊,發現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兒,“人,你吃過魔芋爽嗎?”
貓毛承載著奇點學院首席創世女神夕映,從遠方捎來的消息。而淡粉色的熒光,則代表危險的臨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