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自己是個女孩子的事被他發現了的話就完蛋了吧
作者:蛁蟟
第一回 – 不識是佳期
對孩子們來說,八月好像永遠不會結束似的。
太陽白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人脊背一陣發冷,蟬貼在樹蔭裡不知疲倦地鳴叫,聒噪得像是整個午後都是燙的。
若不在房間中吹著風扇睡著涼蓆,恐怕幾分鐘人就熟了吧。可就在這種天氣下,槐街公園的草地上,一群孩子卻正踢球踢得起勁兒。
“悠同!”
“這兒!!”
話音未落,足球從三人的空隙間鑽出來,劃出一道弧線,被男孩順勢帶起。
衝刺的勢頭絲毫不減,男孩外腳背往左一撥,足球貼著腳邊拐了個彎,恰好繞過對方後衛伸來的腿。
那人果然跟著撲過去。
下一秒,他腳腕一轉,足球卻從右邊滾了出去。
“喂!”
被騙過去的男孩氣急敗壞地轉身,男孩已追著球跑遠了。
“攔他!攔他啊!”
“別讓他過去——”
幾個人一窩蜂追上去。
男孩跑得很快。
風從耳邊呼呼刮過去,前面就是拿兩塊磚頭擺出來的球門,守門的人張著胳膊,緊張兮兮盯著他。
他驟地抬腳,抽射!
“砰”的一聲。
足球擦著磚塊飛過去,一頭撞進後面的鐵絲網上,嘩啦啦地響個不停。
“進了!”
“厲害啊,悠哥!”
少年們的歡呼與喧囂,與夏日的蟬鳴短暫地混合在一起。
男孩轉過身,撩起綠色的寬鬆上衣,胡亂抹了把汗。陽光刺得他眯起眼,但他還是看清了隊友們朝他跑過來的樣子——一個個曬得跟泥鰍似的,臉上紅撲撲的,笑容卻比頭頂的太陽還要晃眼。
“還來不來?”他把球從鐵絲網上摘下來,在手裡掂了掂,“這樣就二比零咯!今天你們要能在我這裡拿分,就請你們喝汽水!”
“來來來!”
“陸悠同,咱怕了你不成!”
……
暑假的白天總是很長,長得像是用不完。
等到太陽終於肯往西邊落一點,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公園旁邊的矮牆上,牽牛花已悄悄地收攏了花瓣,軟趴趴垂在那裡,像是連花也嫌這一整天實在太熱。
忽然——
“進了進了!”
“四比一!”
“哈哈哈哈陸悠同!汽水!你自己說的!”
公園草地的一角,傳來一陣亂七八糟的喊聲。
被三四個孩子圍得水洩不通的陸悠同站在原地,看了看那顆已經滾進草叢裡的足球,又看了看坐在地上還一臉發懵的守門員,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啊!”守門的男孩爬起來,“剛才你不擋一下!”
“那麼多人堵著我,想擋也擋不了啊。”
陸悠同笑得更厲害了。
他的頭髮早被汗水打溼,幾縷黑髮亂七八糟貼在額前,偏偏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很亮,露出一口整整齊齊的白牙,半點沒有輸了球的不高興。
“行了行了。”他擺擺手,“願賭服輸。”
“真的請啊?那我要橘子味的!”
“我要冰的!”
“廢話,誰喝熱汽水啊!”
“我還要冰棍!”
“滾。”陸悠同彎腰撿起地上的球,順手朝說話的人砸過去,“說了汽水,我可沒說冰棍啊。”
一群人頓時又吵嚷起來。
陸悠同被他們圍在中間,聽得耳朵都疼,最後索性抬手往下一壓,讓孩子們一個一個說個清楚,只是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陸悠同皺著眉頭數了兩遍,還是沒數明白。
“算了。我看著買,你們有啥喝啥”
他
轉身就走。
“喂!別買錯啊!”
“陸悠同——記得買冰棍——!”
身後的聲音拖得老長。陸悠同頭也沒回,只抬起一隻手揮了揮。
公園門口就有一家小賣部。
玻璃櫃裡擺著花花綠綠的汽水,冰櫃嗡嗡作響,門一拉開,一股白濛濛的涼氣便迎面撲來。
“阿姨,要九瓶。”
“這麼多,你拿得動嗎?”
“嘿嘿,小意思。”
老闆娘找了個紅色塑料袋,把汽水一瓶一瓶裝進去,玻璃瓶碰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響聲。
陸悠同掏錢的時候,又盯著冰櫃最下面看了好一會兒,終於似是下定了決心。
“再要一根這個冰棍,綠豆味的。”
***
“哎呦,今天可真是破了財了。”
陸悠同有點後悔。
早知道就不裝那麼大的了。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算著賬。九瓶汽水,還附帶一根冰棍,零花錢直接去了大半,剩下的恐怕只夠明天再買根碎碎冰。這麼一想,最後那球就更不該丟了,幾個人圍他一個,明顯是耍賴——下回得先跟他們說好,不許包夾。
那袋沉甸甸的汽水,在少年纖細的胳膊上勒出了兩道紅印子。他走得歪歪斜斜,塑料袋中,汽水瓶清涼的乒乓聲傳入耳中,在這漸漸西斜的紅日頭裡,倒也不算難聽。
“陸悠同——你買個汽水怎麼那麼慢!是不是想賴賬!”
球場那邊的喊聲隔著老遠傳過來,得意十足。
“催命啊!”陸悠同頭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再喊,汽水都歸我!”
對面立刻消停了。
男孩滿意地哼了一聲,拐過公園角落的空地。那是個有些破舊的兒童樂園,生了鏽的蹺蹺板,破了洞的滑梯,風吹過索橋上的木板,便是一陣“吱呀吱呀”的聲響。孩子們嫌它破,早就不愛來了。滑梯投下長長的影子,夕陽從公園西牆外斜照進來,把整片草地都鍍上了一層融融的金。
這是陸悠同從小便熟悉的。
可今天有什麼不一樣的東西,令陸悠同停下了腳步。
抽噎聲。
小動物般的細微哭聲穿過樹叢傳來,斷斷續續,夾雜著吸鼻子的動靜,稍不留意就要被蟬鳴蓋過去。
幾乎是躡手躡腳地,陸悠同循聲找了過去,越過鏽得有些發紅的健身器材,湊近那個早已無人問津的舊鞦韆。
上面坐著的是……一個孩子。
說是孩子,卻和普通的孩子有些不同——又或者說,不同的地方實在太多,令陸悠同短暫地看呆了。
濃金色的、微微卷起的頭髮垂到耳後,在夕陽下,反射著比寶石更斑斕的色澤。
半長不長的頭髮,要說是女孩子的話,總有些太短了,是個男孩?陸悠同依稀記得,外國人裡面,不少男孩會留半長的頭髮。
他倒是見過點外國人。幼時母親出海經商時,他便在寄回的照片中,依稀見過遠處那些怪模怪樣的傢伙。電視上、畫報上、跟著大人上街時,他亦多少瞧見過些。可那麼小的“外國人”——瞧著跟他差不多大——他真真正正是頭一回見。
陸悠同的腳步不知不覺就慢了。
走近一些,他才發現,那孩子的肩膀,正一聳一聳地抖著。
就是那孩子在哭泣。
幼小的身影坐在鞦韆上,兩隻手緊緊攥著鐵鏈子,頭埋得低低的,金色的捲髮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只有幾滴眼淚,猝不及防地從發縫裡掉出來,落在洗得發白的舊短褲上,砸開一小朵
深色。
無聲無息,又停不下來。
陸悠同不知該作何才好。他站在那兒,看看手裡的汽水,又看看鞦韆上的人。
理智告訴他,該走了,他還欠著那幫小子一頓汽水。可他兩條腿卻像釘在地上似的,怎麼也邁不動。最後,那雙腿竟自作主張,帶著他拐了個彎,朝鞦韆走了過去。
塑料袋在他手裡晃悠,玻璃瓶敲著門似地作響。
走近了,哭聲反而小了下去。
那人顯然聽見了動靜,肩膀僵了一下,飛快地抬起一隻手,在眼睛上胡亂抹了幾把。就這一下,臉也露出來了。
陸悠同冷不防看見了那張臉。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一時間嗡嗡響個不停。
真漂亮。
小巧挺翹的鼻子,點綴在被淚水染花的臉蛋上,櫻色的嘴巴緊緊抿著,下唇瓣還留著被牙齒咬過的紅印子。那孩子的膚色是這樣的淺,以至於雙頰上,透著幾乎說得上酡紅的顏色。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又大又圓,藍綠色的,睫毛長得像兩把毛茸茸的小刷子,此刻溼漉漉地攏著淚珠,眼尾紅紅的,像被人欺負狠了的小動物。
“洋娃娃。”
陸悠同腦子裡“嗡”地一下,冒出三個大字。
見他盯著自己,那“洋娃娃”明顯更慌了,又把頭低下去,偏到一邊,只留給他一個毛茸茸的金色後腦勺。
陸悠同憋了半天,終於開口:
“喂,你哭什麼啊?”
那後腦勺抖了一下,沒理他。
陸悠同撓撓頭,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外國人嗎?”
他歪著頭,認認真真打量著那張側臉,最後從嘴裡蹦出這麼一句。
“……”
“洋娃娃”還是不搭理他,只是攥著鐵鏈子的手握得更緊了,白皙的指頭都攥得發紅。
“你——聽——得——懂——我——說——話——嗎?”陸悠同拖著字句地問,這回聲音放輕了些,像怕把誰嚇著似的。
還是沒有回應。
陸悠同有點急了。他繞著鞦韆架轉了小半圈,非要繞到那人正面去。那“洋娃娃”偏偏不肯看他,他往左,那人就往右;他往右,那人就往左。兩個人跟鬧彆扭的小雞仔似的,在夕陽裡轉來轉去。
“誒,別不說話啊。”陸悠同最後乾脆鬆手把汽水一丟,一屁股在旁邊的滑梯上坐下,年久失修的鞦韆被他這樣一壓,愣是帶著架子也抖了三抖,“你叫什麼名字?住這附近嗎?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長久無言。
久到陸悠同幾乎以為那娃娃般的孩子真的聽不懂了。
“……不關你的事。”
良久,很輕很輕的聲音,終於像從天邊飄了過來。
聲音帶著點哭腔,軟綿綿的,還有一股說不上門道,卻是怪好聽的調子。
“怎麼不關我的事。”他立刻接上,挺了挺胸,“你在我的公園裡哭,當然關我的事。”
“你的公園?”那“洋娃娃”終於轉過頭來,眉心微蹙。
“沒錯。”陸悠同說得理直氣壯,“我是這片的老大,你去打聽打聽,這公園的小孩都歸我管!”
“……”
“洋娃娃”睜著那雙藍綠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幼稚。”
說罷,那娃娃轉頭過去,像是懶得再看著沒禮貌的不速之客。
“……”
陸悠同的笑容僵在臉上。
奇怪的是,被罵了幼稚,他倒也不生氣,反而覺得有
點好玩。於是他藉著夕光,又偷偷打量起旁邊的人來。
頭髮真多啊。卷卷的,炸炸的,像朵金色的雲。那人的臉在背光裡,輪廓被描上一圈淡淡的金邊。陸悠同忽然想,要是鄰居家小妹看見了,準會嚷嚷著要抱回家。
鬼使神差地,他又問:
“那你到底叫什麼啊?”
“……”
“告訴我嘛。我都說了這公園是我的了。你隨便坐我公園的鞦韆,總得報個名字吧?這叫什麼?這叫規矩,懂吧?”
那“洋娃娃”終於又歪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陸悠同看得分明。因為那雙眼睛格外亮,藍綠色的,像雨後樹葉上滾下來的水珠子。
又是不知第幾次的沉默。
長得陸悠同以為自己又要被無視了。
“山茶。”
那聲音輕飄飄地響起來。
“山……茶?”
這世上還有人取這東西當名字的?
陸悠同覺得今天的驚嚇多得有點過頭了。
“山茶……真是奇怪的名字。”他老老實實說。
“你才奇怪呢。”
那“山茶”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眼睛還是紅的,鼻尖也紅紅的,這副模樣瞪起人來,實在沒什麼殺傷力。可不知怎的,陸悠同卻覺得,這場面像極了他老家那隻笨兔子,生氣的時候便恨恨地蹬兩下地板,好像這樣就出了一口惡氣。
陸悠同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哈!你終於肯跟我說話了?”
山茶鼓了鼓臉頰,又不理他了。
陸悠同把身體往那邊傾了傾:
“山茶,是吧?我記住了。說實在的,真是個怪名字,但怎麼說呢,怪好看的。”
“名字好看?”山茶忍不住上下打量他兩眼,看他的眼神像看個傻子。
“和你挺配的。”陸悠同說,“冬天開放的,白——白色的山茶花……算了,我都在說些什麼……”
陸悠同的臉頰有些燒灼。對一個小男孩來說,這是頗陌生的感受。
山茶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
陸悠同雙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突然像是想起來什麼,急燎燎在塑料袋裡開始翻找起來。他翻了好一陣,從最底下掏出一根已經開始發軟的冰棍。
綠豆味的。
“喏。”
他把冰棍遞到山茶麵前。
山茶疑惑地抬頭,看看他,又看看冰棍,終於是沒伸手去接。
“請你吃。”陸悠同說,“別哭了。這麼熱的天,你這樣哭,不累嗎?”
說完,他也不等山茶回答,自顧自撕開了包裝紙。綠色的冰棍上冒著一層細細的白氣,在黃昏的熱氣裡霧濛濛的。
“怎麼,怕我下毒啊?”陸悠同見他不接,笑嘻嘻地問。
山茶猶豫了一下,終於伸出了手。
就在那手指快要碰到冰棍的時候,陸悠同卻猛地把手一縮。
“嘿嘿。”
然後,他當著山茶的面,張開嘴,“咔嚓”一口,結結實實咬下一大塊。
冰棍上留下一個整齊的牙印,豁了個月牙兒,還在冒著涼氣。
“你——”
山茶的眼睛一下瞪大了,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看招!”
陸悠同哪裡給他反應的機會,瞅準他張嘴出聲的工夫,胳膊一伸,把剩下的大半根冰棍直直塞進了山茶嘴裡。
“咕嗚!”
冰涼、甜絲絲的綠豆味在口腔裡轟然炸開,冷意從舌尖一路竄到天靈蓋。山茶整個人猛一激靈,眼眶又湧起一陣熱意,差點被冰得當場再哭出來。
“來,含住含住,涼快了吧?”陸悠同蹲在鞦韆前,仰著臉看他,
笑得見牙不見眼。
山茶“呸”地一下把冰棍吐出來,又氣又急,小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因為冰,還是因為惱。
“你、你吃過的還給我吃!”
“這有啥?”陸悠同毫不在意地拿回冰棍,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都是男孩子,大方一點嘛!你也是,那群傢伙也是,天天吃我的喝我的……”
他說話的時候,嘴裡還冒著涼氣,嘴角卻翹得高高的。夕陽整個落在他清秀的臉上,把一頭乾乾淨淨的黑短髮都映得亮堂。
山茶看著少年,那口氣突然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金髮的洋娃娃低下頭去。
金色的捲髮從耳後滑下來,簌簌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一個紅紅的耳朵尖兒。
“喏。”陸悠同又把冰棍遞過來,“給。”
“……不要。”
“真不要?”
“……”
山茶無言。
“唉,那算了。”陸悠同嘆了口氣,把冰棍塞回自己嘴裡,“本來還想說,吃了我的冰棍,就不許再哭——”
“誰哭了。”
“你呀。”
“我沒有。”
“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還說沒有。”
“那是、那是……”
山茶猛地抬起頭,急於反駁,卻迎面撞上陸悠同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時間,嘴邊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裡。
“我才不哭呢,是剛才風把沙子吹進眼睛了。”山茶別開臉,梗著脖子說。
陸悠同忍著笑,也不戳穿他,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行吧,”他含含糊糊地說,“沙子就沙子。這破公園確實灰大。”
山茶沒接話,只留給他一個金燦燦的後腦勺。
陸悠同歪著頭看他。那孩子兩隻穿著涼鞋的小腳併攏在一起,幾不可察地摩挲著。他的腳背很白,腳趾頭圓圓的、粉粉的,讓陸悠同想起老家那隻白兔粉粉的蹄子。
男孩不由得心生一陣想要欺負這孩子的想法。
他繞到鞦韆後頭,趁其不備,猛地一推鞦韆。
“啊!”
山茶短促地叫了一聲,身子往前一傾,又本能地死死抓住鐵鏈。鞦韆蕩起來了,帶著鏽跡斑斑的鏈條嘎吱嘎吱地叫著,越蕩越高。
“住手!會、會掉下來的啊!你、你這傢伙——”
山茶先是一陣驚叫,又忽地壓低聲音,憤憤地叫著。
“哼哼~求我呀。”
“誰要求你——”
話沒說完,鞦韆又蕩回來。山茶這回是真嚇著了,兩隻小腳在空中亂蹬,金髮像面小旗子似的揚起來。陸悠同看得哈哈大笑,追在鞦韆後面,左一把右一把地接著推。
“高不高!怕不怕!”
“你有病!”
“對嘍。”陸悠同笑得更大聲了,“怎麼樣?這就是對我出言不遜的下場,回去可別跟別人說我欺負你!”
“嗚……!!鞋、鞋子要掉了?!”
鞦韆盪到最高處時,山茶的小腿幾乎平到了天邊。風把衣服吹得鼓鼓的,露出一小截細得驚人的腰。陸悠同在後頭瞥見,心裡沒來由地跳了一下,手上就慢了半拍。
鞦韆的弧度緩下來,山茶喘著氣,回頭瞪他:“怎麼?不推啦?”
“你還坐上癮了?”
“才沒有。”山茶從鞦韆上跳下來,腳底在草地上踩實了,身形卻踉蹌了一下。
陸悠同下意識伸手去扶。
指尖剛碰到那截手腕,山茶就像被燙了似的,猛地把手抽回去,揹著身退開兩步。
“別碰我。”
“……你這人還真彆扭。”陸悠同也不惱,把手插回兜裡,
“跟個姑娘家似的。”
山茶不看他,蹲在地上穿鞋,提著鞋跟的手指頭還抖著,不知是剛才被嚇的,還是被氣的。
“喂。”陸悠同俯下身子,隔著一小段距離看他的臉。男孩的個頭在同齡人中已經算高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一直蓋過金髮的娃娃,鋪到鞦韆底下。山茶抬頭望去,男孩身後的太陽透過身側映來,照得人暖烘烘的。
“你眼睛不紅啦。那會兒哭成那樣,我還當你被人搶了錢呢。”
“……”
“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不是。”
“被父母罵了?”
山茶系鞋的手指一頓,長長的睫毛低垂下去,在臉頰投下兩小片影子。半晌才回了兩個字:
“沒有。”
陸悠同卻不追問。他很擅長察言觀色,只是這天賦他自己也沒察覺到。眼下他只覺著,有些話不該再往下問了,便裝作不在意地伸了個懶腰。
“算了,你不說拉倒。不如咱——“
“陸悠同——!!”
身後傳來撕心裂肺的喊聲,隔著老遠的距離,還是清清楚楚炸了過來。
“你死哪兒去啦!”
“磨磨蹭蹭的,是不是自己一個人把汽水喝光了!”
“快點!天都快黑了!我還沒回家呢!我媽要罵死我了!”
緊跟著是七嘴八舌的附和,還有人吹了聲長長的口哨,全是夏日裡少年人不耐煩的火氣。
陸悠同轉過頭去,踮起腳從低矮的灌木上頭張望。
球場邊,幾個曬得黑不溜秋的小子正勾肩搭背朝這邊走,一路把草葉踩得“咔嚓咔嚓”響,一副再不過來就把剩下的汽水全搶光的架勢。
“急什麼呢!”他笑罵著,嗓門陡地拔高,“我還能跑了不成!”
嘴上是這麼嚷,腿卻被人用輕輕地拽了一下。
陸悠同低下頭。
山茶不知什麼時候從鞦韆上滑了下來,慢悠悠地,從陸悠同的腿邊收回一根纖細的手指。
“你的汽水。”
“哦!對對對!”
他猛地一拍腦門,這才想起來自己把塑料袋丟在了鞦韆邊上,幾瓶汽水東倒西歪地躺在裡頭,被草蔭遮住了一半,差點就忘了。
可等他撿起來,拍了褲子正要轉身,眨眼之間,那本來拽著他褲腿的人已經不見了。
陸悠同“咦”了一聲,在原地轉了半圈。
哪裡還有影子。
鞦韆的空椅子還在晃著,一下,兩下,只像是被風吹得似的。
“跑得真快……”男孩呆呆地嘀咕了一句。
“陸悠同!”
這回人已經到了跟前。
八九個男孩呼啦一下圍上來,領頭的那個跑得氣喘吁吁,拳頭軟綿綿地往他肩膀上一捶,氣還沒喘勻:“你幹嘛呢,跟個木頭似的杵這兒?我們大老遠就看見你站這半天,和誰說話呢!”
陸悠同回過神來,目光還在灌木叢後面梭巡。
“沒有啊,哪有人。”
“我明明看見有個人影!”另一個孩子踮著腳,從他肩膀後面探出頭去,左看看右看看,“咦,怎麼沒了?剛不還在這兒嗎……”
“拉倒吧你,天沒黑就眼花了。”陸悠同笑著往他腦門上彈了一下,把塑料袋整個塞進他懷裡,“給給給,拿好,一人一瓶,少了別找我。”
孩子們頓時把什麼人影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叫嚷著去搶袋子裡的汽水。
“我的呢我的呢!”那圓臉男孩擠過來,先把手探進去撈了半天,忽地聲音一垮,“陸悠同,冰棍呢!”
“沒買。”
“你剛還說給買冰棍的
!”
“有說過嗎?”陸悠同裝模作樣地皺了皺眉,很認真想了想,“我記性不太好。”
“你——!”
“哎呀,明天再說。”陸悠同拍拍他的頭,自己則不緊不慢地從他手裡抽走一瓶汽水,用牙咬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口。汽水經過一路的搖晃,氣兒足得厲害,白沫“嘶”地漫出來,順著指縫淌下去,黏糊糊的。
他眯起眼睛,目光不自覺地又瞟向鞦韆的方向。
那悠來悠去的影子已經不動了。
……
陸悠同還是挺忙的。
雖說是暑假,卻總要去補習班。
早晨九點的鬧鐘,比上學時只晚了一個鐘頭。他的教授父親向來鄙視放養式教育,除暑假作業之外,還要給他加一堆亂七八糟的課外習題。去年因為貪玩,期末數學沒拿到滿分,陸父便給他找來了自己的一個學生,專給他一個人開小灶,又另給他報了許多班來上,將日程塞得滿滿當當。一週裡,也便只有週日能有時間出去瘋玩。
補習班在城西,離家不遠,每天上午騎車十分鐘就到。
只是,這幾天來,陸悠同把鬧鐘調早了半個小時,陸父陸母只先是當他長醒了,知道學習了,也不多加過問。
只有陸悠同自己知道,每天早上多出的那半小時裡,他總是令車子龍頭一拐,先繞到公園去。
早晨的公園還沒甚人。晨練的老頭老太太剛撤,遛狗的人也不多,整片草地都帶著露水,空氣裡浮著一股草葉的青氣。陸悠同把單車停在門口,慢悠悠地走進去,裝著不經意的樣子往舊滑梯那邊繞。
鞦韆架上空蕩蕩的。
有時歇著一隻麻雀,有時鋪滿隔夜的葉子。他就在那兒站一會兒,發幾分鐘呆,然後才重新騎上車離開。
晚上的時候,從補習班被母親開車接回來,經過公園門口,他也要探頭看一眼。
日落後的公園就熱鬧了,跳廣場舞的,帶小孩玩鬧的,到處是人。可那滑梯邊,鞦韆旁,始終沒有人來。
母親問他:“怎麼總往公園看?”
他說:“沒什麼。”
母親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陸悠同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人家又沒約他明天見。說不準,那孩子本來就不住在這附近,再也不會來了。
話雖如此,當休息日好不容易到來後,得知父母瞞著他偷偷幫他請了補習班的假,訂了三天兩夜出去旅遊的機票後,他久違地同父母生了次悶氣。
明明該是個驚喜,明明父母是為了自己著想才對,陸悠同後悔得緊,卻也有些煩悶、有些焦急。
八月的日子一天天過去,熱得沒邊的天氣迅速有了些涼意。陸悠同每天補習完,在愈發深沉的夜色裡被母親開車接回家,腦子裡常閃過些亂七八糟的影像:金色的頭髮、藍綠的眼睛、紅紅的鼻尖,還有那根被咬了一口的綠豆冰棍。
他漸漸覺得,那天或許是自己夢著了也不一定。
日子再過去幾天,就要開學了。
這天傍晚,補習班老師湊巧有事,打電話通知了孩子們的家長。母親把陸悠同從補習班接回來時,照例在公園門口停下。
“怎麼?想進去轉轉?”
“嗯。”
“去多久?”
“就一會兒,您不用擔心。”
陸悠同推開車門走下去,傍晚的風一下灌滿了衣衫,熱而不燥,裹挾著一種即將告別夏日的沉寂。
他插著口袋,一路朝舊滑梯那邊走。
這地方,他這些天已經
來過太多遍了,閉著眼都能走。哪塊磚鬆了,哪棵樹掉了葉子,哪裡新長了一小簇野菊花,他都一清二楚。
繞過生鏽的健身器材,鞦韆架就在眼前。
陸悠同停下了步子。
比平時更長久的停步,有什麼酸楚的感覺揪緊了他的胸口——
那金髮的身影,就坐在鞦韆上。
和那時差不多的姿勢,低垂著頭,兩隻手抓著鐵鏈,穿著涼鞋的腳勉強夠著地。黑藍的光線裡,那一頭金色的捲髮像是會發光似的,讓人一眼就能從灰撲撲的暮色中認出來。
他腳下不知覺地慢了下來,像是怕把那白兔似的洋娃娃嚇跑一般,反而不敢走近了,硬是繞了條遠路,從後面靠了過去。
走得近了,方才聽見什麼細碎的聲音,從風裡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會來……”
“不會來……”
“會來。”
“不會來……”
那孩子低著頭,聲音小小的,像是隻在說給自己聽。一丁點大的人,坐在那架老大的鞦韆裡,看起來小得可憐。
陸悠同停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聽了半天,終於沒忍住,笑出聲來。
“你一個人在這兒嘀咕什麼呢?”
那聲音倏然停了。
鞦韆上的小小背影猛地僵住。過了片刻,那孩子才慢慢轉過身子。
藍綠色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真巧啊,又碰到你了。”
陸悠同清秀的臉上,露出燦爛的、很大很大的笑容。
山茶怔怔地望著他,嘴巴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那對大眼睛飛快地眨了好幾下,才終於跟吞下去了什麼似的,只剩下一個氣鼓鼓的表情。
“什麼叫又碰到?我住這附近。”山茶別開臉,聲音悶悶的。
“哦?”陸悠同把手背在身後,不緊不慢地繞到鞦韆前,彎腰去看他的臉,“那你這些天怎麼沒出來玩?”
“我、我幹嘛天天出來。”山茶把臉埋得更低,手指絞著衣角,揪了又松,鬆了又揪,“我也有自己的事。”
“真的?”陸悠同蹲下來,偏要去夠他的視線,“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
“說呀。”
“你好煩。”山茶霍地把頭扭到另一邊。
陸悠同笑出聲來,乾脆往前挪了挪,毫無形象地在鞦韆旁邊的沙地上坐下。他仰起頭,正好看見山茶的耳尖。
那肌膚本是如此的、透明般的白,此刻卻紅得恰似要滴血,大大方方地出賣著可愛的主人。
兩人就這麼一個坐著鞦韆,一個坐在沙地上,誰也沒再開口。
暮色漸濃。風從身後吹來,吹得鞦韆架上的鏈條如風鈴般輕搖。
許久,男孩悠然開口:
“喂。”
“嗯。”
“你這些天,是不是在等我?”
“誰等你了!”山茶像被踩了尾巴似地,“我就自己來玩,碰巧而已!”
“那為什麼是黃昏?”陸悠同沒有放過他。
“……”
山茶不語。
不過,今晚陸悠同有的是時間等——等著這個喜歡拿沉默搪塞問題,卻總是憋不住東西的、彆扭又美麗的少年吐露心聲。
終於,陸悠同聽見一陣嘟囔,非得豎起耳朵才能聽得真切:
“……因為你。”
“什麼?”
“因為你上次來這裡,不就是這個時候嗎?壞蛋……笨蛋……!!為什麼,為什麼不再來了……”
鞦韆上的人偶般的少年,斑斕的金髮隨風飄揚,像是要飄走一般。
陸悠同張了張嘴,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他本以為只
有自己在等,每天上午來,夜裡來,心裡空落落的。他沒想到,這個小小的金髮孩子,竟真的也傻里傻氣地跑來等他。
那是不是說明,這些天,這孩子真的每天都在?
一個孩子守著一處鞦韆的清晨;另一個孩子,守著同一處鞦韆的黃昏。
“那你怎麼不託之前那幾個人喊我?他們可是總在的。”陸悠同低聲問。
“喊你做什麼。”山茶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更小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怎麼不是大不了的事。”陸悠同挺直了背,“你要喊我,我就早點過來啦。我每天晚上都經過這兒,你一喊我,我不就知道要早點來找你了?”
“你那麼忙,誰稀罕。”
小小的身影縮了縮,像是要縮到殼裡的小烏龜般,把自己的腦袋埋得更低了。
只是,在男孩看不見的地方;
洋娃娃般的少年埋在膝蓋之間的臉蛋,綻開了比純白的山茶花更美的豔麗笑容。
第二回 – 同幾到曉時
三月的風還帶著冬天的尾巴,刮在臉上涼颼颼的。
槐街小學門口栽了兩排老槐樹,這幾日剛冒了些新芽,嫩綠中透點黃。照往常,這天氣還得裹著羽絨服,可偏巧今天日頭好,暖融融地鋪下來,把人都曬軟了。
開學頭一天,校門被各路家長和孩子堵得水洩不通,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背書包的小孩從人縫裡鑽來鑽去,像一窩亂糟糟的螞蟻。
陸悠同站在門口,校服釦子扣得整整齊齊,袖口一絲不苟。他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肩背挺括,在一群還帶著寒假野勁的同學中間格外顯眼。
“陸悠同!這裡這裡!”
“班長來了!”
幾個同班的男生從人群裡擠過來,熱絡地攬住他的肩。
“聽說了嗎?這學期咱班換班主任了,聽說還是教數學的,慘啊——”
“你寒假作業寫完沒?”
“你別提,我一個字沒動,全靠你了班長!”
陸悠同笑罵一聲,從書包裡抽出幾本作業扔過去:“拿好了,最後一天還借,真把我當活菩薩了。”
幾個人頓時眉開眼笑。陸悠同沒理他們,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不自覺地往校門的方向掃了掃。
他在找人。
不過說實在的,倒不用怎麼費勁兒找,哪怕用了頂大帽子遮掩,那抹金色在人群中仍永遠是最醒目的。
山茶正從校門旁的圍牆邊走過來,他低著頭,眼睛只看腳下的路。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布書包。他仍穿著那套大了一號的藍白校服——運動服加深藍長褲,外面沒加衣服,看著就冷。
一腦袋淺金色的捲髮從帽子下洩出幾縷,在太陽下亮亮堂堂,所過之處,沒有不扭頭看的。
“喲,那老外又來了。”
“噓,什麼老外,人家是混血。”
“他頭髮也太黃了吧,跟染了似的。”
“我聽說他爸真是外國人,他媽跟人跑了——”
陸悠同本來已經和同學走出去幾步了,聞言停下,不聲不響地朝人堆裡掃了一眼。
那幾個議論的孩子被他目光一碰,登時噤了聲。陸悠同是班長,全校聞名的好學生,成績好、長相好、人緣更好,可誰也沒真見他跟人紅過臉。只是此刻那眼神冷得厲害,幾個孩子心裡沒來由地一虛,縮著頭快步走了。
陸悠同搖了搖頭,從外套口袋裡取出雙手,大步朝山茶走了過去。
“喂。”
山茶抬頭,藍綠色的眼睛匆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
去。
“走路低什麼頭。”陸悠同已走到他跟前。
“……我習慣了。”山茶小聲應了一句。
“你老看地上又撿不到金子。總低頭,容易駝背,越長越矮。”陸悠同說著,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扯下來,不由分說繞到山茶脖子上。
米色的圍巾還帶著體溫,軟軟地裹住了少年總是有些冰涼的後頸,山茶一激靈地想要躲開,卻被陸悠同按住了肩膀。
“躲什麼。這種天連個外套都不穿,耍帥啊?”
“我不冷。”山茶別開臉,圍巾遮住了半截下巴,越發顯得那張小臉白得剔透。
“不冷你鼻尖怎麼是紅的?”陸悠同彎腰湊近了看。
山茶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悶悶的:“風有點大,吹的。”
“那不就是冷嗎?”陸悠同笑出了聲。
他笑起來時,眼尾微微彎著,帶點少年人特有的神氣。路過的女生們紛紛側目,可陸悠同渾然不覺,只是拽著山茶的書包帶子往教學樓走。
“這學期我在三班,你在幾班?還是二班吧?”
“嗯。”山茶說。
“二班好,就在我們班隔壁,你從後門一出來我就能看見你。”陸悠同的語氣很是滿意。
山茶沒接話,只是悄悄把圍巾往上提了提,蓋住發燙的耳尖。
***
和山茶認識後,陸悠同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學校裡藏著這樣一號人,那已是三年前,暑假結束時的事了。
只是那時,山茶總跟個兔子似的,見到陸悠同,便直往洞裡縮,偶爾在操場遠遠打了個照面,那金髮腦袋便立刻扎進人堆裡,任他再怎麼看都找不見。陸悠同曾經下過課就往他班門口堵,可這所小學一個年級七八個班,作息偏偏還是錯開的,他趕到時,人家教室早空了。他堵了半個月,愣是沒堵到過一次。
後來他想,算了,那是人家不要見他。陸悠同不傻,也不缺人玩,球場邊振臂一呼,半打人搶著跟他後頭跑。只是有時候,他嚼著食堂裡那勾了太多芡的菜時,會冷不丁地想著,那孩子中午吃什麼呢,只是這念頭起來又被他按下去。
當時,正是新校長走馬上任的時間,新官上任,必得整得風風火火。於是,過了大半個月,第一次模擬考後,校長便要全校重新按成績分班。理所當然地,陸悠同被分到了四年一班。一班的班主任是個教英語的中年女人,點名時,底下齊刷刷一片黑腦袋。陸悠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筆,目光從一張張陌生的臉上滑過去。分班後,不少熟人被拆散了,又來了不少生面孔,這他一早便知道,因此也不甚在意。直到班主任唸到最後一頁名單,念出一個名字來:
“山茶。”
陸悠同的筆“啪”地掉在地上。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把前後桌都嚇了一跳。班主任從眼鏡上方看他一眼,他也顧不上,只把整個教室掃了個遍。
沒有。
哪兒有那抹金色呢。
陸悠同慢慢地坐了回去,彎腰撿起那支不知滾到哪個桌腳下的圓珠筆。新換的藍墨囊掉在褲子上,把他的褲腳染了塊藍斑。同桌小聲說,小陸,你中邪啦。
陸悠同沒理他,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點名冊上寫的是隔壁班呢,還是他聽岔了?
後來他才知道,山茶早不是當時鞦韆上那金毛卷卷的小不點了。升了四年級,他便把頭髮剪短了,不是普通男生那種圓寸或板寸,卻也遠沒法稱為
長髮,只是剛好沒過耳朵、後頸那裡露出來大半截白花花的脖子,唯有劉海還稍長些,亂糟糟地搭著,把那雙藍綠色的眼睛遮去一半。不僅如此,他還戴了個大帽子,好像誓要把自己那頭金髮徹徹底底給蓋住似的。
但最讓陸悠同愣住的,還是那副已經顯出形來的骨架。肩膀窄得可憐,腰也細得過分,明顯大一號的藍白校服在他身上空蕩蕩地撐起來,風一吹便要折了似的。到了六年級,男生們大多抽條了,一個個肩膀愈發地變寬,胳膊上也有點肉了,只有這位,還不如三四年級的小夥子壯。陸悠同站在教室後窗,遠遠看著那人在隔壁班門口立了一會兒,校服下頭一雙腿又細又直,腳踝從褲腳口露出來,白得晃眼。
那會兒秋高氣爽,校園裡的桂樹開滿了黃色的小花兒。陸悠同眯了眯眼。他突兀覺得,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只是他到底沒敢細想。
日子慢慢過去,兩人就這麼不冷不熱地處了下來。
說是處,其實也不過稀鬆平常事。陸悠同每日早晨打公園走,總能碰上山茶坐在鞦韆上,有時吃個包子,有時就只是坐著。他一開始還挖空心思找話說,後來漸漸習慣了,倒是山茶先開的口。
“你天天來,不膩啊?”
“我上學走這兒順路,這不,來看看你在不在。”
“……騙人。你家往西,學校也是往西,你這是順的哪門子路。”
陸悠同笑笑,把書包帶往肩上提一提,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你怎麼知道我家住哪。”
山茶不說話了。金髮遮著的那半張臉像是忽然熱了一下,他別過頭去,腳尖在沙地上畫圈。這動作可愛得緊,陸悠同見了,又要去逗他,手剛抬起來,那人已經“騰”地跳下鞦韆,頭也不回往學校跑去。
“等等我啊你!”
陸悠同只得追上去。清晨的風是涼的,把人校服的下襬都吹得揚起來。陸悠同跑在後頭,看山茶那兩條細細的小腿在寬鬆的藍白褲管裡一下一下地撲騰,跑得急了,褲腳便往上竄,露出一截藕白色的腳踝。
這種時候,陸悠同總忍不住要多看上兩眼。
只是,這按成績分班一說,沒過多久,又因為種種大人間的事件與口角,只得作罷。每每想到這事,陸悠同便覺得有些遺憾。
畢竟,他還沒給山茶遞過小紙條呢。
***
“你寒假過得怎麼樣?”陸悠同伴著山茶走到二班門口。
“就那樣。”山茶的手搭在門把上,沒急著推門。
“你母親她……?”陸悠同抿了抿嘴,後面的話終究沒問出口。
“她過年回來住了幾天。”山茶說得很平淡。
陸悠同“哦”了一聲,神情卻微微一變。
他多少知道一些。以前不知道,後來漸漸知道了。山茶從沒跟人說過自己的家事,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陸悠同於山茶的事,總是格外上心。孩子之間的傳言,大人之間的閒話,左一句右一句的,多少總能拼出個大概來。
山茶的父親是外國人,在與山茶的母親分開後,早早離開了這個國家,此後便再無音訊。山茶的母親常年在別的城市打工,與另一個男人同住,很少回來。每月給山茶匯來些錢,算作生活費。
山茶一個人住在城東舊街的老房子裡,自己做飯洗衣。學校裡的伙食費、書本費、雜費,都是從那些生活費裡,一分一分省出來的。
這些事,陸悠同多多少少心裡有數,只是,他不願因這而以什麼不同的方式來對待這位友人。
山茶驕傲又美麗。那是獨自綻放於凜冬的花朵,獨自達至極盛,又徹徹底底地謝落。山茶不需要那些帶著憐憫的、溼漉漉的目光。
畢竟,比起傳言與閒話,陸悠同先認識的,總歸還是山茶本人。
“這學期……”陸悠同憋了半天,乾巴巴地冒出一句,“還自己做飯?”
“嗯。”
“我也會做一點了。”陸悠同挺了挺背,“寒假裡我母親教了我蛋炒飯。下次去我家,我給你露一手。”
山茶歪頭看他:“你家保姆肯讓你進廚房?”
“小瞧誰呢!”陸悠同一拍胸脯,“我陸悠同說到做到。”
山茶倒不反譏回去,只是彎了彎嘴角。上課鈴響了起來。
“走了。”他推門進去。
***
陸悠同的家在城西,離學校騎車不過十來分鐘。一棟帶院子的兩層小樓,灰瓦白牆,在滿街老舊的民居里顯得十分體面。陸父是大學教授,教古典文學,家裡書多得從書房溢到客廳,茶几上、沙發上、甚至餐桌上,都攤著些泛黃的古籍。陸母經營著一家小公司,做進出口貿易,平日裡雖繁忙,但總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條。兩口子就陸悠同一個兒子,自然看得如珠如玉,管教也是極嚴的。
陸父講究“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陸悠同從小被要求晨起背詩,睡前練字。家裡的書架有半面是給他看的書,從《三字經》《千字文》到《論語》《孟子》,整整齊齊。至於遊戲機、漫畫書,那是碰都不能碰的。
“玩物喪志。”陸父總說這話,說時卻並不顯得嚴厲,只看著自己案頭的古籍,像在說一件亙古不變的道理。
陸母雖寵兒子,也不會在這種事上跟丈夫對著幹。她只是偶爾揹著丈夫,給陸悠同塞幾本時下流行的小說、漫畫。
陸悠同沒覺得有什麼不好。他沒打過遊戲,自然也不知道打遊戲是什麼滋味。只是每次班裡幾個男生湊在一起,熱火朝天地聊著什麼“精〇寶〇夢”、“星之〇比”云云,他便插不上嘴,只在旁邊聽著,覺得很熱鬧,又覺得自己缺了點什麼。
雖稱不上失落,但小孩子這種生物,越是不知道的,便越是感興趣。儘管拉不下臉在同學面前承認自己不知道“小〇達”、“巴〇蝴”是個什麼東西,小悠同聽到這些玩意,卻也是偷偷豎起耳朵,想聽出來個所以然。
開學第一週,陸悠同毫無懸念地又當選了班長。
他在講臺上沒怎麼準備,只隨口說了幾句:“還是我當班長,大家有什麼事兒找我就行。這學期想爭個年級第一,希望不要當得太短命。謝謝。”
底下笑聲和掌聲連成一片。班主任也含笑點頭。
“陸悠同,你都當了多少回班長了,也該輪到我們了吧。”有男生在下面起鬨。
“想造反?”陸悠同作勢踢了他一腳,班裡頓時笑成一鍋粥。
可下了課,人一散,陸悠同便收起那副神氣活現的模樣,認認真真給老師整理作業。他在學校裡,是標準的優等生。上課從不走神,作業從不過夜,字跡工工整整,對老師有禮貌,對同學有分寸。論成績,他只爭前列,論風頭,卻從不張揚。男生服他,女生仰他,老師拿他當左膀右臂,誰見了都挑不出錯來。
除了在山茶麵前。
這一半是因
為,陸悠同之所以不敢說成績“只爭第一”,正是因為前面橫立個叫做“山茶”的可惡傢伙。
明明每天忙著買菜洗衣做飯,又不見他怎麼學習,卻不知為何怎麼都考不過他。每次發榜,陸悠同都氣得牙癢癢,一面被山茶暗戳戳調笑,一面又要對著同學擺出一副祝賀好友的樣子,真教人生氣。
上個月,學校應市裡所謂“國際化”要求,承辦了個有名的數學競賽,陸悠同還暗自高興了一陣,想著自己這些年補習班沒少上,山茶卻連奧數都沒正經學過,這回碰上競賽題,總該壓壓他的氣焰了。誰知成績下來,卻還是被蓋了一頭。
尤其卷子最後幾題,最末一道竟拿正二十面體的頂點問起了概率:從十二個頂點裡依次任取三個不同的點,規定兩點之間的“距離”是沿著稜從一點走到另一點,最少要走幾步,問第一個點到第二個點的距離,比第二個點到第三個點更遠的概率是多少。
這題本就有些繞,又加之這場競賽明明有二十道題,卻只給了一個小時,陸悠同好不容易做到最後,在草稿紙上畫了半天也沒理清,畫出來的二十面體一個套著一個,最後連自己都認不清哪條線是哪條,只得隨便選了個答案交了卷。等出了考場,他到底沒忍住,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山茶:“最後那題你做出來了?”
“欸?你說二十面體那道嗎?”山茶想了想,“那個好做,先看中間那個點呀。挨著它的有五個,隔一層的五個,最對面的一個。”
陸悠同一怔。
山茶卻已經接著道:“然後第一個點和第三個點換一下,誰離中間更遠的情況不是一樣多嗎?所以根本不用數誰遠,只數它們一樣遠的。前面五個裡湊一對,後面五個裡再湊一對,剩下的全是一遠一近,對半分就好了。”
他說得輕巧,好像那攪得陸悠同雲裡霧裡的一大堆二十面體,不過是桌上散落的幾顆糖果,山茶路過看了一眼,便順手分成了兩堆。
陸悠同後來對著答案看了好久,越看越覺得那法子巧,越巧便越教人生氣。再後來他才知道,那次全市兩百來個參賽生,真正做出這道壓軸題的,也就兩個人。
山茶也因此拿了學校唯一一個晉級名額,後來又在決賽得了特等獎。陸悠同原只差他一名,聽說特等獎還有好幾百塊錢可拿時,一時又是替好友高興,又是有些好氣,更兼一股說不出的、黏糊又酸澀的滋味,卡在心口裡上不去下不來。酸了半天,他自己倒先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山茶憑本事贏的,他做什麼跟人家置氣?
可這點不好意思,到了山茶麵前,自然是決不能認的。
“你不但贏我,還把我的錢贏走了!說,怎麼賠我?”
那天在公園裡,陸悠同把山茶撲倒在草地上,當場便是好一頓咯吱,直撓得山茶連聲求饒,連眼淚都笑了出來,偏陸悠同還不肯罷休,非逼著他老老實實喊了好幾聲“陸大人英明神武,小的自愧不如”,這才大發慈悲地收了手。
至於另一半,則是整個六年級人盡皆知的事兒:
每天上午第二節課一下課,陸悠同就坐不住了。他找個理由,從後門繞到二班後窗,揹著手,隔著玻璃往裡看。
二班後排的學生早和他混熟了,看見他來了,便笑嘻嘻地往裡面傳話:“山茶——你對象又來找你了——”
“滾。”陸悠同
白了窗戶裡那傢伙一眼,“嘴巴給我放乾淨點。”
山茶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牆的位置,聽見喊聲,眉頭蹙了蹙,低頭把書急急地塞進書包,又磨磨蹭蹭地站起來。
陸悠同見他出來了,便轉身往操場走。山茶跟在他後頭,始終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直到離教學樓遠了,周圍沒那麼多同學了,山茶才快走兩步,和陸悠同並肩。
“以後別老上我們班窗戶。”山茶說。
“為什麼?”
“別人要說閒話。”
“誰說我撕誰的嘴。”陸悠同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搭在肩上,只穿裡面的白襯衫,領口敞著一顆釦子,露出少年細瘦的鎖骨。“再說了,咱倆什麼關係,還在乎幾句閒話?倆男人,總不能真信咱倆是斷袖之交吧?”
山茶不接話,只低頭用鞋尖狠命踢飛操場上的一顆石子,嘴巴撅得老高。
***
那年春天,陸悠同家裡添了一樣東西。
是他舅舅從日本帶回來一臺遊戲機,送給他做生日禮物。銀白色的翻蓋機身,拿在手裡正正合適,還有個酷炫的名字,叫什麼N〇S。陸悠同剛拿到時,高興得在客廳裡又叫又跳。陸母在一旁笑著說,你舅舅也真是,小孩子家哪消受得了這個。話音未落,陸悠同已經把卡帶插好了,對著上下兩個屏幕看那片花花綠綠的開場動畫,手指頭都發癢。
“作業做完了?”陸父在書房裡咳了一聲。
威嚴而低沉的聲音,卻讓陸悠同的動作整個僵住。
“還沒。”他老實說。
“那先去做。”陸父半點餘地也沒有地說著,“遊戲機收起來。什麼時候模擬考考到全班第一,什麼時候再玩。”
陸悠同倒也沒爭。他從小就知道,父親認定的事,是決計不會退讓的。陸母把遊戲機拿走了,收在哪個櫃子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那天起,那臺銀白色的小機器就跟他隔著一層可望不可即的距離。
他是班長。他得考第一。他不能玩這些。
後來,他把這事說給山茶聽。
那是個週六的下午,兩人又鬼使神差地湊在公園的舊滑梯上。天陰陰的,涼風順著後山那邊一路吹下來,帶著一股子說不上是野草還是泥土的氣息。滑梯頗窄,兩個少年挨著坐,胳膊貼著胳膊。陸悠同已經比山茶高出大半個頭了,肩膀也要寬出一小圈,這麼並排坐著,倒像是他在給人擋風。
“遊戲機有什麼好玩的。”山茶聽了,照例是不屑一顧的語氣,下巴擱在膝蓋上,那對於六年級的男孩來說過於清脆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就一堆花花綠綠的數據而已,能比踢球好玩?”
“喂,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陸悠同側過臉看他,“遊戲都不打?”
山茶把頭埋進臂彎裡,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我是啊。”
“是男人就該知道《星之〇比》和《精靈寶〇夢》有多好玩。”陸悠同煞有介事地說,好像他真玩過似的,“光看廣告就夠帶勁的。”
“哦。”山茶說,“你玩過?”
陸悠同一下子哽住了。過了好一會,他才訕訕道:“沒玩過。但我研究過。“
他停了一會,又不知從哪裡得了些勇氣,梗著脖子道:”書店裡的攻略書我全偷偷買了!嘿,沒見過吧,你要想要,下次我帶給你看!”
山茶抬起頭,一雙藍綠色的眼睛從金髮的縫隙裡望過來,滿滿的不可思議。半晌,他“噗”地笑出來
,越笑越厲害,肩膀一抖一抖的,末了整個人都笑翻了,差點從滑梯上栽下去。
“陸悠同,你也有今天。”山茶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拿手去捂肚子,捂了半晌又去揉臉,不知是肚子笑得更疼,還是臉笑得更酸。
“閉嘴吧你。”
陸悠同滿臉通紅。山茶看到,笑得更歡了。
***
三月中旬,班裡傳下來了春遊的消息。
班主任那天特意在晨會時多說了幾句,說是六年級最後一次春遊,學校定了去西郊的青山植物園,後山有片桃花林,正是開得最好的時候云云。班裡便炸開了鍋。孩子們對什麼桃花全不在意,在意的只是那天不用上課、不用寫作業,書包裡能塞滿零食汽水,在草地上滾上一整天。
通知單一張一張依次往後傳。陸悠同接過來看,一百二十塊錢。他把通知單摺好,塞進書包夾層裡。
放學前,他繞到二班門口,等山茶出來。
山茶現在也習慣他了。聽到後門口有人喊,便不緊不慢的把書包收拾好,朝著門外走去。只是他剛走到陸悠同跟前,沒等對方開口,就先說道:
“我不去春遊。”
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還沒說話呢。”陸悠同說。
“我能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我替你先說了,省你的嘴皮子。”山茶繞過他,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裡,往校門方向走。金色的髮尾從髮圈裡逃出來幾綹,輕輕晃盪著。
陸悠同追上去,把手裡的通知單展開,橫到山茶眼前。
“喏,你看,四月十二號,去西郊,一句話的事,你怎麼就不去了?六年級最後一次了。”
“我不舒服。”山茶說。
“哪兒不舒服?我看你精神著呢。”陸悠同偏著頭上下打量他,一副要把人看穿的模樣。
“腳疼行了吧。”
“那我把你背過去。”
“陸悠同!”山茶回頭瞪他,藍綠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你這個人怎麼……”
他“怎麼”了半天,也沒找出個合適的形容詞來,只得把頭扭回去,不說話了。陸悠同知道他其實想去。山茶這個人,想不想去,一眼就能看穿——真不想去的時候,他的沉默是圓潤光滑的,像塊石頭,掉在地上也不會有人注意;想去的偏又忍著的時候,那沉默就帶了毛邊,怎麼遮掩都扎手。
***
陸悠同找到二班班長打聽。
二班班長是個戴眼鏡的小個子男生,聞言推了推鏡框:“陸哥,你問他幹嘛?那小子每回這類活動都不參加的,一張減免申請往教導處一放,就沒下文了。”
“減免申請?”陸悠同抓住了重點。
“對呀。”二班班長壓低了嗓門,一臉神秘,“你不知道啊?每次學校組織春遊、秋遊,他都會交一張‘困難學生活動費用減免申請’,教導處給他蓋章,他就不用交了。只是不交錢,人也就去不了了唄。”
陸悠同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和他想的差不多,可聽人這麼明明白白地說出來,胸口仍覺著堵了團溼棉花,又悶又沉。
青山植物園的春遊,一個人要交一百二十塊,包含車費、午餐、保險和採草莓的入園費。對他來說不算什麼,每個月的零花錢都遠不止這個數。可對山茶來說……
山茶不吃食堂的時候,中午就躲在樓梯拐角啃兩個冷饅頭,配一瓶自己燒的白開水,有時候,連個饅頭也沒有,只揣根黃瓜,小口小口地嚼。
陸悠同撞見過幾回,每回都裝作沒看見,可那畫面像是烙在了他眼皮子裡,怎麼也抹不掉。
近來,山茶似乎比往常更拮据了。天氣還帶著些涼意,他卻連件像樣的厚外套都沒有,那身在操場上顯眼得要命的長長羽絨服,據陸悠同觀察,還是初春時學校給困難生髮的統一冬裝,不少人覺得那衣服實在老土,一冬天也沒見幾個人穿。就山茶穿著,還特意把領子豎起來,半張臉都縮進去。
陸悠同想帶些吃的給他,可山茶那性子,真這麼做了,沒準兒一個學期都不會再同他一道上學了。
回家以後,陸悠同沒怎麼吃晚飯。
陸母有些擔心,問他是不是學校裡有事,他只說春遊要交錢,通知單拿回來了。陸母便去他書包裡翻那張單子,順手簽了名,又塞回他筆袋裡。陸悠同趴在書桌前,面前攤著數學作業,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半天的圈,題目一道也沒做出來。
陸悠同想了一整晚,第二天晨讀時,他終於去找了教導主任。
教導主任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姓秦,頭頂有些禿,喜歡雙手背在身後在走廊巡視。陸悠同是學校的紅人,秦主任自然也認識他,見他過來,先是笑了笑。
“陸悠同?什麼事進辦公室說。”
男孩把門帶上了。
“秦主任,我想問一下,學校對春遊……有沒有什麼補助政策?”他站在那裡,校服筆挺,一點沒有小學六年級男孩站著說話時常見的扭捏。
秦主任一愣,隨即笑起來:“補助?你這孩子挺有意思。咱們學校又不是……怎麼,你家有困難?我看可不像啊。”
“不是我。是我一個同學。”陸悠同說,“他家裡條件不好。母親常年在外地,最近幾個月都沒寄錢回來。他靠以前攢的一點錢過日子,很苦。”
秦主任臉上的笑淡下去,換成一種似信非信的表情,雙手在肚子上交疊,手指篤篤地敲著。
“這……不好辦。”他沉吟道,“春遊屬於自願項目,學校從來沒有這個先例。給個別學生免,其他家長知道了,會說閒話的,說我們是不是公款補貼,說憑什麼他免我們不免……你也知道,教育這行,最怕這個。”
“不是要學校出錢。”陸悠同頓了頓,“這錢……我出。但是不要讓學校跟他說是有人替他付的。”
秦主任又愣了。
他看了陸悠同好一會兒,手指不敲了,像是要把這個男孩重新看一遍。
“你的意思是,你替同學付了錢,還不讓他知道,讓學校用別的名目跟他解釋。”
“是。能不能說……說學校來了個什麼補助名額,給外籍或混血學生的,不,這樣說不好。”陸悠同皺了皺眉,像是在很認真地思考,“太顯眼了,反而奇怪。用那種,通用一點的名目……什麼‘外來務工人員子女補助’之類的。很常見,不容易引人注意。”
半晌,秦主任才失笑道:“陸悠同啊陸悠同。你才多大,這套說辭是想了一晚上的吧。”
陸悠同不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目光坦蕩又固執。
秦主任嘆了口氣:“這個事,我理解你,但實在不好操作。補助名目要一套申報材料,要跟財務打招呼,要校領導點頭。最後錢是收了你的,學校背個名分,這是什麼性質?這都不是錢的問題。我不能因為你一個學生的請求就……”
陸悠同沒再說什麼,道了聲謝,退了出去。
他沒
有放棄。
***
那天晚上,陸悠同破天荒地在飯桌上主動跟父親說了話。
陸父正就著燈看書,聽兒子突然說“爸,有件事想求您”,便放下書,摘下眼鏡,目光從檯燈上方看過去。
“說吧。”
陸悠同便一五一十地將在學校裡的事講了。他沒提山茶的名字,只說是班裡一個要好的同學,家境困難,想去春遊又拿不出錢。自己願意出錢,只求學校方面給個不傷人的名目。
陸父起初眉頭擰著,聽到後來,眉心反而漸漸鬆開了,嘴角略揚起些許。
“你想讓我給學校點壓力?”
“不……不用這麼麻煩。”陸悠同說,“就是……希望學校能通融一下。秦主任說,主要問題不在錢,在於這個口子一開,以後不好收場。我想,這種事,要是能有個更正式的說法,對學校來說,說不定反而是好事,比如以後可以一直沿用的什麼關懷助學金之類……”
陸父沉默了片刻。
“你真想幫他?”
“嗯。”
“為什麼?”
“……他特別想去。他不說,但我看得出來。”陸悠同低下頭,“而且,不這樣的話,他以後會更難。每次遇到這種花錢的事,他都會一個人縮起來,誰幫他都不要。這次是一百塊,春遊,沒什麼重要的,可下次呢?我總得先做點什麼。”
這話從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嘴裡說出來,到底還是有些沉重,屋子裡沉寂許久,只有遠處冰箱嗡嗡作響。陸母在一旁,眼睛已經開始泛紅了。
陸父拍了拍兒子的肩,以一種少見的、溫和的力道:
“這事交給我。”
陸悠同抬頭,撞見父親的目光。陸悠同忽然想,父親或許也不是他想象中那個古板到不近人情的人。
後來事情辦得很順利。陸父到底還是跟秦主任吃了頓飯,也沒擺什麼姿態,只說是聽說學校每年春遊秋遊總有些困難學生,自己作為校友和家長代表願意支持,想捐一點錢設立一個小的“春遊關懷金”,專用於幫助負擔不起活動費用的孩子,對象是像“外來務工人員子女、跨國婚姻家庭子女”這類情況。飯桌上,秦主任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一疊聲說這是好事、大好事,於學校於家長都有益。
於是事情便成了。
***
春遊前一週,山茶被叫到了辦公室。
那天,班主任對山茶說,學校有個補助的名額,是給家庭成員中有外來務工人員的學生的,這補助不用申請,直接由學校審核,名單裡就有他。換言之,這次的春遊費用就不用交了。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陸悠同正在樓梯口等著他。
“怎麼樣?”陸悠同問得若無其事:“老師跟你說啥了?”
山茶抬頭看他,那眼睛裡有些複雜的東西在翻湧,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學校說……說有什麼補助,不用交錢了。”
“那挺好的。”陸悠同嘴上說著,心裡卻像有隻小蟲在爬,又高興又不敢笑得太過。他伸手去攬山茶的肩,被對方一扭肩躲開了,他便順勢收回手,雙手揣進褲兜裡,“那你去不去了?”
山茶幅度很小,卻頗用力地點了點頭。
“真不容易,去趟春遊還撿了個補助回來,你是學校什麼寶貝啊。”陸悠同語氣輕快得不像話。
“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是好事啊。”
“你再說!”山茶說著,作勢要踹他。陸悠同笑著往前跑了兩步,山茶追
上去,金色的頭髮從帽子裡洩出些許,在風裡四下飛揚。
陸悠同回頭看他時,瞥見那少年低著頭,嘴角卻不自覺地翹起來了,翹得如此之小,又如此彎曲。那裡面藏著點什麼快樂的東西,那愛出賣主人的臉頰上又泛起一片潮紅。
不就去個春遊,至於嗎?
陸悠同有些疑惑。
***
四月十二號,春遊的日子到了。
清晨六點半,校門口已經停了三輛老式旅遊大巴,漆成淡藍色,車輪後頭拖著些泥。整片操場都熱鬧起來,孩子們穿得五顏六色,書包脹鼓鼓的,一碰就嘩啦嘩啦響。
六二班和六三班被分在同一輛車。
陸悠同早早上車,佔了後排靠窗的兩個座位,自己坐在靠過道的一邊,書包扔在靠窗的位子上。不多時,山茶上來了,站在過道里四處看了看,見了陸悠同,便徑直走了過來。
“我還以為你到不了這麼早。”陸悠同努努嘴,“坐裡面。”
山茶看了一眼那個被佔出來的靠窗位,便自顧自擠了進去。陸悠同的腿橫在那裡,山茶不得不把身子貼著前座蹭過去,從帽子兩側垂下的柔軟的髮尾掃在陸悠同臉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舊肥皂味道。
不多時,大巴發動了,滿車的人一邊吃著零食,一邊笑著叫著。
山茶縮在靠窗的位子上,書包抱在胸前,似乎對窗外的風景比誰都感興趣。陸悠同遞過去一袋樂事薯片,山茶搖搖頭。
“真不吃?”陸悠同自己撕開,抓了一把往嘴裡塞。
“這玩意太油了。早晨真吃不下。”
陸悠同也沒勸。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縫裡灌進來,把山茶耳邊的碎髮吹得揚起來,又落下去。陸悠同看著他,覺得這一幕似乎很久以前也發生過。
車開了約莫四十分鐘,在一處斜坡前的空地上停下。秦主任拿著擴音器喊話,說大家以班級為單位,先參觀植物園南區,午飯在草地集合,下午一點準時開始“後山尋寶”活動。
“後山尋寶”四個字讓一車孩子又炸了一回。
規則並不複雜:學校的老師在植物園後山的小路上事先藏了若干特製卡片。每張卡片上印有不同的分數,從一分到五分不等。規定時間內,按班級為小組,在劃定的後山區域尋找卡片,最後統計每班尋得的總分,取前三名。
“說是尋寶,其實就是搶垃圾大賽。”陸悠同對山茶說,“這山雖然大,放卡片的地方就那麼點,你自己全走一遍,也不過兩三個小時的事,能找著多少,全看你運氣是不是比別人好。”
“到時候隨便看看吧,”山茶說:“我的運氣一向一般。”
“誰說的,你又沒尋過寶。”
陸悠同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上午的參觀很快過去。山茶難得表現得有興致,進園時園方發了一冊植物圖鑑,薄薄一冊,山茶接過去便翻起來,偶爾抬頭看看路兩旁那些掛著名牌的古木,藍綠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話,嘴裡還不自覺念著什麼。
“銀杉,國家一級保護植物……好厲害。”他停在玻璃溫室的一棵松樹前,喃喃道。
“你喜歡植物啊?”陸悠同湊過來看。
“也不全是。”山茶想了想,“只是覺得,它們這樣站在土裡,一動不動,好像對什麼都不指望,只要下點雨,照點太陽就能活下去。多好啊。”
陸悠同覺得有點想笑,只是沒敢笑出來——他有種預感,如果此時笑出了聲,那免不
了一頓咬胳膊加扯耳朵。
到了午飯時分,所有人都聚在草地邊的一片桃林裡野餐。山茶從書包裡翻出一個飯盒,裡面是兩個普普通通的白飯糰,連點肉鬆都看不見。陸悠同看見,趁山茶起身去洗手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把兩個炸雞翅放進了他飯盒的蓋子上,又拿了包紙巾蓋住。
山茶回來時看見了。他僵在那裡,好一會兒沒動。陸悠同背對著他,正和別的同學聊得眉飛色舞,像是全然不知情。
過了很久,陸悠同聽見身後傳來聲小小的“謝謝”。
陸悠同轉過臉去,陽光太過刺眼,他只看見山茶已經坐下了,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那個飯糰,耳尖卻又是紅透的。
***
下午一點整,“後山尋寶”準時開始。
陸悠同早就做過準備了。
他提前找學生會的好友,軟磨硬泡弄到了幾個卡片藏點的信息。不是什麼秘密——打點這事的學生會體育部長和他交情不淺,只說“三號檢查亭往前第三棵樹上頭放了倆”,又補了一句“別太張揚”。陸悠同心領神會。
他沒打算讓山茶拿到第一名,但機會難得,他希望山茶至少能多笑幾次。
“咱們走小路。”陸悠同觀察了一下地形,拉著山茶便往一條偏離人群的小徑走。
“那邊沒有路吧?”
“聽我的,我運氣一向很好。”
小路其實是一條運肥料的便道,土倒也硬實,兩旁邊開著零星幾簇野花。陸悠同輕車熟路,山茶跟在他後面,有些費力地撥著伸到道上的樹枝。
“你怎麼對這裡這麼熟?”
“我天生方向感好。”陸悠同大言不慚。
“騙人。”山茶小聲說。
陸悠同憨笑兩聲。這一帶確實隱蔽,校園裡那些手捧地圖四處亂找的同學,尋常不會走到這裡來。陸悠同扯開一片藤蔓,果然在第三棵老樹上的樹洞裡掏出一張卡片,上面印著“3”分。
“看!這是什麼?”他舉著那張卡片,故作驚喜地嚷起來。
“真、真的能找到啊?”山茶睜大了眼,小跑著湊過來看,臉上浮現出一種想信又不敢信的孩子氣表情。
“那當然!我早說了,信我的準沒錯。”
他把卡片遞給山茶:“你拿著。待會兒多集幾張,回班交上去,咱們班面子可全靠你了。”
“但這是你找到的呀。”山茶不肯接。
“我找的就是替你找的。”陸悠同把卡片直直塞進山茶手心,轉過身去,假裝偵察前方,“誒,我好像看見前面那棵合歡樹下有東西。他們肯定想不到有人會跑這兒來。走,過去看看。”
山茶猶豫了一下,終於把那張卡片收進了自己書包側邊的口袋裡。他那雙眼睛在斑駁樹下,亮得不行,連湖都盛不下的光,全在裡面了。
陸悠同用餘光掃見他小跑著跟上來,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下去。
他本來打算領著山茶在附近再繞上一陣。下一個藏點離這兒不算遠,太直奔著過去未免顯得可疑,便故意拐了個彎,裝模作樣地拿鞋尖撥撥草,又仰頭往樹杈間瞧,一副全憑運氣亂撞的模樣。
“悠同!”
誰知才走出十幾步,山茶忽然在後面叫他。
“怎麼了?”
山茶沒答,只站在岔路口看了一會兒,忽然抬手指向右邊那片矮灌木:“要不要去那邊看看?”
陸悠同心裡猛地一跳——那正是他準備待會兒領山茶去的地方。
“那、那邊?”他沒敢立刻往那頭看,只
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怎麼突然想去那邊?”
“因為你看,這裡好像有人走過。”
山茶蹲下來,伸手碰了碰路邊的一叢草,陸悠同也跟著低頭看去,只道草還是草,葉子還是葉子,他看了半天,實在沒看出哪裡寫著“有人走過”四個字。
“你怎麼看出來的?”
“這兒。”山茶指給他看,“草是往一邊伏的。還有這幾片葉子,背面翻出來了。”
他說著又往前指了一小截。那裡的枯葉被蹭開了薄薄一道,底下顏色深些的泥土露出來一點,旁邊一根嫩草莖折彎了腰,卻還沒蔫。
“剛才樹洞那邊也是這樣。”山茶說,“他們藏東西的時候,總要走進去吧。”
“……”
陸悠同又盯著那幾根草看好了一會兒,總算是看出些端倪。說實話,要不是山茶一根一根指給他,他到現在也沒覺得這裡跟旁邊有什麼區別。
偏偏山茶已經站了起來,綠眼睛亮亮地望著他:“去看看?”
“……看唄。”陸悠同故作若無其事地把手往褲兜裡一插,“反正都走到這兒了。”
山茶先一步鑽進灌木間,陸悠同跟在後頭,神情一時頗有些複雜。
他原本還想多騙這傢伙一陣來著。
隨後他們又找到了兩張,都不大,一張兩分,一張一分。陸悠同故意帶著山茶在一片山坡上來回轉,消耗掉不少時間。最後他數了數,三分加兩分加一分,不算高,但也足夠有存在感。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山茶看看天色,臉上已有了些紅撲撲的顏色。
“不急,說不定還有。”陸悠同蹲下身,佯裝在地上翻找,其實已沒什麼目的地四處張望。
就在此時——
遠處,一串低沉的犬吠傳來。
起初只是一聲、兩聲,隔得很遠。但這裡是後山,周圍安靜得瘮人,那聲音穿過灌木,便顯得異常清晰。
陸悠同身子一僵。
那點細微的變化沒逃過山茶的眼睛。少年從身後探出腦袋,狐疑地看向他:
“陸大班,你不會怕狗吧?”
“誰、誰怕了?”陸悠同梗著脖子,聲音卻比平時拔高了些許,“我就是……突然聽到,沒防備。”
“哦——”山茶拖長了尾音,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陸大班啊陸大班,原來你也有怕的啊!是誰在春遊大巴上還說,等會兒要是遇到狗,你就上去給它兩下子,讓它知道誰是後山一霸……”
“我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
“就剛在車上。半個班的同學都聽見了。”山茶笑得肩膀直顫,“威風八面的陸大少爺,被狗叫嚇得一激靈,哈哈哈哈……”
“你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陸悠同耳朵燒起來,真想把這個笑得幾乎要蹲下去的人按進草叢裡。
氣氛正輕鬆著,那犬吠卻變了。
由遠及近,由疏到密。先是一側的灌木被什麼撞開,接著另一側也響起了低吼。三隻土黃色的大狗從坡上衝了下來,毛色混雜,口涎微滴,第一聲就帶著股野性的兇勁。它們不叫了,只發出那種悶在胸腔裡的“嗚——”聲,朝兩人包抄過來。
是附近村子散養的看家狗。這一帶偏,又剛開發,林子連著村子,常有些狗竄出來。
陸悠同一把把山茶攬到身後。
“別跑,慢慢後退。”他低聲說,話裡卻噙著藏不住的顫抖。
頭狗最兇。土黃色的大狗,耳朵貼在腦後,齜著牙,慢慢向
二人逼近。後面兩隻,圍成半圓,一左一右,保持著躁動的距離。
陸悠同往地上掃了一眼,看見不遠處有一根斷落在地上的竹竿,約莫手指粗細。他慢慢蹲下去撿,眼神卻一刻不離地盯著頭狗。
“陸悠同……”山茶在他身後喊他,聲音在抖。他想拉陸悠同的衣角,卻被少年用另一隻手往後一擋。
“別動。聽我的,你慢慢退到那棵樹後面。”
“你呢?”
“我有棍子,你先走。”
“我不——”
“走!”陸悠同突然爆喝一聲,猛地抬手將竹竿在地上重重一敲。
頭狗被刺激到了,狂吠一聲,猛地撲了上來。
“不——!”
陸悠同不退反進,揮竿橫掃。竹竿劃破空氣,帶出一聲呼嘯,準確地打在頭狗的嘴上。頭狗嗚叫一聲,往後退了半米。但另外兩隻已經趁勢從側面撲了上來。
山茶拼命捂住嘴,不讓那聲尖叫溢出來。
陸悠同在中間,把一根破竹竿舞得虎虎生風,左打右擋。他其實怕得要命,小腿肚子都在打顫,可想到身後的人,渾身的血都往腦袋裡湧,竟是一下都沒退。
他記得母親送他去學那些所謂的“上流”把式時的事情。
那年他才七八歲,騎的是俱樂部裡最溫順的矮種馬。有一回馬不知被什麼驚了一下,猛地往旁邊一躥,他嚇得手腳發僵,第一反應就是松韁繩往下跳。
母親就在圍欄外頭,臉色雖也刷地變白,卻隔著老遠喊他:“悠同,別慌。抓穩,坐直。”
等教練把馬牽住,他下來時腿還是軟的。母親替他拍掉褲子上的灰:“悠同,記住媽媽的話。人呢,害怕是很正常的,可越怕的時候,越不能先亂。你一亂,失了氣勢,就再護不住什麼其他的東西了。”
此時此刻,他正有要護在身後的東西——他正有要護在身後的人。
一隻灰狗繞到他身後,張開大口撲向他的小腿。陸悠同反手將竹竿戳過去,竹竿是空心的,被那畜生一口咬住,銳利的犬齒穿透竹皮,“咔嚓”一聲,竿身斷成兩截。陸悠同重心一偏,只覺得右邊小腿一陣火辣,像被燒紅的鐵鉗狠狠咬住。他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山茶的尖叫終於撕破了山坡的靜謐。
“陸悠同!!”
就在這時,山茶不知哪來的力氣,從樹後衝出來,撿起地上的石頭就往狗身上砸。那石頭有拳頭那麼大,準頭也不差,正打中頭狗的耳根。群狗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弄得有些慌,狂吠數聲,又圍上來。
陸悠同咬緊牙關,從地上撐著站起來。小腿的褲管已經被血浸透成深色,血一滴一滴落在枯葉上。他手裡攥著半截斷掉的竹竿,高高舉起,正欲乘勢追擊——
金色的身影,已護在了他的前方。
山茶的帽子早已掉在了不知什麼地方。獵獵山風中,斑斕的金髮如一面被風撕扯著的旗,自那纖瘦的肩頭張揚地披散開來。
“不許碰他——!!”
又是一顆大石頭飛擲而出,裹著呼嘯,狠狠砸在在一條黑狗的頭骨上。那狗發出一聲尖銳的哀鳴,身子整個偏過去,踉蹌著歪進草裡,鼻子竟當場流下一道暗紅,旋即又掙著四肢爬起來,血混著涎水,自齒縫間滴滴答答地淌下。
——正是機會!
陸悠同舉起竹棍,大吼著向前衝了過去,四下胡亂揮舞起竹竿。
那些狗被竹棍打散了陣型,又嗅到了血腥味,似有所畏懼,猶豫著
團團轉。山茶又是三兩步跑回來,抓起路邊的土塊、石子,拼命朝狗群砸去,聲嘶力竭:
“滾!都滾開!滾啊——!”
他渾身發抖,眼淚流了滿臉,金色捲髮沾滿了草葉,整個人卻如發狂般向前衝。狗群被這不要命的氣勢鎮住了,低吠著踉蹌後退幾步。
終於,領頭的大黃狗“嗚”了一聲,遲疑了。它後退一步,又退一步。另外兩隻也夾著尾巴往坡上退,漸漸跑遠了。
四下裡安靜下來。只有山野的風聲,與陸悠同越來越重的喘息聲。
“陸悠同……!”山茶衝到陸悠同身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少年的臉白得嚇人,額頭上冒著大顆大顆的汗珠,卻還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沒事。就狗咬一口。”他說。
山茶低下頭,看見陸悠同右邊的褲腿像被破布一樣撕開,小腿上兩個深洞,正向外滲著血。那一瞬間,山茶的眼淚便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落在陸悠同髒汙的校服領子上,燙得驚人。
“哎呀,都說過多少遍了,你哭起來真像只兔子……”陸悠同伸出手,想替他擦掉眼淚,卻發現自己滿手是泥。
“你這個笨蛋……笨蛋……誰讓你去擋狗的啊!誰讓你去了啊!”
山茶哭得整個人都在抖,到後面已不成聲了。
“我要不擋它,它就得咬你了。”陸悠同輕笑一聲,清澈的眼瞳中,映著春日山野間金髮少年那淚痕斑駁的臉,“你那麼點大,他一口就把你叼跑嘍,我去哪兒找去。”
山茶哭得更兇了。
等到救援的學生和老師循著聲音找過來時,陸悠同已經站不住了,半靠在山茶身上。血把兩人的褲腿都染成深紅,一時也分不清是誰的。秦主任慌了神,當場指揮學生們輪流揹著陸悠同,一路小跑下了山。山茶就跟在後面,一步不離。
***
陸悠同住進了市醫院。
醫生給傷口清了創,又縫了八針。陸母在病房裡掉了大半天的眼淚,一疊聲地“我的悠同”,“怎麼弄成這樣”。陸父站在稍後幾步,瞧著兒子的傷腿,良久,才沉沉地開口:
“下次一定記住,先護好自己再說。自己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陸悠同這會兒倒不懼父親了,咧開嘴笑了笑:“嗯,不會有下次了。”
陸父嘆了口氣,俯下身來,罕見地摸了摸大男孩的頭。
“小英雄。”他說。
陸母卻心疼得不行:“那得打狂犬疫苗吧?”
“打了。”陸父說,“已經讓醫院安排上了,後面還有幾針,按療程來就是。”
陸母這才稍稍放下心,又摩挲著兒子的手,問他想吃些什麼。陸悠同搖搖頭,說自己沒胃口,只想睡會兒。陸母便由著他,給他掖了掖被角,與陸父一塊出去了。
病房又安靜下來。
陸悠同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腦子裡亂七八糟地閃過下午的畫面:狗撲上來的瞬間,山茶發瘋似的哭喊,還有那沾滿泥土與鮮血的小手。他想到這裡,心口忽地揪了一下,又甜又疼。
他有些昏昏欲睡。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很輕,像是提著鞋在走。
那是山茶。
金髮的美少年站在門口,腦袋探進來,見陸悠同睜著眼,驚了一下,隨即走進來,反手把門小心翼翼地關好。
他換過衣服了,上面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下面是同樣洗得舊舊的深色長褲,褲腳挽了一圈。那一頭金髮還是亂亂的
,卻不再以帽子遮掩,似是用毛巾擦過,漂亮地耷拉下來。他手提一雙鞋子,光腳走在地上,顯然是怕吵醒了悠同,而那張俏臉乾淨了些,只剩下眼尾和鼻尖還留著哭過的殘紅。
最惹眼的是,他懷裡抱著一大袋東西,透明的塑料袋,裡頭花花綠綠,全是零食:薯片、辣條、汽水、橘子、沙琪瑪……最頂上還插著兩根棒棒糖,五顏六色地翹著,像兩隻天線。
陸悠同看見這陣勢,呆了一下,笑了出聲:
“你探病帶這麼些零食?醫生看見得罵死我。
“醫生又不管你吃喝。”山茶把袋子往床頭櫃上一放,“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就都買了點。”
“真不管嗎?到時候醫生罵我了,我就全推給你。”
陸悠同往袋子裡瞄了一眼,都是些小賣部和超市裡的零食。
平時山茶從來捨不得吃的東西。
陸悠同鼻子突然有些發酸。
“很貴吧。”他說。
“不貴。”山茶搖搖頭,想說其實還好,超市打折,這些才花了六十幾塊。可話到嘴邊,他又想起這些錢是自己怎麼省下來的:一個星期的午飯都啃黃瓜,頓頓只啃早上買的兩個饅頭,就著學校免費的湯。昨晚稱了稱,算上買了“那個”的錢,正好攢出來。
“你傻不傻啊。”陸悠同笑著說,鼻子卻有些抽噎。
山茶沒搭理他,只是搬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託著下巴看他。
“腿還疼嗎?醫生怎麼說,要住多久啊?”
“早不疼了。”陸悠同雖然這麼說著,臉還是白白的,“三五天吧,傷口倒是不深,就是怕感染,要留院觀察,正好你天天來看我。”
“美得你。”山茶翻了個白眼,“我還得上課呢。”
“你成績那麼好,缺一兩天課算什麼。”陸悠同不服氣地嘟囔。
“那也不能逃課。”山茶說到後來,語調也軟了下來,“我放了學就來。”
陸悠同眯起眼笑:“那行。你別買東西了,喏,那邊包裡有我的零花錢,再來路上幫帶點橘子就行,我愛吃橘子。”
山茶“嗯”了一聲,從袋子裡掏出個橘子,開始剝皮。他剝得很仔細,連橘絡也一點一點地撕掉,白白淨淨的一瓣瓣放進陸悠同手心。陸悠同接過去,三兩口吃了,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裡炸開。
“介過好,蒸甜。”他嘴裡鼓鼓囊囊地說著。
山茶就又剝了一個。
傍晚的病房裡,兩人就這麼一個剝橘子、一個吃橘子,誰也沒再提下午的事。窗外的天從淺藍變成灰紫——下一班檢查的護士就要來了。
“我得走了。”山茶說。
他站起身,套上了鞋子,卻沒立刻離開。少年的腳在原地挪了挪,像有什麼話要說,可又說不出口。陸悠同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正想開口逗他,山茶卻飛快地俯下身,伏在他耳邊,聲音又輕又急:
“今晚別睡太死。”
說完,也不等陸悠同反應,像個偷了米的小老鼠似的,一溜煙跑出了病房,只剩下門還在輕輕搖晃。
陸悠同愣在床上,半天沒回過神來。他摸了摸耳朵,那地方還殘留著山茶說話時的熱氣,直教人又癢又燙。
這一夜,陸悠同當然是睡不著的。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圓,翻過來又覆過去。同病房的病人明天才轉進來,今晚整間病房都是他的。護士查過兩次房,腳步聲一近一遠,他便閉上眼裝睡,等人走了,又睜開眼,支稜著耳
朵聽窗外的動靜。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夜越來越深。醫院的走廊靜得只剩些儀器的滴答聲與遠處偶爾傳來的咳嗽。陸悠同終於架不住倦意,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門鎖“咔”了一聲。
陸悠同猛地睜開眼。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白霜。門縫緩緩地開了一條,一個小小的人影,光著腳側身鑽了進來。藉著月光,陸悠同看見了那頭散落在月光裡、彷彿會發光的金色捲髮。
山茶把門關好,回身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雖然陸悠同根本一個字都沒發出。接著,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從懷裡掏出某樣東西。
月光下,那東西銀白色的外殼泛著一層溫潤的冷光。
N〇S遊戲機——兩臺。
陸悠同張大了嘴。
山茶好像沒看到似的,把遊戲機往他手裡一塞,又掏出了兩盒卡帶。
“你、你……”陸悠同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又怕吵醒外面的人,只好用氣聲說話,“你哪來的??從我家裡拿的?!那另一臺是哪裡來的?”
山茶沒回話,一溜煙爬上床,靠到陸悠同身邊,露出一雙瘦伶伶的光腳來。他的腳很白,五個腳趾小小巧巧又纖長。他就這麼光著腳,輕巧地盤腿坐上了床沿。病床很大,他盤坐上來也只是佔了小小一隅,月光披在他身上,那金髮垂在臉頰邊,活像從歐洲老電影裡走出來的小王子。
陸悠同的呼吸急促了些許。
“嘿,你傻啦。”山茶見他盯著自己發呆,拿手在他眼前晃晃,聲音也壓得很低,“你不是說,是男人就玩過《精靈寶〇夢》嗎?我可得好好考考你。”
陸悠同終於回神,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遊戲機。那薄薄的機身、標誌性的雙屏設計,上屏翻蓋微微發著光。
那隻要他考到第一名,就可以痛快暢玩的,夢想中的機器——
可拜某人所賜,他一直沒考到過。
“你哪來那麼多錢……”陸悠同好奇地問道,聲音有些發顫。
山茶低著頭,手指在白色被單上下意識地划著圈:“我的錢,你管得著嗎?”
“……難道——?!可那是你——”
“就像你想的一樣呀~”山茶忽然抬起頭,那月光淘洗過的雙眼半眯著,一直、一直地看著陸悠同,“不過你要不想要的話,我就拿回去了~”
陸悠同閉了嘴。
無法思考,無法去想別的事情,比大海更深沉的眸子像要把他吸進去似的,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雙眼,目不轉睛。
“……謝謝”
男孩的臉上染上了一抹緋紅,有些羞澀地偏過了腦袋。
“唉~好啦好啦,你不是一直想玩這個嘛?看哦,這可是你天天魂牽夢繞的卡帶哦?陸大少爺天天吹牛說自己超擅長的遊戲哦?”
金髮的少年忽地一搖頭、雙手輕拍臉頰,終於像是從什麼夢裡醒來似的,將卡帶和遊戲機遞到男孩手中。
陸悠同嚥了一口唾沫。
他把遊戲機翻來覆去地看了許久,又去拆那兩張卡帶。第一張是白色的,《精靈寶〇夢 白》。第二張是黑色的,《精靈寶〇夢 黑》。
“你……你還買了兩個版本?”陸悠同哭笑不得。
“老闆說買兩個有優惠,還能聯機。”山茶說,末了又皺起眉頭,“其實就是一個遊戲拆成兩份賣。奸商。”
陸悠同忍不住笑,又不敢笑太大聲,只能捂著被子笑得直抖。山茶
見他這樣,也“哼”了一聲,一把把白的那張卡帶抽出,俯身插進遊戲機裡。
“你要玩哪個?”
“你這個是白,那我就是黑。”陸悠同說。
“嗯。”山茶把遊戲機遞給他,又從自己大大的校服外套裡抽出一本皺巴巴的攻略書,翻了開來,“我先說好,我比你先玩過這個。待會你有什麼不會的,可以請教身為寶〇夢大師的我哦。”
他抬起下巴,小鼻子在月光裡幾乎要翹到天上去。”
“切!小瞧我。”陸悠同早就躍躍欲試,手指在按鍵上亂按一氣,把開機鍵當成了確定鍵,“我先來,御三家選哪個好呢……哦!出來了,火系的暖〇豬!”
“醜死了,我還是要草系的藤〇蛇吧,這個好看多了……算了,你選你的,等著瞧。”
陸悠同選了暖暖豬,起名叫“〇智”。山茶在旁邊看見了,笑他取名老土。接著又要陸悠同幫他的角色起名字。陸悠同正打到緊張處,隨口說:“你就叫小茶吧。”
山茶不幹了:“太難聽了。”
山茶最後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很認真地按了許久。陸悠同湊過去偷看,被山茶用胳膊肘頂開。遊戲機屏幕上,一個小訓練家的名字閃爍著。
“Camellia。”陸悠同讀出來,“這是什麼意思?”
“山茶,這是我的名字。準確地說,是它原本的寫法。”金髮的少年回答,“如何?學到了點什麼嘛?”
“C——a——m——e——l——l——i——a……”陸悠同做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卻在心裡反覆唸叨著這八個字母,彷彿生怕將其弄丟似的。
***
是夜,月光朦朧,清風怡人。
最後一班查過房後已是十一點多。陸悠同靠在床頭,一條傷腿架在枕頭上,右手握著遊戲機,左手偷偷指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火系精靈給山茶看。
“你看它還能動呢!是不是超可愛。”
“別光顧著可愛。前面就是第一個道館了,你這陣容想全軍覆沒嗎?”山茶吐槽。
“那怎麼辦嘛。”陸悠同拉了拉山茶的衣角,帶著點兒撒嬌的意味,“山茶師傅~這個道館好難呀,到底要怎麼過啊?”
山茶聽不得他這麼喊,耳根騰地紅了,忙把自己的遊戲機搶過來,指著屏幕說:“這個道館不論你選什麼,都會選剋制你的,肯定吃虧呀。去西南邊的那片草叢抓一隻草系的,回來就能好打些。”
“這樣啊……你怎麼不早說。”
“你自己說的,不要劇透,要自己原汁原味地享受遊戲過程。怎麼現在又怪起我來了。”
“那那那……”陸悠同摳了摳臉頰,“這草叢怎麼什麼好用的寶〇夢都刷不出來呀?我遇到的全是哈〇克,這個對推道館一點用都沒吧……”
“因為2〇道路就是這樣的。去東邊的三號道路刷一隻雷〇斑馬,等它變弱再拋球……”山茶一邊說,一邊用自己的遊戲機做著示範,手指在按鍵上敲著,藍眼睛映著遊戲動畫的光線,在黑夜裡閃閃發亮。
陸悠同默默注視著這一幕,只覺得月光也不及眼前的人生動。山茶聊起遊戲來那副小老師的派頭,又神氣又稚氣。
“揹著父母偷偷打遊戲……就是這種感覺吧?”
“什麼?我沒聽清——啊!!居然連高〇球都沒抓到!!這什麼概率呀!”
“不……沒什麼。”
陸悠同笑了笑,也低頭學著山茶的樣子去草叢裡
抓精靈。
房間裡節奏輕緩,四下又靜下來。陸悠同好不容易遇到一隻雷〇斑馬,忽然聽見旁邊的少年漫不經心地發問:
“有吃的沒?”
陸悠同側過去看他。
山茶也不抬頭,彷彿只是隨口一問。可他問話時,兩隻原本盤著的小腳,不知什麼時候併攏到了一起,右腳趾一下一下地搓著左腳的前腳掌。陸悠同太瞭解這種小動作了——這人但凡心虛或者不好意思,腳趾頭就不安分。
“有啊。”陸悠同故意不接話,等他自己往下說。
山茶頓了半晌,又問:“你那些吃的,放哪兒了?”
“哪個?我哪知道你問的誰送的,今天我零食可是收爽了。”陸悠同憋著笑。他看著山茶的臉又紅了半圈,心裡又好笑又柔軟。白天春遊的時候,這人坐在大巴上,連他遞過去的一包樂事薯片都推三阻四的。現在倒好,半夜三更的,傷號本人還沒喊餓,某人倒先惦記上吃的了。
“床頭櫃下面那個黑色袋子裡,你帶的那些,自己拿。”陸悠同往那邊揚了揚下巴,“還有些我媽下午拿來的,你自己看看。”
山茶從床沿上跳下去,赤著腳在地板上走了兩步,又踮起腳,把櫃子上的黑色塑料袋拎過來。他翻了兩下,拎出那兩瓶酸梅汁,又放下,手伸進去接著摸。紙盒、塑料包裝,被他翻得窸窣作響。
“都是些什麼呀,亂七八糟的。”山茶嘀咕。
“香蕉、牛奶、麵包……哦,底下還有一盒費列羅,我媽給我買的。
”
山茶已經摸到了。正是那盒金色圓球。他揪出一個,剝開金箔,露出裡面圓滾滾的巧克力球,就著月光看了看,又仰頭一口塞進嘴裡。巧克力脆殼被牙齒咬破,發出清脆的“咔嚓”一聲,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
嚼嚼。
好吃。
再拿一個。
又拿一個。
陸悠同瞪起眼:“喂,你知道那盒多貴嗎,你就吃。”那是母親從某進口超市買的,一盒抵得上陸悠同半月的零花錢。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陸大班長。”山茶嚼著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說,嘴角還沾著點或黑或白的巧克力碎,“怎麼,這一盒這麼多,你吃得完?你平時不是非往我嘴裡塞東西、塞個不停嗎?現在我終於想吃了,你反而捨不得了?小氣勁。”
“你——”陸悠同氣得想笑,胳膊肘撐在枕頭上,支起身子來看他,“我塞你你不吃,你自己討了我還能攔著?行啊,吃,多吃點,這一盒都歸你。你最好吃得下。”
他以退為進,山茶反倒又不肯了,把手裡剝了一半的第四顆往袋子裡扔了回去。
“不吃了,膩。”山茶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坐回床沿上。那沾了巧克力的亮晶晶的碎末,被他就這麼抹在了自己月白色的手腕上,倒像是誰用金筆在月光裡畫了一道細痕。
陸悠同這回是真的笑出了聲。他扯了張紙巾,拉過山茶的手,按在他手腕上擦起來。山茶的皮膚觸上去涼涼的、滑滑的,骨節分明的少年手腕細得驚人。陸悠同的手指頭剛碰到,便是一股觸電似的酥麻。
“別動。”他低低地說,聲音裡帶著點不知為何的沙啞。
山茶倒是沒掙扎,只把看向窗外,身子卻僵僵地任他擦著。
紙巾上沾下幾星融化的巧克力醬。陸悠同垂著眼,把那些痕跡一點一點擦乾淨。月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斜斜地切成幾片,落在山茶盤坐
的腿彎裡,落在那赤著的小腳上,給那些纖細的膝蓋窩都描上一層淡青色的邊。
***
凌晨一點,月亮已轉去窗子另一邊,兩個小小的人影,在白被單上緊緊依偎著。
“要這樣在線對戰的話,應該得連上WIFI才行的吧。”山茶說,“不過這裡的網絡好像有密碼,只能明天問問看了。”
“今天就各打各的。”陸悠同說,“等我先過了第一個道館再說,你可別把進度拉我太多啊。”
“想得美。”山茶吐了吐舌頭。
他們就這樣,一個過了第一個道館,一個已經打到了第三道館。
“啊!我的精靈死了!”
“用傷藥啊!按道具按鈕……不對那是扔球的!”
“嗚——!!”陸悠同慘兮兮地大叫一聲。
“小點聲!”山茶嚇得撲過來捂他嘴巴,光著的腳丫子在被子上胡亂踢了幾下,險些整個人栽到陸悠同懷裡。陸悠同忙伸手穩住他的身子,掌心堪堪按到他腰上。
那腰肢在月色下,被寬大的舊襯衫籠著,細得驚人。
陸悠同慌忙鬆開手,別過臉去,耳根燒得厲害。山茶也像觸了電似的,飛快地坐正,把亂作一團的金髮往耳後別了別,十根手指絞著被子,不知往哪兒放。
兩人就這般僵著,過了幾秒,又異口同聲地“什麼爛遊戲啊”,於是紛紛埋頭到屏幕裡去。
西沉的月斜斜地掛在窗角,遠處天邊泛起蟹殼青。山茶到底撐不住了,腦袋一點一點低下來,最後往下一沉,眼看要直直往地上栽去。陸悠同眼疾手快,將枕頭塞到他頭下。山茶的身子順勢歪到床鋪上,金色的長睫毛在遊戲機幽幽的光裡,投下淺淡的陰影。
陸悠同低頭看他。山茶一雙骨感的光腳還屈在身前,腳趾微微縮起,晶瑩得好像要滴出水來。
窗縫間有風吹來,陸悠同將被子一角輕輕拉過去,蓋住那對冰涼的腳。
白色的淡淡月光裡,遊戲畫面搖搖曳曳,照得山茶的臉有些發藍。陸悠同悄悄拿起兩臺N〇S,存檔、關機、藏到枕頭底下,一氣呵成,便又將身子靠下去一點,與山茶枕著一處,漸漸也闔上了眼。
夜晚很安靜,只有兩雙鞋歪在床下,一隻覆著另一隻,緊緊靠在一起。
第三回 – 脈脈兩心知
省實驗高中門前的那條老街,兩排梧桐還籠著夏日未散的濃蔭,晨光從寬闊的葉縫間篩下來,細碎地鋪了一地,隨著風一晃一晃。
陸悠同把書包單肩挎在肩上,走在梧桐底下。
他今夏又拔高了一截,個頭頂高,在湧向校門的人流裡,已有了幾分鶴立雞群的意思,校服簇新,洗得透亮,襯衫下襬規矩地扎進褲子裡,袖口挽得齊整,走起路來脊背筆挺,像一株向陽抽條的樹,透著一股清清爽爽的少年氣。
男孩身邊,走著一個比滿街晨光還要亮眼的人。
山茶那頂舊帽子,如今被徹徹底底地摘掉了。
淺金色的頭髮終於大大方方地放下來,剛到肩頭,打著柔軟的卷兒,風一吹,便輕輕揚起幾縷。晨光照上去,那頭髮就流動起來,流光溢彩,把少年那張本就美得不像話的臉,襯得越發失真。
很多人在回頭。
有人彼此推一推手肘,壓低聲音,竊竊私語。有騎著車的女生故意放慢速度,從後頭繞到前頭,又從前頭繞回來,就為多看一眼。連路旁的早餐店老闆娘都停下了擦櫃檯的手,隔著蒸籠冒出的白
汽,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目光裡什麼都有:驚豔的,好奇的,議論的,說不上善不善意的。
陸悠同本能地,已經要回頭瞪人了。
這些人,每天走在這幾條街上,是沒見過世面還是怎麼著,從小學看到現在,還沒看夠?他皺了皺眉,肩膀已微微偏向後方,一副隨時要把那些黏黏糊糊的視線通通戳穿回去的架勢。
山茶卻先一步轉了身。
少年停下步子,溫煦的燦爛面容向著那幾個女生,對青春期的男孩來說,高亢得過分的聲音傳了過去:
“好看嗎?”
幾個女生一下結巴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唰”地紅到了耳根,誰也不出來半個囫圇字。領頭的那個張著嘴,喉嚨裡“我、我……”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來三個字:
“好,好看……”
“謝謝。”山茶笑了一下,唇角只向上彎了那麼一點點,“天生的。
護崽的陸悠同,就那樣尷尬地被晾在了原地。
他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那個金髮的傢伙,只兩句話,就把那群女生殺得片甲不留,一時間,又好笑,又驕傲,又沒來由地有點悵然。
山茶都走遠了,他才回過神,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
“……不得了啊。”
“什麼?”山茶沒轉頭。
“以前旁人瞧你一眼,你都恨不得拿帽子把整張臉蒙起來。”陸悠同跟在他身側,偏過頭,像要重新認識這個人似的,“如今可好——”
話音未落,山茶乍地快走兩步,攔到他面前,踮起腳,把那張臉直直湊到他眼前。
金色的髮尾從肩頭滑下來,掃過陸悠同的胸口。洗髮水的香味伴著說不清的好聞味道,瘙弄著男孩的鼻腔。
“怎麼樣?”山茶仰著臉,藍綠色的眼睛在斑駁的樹影裡亮晶晶的,“看仔細了。好看嗎?”
近得過了頭。
近得陸悠同能數清他每一根顫動的睫毛,看見他挺秀鼻尖上,被朝陽鍍著的一層薄薄的茸光。連那雙眼瞳裡,也倒映著一個小小的自己。
金髮的少年,明明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闆闆正正的男式校服,可他站在這裡,站在他的眼前,就怎麼都不像這身衣服裡該裝的人。
“……喂喂——”
陸悠同拼盡全力,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不住地往後仰了仰,拉開一點距離,又費勁兒迫出兩下輕笑,“都是男人,你不會要我誇你好看吧?”
山茶盯著他看了兩秒。
“小氣。”
然後他直起身來,把那句算不上誇獎的話,輕飄飄地甩在身後,自顧自往前走。金色的髮尾在風裡一晃,又落回肩頭。
“真是的……明明人家變成這樣,都是你這遲鈍笨蛋害的。”
遠處,山茶几不可聞地小聲嘀咕,思緒隨之回到不久之前。
***
那大概是一年多以前,初中的最後一個夏天。
我那時已沒辦法再用帽子把腦袋整個罩起來了。
半是因為頭髮長得快,半是因為那遲鈍笨蛋總盯著我的頭髮看,於是以前覺得礙事的捲髮,到了某一天,竟突然再捨不得拿推子推掉。它就這麼留著,從耳邊一點一點長到肩頭。
又或許,單純是因為我不想戴這帽子了吧。以前總討厭自己這不一樣的頭髮,討厭被人當成動物園裡的金絲猴般地圍觀。可自從不知什麼時候,我便不再覺得,被人以這樣的目光看著,稱得上什麼真切的不便了。
只要他在我的身邊,就覺得什麼東西慢慢彌合
了起來……不如說,愈發覺得他與我本就沒什麼兩分,於是之前那些空落落的地方,只滿得像要溢了出來;於是別人或詫異、或憐憫的,那揪緊、戳破過去的我的那些東西,變得紙屑般的輕飄飄了。
在意的,只有讓你看到我帥氣的一面,只剩給你看見我帥氣的一面。
竹馬之交,抵足而眠。想來,這就是所謂的“摯友”吧。
我就在這種時候,被人從街上攔住的。
那天傍晚,我從圖書館出來。一個男人跟在我身後,跟了整整一條街。我以為遇到了什麼怪人,手機都攥緊了,想著他再近一步,我就拐進路口的便利店。
“同學、同學!”他終於出聲,幾步追上來,隔著一隻手臂的距離,掏出一張名片,“別誤會,我是做模特的。我有個攝影工作室,想請你拍一組照片,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我腳上雖沒停,卻忽然想起,學校旁邊的廣告牌上,似乎有過這家公司的作品。那人怕我不信,又把手機屏幕劃開,給我看一組少年運動員的畫冊。
“你看,這個也是在這附近找的人。沒什麼複雜的,就是穿上衣服然後拍照,都是正經衣服。你的條件太好了,我一直跟在你後面,也是怕把你給跟丟了,還請你千萬見諒。”
“當然,費用肯定是很不錯的。怎麼樣,有沒有興趣?”
“費用?”
我停下了腳步。
……
第一次去攝影棚,我比約好的時間早了一個小時。電梯門開的時候,外頭掛著一排花花綠綠的衣服,定妝粉和速溶咖啡的味道瀰漫在房間裡。有人把我按在化妝鏡前,拿筆掃,拿刷子撲。我不敢睜眼,只聽見攝影師在不遠處說:“別緊張,就是來玩玩,拍個照。”
“好了,呵呵,小弟弟,不要這麼緊張嘛”。
過了許久,那化妝師對我說。
睜開眼睛,我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燈光太亮,照得我幾乎認不出自己的臉。
原來我長這樣?
鼻樑、眼睫、微微抿著的唇,恰好地拼在同一張臉上,像一件被陌生人精心擺弄過的人偶,漂亮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不由得側了側臉,鏡子裡的人也跟著我側過臉,藍綠色的眼睛在光裡愈發清透。
負責人站在我身後,抱著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許久,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不錯,開始吧。”
攝影師讓我換上一套棒球服,站在一面灰白色的背景牆前面,做些最簡單的動作:雙手插兜,側身,抬頭,把外套搭在肩上。旁邊的燈熱得厲害,出風口嗚嗚作響,我的眼睛被強光刺得有點溼,站久了便在強光裡失神,手腳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攝影師按快門的聲音像在剝豆子,一顆一顆,間或大叫“好”。我其實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是站著。但他們說,這樣最好——說我這個人,生來就該待在鏡頭裡。
第一次拍完,我發現一天賺的錢抵得上自己過去省吃儉用很久。
於是我決定繼續做下去。
我這樣的人,在這行裡似乎意外受歡迎。金髮、藍綠色的眼睛、過於纖細的漂亮骨相。他們說我的臉“有故事”,說我在鏡頭前自然得很。漸漸地,一些本地的網店、服裝品牌、雜誌內頁開始找上門來。我有了自己的價碼,雖然談不上多高,但至少比過去省吃儉用強出許多。
最初,我還不懂箇中門道,有熟人找上門來,笑呵呵地說“都是朋友,
這回價格就低一點”,我便真就不明就裡地點點頭,直到事後與同行聊天,才從字裡行間回過味來,自己的照片被人家翻來覆去地用,拿的錢卻少得可憐。
陸悠同知道以後,倒沒多說什麼,下回直接跟我一塊兒去了。對方照例把單子推過來,笑著開口:“都是熟人,咱就按……”
話沒說完,陸悠同已兩指按住那頁紙,指尖點著上頭一行小字,一副笑眯眯的樣子開了口。
“都熟人,那自然更好說了。您看看這條——‘包括線上及線下全部推廣物料,不限次數投放’。這意思是不是買斷了?買斷就按買斷價走;如果不是買斷,咱們就把範圍鎖死:只放網店使用,使用期一年,到期續簽。要印包裝,要放線下,要拿去做短視頻,我們可以另算嘛。”
對方愣了一下,馬上堆起笑:“哎呀,都是新人,哪來這麼多講究?市場都這樣的,我們也不會亂用……”
“您剛才說想再加兩套衣服,就也算在打包價裡吧。”陸悠同沒接他那句,只把紙又往前推了推,說完還回頭看我一眼,滿臉都寫著“該你了”。
我站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
事後我問他:“你哪學的這些?”
“這還要學?”他正幫我擰礦泉水瓶蓋,眼皮都沒抬,“看人談事情,我家裡吃飯聊的全是這個。”
我一時語塞。也是,這廝那家境,耳濡目染出來的,哪是我這種半路出家的能比。
可我不服氣。
我這個人最不吃虧。從前誰壓過我的價,我全記在腦子裡,後頭再見面,對方還沒開口,我反先笑道:“喲,這回不是熟人價了吧?”一句話把人噎得臉上掛不住,我心裡頭舒服得不得了。陸悠同總在旁邊小聲說“差不多得了”,可我偏不。
不得不說,這種把坑過我的人噎得接不上話的感覺,著實讓人上癮,更兼見著賬戶裡數字利索地上漲又上漲,每晚打開手機看看戶頭,都樂得我直睡不著覺。頭兩回,我還要陸悠同替我壓陣。到第三回,我便已成了老油條,連打車過去的八塊錢都要算進去。
有一回,拍攝原本都快收工了,對方忽然抱來兩套衣服:“今天進度挺快,妝發也都做好了,後頭這兩套差不多的,順手一起拍了吧,耽誤不了多久。”
我低頭看了眼那兩套衣服,又抬起眼來望向他,眨了眨眼睛,一副乖得不能再乖的模樣。
“可以啊。”我聲音也放軟了些,“一套多少錢?”
對方摸了摸後頸,訕訕道:“不是,就順手的事兒,這還另外算啊?”
“那您也順手給我加份錢唄。”我說,“反正轉賬也就十幾秒,不耽誤多久。”
陸悠同坐在角落,聞言差點把保溫杯裡的水噴出來。
不過,錢雖掙得多了,我的開銷卻沒什麼變化。
我仍不買新衣服,不下館子,不添置任何多餘的東西。那些錢,大部分被我仔仔細細地存起來。一部分留作工作週轉。還有一部分,我存進一個很舊的錢包裡,分開夾著——這是給那傢伙準備的。
陸悠同並不知道我有個小小金庫的事。
只是,自從上回我被人坑了以後,陸悠同便說這地方太亂,他不放心,跟著我來了幾次,後漸漸成了慣例:我拍攝時,他就坐在最角落的那把小椅子上,書包裡塞著我的衣服和水杯,好一個人型寄存處。他瘦瘦高高,膝蓋曲起來,幾乎要頂到
下巴。有幾次,我拍得時間長了些,出來時看見他靠著牆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手裡還握著我的保溫杯,心裡便有什麼暖暖的東西涌出來。
自然,他這麼個大活人天天往攝影棚角落裡一坐,久而久之,也難免惹來些旁人的注意。
上個月,棚裡新來的女模特拍完了照,竟偷偷繞到角落裡,問陸悠同是不是也做模特,還笑著要他的聯繫方式。那傢伙那天不過穿了件乾乾淨淨的白襯衫,長腿委屈地交疊在小凳前,低頭替我看著東西;被人喊住時再一抬眼,眉眼舒展開來,竟真有了幾分騙人的資本。
我隔著反光板看了兩眼,心裡先是冒出一點莫名其妙的得意,可等陸悠同朝她客客氣氣地笑了一下時,我卻忽然覺著胸口一堵,彆扭得厲害,恨不得伸手把他那點笑給按回去。
我眼睛比她好看,頭髮比她好看,臉蛋更是好看了不知幾倍。那傢伙倒好,對著她笑得還挺起勁!我越看越坐不住,只覺著一股子無名火往上直竄。
於是我便頂著一臉還沒卸的粉,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很自然地從陸悠同手裡抽走自己的水杯,又很自然地往他身邊一站,衝那女孩笑了笑。
“不好意思,他不做模特。”
我歪了歪頭,笑得更甜了些。
“聯繫方式也不給陌生人。”
那女孩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看了看我,又再看看他,到底訕訕走了。
陸悠同莫名其妙地轉過頭:“我什麼時候說不給了?”
“剛才。”我面不改色地說,“我替你說的,有意見嗎?”
我看著她走遠,又看了看一臉委屈地看著我的陸悠同,胸口那點莫名其妙的堵悶一下散了。
也是。陸悠同再招人喜歡又怎麼樣。
到頭來,他還不是得老老實實坐在這裡,替我看衣服,替我拿水,被我欺負,等著我拍完再送我回家。
這麼一想,我心情頓時好得不得了。
唯一比較麻煩的,是有一次,化妝師想把我往柔了做。
那是拍一套春裝。對方給得大方,要求卻多。化妝師把我的一頭金髮用捲髮棒一小縷一小縷地繞軟,又拿淡桃色的粉底,沿著眼尾掃開。睫毛被夾得很翹,像兩片撲閃著的蝴蝶翅膀。衣服送過來,是一件領口寬鬆的白襯衫,薄得透光,下襬寬寬地垂著,底下只搭一條深色長褲。我在更衣室裡看見自己的樣子,胃裡驀然一陣發酸。
我好怕。
好怕陸悠同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可門終究還是被敲響了。
“好了嗎?山茶同學?”
“還……嗯!馬上!”
我下定決心,推開門扉。
“咔”地一聲響起。
攝影棚裡有人先看見了我,低低地“哦”了一聲。幾個工作人員同時回頭,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種稀罕的表情。
只有他不一樣。
他手中舉著已放涼的紙杯,卻一口也沒喝。水就懸在唇邊,亮晶晶地晃著,一滴也沒進嘴裡。那雙眼睛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連呼吸都忘了似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解氣。
我故意朝他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了停:“看什麼?”我抬起頭,學著他總是裝出來的那種,混著三分認真與七分懶散的語氣。他猛地回神,手裡的礦泉水瓶差點掉下去。
“……沒什麼。”
他別開臉,手指撓撓鼻尖。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那麼慌張。
那場拍攝,我拍得格外順利。攝影師的
快門聲連成一片,嘴裡不住地說好極了。我站到哪,光就追到哪。而陸悠同坐在角落裡,全程都沒敢再看我一眼。他低頭刷著手機,可那屏幕分明黑著。我偶爾從鏡頭的方向望過去,總能看見他繃得緊緊的下巴。
我在心裡想:這下,你總該明白點兒什麼了吧。可又沒來由地害怕。
我害怕改變。
等寫真拍完,天色已晚,棚裡的人散得很快。我換回自己的舊校服,出來時,他把那件大大的外套披在我肩上,動作有些僵硬。“餓不餓?去吃夜宵。”他說。聲音還是平常的聲音,可那棕色眼睛飄來飄去,就是不看我。
走在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把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我不再說話,只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抿著嘴笑。
那一晚,他回家以後,大概一夜沒睡——第二天早自習,他破天荒地遲到了,頂著兩個更重的黑眼圈,看見我時,目光躲閃得像做了什麼虧心事。我故意湊過去,問他:“昨晚想什麼呢?”
他“騰”地紅了耳根,末了只憋出兩個字:
“沒有。”
我半是竊喜,半是緊張地想著,這個笨蛋,終於開始琢磨那個問題的答案了。
——他憑什麼會覺得,一個男的,會那樣漂亮。
***
但這行也確實耗錢。
交通費、皮膚護理、洗照片做作品集、有時候還要自己先搭上服裝押金——拍攝往往是後結算的。我到手的錢總存不住,有時甚至比以前還要拮据。
一開始,我還能借助自己的積蓄勉強週轉,可隨著接的活越來越多,我也不得不另尋他法。
……
“借我八百。”
陸悠同正仰著頭喝水,聞言被嗆了一下,轉頭看我,眉毛挑得老高。
“八百?搶錢呢你?”
“月底還你。”
“這麼突然?”他把書合上,低頭看我,似笑非笑,“你不是才拍了廣告,那家店的老闆還誇你‘少年英才’呢。怎麼,錢都亂花到哪兒去了?”
“工作上的東西。”我說,“臨時要墊付一下。”
“什麼東西那麼貴?”
“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陸悠同便不問了,只是“哦”了一聲,語氣裡卻好像有些欣喜。
我看著他。他一面掏錢包,一面嘴角卻翹得壓不下去。他數出幾張,放在我手心,又把錢包扣上,很欠地說:
“記得還啊,我這個人最討厭欠錢不還的。”
“知道了知道了,事兒真多。”
我數也沒數,就把錢塞進衣兜,一邊故作漫不經心地念叨:
“陸悠同。”
“嗯?”
“你好像很高興?”
“胡說八道。”
他撓撓鼻尖。可我知道,他高興得厲害。從我們認識開始,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我朝他大大方方地借錢。
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可對他來說,這大約標誌著我把他放進了自己最不設防的那一圈裡。想到這一點,我竟也有些高興。
……
也是從那時候起,我越來越多地看見,陸悠同不怎麼那樣笑了。
我見過他太多樣子。
六歲時,他把吃剩的綠豆冰棍塞進我嘴裡,笑出滿口白牙;十二歲時,他為了我跟三條野狗打架,跑去醫院縫針,住院還惦記著讓我帶橘子;十五歲那年夏天,他在球場上輸了球,也輸了賭約,只好光著膀子,在一幫半大小子的起鬨裡,半夜圍著整個學校手舞足蹈地跑了一圈。
可是慢慢地,這些人都散了。那
些曾經跟在他屁股後頭叫“悠哥”的孩子,各自考去了不同的學校。球場空了,他自然也不常去了。
他母親的公司越做越大。具體做什麼,我不清楚,只知道大約和進出口有關。他家裡的飯局逐漸多了起來。有幾次,我去學校找他,他剛好從一個飯局上趕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陌生的古龍水味。他說,是母親讓他去的,說是“見見世面”。我只是點點頭。他父親則開始教他一些大人的東西:怎麼說話,怎麼敬酒,什麼時候該陪笑,什麼時候該沉默。他學得飛快,快到我幾乎要認不出他。
他還是很討人喜歡,甚至比從前更討人喜歡。老師把他當成了門面,同學也都頗依靠他,連學校門口文具店的大叔,每回見他去買筆,總要多送他一塊橡皮。他說話永遠溫和,待人有禮,成績優秀,衣著整潔。只是,他不再在人前大笑了,他走路也不再蹦跳,步伐穩健,肩背筆挺,如一顆被修剪過的盆景。
有一次,我聽見低年級的女生在背後叫他“陸學長”,聲音怯怯的,帶點憧憬,好像在叫一個很遙遠的人。我忽然意識到,他已經被很多人真正地當成了“學長”,一個榜樣、一個符號。可我不喜歡這個符號。我喜歡的,是那個會在黃昏裡追著我跑、用冰棍偷襲我的男生,那個會和我一起通宵打遊戲的、我最好最好的摯友。
國慶節前的傍晚,全校開大會,他作為學生代表上臺發言。我坐在靠後一排,夾在同學中間,遠遠地望著他。他穿得很正式,深色的西裝外套,白襯衫,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他開始說話。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在操場上空迴盪。那聲音清越平和,該沉時沉,該揚時揚。我真不敢相信,這是那個每天上學路上和我搶包子吃的人。他講完,還向臺下欠了欠身。潮水一樣的掌聲響起來。我看見前排的幾個老師相視而笑,頻頻點頭。身後有女生小聲說:
“陸學長真的好厲害,跟大人一樣。”
我悄悄地離開了禮堂。
晚上的月亮很美,薄薄地掛在天邊。
活動結束後,我不知怎麼的,就繞到了體育館後面。他果然在那裡。
他一個人坐在最高的那級臺階上,背對著操場。那身昂貴的西裝外套被脫下來,隨手掛在旁邊的小柏樹上。領帶被扯得鬆垮,襯衫下襬抽出來一半,袖口草草地捲到手肘。他手裡捏著一根五毛錢的碎碎冰,毫無形象地吃著,橙紅色的冰水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在地上染出一小片水漬。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臺階很涼。他側過頭來看我,什麼也沒說,只把那根碎碎冰往我這邊遞了遞。我搖搖頭。他就又自顧自“咯吱”咬下一小口。
“你剛才特別像你爸。”我說。
他輕笑了一聲,一副早料到我會說什麼的樣子:“不好嗎?”
我看他一眼:“挺好的。”
“就是不像你。”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去。
男孩低下頭,把那根碎碎冰最後一點橙色吸進嘴裡。空空的塑料袋子被他的拇指一點一點搓起來,發出細小的聲響。
過了很久,他才說:“那你說,我該是什麼樣?”
我沒回答。
這個答案不該由我來告訴他。他得自己想起來。
夜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很亂。
“走了。”他最後說。
我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也站起來,把
領帶重新整好,從樹叢中拿起西裝,又仔細拍打幹淨。那根空碎碎冰袋子被他捏在手裡,走了幾步,又回頭,朝我挑了下眉,又用了個做作的投籃姿勢,把袋子團起,丟向了旁邊的垃圾桶。
一陣風適時地刮來,糰子精準地偏離了目標。
我看得有些發愣,片刻後才捂嘴輕笑起來。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陸悠同已經走遠了幾步。
他頭也沒回地喊我:
“山茶,發什麼呆?快回家了。”
我應了一聲,小步快跑地追了上去。
真好看。真叫人想要摸摸那黑乎乎、亂蓬蓬的頭髮。
***
想歸想,我到底什麼也沒做。
日子過得飛快。高二一開學,空氣裡就全是硝煙味兒。教室裡安靜得很,連平日裡最愛鬧的男生都抱著“五三”啃。
班主任在開學第一週就把“高考倒計時”掛在了黑板旁邊,紅色的數字每天翻一頁。
“別覺得現在還早。”那眼鏡禿子拿粉筆敲了敲黑板,“高考到了最後,比的只是那麼幾分,一分就是幾百個人,幾分就是兩所學校。清北復交的名額,你們是要去跟全省尖子競爭的,所以更得分秒必爭,精益求精。”
他停頓了片刻,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
“我晚自習都在辦公室,有什麼不懂的就來找我。”
分科時,我同他都選了理科,只是運氣不足,沒分在一個班。所幸教室只隔一道牆,下課鈴一響,他總能從後門晃過來。也不進來,就站在門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門框,眼睛往我這邊看。班裡有好事的男生會吹口哨,喊“山茶家的那位又來了”,他也不惱,只一聲“閉嘴”,大家便笑著揭過了。
我收拾課本的空當,餘光總瞥著他。他高二以後身上那層“優秀學長”的殼越來越厚了。待人親切,笑容周全,連那本因變聲而有些粗啞的嗓音,也刻意做得斯文又溫柔。只有與我獨處時,他才會把校服襯衫悶熱的頂上釦子解開,每每同我坐在地上,姿勢也是原形畢露,沒個正經。
高二上學期,第一次月考放榜。
我的名次依舊在最上頭,這倒沒什麼稀奇。所謂考試,不過就是把平時上課聽的東西,稍微換個法子寫在卷子上罷了。在我看來,分數這東西並沒什麼值得稱道的。
不過,下面那個名字令我多看了兩眼。
“陸悠同”三個字,端端正正地排在那裡,甚至跌出了年級前十,停在第十二。
說實話,對別人來說,這大約也算不得什麼糟糕的成績——省裡最好的高中的前十二,說出去照樣是能挺起胸膛的分數。可那是陸悠同。從初中到高中,他最差也只掉到過第七,那會兒還是因為老家來了親戚。
這回不一樣。
我的目光在榜上停了很久,直到人群把我往前擠,我才從榜單前退開。不知道為什麼,周圍的議論聲忽然變得很刺耳。
“陸悠同才十二名?不會吧。”
“再這樣下去,他和他那小男朋友怕是去不了一所大學了吧?嘿嘿,那倆人以後估計得異地了。”
“可能最近競賽分心了吧……”
“你要這樣說,他那小男友不也是天天不來學校?我上週三還看見他穿得花裡胡哨,跟一群人的在街上拍照呢!”
“上週三,你看見?怪不得那天沒見你上學,還以為你是真請了病假。”
“……”
“不過,頂尖的那幾個卷得越來越兇了啊。”
“這不當然的,那金毛天天霸著年級第一,好容易掉下來了一個,其他幾個可不就要急著爬上去了。”
最後那句話是壓低嗓子說的,帶著點陰惻惻的怪腔。我回頭瞪了一眼,只看見幾個模糊的人影,散在人堆裡,找不著了。
上課前,我去三班後門堵他。他正在座位上給同桌講題,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眉眼間是那種對誰都溫溫和和的神色。看見我,他笑著揚了揚手中的筆,算是打過招呼。
“陸悠同。”我喚他。
他站起來,跟同桌說了句“稍等”,走到門邊,絲毫不帶多餘的表情。他只是問:“怎麼了?誰又氣到我們山茶了?”
我盯著他的臉看。真能裝。
“你最近怎麼了?”我沒跟他繞彎子。
他“哦”了一聲,一副聽到什麼不相干的事的模樣:“這次答題卡塗錯了,選擇扣了不少。下回我注意。”
說得多輕巧。答題卡塗錯?怎麼不說是夢裡填的?
那黑乎乎的眼圈出賣了他。
“你最近每天幾點睡?”我問。
“和以前一樣,十一點半熄燈。”他看著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有人在說謊的時候,目光會有些遊移,不過這傢伙說謊的時候,反倒要格外認真地盯著別人的眼睛看,生怕對方不信。這我早就知道——可知道歸知道,我偏偏拿他沒辦法。他若不想說,我硬撬開他的嘴,也只會得到幾句越發體貼周到的謊話。
那之後,我開始留意他。真要看,到處都是破綻。
他的同桌說,這人自從上了高二,便再沒有在課間起來休息過。有幾次我到飲水機旁接水,遠遠望見他伏在桌上,以為他睡著了,走近了才發現,他不過是把臉埋進胳膊裡,手裡還攥著一本密密麻麻的錯題冊。午休時,別人都趴在桌上小憩,偏他一人抱著本厚厚的“應試強基班”講義,一支紅筆在頁邊勾勾劃劃。
他說十一點半睡。可有一回,我夜裡一點多被渴醒,拿起手機,鬼使神差地打開〇〇的好友列表,他的頭像亮在那裡,顯示“在線”。我沒叫他,只把手機按滅,重新躺下。
窗戶沒關嚴,夜風灌進來,涼絲絲的。我在黑暗裡睜著眼,心口堵得慌。
第二天,他照例精神抖擻地來上學,只有眼底那兩片青黑,用熱水也敷不下去。
“你昨晚幾點睡的?”早自習前,我把他堵在樓梯角。
“十一點多。”他打了個哈欠,衝我笑,“昨晚背了會兒公式,就睡了。”
“你真當我瞎嗎。”我壓著火,聲音卻越發冷了下去。
他愣了一下,笑嘻嘻的臉色如退潮般慢慢收了:“什麼意思?”
“我昨晚一點多看見你還在線。你說你一點睡的,那一點多在線的又是誰?鬼?”
他張了張嘴,好像要辯解,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會兒,他才輕聲開口:
“我睡不著。一個人待著,容易亂想。”
“為什麼睡不著?”
“……”
他不說話了。晨光從樓梯轉角的窗戶透進來,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那張曾經在操場上迎著風大笑的臉,眼下浮著淡青的倦色,連唇色都淺了幾分。
我的心沒來由地一酸,語氣也軟下來:
“小悠,你不需要這麼拼。你一直都很厲害,只是……你太累了。身體不穩,反而影響你考場上的發揮。”
“我知道。”他低下頭,聲音輕描淡寫,可認識他
那麼久,我卻能聽見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悵然,“……我身體好。”
我有些動了真火。
“你身體好?你昨天胃疼得一中午沒吃東西,就坐在位子上喝熱水,以為我沒看見?”我盯著他,“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句的——‘我身體好’。你以前可不會這麼糟蹋自己。”
他看著我,少有的、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
“總得試試。”他說。
“試試什麼?”
“試試……能不能追上你。”
“我有什麼好追的。”我脫口而出。
他沒接話。清晨的樓道里,上課鈴猝然響起來。他轉身要走,我拉住他的袖子。
“小悠。”
陸悠同停住了腳步。
“你要真有什麼想去的學校,我們可以一起商量。你告訴我,別一個人扛。”我頓了頓,儘量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麼急,“……不要再學習到後半夜了,真會猝死的。”
他背對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應了句:
“……嗯。”
又倦又輕,一點分量也沒有。我鬆了他的袖子,他便走進三班的門,留給我的只是一個沒精打采的背影。
過了兩天,我給他發消息,是夜裡十一點四十分。他秒回。
“剛剛在寫錯題。”
“寫完了沒?”
“快了。你呢?還不睡,明天沒精神。”
“我想和你聊會兒。”
“想聊什麼?好睏呀,你不早點睡嗎?”
“ZZZ”
我看著那個”ZZZ”的小表情,竟覺得這個男孩簡直是天底下最狡猾的人。他用一個普普通通的符號,把你滿腔的擔心都堵了回去,再添一點溫吞吞的關切,你就再沒辦法對他發火。
“那你先睡。明天早自習我見到你打瞌睡,我可要生氣了。”
“好嘞,山茶老師。”
我翻了個白眼,把手機塞到枕頭下。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他。他為什麼要這樣?省實驗的重點班不是鬧著玩的,但以他的底子,正常複習也絕不至於跌出前十。
我想起小時候,他在球場上受了傷,還梗著脖子說不疼;想起他初中那次,為了贏一個乒乓球賽,練到右手磨出水泡;我早該知道的。這個人就是死倔,要什麼,就非要把命都押上去。
可我有什麼好追的呢?你難道不明白嗎?
哪怕……算了。
笨蛋。狡猾笨蛋。遲鈍笨蛋。
我考慮著這樣那樣的事情,緩緩沉入夢鄉。
***
隔天正是週日。
去陸悠同家的路,我閉著眼都能走。城西那一片翻新過好幾回了,唯獨他家那幾棟,灰牆青瓦,門口兩株桂花樹,乾乾淨淨地立在那裡。
開門的是陸伯母。
“哎呀,是山茶呀?”她身上還繫著圍裙,見是我,眼睛笑成兩道彎,“來找悠同?快進來快進來,吃早飯沒有?”
“吃了的,伯母早上好。”我乖乖點頭。
只要不是在陸悠同面前,我總能把那些客套話說得得體,這些年來伯母待我確也很好。陸悠同這人,有個頂大的本事,就是能把父母也收拾得服服帖帖——我同他做了這許多年朋友,他家裡人對我的態度,也從最初的“這哪裡來的野孩子”變成了後來的“山茶今天在學校吃得好吧”。
“悠同還沒起來呢。”伯母往樓上看了看,“昨晚他書房裡燈又亮到好晚,我同他爸說了他也不聽。你也去跟他說說,讓他以後別這麼晚睡覺了。”
“嗯,謝謝伯母。”我又笑了笑,徑自往二樓
走。
陸悠同的房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窄窄的縫,裡頭黑洞洞的。
我推門進去。窗簾拉得密不透風,暖和的空氣裡,混著一點洗衣液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床上那人裹得只露出一個黑色的後腦勺,那麼大個人,抱枕還死死摟在懷裡。
“小悠。”我喊。
沒反應。
“陸——悠——同——”我又喊,走近兩步,拿腳踢了踢他搭在床沿的被子,“起床,幾點了,太陽都曬屁股了。”
“……誰。”被子裡悶悶地滾出一個字,像從井底傳上來的。
“你媽媽要我喊你。”我好笑地說,“陸大班,說好的作息自律呢?”
他翻了個身,面向我,眼睛還眯著,清晨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得那張臉昏昏沉沉的。頭髮亂得跟草窩似的,領口也歪到一邊。就這麼又賴了足足半分鐘,他才慢慢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山茶,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我抱起手臂,“快點,今天你歸我了。”
他這才終於翻坐起來,一邊揉頭髮,一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睛又閉了回去。
“什麼叫……歸你了?”
“就是讓你別整天悶在家裡。”我站在床邊,看著他那副沒骨頭的模樣,“你上一次出門玩,得是好幾周之前了吧?再不把你拖出去,等開學,你都能長蘑菇了。”
他歪在床上,看我好一會兒,忽然“嗤”地笑了,笑裡沒來由地有幾分傻氣。
這一笑,倒把那些倦意都抖落了不少。他伸了個懶腰,腳踩到木地板上。
“行行行,你說了算。”
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地方可去。小城裡能容得下兩個半大少年的,不過是商圈、書店與公園,還有……
“去我家一趟。”我說。
陸悠同正就著水杯刷牙,聞言一嘴泡沫地轉過頭來,眼睛瞪得老大。
“你——家?”
“對。我住的地方。怎麼,不敢去?”
他很少來我家。從小到大,加在一起也不超過一手之數。數年前,這裡還冷得可怕。冬天的時候,老舊的水管被凍得發僵,屋子裡呵氣成霜,連被窩裡都跟浸了涼水般。空調是不必想的,又何況那些年冬日裡,就連同鄰居家孩子一樣暖呼呼的暖腳壺,對我也是不存在的。他曾經在樓下等過我兩回,說腳趾頭凍得沒知覺,氣得罵我,說這樣的破地方怎麼住得下去人,說罷便要付錢讓我去他家附近的公寓。我那會差點就要和他大吵一架。
不過,那到底已經有些年頭了。
今天的天氣好得過分,澄黃的太陽,把那條永遠潮潮的舊巷都照得亮了幾分。陸悠同跟在我身後,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卻不住地往兩邊瞧。越往裡走,巷子越窄。老牆根下生著半圈綠得發黑的苔蘚,牆皮東一塊西一塊地剝落,露出裡面青紅色的磚頭。晾衣繩從二樓的窗子橫到對門的屋簷,七零八落地掛滿了看不出顏色的舊衣。
陸悠同“嘖”了一聲。
“怎麼了?”我頭也不回。
“沒什麼。”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很認真,“就是覺得,你每天自己從這兒走,不害怕?”
“怕什麼?”
“小巷子黑乎乎的。你又那麼小一隻。”
我回頭瞪他。他朝我無辜地眨眨眼。
爬了三層水泥樓梯,我終於停在走廊最盡頭那扇門後,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那是老式防盜鎖,先得轉兩圈,再用點巧勁往上提一下,才能把門推開。
“進來
吧。”
我一邊脫鞋,一邊和他說著。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帶著個只容轉身的小廚房。窗子朝西,今天天氣倒是晴好,所以也算不上陰冷。
陸悠同站在門口,像是腳跟被釘住了。
我在屋裡轉了一圈,把窗簾束起來,又把陽臺的門開了條縫透氣。回頭看他,他還維持著那個姿勢,目光從我的書桌掃到床,從床掃到灶臺,最後停在那扇窗子上。
“怎麼樣?”我故意問他。
“比我想的好。”他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這倒是實話。這屋子,與幾年前確實不一樣了。
窗簾是新換的,細細的棉紗潔白可愛。床上那套被子雖在櫃子裡收著,從那露出的一角來看,也算得上軟和乾淨。小廚房裡多了一隻電飯鍋、一個半新的電磁爐,灶臺擦得發亮。門邊新添了一個矮腳的小木架子,上面擺著從巷口小販那兒買的兩盆小植物,一盆銅錢草,一盆風信子。說白了,也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不過到底是人住的樣兒了。
“這些年,你好歹也算顧了顧自己。”他脫了鞋,換上我扔過去的小拖鞋——拖鞋是多年前給他準備的,純灰色。他低頭看看,腳後跟還露著大半。
我冷哼一聲,沒搭理他,只轉身把書包裡在學校門口買的菜拎進廚房。幾根黃瓜,三個西紅柿,兩隻雞蛋,一塊嫩豆腐,還有半斤肉末,全用超市的塑料袋裹著。
“看什麼?來搭把手。”我朝廚房的方向努努嘴。
陸悠同洗完手過來,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來。我瞧了一眼,又飛快移開目光,裝作研究灶臺的開關。
那臺電磁爐是去年買的。一開始我不太會擺弄,火力調來調去,總炒不出該有的味道。後來漸漸得了竅門,大小火按著順序來,豆腐才煎得外焦裡嫩,蛋炒飯也粒粒乾爽。偶爾晚上拍完活回家,晚了,就給自己下碗麵,臥個蛋,滴兩滴香油,端到窗邊慢慢吃。遇到街對面的老槐樹開了花,風一吹,白色的細蕊從紗窗裡飄進來,落進湯裡,就算加了菜。
“別發呆,先把雞蛋打了。”我把兩隻雞蛋塞進他手裡。
陸悠同握著雞蛋,頗有些鄭重其事。他做飯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常年在家裡,菜是保姆買好切好端上桌,偶爾他自己煮個面,也多半是糊成了一坨。這會,他小心地把蛋磕在碗邊,動作倒挺像那麼回事。可巧,力氣大了點,蛋殼一碎,半隻蛋清淋淋漓漓地順著指縫淌下來。
“陸大廚,這就是你練過的蛋炒飯?”我斜眼看他。
“別催,好好看你陸大廚表演。”他面不改色,把剩下的蛋打進碗裡,洗了手,又去拿筷子,叮叮噹噹地攪起來。
我見他這樣,便自己轉身切黃瓜。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嗒嗒”的細響。陸悠同湊過來,捱得更近了些,於是好聞的熟悉味道傳來。
“這麼近幹嘛,擋著光了。”
“給你當學徒,不得看仔細點?”他語氣十分坦蕩,呼吸卻落在我頸側。
我胳膊上起了一層細細的疙瘩。他未覺察,只是盯著菜板,嘴裡嘀嘀咕咕:“切這麼薄……你也教教我唄。”
“先把火打開。”
“哦對。”他去按電磁爐的開關,按了半天,那機器紋絲不動。
“開關呢,大廚?開關你都不認得。”
“奇怪了,你那臺和我家的不太一樣。”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又伸手去翻鍋底
,樣子像個在修鍋爐的師傅。
我踢了他小腿一下,俯身去按了插座上的開關,再回到面板上一點,“嘀”的一聲,機器亮起來。陸悠同被這神來之筆鎮住了。
“真聰明。”我拿肩膀蹭了蹭他,陰陽了他半句。
等油熱了,我接過他打好的蛋液倒進去,蛋花“刺啦”一聲翻起來,金黃蓬鬆。我盛出雞蛋,又下米飯。
“我來。”他搶過我手裡的鏟子,不由分說,“你忘了我說我練過嗎?今天我定要讓你開開眼。”
我退開兩步,靠在門邊,抱臂看他。
火很大,油花一濺,他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手裡的鏟子倒還算穩。米飯倒進去,他舀了半勺鹽就往下灑,我眼疾手快,一把拍在他手腕上。
“放那麼多!打死賣鹽的了?”我哭笑不得。
“不多啊。”他有些心虛地說。
“那你等會自己吃完。”
“行,我吃就我吃。”陸悠同梗著脖子,把那鍋飯翻了又翻,米粒在鍋底跳來跳去,油亮亮的,發出好聽的滋啦聲。最後,他把先前炒好的雞蛋倒進去,又加了一小撮蔥花,那鍋裡便綠生生、黃澄澄的,煞是好看。
“成了成了。”他關掉火,又拿另一隻鍋把肉末豆腐熟好。
我盛了飯,兩個人也沒去餐桌,就一人端一隻碗坐在小陽臺的矮凳上。日頭漸漸到了正頂,風從樓下吹上來,帶著點巷子裡蒸騰起的市井氣。我把窗子推開,讓外頭的清風透進來。
沒有餐桌,我們就用一張小方凳支在中間,擺上兩盤菜。碗不夠好看,是舊得發毛邊的白瓷,可米飯盛在裡面,冒著小山包似的熱氣。陸悠同吃了一口自己炒的飯,嚼了許久,好像還嫌不夠似地,又添一勺。
“比我媽炒的好。”他含含糊糊地說。
“那是因為你往裡面放了太多雞精,你不會覺得苦嗎?。”
我笑道,卻發覺這加多了雞精的炒飯,味道意外地不錯。
待碗底一粒米不剩,陸悠同直接往後靠到牆邊,整個人跟個被餵飽的大黑狗似的,懶洋洋地攤開來。我起身去刷碗,他跟過來要洗,我卻以嫌他麻煩為由,把他趕了出去。
於是,男孩靠在小廚房的門框上看我。
“你還是沒請鐘點工,對吧。”他說。
“我自己收拾得過來。”我把碗一隻只擺到瀝水架上,水珠順著碗沿往下滴。
他就靠在門邊,安靜地看著我,好像想笑,又好像嘆了口氣。
“怎麼了?”我沒回頭。
“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我家山茶到底是什麼時候長成這樣的。”他的聲音很輕,“明明小時候還是個哭鼻子的小豆丁。”
“你再說一遍,我不介意用這口大鐵鍋幫你憶憶舊,用走馬燈的方式。”我頭也不回地說。
他哈哈大笑。
洗完碗,我把廚房的窗子開到最大,將紗簾束到兩側。那抹透進來的光愈發熱烈了,把整個小屋子烘得亮堂堂的。
我整理書桌時,陸悠同忽然“咦”了一聲,兩步挪到我的書架前。
那書架其實可憐得很,只有三層舊木板,書放得多了,中間都壓得凹下去。上頭堆的倒是些什麼都有:課內教材、練習冊,以及我一段時間積累下來的畫冊、時尚雜誌以及攝影相關的書。最上面一層,橫放著一隻舊鞋盒,裡面滿滿當當全是遊戲卡帶。
陸悠同兩眼直放光:“你傢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多好東西?這個,這個……《塞爾〇傳說》
?!你連這個都買了?”
“……反正都是這幾年慢慢買的。”我靠回床頭,把腿伸直,“不過大部分只打了個開頭就放著了,一個人玩沒什麼意思。”
他回過頭來看我,眼瞳裡灼灼的。
“怎麼,想玩?”我抬了抬下巴,“先看看櫃子裡的小電視還能不能開。上次回南天,它自己燒過一次,現在也不知修好沒有。”
陸悠同把電視打開,屏幕沙沙地閃了幾下,又歸於藍色,把卡通漢字的“無信號”播得一板一眼。
“不錯啊,挺堅強一電視。”他把遊戲機接好,就盤腿坐到地上,像個小學生,仰起臉對我道,“來。這次我必贏你。”
“口氣不小。”我也滑下床,盤腿坐到他旁邊,從他的手裡接過手柄。
那個下午,我們就縮在一臺呼呼作響的舊電視前,打了一盤又一盤。兩個人爭得面紅耳赤,什麼招都使。耍賴搶手柄、互相搗亂、在對方要通關時從背後戳腰眼。我笑得東倒西歪,陸悠同也直喘粗氣。到後來,我們索性都胡亂躺倒在地板上。
“我好久沒這麼狼狽過了。”他大字攤開,渾身是汗,領子也滾得亂糟糟的。
“那說明你過得沒意思了,少爺。”我側過頭看他。地板涼絲絲的,貼在背上,舒服得很。
他一副很不服氣的語氣道:“誰說的,我平時也很有意思。”
我翻起身,像想到什麼了似的,面對著他,認認真真地問:
“陸悠同。”
“嗯。”
“你吃過辣條沒有?”
“……”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我拍桌大笑,笑得肩膀直抖。
“喂,你笑什麼。”他坐起來,一臉莫名其妙。
看著他的樣子,我笑得更猛了。
“辣條有什麼好吃的,地溝油。”他梗著脖子,撇過頭去。
“燒烤呢,路邊的燒烤攤,你總吃過吧?”我不依不饒,湊近一點,去看他眼睛。“有嗎有嗎?”
哼哼,真好懂。在那一份遊移裡,我什麼都知道了。
“路邊的東西,不乾淨。”他說得義正辭嚴。
“那網吧呢?去過嗎?”我歪著頭問。
“我家有電腦。”他清了清嗓子,“而且要是被發現的話,我會被打死的。”
“泡麵呢?”
“偶爾吃,但得先得到批准。”
“翹課呢?也沒翹過嘍。”我已經不抱什麼希望。
他反唇相譏:“我可是班長!”
“到底是不是高中生啊你。”我幽幽地嘆了口氣,重新躺回到地板上,一隻胳膊隨意搭在額頭上,從指縫裡看那灰黑的天花板。午後陽光透進來,光斑像醉漢一樣在地板上慢慢移動,屋裡的塵埃粒粒分明。
“你這些,都是你爸媽不讓的吧?”我問他。
“不是。”他否認得很快,想了想,又有些訕訕地說,“也不算不讓,只是……沒有必要。那些東西,又不是什麼特別好的。”
“那什麼算好的?你天天吃的酒店飯算好,半夜三更一個人吃泡麵就不行?”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抓了抓頭髮,有些欲言又止。
“大少爺。”我嘆道,“你這種人,就是懂事得讓人生氣。你爸媽說什麼,你就聽什麼,從來不問自己想不想。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說過,你要當這片的老大,還說要帶我去吃遍全城的冰棍。現在呢?多久沒吃過冰棍了。”
陸悠同垂下眼睛,手指在褲子接縫處不經心地摳著。
“那不也是我自己想的嗎。”
我看著
他,小學時那個會拽我頭髮、給我塞冰棍的男孩,一下子和麵前的身影重合,忽然便有些難過,說不清為什麼。
半晌,我猛地坐起來,一拍他大腿。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
“什麼?”
“你人生裡的第一次全部留給我。總感覺挺有趣的。那就……先從一起吃路邊燒烤開始,然後喝啤酒,然後不告訴你爸媽去哪,坐午夜公交坐到終點站,啥時候回來,看心情。可以再翹一次晚自習,去網吧通宵,然後去公園草坪上睡一覺。”
陸悠同看著我,眼神像是在觀察一個發了高燒,正說胡話的人。
“怎麼樣?”我逼問他。
“哪有那麼多空閒……”他囁嚅著。
“又沒有要你一天做完,笨蛋。”我拍了他後腦勺一下,“這是一份待辦清單,以後要陪山茶我一件一件做的。當你的生日禮物,就提前預支了。”
“哪有拿這個當生日禮物的。”他失笑。
“現在有了。我勸你快點簽收,錯過了沒下家。”我站起來,走到書桌邊抽出一張紙,認認真真用藍色圓珠筆寫下幾個大字:
《陸悠同的壞事清單》
“嗯……就從這個來寫吧。”
我開始動筆:
一,翹一次不能翹的課;
二,吃一次路邊燒烤;
三,喝啤酒;
“為什麼是啤酒?”他抬頭問。
“你不覺得兩個高中生,大晚上的,一邊吃烤串一邊喝啤酒,特別有青春電影的感覺嗎?”我說得理所當然。
他“嘁”了一聲,看著我繼續寫。
四,不告訴父母去哪,坐午夜公交一直到終點站。
五,凌晨還在外面晃。
“這條和上一條有重合。”他說。
“少廢話,你受著就是。”
他看著我又記下幾行。
六,去網吧打遊戲
七,在公園草坪上睡一覺。
八,來一場不知終點的旅行。
“來,印個手印。”我拉過他的手掌,作勢去蘸旁邊毛筆筒裡半乾的墨汁。
陸悠同終於放棄抵抗,把手指在紙上胡亂一按,留了個灰撲撲的大拇指印。
“喏,你的賣身契。”我把那張紙展示給他看,陽光正好落在上面。
他接過去,掃了兩眼,便把紙摺好收進自己衣兜裡,還像模像樣地拍了拍。
“行,本少爺應了。”他正了正領口,又把那副神氣活現的模樣揀了回來。
我笑著,拿自己的光腳踹他:“神經。”
那天下午,我們還把幾本舊雜誌翻出來,趴在床上研究了會《全〇星大〇鬥》的連招。不得不說,雜誌上教的東西,就是不一般。我照著雜誌試了兩遍,把那串連招順了下來,之後幾局竟打得他幾乎沒能落地,氣得他拿雜誌捲起來追著我敲。
等到傍晚,他起身告辭。我送他下樓,巷子裡的路燈還沒亮,天邊卻已燒成一片橘紅,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灰黑的牆面上,一長一短。走到巷口時,他轉身看著我,忽然沒頭沒腦一句:
“你今天開心嗎?”
“嗯。”我說。
他也“嗯”了一聲,向我揮揮手,轉身往公交站走。
我目送他走到燈火亮起來的地方,才終於一個人折回樓上。
***
那張清單我們寫的時候,誰都沒當回事。就像小時候寫下的“長大要當宇航員”,寫的那一秒很當真,寫完就丟到抽屜裡吃灰。
可我沒有想到,陸悠同會真的來跟我兌現。
那是高三伊始的事情了。
陸悠同的生日在十月。
說早不早,說晚不
晚,正卡在國慶時分。九歲時,我送過他一張自己畫的卡片,十歲時送過一隻我偷偷攢錢買的護腕,那會他打球正入迷。再往後,禮物漸漸說不出什麼門道了——他似乎什麼也不缺,我總不能年年都送些“用不上”的東西。可畢竟,他總那麼期待、總賊兮兮地來探我口風,問今年又是什麼日子。那模樣又叫人好笑,又叫人沒法不放在心上。
最近,我存了一筆錢。
自打開始接模特的工作起,我每個月都從收入裡抽出一部分,單獨放起來。這筆錢我誰也沒告訴。陸悠同只知道我如今不至於那樣緊巴巴地過日子,卻不清楚我到底攢下了多少。說實話,也確實沒有多少,只是有一回,我翻看手機裡的銀行短信,見數目平平穩穩地爬過了一個零頭,便知道,今年他的禮物有著落了。
不過,陸悠同似乎也在計劃著些什麼東西。
生日前幾天,陸悠同就一直神神秘秘的。我問他,他只說“你等著就是”,然後一整天都擺出一張彷彿憋著天大秘密的笑臉。
我那時拍了一套服裝目錄正好結款,手頭稍寬裕,便對他說:“我發工資了,今天我請你。”
“山老闆發財了?”
“少廢話。”我作勢踹他。他像只大貓一樣跳開,擺擺手,說:“先欠著,等哪天我找你兌現,要不就我生日那天,行不行?”
到了生日當天,天還沒大亮,他就來敲我家的門。
我揉著眼從門縫探出頭。他站在門口,挎著只巨大的旅行袋,鼓鼓囊囊。他穿一件新的駝色衛衣,額前的發被風撩亂,一雙眼珠子亮得跟偷吃了燈油的老鼠似的。
“你幹嘛?”我警惕地問。
“走。”他一把拉起我的手腕,“去機場。你不是說你要請客嗎?”
“機場?陸悠同,你腦子有炮仗嗎?現在才六點!”
“所以讓你快點。八點二十的航班,再不走趕不上了。”
他連哄帶拽地把我拖出樓道,塞進一輛早等在樓下的出租車。車子駛上高架,城市還是灰藍灰藍的,只有環衛工的熒光背心在霧裡一閃一閃。我靠在後座,困得不行,又被他那股興奮勁兒搞得心裡發毛,便把目光瞪向窗外。
“到底去哪兒?”我沉著嗓子問。
“香港。”他說。
“什麼?!”
“香港迪〇尼。”他咧著嘴,像終於憋不住似的,把兩張機票從懷裡掏出來,在我眼前晃了晃,“你不是說我天天宅在家裡,要長蘑菇了嗎?這次咱倆玩個夠!”
那兩張薄薄的機票,被他像扇子一樣揮得嘩嘩響。
“哼哼,‘八、來一場不知終點的旅行’——說好的生日禮物,你可不許反悔!”
我本想裝作只是在看街景,可終究還是沒忍住,啞著嗓子罵他:
“神經病啊……事先都不說一聲。”
“說了還能是驚喜嗎?”他樂呵呵的。
“那住宿呢?證件呢?你就這麼拉著我走?”
“早就辦好了。”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個小本本,一本深紅,一本藍色,衝我眨眼,“別忘了,山茶同學,你可不需要港澳通行證就能去香港!”
“我的護照?!”
“上次來你家偷偷拿的,你這笨蛋,遭了賊都不知道。”
“唉,家賊難防啊!”
我打趣著,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滋味又不合時宜地湧上來。他就是這樣,什麼都想好了,才肯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沒什麼”。
於是那年秋天,我真的
飛到了香港。
***
迪〇尼樂園比我想象的還要漂亮。
房子簡直像是彩色積木拼成的,音樂從各種看不見的地方淌出來,連空氣裡都有爆米花的甜香。米奇和米妮在人前又蹦又跳,小孩子被家長扛在脖子上,舉著氣球滿園子瘋跑。
陸悠同從進園起就興奮得不像話。他一票換了一頂達菲帽子,偏要扣到我頭上。我不肯,他就追著我繞一張長椅跑。最後我跑累了,停下來,他乘勢把帽子往我腦袋上一按,退後一步,打量幾秒,突然笑得直不起腰。
“笑什麼?”我不明所以。
“達菲……達菲跟你好像啊。”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指著我的臉,“眼睛圓圓的,還都是黃毛,又傻又可愛。”
他要是不加最後一個詞,我一定把帽子扣回他頭上。可偏巧他這麼一說,我的臉“噌”地燙起來,最後只惡狠狠地吐了句“你才傻”,卻沒摘下帽子。
我們在樂園裡逛了一整天。旋轉木馬上,他坐我旁邊,我笑他那麼大個子還要抓副把。他振振有詞:“戰略上放鬆,戰術上重視。”小小世界,滿牆不同語言的小人兒唱著同一首歌,燈光粉粉藍藍地打下來,他的側臉就浸在那片童謠般的光斑裡。我偷看了他好幾次,連水都忘了喝。
“山茶,那邊人多,肯定好玩,我們去那邊排隊吧!”
陸悠同指著遠處一幢巨大蒙古包般的建築,拉著我跑了過去。
……
“各位太空旅客,為確保航程安全,乘坐飛躍太〇山時,請您請妥善收好帽子、眼鏡及其他容易鬆脫的隨身物品……”
刻意做出無機質感的廣播音,一遍一遍地在四下裡迴盪。
那蒙古包樣建築的裡頭,比我想象中要黑得多。排隊時,四處都是模擬星空的藍光,軌道在頭頂隆隆地震,尖叫聲從黑暗裡遠遠傳出來。我本就有些怕,偏巧旁邊這人反常地安靜下來。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後面不知被誰一擠,我踉蹌一下,撞上他的胳膊。
硬邦邦的。隔著外套,也能覺出那小臂繃著勁,雖是少年應有的纖細,卻透著層溫暖的緊實彈性,和我那軟綿綿的胳膊完全兩樣。
我忍不住偷眼瞟過去,藍色的聚光燈從頭頂掠過,把陸悠同的側臉切得忽明忽暗。他那駝色衛衣的拉鍊沒拉到底,領口露出一小截白色T恤。十八歲的男孩子已經完全抽開了骨架,肩線清清爽爽地撐著衣服,下頜也比從前利落許多。此刻他微微仰頭,薄薄的藍光正好擦過鼻樑與眼睫,竟無端生出幾分冷淡又遙遠的味道。
我心裡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這傢伙什麼時候長成這樣了?
明明還是那張從小看到大的臉,可在這種昏昏暗暗的光線裡看過去,卻忽然多了點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好像只要他再安靜那麼一會兒,就真成了漫畫裡那種話不多,成績好,站在窗邊便惹得一群女孩子偷偷看他的男主角。
——只可惜。
我瞧見他那段修長的脖頸線條緊繃著,喉結卻在幽藍的光裡微微上下一滾。
他分明嚥了下口水。
我登時心裡一樂。
“你怕了?”我故意問他。
“誰怕了。”他說,可聲音明顯發虛。
遊客一茬一茬往前挪,終於輪到我們。紫黑色的過山車壓進站,安全帶“咔”地扣上。從沒坐過過山車的我,其實也緊張得要命,可還沒來得及多想,車子便已經動了。
“喀啦喀啦……”
過山車一陣疾馳,接著被固定在傳送帶上,以緩慢的、幾乎折磨心臟般的節奏不斷爬升。滿目皆黑,只有天頂上,冷冷掛著許許多多的七色星點。陸悠同就在我身旁,我能聽見他有些粗重的喘息。
“就這,這也沒多……”他剛開口,車頭猛地一沉。
失重。
我一瞬間繃緊了身體,喉嚨裡一點聲音也發不出。過山車呼嘯下墜,整個人幾乎要被拋出車廂。我大半個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一斜,恰好撞進他懷裡。
他的手臂本能地攬住我,吐息吹在我的臉上,胸膛隔著衣服劇烈起伏。風從四面壓來,我卻清晰地感到他下巴抵在我頭頂,脖子涼涼掃過耳廓。他身上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汗意,我的臉便燒起來了。
他顯然也意識到這姿勢不對,可車身猛地一旋,把我們更緊地推向彼此。他沒鬆手,我也沒離開。
幾個俯衝急轉下來,我竟漸漸不怕了。
因為有他在。
我抬頭望向天空。
那些星點密密地懸在黑暗裡,深淺錯落,恍若真叫人置身於億萬光年以外。過山車一個側旋,滿目星光便傾了過來,像要把人從地球這端整個潑出去。
我側頭想旁邊看去。
就在那片傾瀉的星光裡,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眉頭擰得死緊,眼睛閉得不見一絲縫,嘴唇倔強地抿起,彷彿只要不睜眼,這世間就沒有什麼過山車。
嘻嘻,原來,那個在全校面前面不改色念發言稿的陸大班長,上了過山車,便是這樣一副丟盔棄甲的模樣。
可惜不能拿手機,不然定要拍下來發到班上,當眾狠狠笑話他——可我也就只是這樣想想,看他那副死撐的樣子,心裡不知怎麼,竟是軟得一塌糊塗。
於是,在一片呼嘯的黑暗裡,我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覺著膽大包天的事。
我伸出一隻手,趁著車身急墜、誰也無法看清誰的瞬間,覆上了他死死攥住護槓的那隻手背。他的指節又涼又僵,骨節分明。我一根一根,慢慢地,把他的手指從護槓上輕撫下來,再與自己的手指扣在一起。他隨即像抓住什麼救命稻草般,反過來將我的手攥得生疼,我卻只把頭更緊地偏進他懷裡,任外面星移斗轉,風聲呼嘯。
直到過山車緩緩進站,燈光重亮,他才像被驚醒似的放開我。我坐直身體,低頭理著被風吹亂的頭髮。明明剛才還在手指交纏,現在燈一大亮,我卻連抬一抬眼的勇氣都拿不出來了。
過了很久,他小聲說:
“我的天,剛才我以為要死了。”
“可是,小陸同學,你的腿在抖喲。”
“滾,那是坐車久了,有點麻。”
我笑了。他也不裝了,一下子靠在椅背上,伸手刮弄著自己的鼻尖。
下車以後,我們在出口處緩了好幾分鐘。他走路還有點發飄,我便反過來扶他,笑得要死:“怕就早說啊,逞什麼英雄。”
他一臉蒼白:“這我怎麼知道,我也沒來過這地方。”
話是這樣說,大男孩卻一直緊緊扶著我的手臂,好像不忍鬆開似的。
真可愛。
好想咬他的耳朵。
忽然。
“噗……”
我看到了什麼東西,突然忍不住爆笑出聲。
“你笑什麼……?!”
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陸悠同終於發現,在大屏幕上,過山車第一次墜落時,他那眼睛緊閉,英勇就義一般的表情,被拍得清清楚楚,供所有路人仔細
欣賞品味。
他的臉色“唰”地白了。
二話不說,他拉起我的手腕便往外逃。我本想再多看幾張照片,可一想到萬一之後,自己的所作所為也被抓拍了下來,便也是兩頰燒灼。
男孩與少年,一溜煙地逃離了案發現場。
***
下午排“巴斯光年”的時候,人特別多。
隊伍像條彎彎曲曲的貪吃蛇,在昏暗的星際通道里緩慢地挪動,牆上是發光的綠色三眼外星人,頭頂時不時有廣播響起:“太空遊俠們,請做好準備。”孩子們在隊伍裡鑽來鑽去,我的肩頭被擠得不住地歪向一邊。
陸悠同乾脆側過身,一手搭上我身後的護欄,把我與那群打鬧的孩子隔開一小塊空間。隊伍又往前湧了一波,我不知被誰從背後一推,整個人朝他那邊踉蹌過去。
他的另一隻手落在我腰上。
我們就這樣,在暗幽幽的狹窄通道里面對面貼著。
雖時值十月,空調開得也足,可遠處的空調,哪架得住這人潮散出的熱風。更別說,正在這牆角,便有兩幅漸漸燒灼起來的肉體,我額頭沁出汗來,陸悠同也沒好到哪兒去。有孩子從身後擠過,把他再往我這邊撞了撞。他嗓子一緊,貼著我低低喘息。
“朋、朋、朋朋友,手牽手很正常……”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嘀咕。
“你說什麼?”我抬眼瞪他。
“沒說什麼。”他跟洗完澡的小狗似地搖了搖頭,“我是說,這裡太擠了。人這麼多,這樣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隊伍在一片黑暗中望不到頭,我的心跳一聲沉過一聲,像要把正貼著的人也震得心緒不寧。那大概是整個青春期裡,我第一次空前清楚地意識到——他的呼吸正和我一樣凌亂。
***
只可惜,令人目眩神迷的時光總是如此短暫。
傍晚花車巡遊散盡,我靠在城堡前的欄杆上,遠遠撞見了一個人。
一開始我以為自己認錯了。
那人站在旋轉木馬對面,頭髮淺金色,有些卷,個子高而瘦。穿一件洗得發舊的大衣,手裡拎著個包,絡腮鬍子修得短而齊整。隔得遠,看不清臉。可他的站姿——兩手垂著,頭微微前傾,肩膀不自覺地聳起一點——很像我腦子裡得一碰就疼的某個久遠影子。
他好像也在看這邊,看得直勾勾,看得我心裡有些發怵。
不可能。
那男人領著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已有七八歲。他的身旁,似乎還跟著一位中年女性,顯然已是一位有家室的人,且結婚有段時間了。
只是長得像罷了。
我這麼告訴自己,又把頭轉了回去。
我們最終在城堡附近轉了半圈,準備離開。夜色漸起,遊客已少了,彩燈次第亮起,海風從維多利亞港方向吹來,冷得人直縮脖子。陸悠同跑到前面去買熱飲,我站在路邊,用圍巾把自己裹緊了些。
扭過頭去,那個人竟就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這次,他是隻身前來。
這回我看得清楚。
淺金色的捲髮已經稀薄不少,額角向後退去,鬢邊也白了。高大的骨骼猶在,只是背比記憶中佝僂了些。藍眼睛陷在淺淺的皺紋裡,正顫抖地望著我。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又猶豫著,似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我沒認錯。
我的父親,那個棄我而去,在我大半的生命中缺席的男人,此刻就站在一片五彩霓虹之下,看著他的孩子。那顫抖的眼睛裡,有驚訝,有
驚喜,還有一種小心翼翼得幾近討好的神情。我的腦袋嗡嗡作響,牙齒髮麻。
他張了張口,終於發出一個單詞。
顫抖的、我已幾乎忘卻的發音,裹挾著許多我迫切想要遺忘的東西,侵入我的耳中。
“Camellia?”
我站在那眩目的燈光裡,驀然間,連呼吸都不會了。
那個男人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彩燈在他身後明明滅滅,把他的輪廓照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淺金色的頭髮被夜風吹亂,比記憶裡稀薄太多,可那張臉——那張臉無論隔了多少年,無論被皺紋與白髮怎樣侵蝕,我都不會認錯。
"山茶!"
陸悠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由遠及近。他一手舉著一杯熱飲地走到我跟前,把奶茶塞進我手裡,笑著說:"你猜怎麼著,那個賣飲料的窗口排了二十分鐘,早知道就不……"
他話只說了一半。
他看見我的臉。又順著我的目光,看見了那個男人。
"山茶?"他的聲音低下來,向前半步,站到了我和那人之間。
"小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好像聽著別人在說話似的,"你能……到那邊等我一會兒嗎?"
我小聲說著,每個字都要用上很大的力氣。
陸悠同看看那個男人,又看看我,隨即把熱飲塞進我手裡,用他那雙暖和的手,包住我的手指,狠狠地握了一下。
"我就在那兒。"他朝二十步外的長椅揚了揚下巴,"你想走可以隨時喊我。"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先是變得稀薄,停留了片刻,才又漸漸遠去。我站在原地,直到那腳步聲完全消失,才終於回過頭,重新看向那個男人。
"爸。"
我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把這個字吐了出來。那字眼從我的牙齒裡滾落出來,竟像在我自己心頭也劃開了一道口子。
***
我們坐在了城堡背面靠水的一處長椅上。
遊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遠處旋轉木馬的樂聲變得斷斷續續,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彩燈在水面上碎成萬千金鱗,一閃一閃。風比方才更冷了,我把領口拉高了些,熱飲已經涼透,被我擱在腳邊。那個男人坐在長椅的另一頭,中間隔著恰好能再坐下一個人的距離。
他比我記憶中老了很多。
頭髮稀了、鬢角白了。那根曾經把我扛在肩上的脊樑,如今亦是微微佝僂著。他的眼窩陷下去,顴骨卻高高凸起來,那雙藍眼睛不敢看我,只盯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粗糙的手。
"山茶,我的女兒。"他終於開口,聲音又低又啞,"你長大了。"
我"嗯"了一聲,又補了一句,“現在是你的‘兒子‘。別在其他地方瞎說。”
老人看了我一眼,並沒多加過問。
我們就這樣坐著。風掀動水面,遠處傳來幾聲孩子的笑鬧,又很快被黑夜吸去了。無言中,我想著,也許這一場偶遇就要這麼無聲無息地結束。
"我很抱歉。"
男人再度開了口。
他的中文並不流利,帶著一種遲緩的、笨拙的腔調,和我血脈裡的另一半一樣,既切近,又遙遠。
"抱歉什麼?"我問。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那張被歲月揉皺的臉在燈影裡幾乎有些可憐。
"所有的事。"他說。
我聽見這句話,心裡一下子扯得生疼,可疼過之後,竟只有出奇地平靜。
溫柔傻笑著的男孩的樣貌,洶湧地填滿了那被短暫撕開的口子。
"
你當年為什麼離開我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他看著遠方的湖水,久久不言。
"你媽媽和我……我們沒有辦法再在一起了。"他艱難地說,"我試過。我真的試過。可我們都不是很好的人。我們在一起,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於是你就走了。"我替他說完。
"我很羞愧。"他說,"我只是覺得,你和我在一起……山茶,你那是還是個那樣小的孩子啊!我、我保護不了你。和我在一起,早晚只會給你更多壞事。"
"你怎麼知道?"我問,"你試過嗎?"
他不說話了。
"你知道我一個人生活嗎?"我接著問。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他的嘴唇顫了顫,終於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
"知道。"
我點了點頭。出奇地,我沒有覺得很痛。就好像這兩個字,我早已在無數個夜裡替他說過了。
"你媽媽……她給你寄錢了,是不是?"他說,"我……我給過她。雖然不多。我託人打聽過,她說你很好,她說你成績很好,說你自己會做飯,會洗衣服,什麼都好。我、我還看到了你的廣告,你知道的,雜誌上哪些。我、我……"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信了。"
"你信了。"我重複道。
他的肩膀塌下去。
"你真該看看我那時候是什麼樣子。"我慢慢地說,"冬天的時候,巷子裡的水管會被凍住,我拿熱毛巾一點點去捂,手凍得沒了知覺。有一年過生日,我攢了一個月的早飯錢,想買個蛋糕,結果走到店門口,又折回去了。我想,算了,買了也沒人吃。小時候,一個人獨居的我,被外面的惡徒尾隨,差點被用了強,只好把這頭髮全部剪掉,以男孩的身份生活!那時候你信的是什麼?你信我很好嗎?你信我很好嗎!"
我盡力壓著我的聲音,憤怒卻不由得順勢融入了控訴之中。
他的眼眶紅了。他抬起手,像是想碰一碰我,又在中途停住,那隻手就那樣懸在風裡,瑟瑟地,最後又無力地垂下去。
"你有沒有找過我?"我繼續問。這個問題憋在我心裡已太久了,"哪怕一次。"
"我找過。"他說,聲音噎了一下,"五年,不,六年前。我回來過。我站在你學校門口,我看你出來。你和一個男孩子走在一起,就是剛才那個,是不是?他幫你背書包。那時候我想,你過得很好。我不配。"
我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燙燙地滾下來。
"你看見我過得好,所以你走了。"我說,"可我過得不好的時候,你也沒有來。"
他看著我,兩行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沿著他那張充滿懊悔與怯懦的、蒼老的臉,沉沉地滾下去。
"對不起。"他只會說這個了。他反反覆覆地說,嗓音顫抖得厲害,"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看著他哭。我其實是恨他的。可這一刻,這個在我記憶裡被我反覆試著忘掉,卻怎麼也忘不掉的男人,如今這樣不堪地、毫無體面地坐在我面前,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老樹,我的仇恨落到他身上,竟也有些無力了。恨需要對手,可他連一個像樣的對手都算不上。
"你有沒有想過我會恨你?"我最後問。
這回他沒有猶豫。
"想過。"他說,"我每天晚上都在想。"
我們都沉默了。
夜風愈發涼了。遠處有工作人員拿著對講機走過,巡邏燈掃過
湖面,又移開。我把那杯涼透的奶茶撿起來,握在手裡。它已經一點熱氣也沒有了,可握著,總覺得心裡安定一些。
"如果我過得不好,如果我還是那個又窮又狼狽的小孩,"我慢慢地說,眼睛望著湖面上碎了又聚的金光,"如果我成績一般,沒有拍廣告,沒有變成現在這樣,如果我需要你——你會願意來接我嗎?"
他張口想要說話,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那兩盞藍眼睛,在燈與月亮交織的光裡,像兩汪結了薄冰的湖。
"說實話。"我說,"你欠我一句實話。"
他的呼吸變得又慢又重,如同胸腔裡的什麼東西帶來了如此的痛楚,他只能一點一點地喘息,試著把它從肺裡榨出來。
"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也許不會。我只會遠遠地看,遠遠地。像現在這樣。"
我聽見了。
我聽見了,心裡的那個聲音說。然後有什麼東西,在我心底最深處,終於徹底地合上了。
眼淚流了下來。這次,我允許自己哭泣,在這一片眩目的、巨大的、不屬於我的燈火裡,第一次那樣徹底地、毫無顧忌地,允許自己哭出來。
蒼老的男人只是坐在那裡,和他的女兒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在異國的遊樂園裡,一併沉默,一併流淚。
……
我記不清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張長椅的。
我只記得,我站起來,腿有些軟。他也跟著站起來,怯怯地看著我。他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我搶先一步,打斷了他:
"不用說了。"
我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在通訊錄裡新建了一個聯繫人。我把手機遞給他。
"如果你想,"我說,"以後可以打給我。"
他愣了半晌。
然後,他顫抖地接過手機,在那塊小小的屏幕上,把自己的號碼打了進去。他的手指抖得厲害,打錯了兩回,又刪掉重打。最後他把手機還給我時,手掌心全是汗,屏幕也模糊了一片。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我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恨過你。"我說,"但也不只是恨。"
風把我的這句話吹了很遠。我沒有等他回答,大步向前走去。
陸悠同就坐在那張長椅上。
大老遠,我就看見他的影子。又長又直,被路燈拖在地上,和長椅的陰影疊在一起。他抱著手臂,腦袋微微仰著,像在數天上的星星。那兩杯熱飲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去買了兩杯,明明我剛給過他兩杯。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臉來看我。先是看見我哭過的眼睛,目光一凝,隨即又散開了,換上一種輕鬆的、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的表情,笑著說:
"回來啦?喏,又買了一杯,熱的。"
他把奶茶塞進我手裡。我接過來,奶油的甜香撲上鼻尖,燙燙的,暖得人幾乎要再哭一次。
我在他旁邊坐下。長椅空蕩蕩的,我們之間什麼也沒隔著。我把頭靠在他肩上。
他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肩膀微微向我這邊傾了傾,讓我靠得更穩當些。
"你都不問我。"過了很久,我才悶悶地說。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你不想說,我就當你是跟海風吵了一架,還把眼睛給吹紅了。"
我笑了一下,又哽住了。
"我見到我爸了。"我說。
"哦。"他說。
沒了。他"哦"了一聲,就沒有下文了。可他的手卻悄悄伸過來,覆在我放在膝頭的手上,掌心很熱,把我冰涼的手指整個裹進去。
園內的樂聲漸漸歇了,燈一盞一盞地暗下去,只剩遠處城堡的尖頂,還亮著一小簇灰金色。我的眼淚終於不流了,只是眼睛又脹又熱。他始終沒有說話,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我的手背,像小時候媽媽拍我睡覺那樣。
"我餓了。"我忽然說。
"走。"他站起來,順手把我也拽起來,"回酒店,我給你買宵夜。"
"我想吃麥當勞。"
"……行,山茶大爺。"他嘆了口氣,"都依你行吧。"
我拽著他的袖子,一步一步走出樂園。霓虹在身後漸次熄滅,像一場盛大而心碎的夢,終於緩緩落幕。
***
第二天,我們在清晨六點的飛機上並排坐著。
我手裡拿著先前寫下的那張紙條,其中,“八,來一場不知終點的旅行”這行,已被用筆劃掉。
這個較真的傢伙,竟以“這也是生日禮物的一部分”為由,得意地讓我親手把這行標為已經完成,真是的。
真是……孩子氣又可愛的傢伙。
只對我孩子氣,只對我可愛的傢伙。
這樣想著,我轉頭向左看去。
天還沒亮透。舷窗外一片灰藍,機翼上閃著紅色的小燈,像一顆懸在天邊的紅色星星。恍惚的清醒中,我把臉貼在冰涼的窗玻璃上,望著外面出神。陸悠同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綿長而沉穩,可我猜他也沒有真的睡著,因為當我動一動時,他的睫毛也會跟著顫一下。
"悠同。"我小聲喊他。
"我在呢。"他立刻應了。
"我其實等過他。"我盯著窗外,灰藍色的天光映在我的眼睛裡,給青空都蒙上一層薄薄的霧,"小時候,真的真的很想他回來。"
"以前我總覺得說這種話很丟臉很丟臉。"我慢慢地說,"好像承認了這件事,我就真的輸掉了什麼似的,眼淚也就跟著來了。可我想了一整夜,忽然覺得,那也沒什麼丟臉的。"
我頓了頓,把臉從窗玻璃上轉過來,看著他。
"我等他,是因為我愛他呀。雖然愛得又笨,又讓人心裡難過。但就是那麼回事。"
“畢竟,愛這種東西,可是沒那麼容易消磨的。“
我說著些連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話。
陸悠同睜開眼看著我。機艙裡晦暗不明的光線,把男孩的輪廓勾得柔和而分明。
“嗯。“
就一個字。
沒有說教,甚至沒有安慰。它只是那樣確定地落在我心上。
"嗯。"我也學著他的樣子,應了一聲。
然後我把頭重新靠回他的肩上。飛機略是顛簸了一下,穿過雲層,一大片金色的光冷不防地從舷窗外湧進來,把我的眼睛刺得幾乎睜不開。
新的一天,就這樣來了。
***
下午回家,我把他帶到了我家。
"又要幹什麼?"他站在玄關,一邊脫鞋一邊警惕地看我。那兩隻小拖鞋還整整齊齊地擺在鞋櫃下面,灰撲撲的,最老實不過。他踩進去,腳後跟依然露出好大一塊,"我可說好,這次我不洗碗。"
"這倒不用。"我從臥室裡抱出一個鞋盒來,往他面前一塞,"嘿!你的。"
他愣了愣。
那是我用牛皮紙自己包過的鞋盒,上面還繫了一條紅色的絲帶。他低頭看看盒子,又抬頭看看我,眼睛一點一點地亮
起來。
"我的生日禮物?"他說,聲音裡壓著一股藏也藏不住的高興。
"廢話。不然是聖誕老人提前派送嗎?"我很想把話說得硬氣些,可一開口,聲音便軟得不像話,"……遲了一天。本來昨晚就該給你的。"
"不遲。"他說,"一點都不遲。"
他坐在我那張舊書桌前,很鄭重地把絲帶解開,慢慢掀開盒蓋。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雙球鞋。
白色的,嶄新的,鞋幫上頭有一條銀灰色的弧線,乾淨又利落。在午後斜照進來的陽光裡,那弧線像一道小小的、發著光的海浪。
他興奮地抱著盒子端詳了老半天。
我站在一邊,手指絞著衣角。這雙鞋很不便宜,是我攢了很久的錢——從那些拍攝費裡一筆一筆省下來的。每次路過商場看見它,我都走不動路。我想象著陸悠同穿著它的樣子,然後覺得,世上大概沒有誰比他更配這雙鞋了。
"你……什麼時候量的?"他終於開口,“我的尺碼?“
"你上體育課換鞋的時候。四十二點五,沒錯吧。"
"山茶。"
"幹嘛。"
"你真是個……"他頓了頓,我聽見他輕輕吸了一下鼻子,"我叫你大爺還不行嗎。山茶大爺,你贏了。"
我轉過頭去,看見他正低頭看著那雙鞋,眼眶紅紅的,嘴角卻翹得老高,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樣,傻得厲害。
"試試。"我催他。
他彎下腰,仔仔細細地把鞋帶鬆開,兩隻腳伸進去,又慢慢地繫緊。繫好以後,他站起來,在小小的屋子裡來回走了幾圈。新鞋底踩在舊地板上,滋溜滋溜地響。他越走越快,到後來乾脆在客廳裡小跑了起來,惹得窗臺上那兩盆草也跟著一顫一顫。
"怎麼樣?"我期待地看著他。
"正好。"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太正好了。山茶,你怎麼這麼神呢。"
"還行吧。"我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輕飄飄地說,"本大爺要是連你穿幾碼的鞋都不知道,這些年也白混了。"
陸悠同低著腦袋,只一味地看著那雙鞋,又伸手摸了摸鞋幫,笑意稍稍收了一點。
“這鞋……挺貴吧?山茶,你——”
“少來。”我打斷他,“你以後也可以送我啊。我可看上了雙不錯的涼鞋,下次你買給我。”
我拿眼角睨著他,又很寬宏大量地補了一句:“不過我穿什麼都好看就是了。”
他眨了眨眼,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你可真不要臉。”
"長成這副模樣還硬裝謙虛,那叫矯情。"我靠在桌邊,抱起胳膊,故意朝他揚了揚眉,"怎麼樣,喜不喜歡?"
他望著我,什麼也不說,就只是咧開嘴笑。那笑容又大又傻,讓我想起他小時候在球場上,進了一個漂亮的球后,回過頭來看我時的那種得意,那股子遮都遮不住的、少年人的快活。
"陸悠同。"我忽然喊他。
"嗯?"
"生日快樂。"
他怔了一下,然後朝我走過來。他走到我面前,我也迎著他。他把手放在我的頭頂,狠狠揉了一把,把我的金髮揉得亂七八糟。
"謝謝。"他說,"謝謝你,山茶。"
陽光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照在他的新鞋上,照在他紅通通的眼眶上,照在我們之間的那一小段距離上。
我低下頭,抿著嘴笑了。
想他開心,想讓這束為我而透進來的光,永遠永遠不要熄
滅。
***
那天夜裡,我們並肩躺在我家的小床上。
床只有那麼寬,兩個少年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腳趾頭朝外伸著。窗簾沒有拉嚴,月光從縫裡漏進來一道,正落在陸悠同的鼻樑上,給他的側臉鍍了一層銀色。他剛洗完澡,頭髮還帶著潮意,那條舊毛巾就搭在椅背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滲水。
"還不想睡?"他偏過頭來看我。
"嗯。"我望著天花板,"你老打呼,睡了也得被吵醒。"
"你就瞎說吧。"他笑罵,"我睡覺最安靜了。"
"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行行,我打呼我打呼。"他翻了個身,面朝我,一隻胳膊墊在腦袋下面,"那你今天好好睡,我陪著你。"
我側過頭,正對上他的眼睛。
黑暗裡,他的眼睛顯得格外深沉,像兩潭看不見底的湖,要把我無聲無息地吸進去。
"悠同。"我輕喊。
"嗯。"
"如果有一天,"我很輕地說,"我們分開了,你會來找我嗎?"
他沉默了一下。我以為他會像從前那樣,笑著說些"說什麼傻話"之類的話。可他沒有。
"會。"他說。
"真的?"
"真的。"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覆上我的額頭,掌心暖和得緊。
“不論什麼時候,不論你變成了什麼樣,我都會去找你。“
我的心猛地一顫。
他大概只是順著白天的對話,無意間說出來的。他不知道這句話對我意味著什麼。
只是……
我的眼睛一熱,連忙偏過頭去,臉埋進枕頭裡,不讓他看見。
"怎麼啦?"他撐起身子來看我。
"沒。"我悶聲說,"你手拿開,熱。"
他輕笑一聲,偏不拿開,反而那隻手得寸進尺地又在我後腦勺上按了按。
"陸悠同!"
"好好好,拿開拿開。"他躺回去,重新枕著胳膊,望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忽然小聲說,"山茶。"
"嗯。"
"睡吧。我在呢。"
我閉上眼。月光在眼皮外面,像水一樣蕩著。他的呼吸聲就在耳邊,一下,一下,又長又穩。我數著他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夢裡,有一個很小的男孩,追著一個金髮的小小身影,在長滿青草的舊公園裡,笑著,跑著,一直跑到月亮落下去,太陽又升起來。
第四回 – 與子共成說
回到小城以後,父親還是聯繫上了我。
通過我留下的電話,他打來過幾次,用那種慢吞吞的、帶點生硬的中文,問我吃了什麼,天氣冷不冷。有一回,他寄來一個包裹,裡面是一件女式風衣,像是照著廣告裡我的樣子挑的,尺碼卻大了一圈。我把風衣收進衣櫃最裡層,只盼不要被小悠看到。
但我也開始回他的短信。回覆總是很短,“知道了”“我很好”“不用”。
只有一次,他寫:“我常常想,如果我沒走,我們坐在一起吃飯會是什麼樣。”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回道:“你要有時間,可以來這裡坐坐,記得提前聯繫我。”
他一時沒回我,我便以為他不會再發,結果第二天,他只回了三個字:“我會的。”
我沒再回他。
又過了幾個月,他打來電話,沒有繞彎子,問我願不願意到國外去讀書。他說他已經打聽好了,以我的成績,幾所很好的學校都願意收,學費、生活他全出。如果我想去他那邊生活,也可以。他說這些時,多
少能聽出一點討好。
如果是從前,我一定會說:“誰要你的。”然後掛了電話。可這一次,我倒是心平氣和地考慮了一下這問題。
於是我把這事告訴了陸悠同。
那陣子我們常去學校後門的小公園,坐在舊滑梯上。這地方我們都太熟了,滑梯早破得沒法用了,鞦韆卻是新換過的,鐵鏈上了油,蕩起來不再吱呀響。但是陸悠同自從小學畢業後,就再不肯坐鞦韆了,說那是小孩的玩意兒。所以我們就只並排坐在滑梯頂,吹風,吃冰棍,或者看遠處操場上的孩子踢球。
我告訴他,父親想讓我出國。
“我還沒想好。”我說,望著遠天被晚霞燒紅的雲,霞光把整個公園都鍍成橘金色,“他說學校不錯,生活他來安排,還讓我住他那邊。”
陸悠同正把喝空的汽水瓶橫在手掌上滾來滾去。聞言頓了一下,又繼續滾,語氣聽不出什麼不同。
“挺好的啊。”他說。
“哪裡好?”
“去國外讀書,見見世面,學校設備也好。你腦袋那麼靈光,去了肯定沒問題的。”他說著,好像還笑了一下,“以後回來,就是海歸。”
我只盯著天邊最後一點緋色。
“你想讓我去?”
“這你說了才算。”他撓了撓自己的鼻尖,“不過要我說,你成績這麼好,到哪裡都能做出一番事業。“
“我問的是你想不想。”我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他不說話了。
陸悠同盯著前方,那曾經在球場上大笑著的人,此刻側臉倒是平靜得緊。他的嘴角還留著一點得體的弧度,不濃不淡,剛剛好。
我又問了一遍:“你想不想我走?”
他張了張唇,目光閃了一下,像是那個“不想”已經在喉嚨裡了,卻怎麼都翻不過去。我等了很久,久到天邊的紅完全暗下去,一隻夜鳥“呀”地掠過樹梢。
“我……”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卻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這是你的事。你決定就好。”
我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不知怎的,我一下子變得很想笑,又很想哭。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又小又黑又冷的學校後巷,那個被人議論的金髮孩子,一個人縮在鞦韆裡,躲著全世界的目光。那時候有個人跳出來說:“這公園的小孩都歸我管。”那個人明明什麼都不懂,卻敢把“我的事”清清楚楚地攬過去。可是現在,他長大了,變得事事妥帖,卻連一句“別走”都不敢說。
他知道我已經長大。他以為長大的孩子,應當去更遠的地方。他覺得做一個“正確的人”,就不能因為捨不得,就把人留下。
我望著他,心裡慢慢落定下來。
……
過了一會,我藉故要求獨處,給父親撥了電話。
他接得很快,聲音裡有驚喜,又有不安。
我告訴他:“我不去。”
他在那頭沉默了幾秒,才低低地問:“為什麼?你是覺得我不配……我能理解的。但學校的事,你不用覺得虧欠於我。”
“不是因為這個。”我站在陽臺上,站得很直,“我很認真地想過。想過你說的那種生活,想過如果沒有被丟下,我會怎麼樣。”
我停了一下。
“但是我已經有足夠填滿我的人了。”我說,“在你想不到的地方,有一個人,他不知道怎麼留住我,可只要他在,我就覺得後面這半輩子,不必再往別處逃了。”
父親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
才說:“你現在,很幸福嗎?”
“嗯。”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所以,謝謝你,但我還是不想出國。”
電話那頭有什麼細微的聲音,像一聲嘆氣,又像壓下去的哽咽。
“好。”他說。
掛斷電話,我從巷子裡走了出來。晚霞已染上藍黑,只有路口那盞昏黃的路燈亮著一小片光。陸悠同正靠在那根燈柱下,手裡攥著半瓶水,見我出來,便朝我走近了些。
“怎麼樣,解決了嗎?”
“我打電話給我爸了。”我說,“我拒絕他了。”
他有些錯愕。
“為什麼?”他問。
我走到他面前,仰起臉看他。燈光從他頭頂瀉下來,把少年的眉眼照得溫柔而清楚。他的眼裡有困惑,有松落,似是還有些隱隱的歡喜——他所不敢表現出來,乃至不敢承認的歡喜。
我想說,因為你在這裡。
但我只是拿過他手裡的水瓶,擰開,仰頭喝了一口。水很涼,一路滑進喉嚨裡。
“不為什麼。”我擦了擦嘴,“就想留在這裡。這兒不挺好的嗎?況且,聽說國外沒啥好吃的!你總去國外,你總比我知道吧?”
“……那倒是。“
他仍然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有些愧疚。我衝他揚了揚下巴,用輕快的、惡作劇般的語氣說:
“而且,你要是再把那句‘你去唄’說一遍,我就真走了。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他慌忙搖頭:“我沒有那個意思。”
“知道你沒有。”我轉過身,往家裡的方向走去。小悠便亦步亦趨地跟在我的身邊。
走到門口,我又回頭望他一眼,朝他揮揮手。
“明天見,小悠。“
“明天見,山茶。“
他也抬起手,朝我揮了揮。老街窗戶裡透出的昏黃燈光照著他,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舊巷裡。
我上樓,摸著黑開了門,倚在門板上。雖是拒絕了一個不錯的機會,可我的心裡卻絲毫沒什麼失落,只剩滿溢出來的甜蜜。
因為,我早已被一個人填得滿滿當當了。
而那人此刻還站在樓下,像個不會離開的傻子。
***
高考季來得並不像想象中那樣驚天動地。
它只是某一天早自習,班主任照例站在講臺前,把一沓紅底黑字的倒計時牌往黑板旁一掛:“看看,還有一百天。”
教室裡響起幾聲稀稀拉拉的哀嚎,有人拿圓珠筆去戳那牌子,被老師瞪了一眼。陽光照進來,紅紙上那個“100”刺得人眼睛疼。
從那天起,發生了許多變化。
陸悠同的變化尤其大。
山茶後來回想起來,那變化並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它更像梅雨季節牆壁上的一絲裂縫,今天看著還只是淺淺一道,過些日子,已漫成了整片整片剝落的牆皮。
最初,他只是起得更早。天不亮,陸悠同就坐在教室裡了。清潔工阿姨還在走廊拖地的時候,他已經在背英語單詞。山茶偶爾早去學校,隔著窗子看見他伏在課桌上,後背微微弓著,校服外頭套一件藏青色的薄羽絨,身邊擺著一隻沒掀蓋的保溫杯。教室裡安安靜靜,只有蒸汽從杯口慢慢冒出來。
後來是課間。別人去小賣部,去操場上透風,他總坐在位子上。有時是刷題,有時是對著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錯題本寫寫劃劃。他的同桌說,班長現在連廁所都只在萬不得已時去。
再後來,午休也沒了。三班後門的玻璃窗上,常常能看見他把校服頂在臉上,整個人像
個蔫了的蝦子般折在桌上。山茶原以為他睡了,走過去瞧,卻見他半睜著眼,指縫裡夾著一支紅筆,在滿頁的錯題旁密密麻麻地作批註。
山茶把一盒溫熱的牛奶輕輕放在他桌角。
他仰起臉來,眼下的青黑像兩彎月牙。
“謝謝。”他笑著,聲音卻像從喉嚨底下勉強撈上來的。
山茶與他對望,到了嘴邊的話轉了幾個彎,終究只低低地說:
“……別太累了。”
“嗯。”他應著,低頭又埋進題裡。
應得那麼輕,那麼敷衍,像往池塘裡丟了一粒沙子,連漣漪都來不及有,水面便又恢復了死寂。山茶站在他身邊,乍覺得自己像在同一個正往深水裡沉去的人喊話——他明明聽見了,可雙腿仍在泥裡,一味地往下、往下。
山茶知道他為何這樣。
分數。
每一次模考,山茶的名字都端端正正地壓在他上頭。起初他還嬉皮笑臉,說什麼“山茶師傅英明神武,小人自愧不如”,那分數差也卓有成效地減少著,可最近幾個月,兩人 的分數之別,卻不再有什麼大的變化了。
二十三,十八,十二,二十七。
一根魚刺,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卻偏偏卡得人夜夜難眠。
山茶曾好幾回想要告訴他:這些分數究竟算什麼呢。我考得好,不過是因為那些東西,我恰好覺得容易罷了。可每次剛想開口,陸悠同便看穿了什麼似的,擺擺手,笑著說“我知道我知道”,隨後又轉回書桌前,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
他太想靠近了。
用一種最笨拙、最不知變通的方式,拼命地、拼命地朝她所在的地方游去。
***
高考前一個月的那個晚上,山茶失眠了。
凌晨兩點,她拿起手機,鬼使神差地點開〇〇。他的頭像亮著,簽名不知什麼時候改了,只有九個字:
“不能停。不敢停。不必停。”
山茶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猛然沒來由地心慌。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陽臺上,五月的夜風還帶著黏膩的潮氣。整座小城都睡熟了,只有零零落落的燈光,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城市中。
她給他發消息:“睡了嗎?”
秒回。
“快了。還剩一套理綜。”
山茶的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半天,最後打下一行字:
“你的身體,真的會壞的。”
他回了個可愛的笑臉表情:
“哪那麼嬌貴。”
山茶沒再回。她把手機倒扣在窗臺上,望著遠處黑黝黝的樹影,心頭那股慌勁只是慢慢洇開。
***
六月七號,高考。
考試前一晚,陸悠同給山茶發了最後一條消息,只有兩個字:‘
“加油。”
山茶看著那兩個字,想笑又想哭。這個人,自己都快垮了,還不忘給她鼓勁。她猶豫許久,回了一句:
“你也別怕。我陪你。”
片刻後,手機叮鈴一聲響。山茶拿起手機,屏幕上只多了簡短的一個字。
“嗯。”
只一個字,山茶看了半個小時。
……
是夜,小城落了一場暴雨。
雨從深夜下到清晨,把整條舊街都洗得發亮。窗外的梧桐葉在雨裡翻飛,雷貼著屋頂打過去,震得人胸口發麻。
陸悠同睜著眼睛,躺在床上。
母親煮的茶就擱在床頭,還冒著熱氣。悠同知道,這是母親大約半小時前悄悄進到房間裡,放在自己床頭的。父親書房裡的檯燈還亮著,翻紙的聲音隔著兩扇門,窸窸窣窣地傳進來——翻書的聲音已一宿
沒停過了。
他飲了一口茶水,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這半年,他把自己逼得不像個人樣。每日的作息全給了題海與錯題本,連週日去山茶家打遊戲也成了奢侈。上個月,他凌晨三點還趴在桌上,是母親推門進來,把他按回被子裡,卻沒罵他一句,只說,“悠同,別熬了,身體要緊。”
他那時說:“就快了。考完就都好了。”
可現在,臨到門前,他卻睡不著了。
實際上,自從兩天之前,陸悠同便開始睡不著覺。
這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每到夜裡十一點,他準時合上那本翻得捲了邊的錯題冊,關掉檯燈,躺進被子裡,把呼吸放得又慢又勻,一副睡著了的樣子。可黑暗中,他的意識卻是醒著的,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嗡嗡地震個不停。
他聽見父親在書房裡低低咳嗽,聽見母親赤著腳穿過走廊,把他房間的空調又往上調了一度。他閉著眼,一動不動。等母親的腳步聲遠了,他才慢慢睜開眼,望著天花板上那點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路燈光,掙扎著想要入眠。
先前,他好歹還能睡上三四個小時,可今天,他實實在在地徹夜無眠。
耳朵裡嗡嗡地響。他把手放在胸口,對自己說:放鬆。放鬆。你陸悠同什麼風浪沒見過。不過是一場考試,和平時月考也沒甚兩樣。
越是這般想,太陽穴越是突突地跳。
幸好,今天考的是語文,而他向來不怵文字,下筆時甚至有些難得的輕快。出了考場,母親遠遠地舉著傘迎上來,問他:“怎麼樣?”
“挺好。”他說。
母親笑了,笑得眼角那幾道細紋都深了下去。她很少這樣笑,陸悠同看著她,也跟著露出了得體的笑容。
高考第二日。
睡了堪堪三個小時的陸悠同,在考英語時,只覺得選項全在卷子上漂浮。他咬著舌尖,逼自己一行一行看過去,手心出的汗把答題卡都濡軟了。出了考場,山茶從人群裡鑽出來,把一瓶冰可樂貼到他後頸。
“喏,賞你的。”
他縮了縮脖子,笑著躲開:“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啊。”
“得了,明天才最關鍵。”山茶陪他走了一段,在路口立住,“回去早點睡。瞧瞧你這眼袋,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我精神好得很。”他說。
山茶沒說話,只拿那雙藍眼睛看了他幾秒,視線要穿進他骨頭裡。陸悠同被她瞧得有些發虛,只好伸手替她把滑到肩下的書包帶子撥正。
“明天最後一天了。”山茶說。
“嗯。”他應了一聲,偏過頭去,肩抵著暑氣與蟬鳴。
“明天考完,我們就去你家看電影。”
她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臉上掛著薄薄的、帶著點討好的笑。她近來總用這種語氣同他說話,彷彿怕他在哪裡又把自己逼折了似的。
“好。”陸悠同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就快好了。考完就都好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裡。父親難得沒在書房裡翻書,而是坐在客廳裡陪他看了會新聞。母親來問他想不想吃宵夜,他搖搖頭。十點不到,他便上了床。窗外又開始落雨,雨點打在新裝的防盜窗上,本應是很好睡的夜晚。
——本應是很好睡的夜晚。
聽著雨聲漸淡,天光終究從窗簾底下透了進來,陸悠同翻身坐起,走到衛生間,用冷水洗了兩遍臉。
“最後一天了……前兩天都沒問題,陸悠同啊陸悠同,你今天
一定也可以的。”
他給自己打著氣。
第三日下午的數學。
隨著鈴聲響起,雪白的試卷一張張從講臺上傳下來。他先掃了一遍卷面,心裡略略安定——題型都見過,有兩道甚至和錯題本上的原題只差了幾個數字。
他按著平日的節奏做。選擇題,順順當當;填空題,也還成。五十來分鐘,他便把客觀題都收拾利索了。他停下筆,轉了轉腕子,餘光裡,山茶已經翻到了後面的大題。
他沒來由地笑了一下。
看吧,有什麼難的。
翻過頁去,題目一道一道破解。
終於輪到第十九題,一道解析幾何的題目,本是陸悠同做過許多遍的類型,
可他的筆突然停了下來。
他盯著題幹,每個字都認得,但那些字連在一起的意味,卻怎麼也擠不進腦子裡。他聽見吊扇咯吱咯吱地轉,聽見鄰座的筆尖沙沙地響,可思維就是轉不動了。
跳過去。先做後面的。你平時都是這樣。
陸悠同對自己說著。
可他看向後面的題,卻只覺得心裡慌得不行,是半道題也看不進去了。
眼前的字與數像一群黑壓壓的螞蟻,爬滿了整張草稿紙。他忽然想到父母的臉,想到在第一考場的山茶,想到那總在他腦子裡閃過的名次表。
我不能失誤。他聽見自己說。我不能在這道題上出錯。
他重新拿起筆,在草稿紙上演算起來。
一遍,兩遍,三遍。
不知自己是否正確,反覆地驗算,不斷地思考,陸悠同終究是把這道題完美地解出來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牆上的鐘。
那一瞬間,他兜頭被澆了一盆冰水。
他用掉了將近三十分鐘。
他慌忙往後面翻。明明前幾天還閉著眼睛都會做的大題,此刻每一個條件都陌生得像從未見過。他匆匆地寫,匆匆地算,筆跡一行比一行潦草,最後的壓軸題,他只寫下兩個孤零零的式子,鈴便響了。
交答題卡時,他才發現——前面的選擇題,不知什麼時候被他塗偏了一格。
而這代表著,那一排全都出了錯。
他不敢看收卷老師的眼睛——即使不看,陸悠同也分明地覺得,那視線正戳著自己的脊樑骨。
他甚至不想去想,那塗差了一行的答案中,是否有幾個碰巧是正確的,還能替一切找補回些許。監考老師的話聲,同學起身的響動,全被巨大而綿延的尖銳鳴叫蓋過,在他的太陽穴裡響個不停。
走出考場時,天光很亮,晃得人頭暈腦脹。攢動的人頭裡,陸悠同看見有無數張臉在光裡浮動,每個好像都盯著他看。
母親隔著人群朝他揮手,父親也來了,站在車旁,朝他點了點頭。山茶等在更遠一點的地方,雙手插在兜裡,金髮被風攪得微微地揚著。
陸悠同朝他們走過去。
一步,兩步。
他的步伐得體。他的背依然挺得筆直。他還是那個完備無缺的陸悠同,擺出一副輕飄飄的樣子,完美地達成所有人的希求。
“怎麼樣?”母親問,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期盼。
他很自然地笑了一下。
“挺好的。”
***
考完那天,陸悠同沒和任何人去對答案。
他躲開所有人,躲開父母,躲開山茶,躲開一切問他“怎麼樣”的聲音。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關了手機,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出分那天,是六月底的一個正午。
太陽毒辣辣地烤著,窗外的柏油路都軟了,空氣裡浮著一
層晃動的熱氣。
陸悠同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對著電腦屏幕,吐出一口濁氣。
按下刷新鍵,查分系統自顧自地加載完畢。他沒敢直接去看,只飛快地瞟了屏幕一眼,又迅速切出了頁面。
“638”。
酸楚感在胃部翻湧。
陸悠同不敢置信地重新切出了頁面,按下刷新鍵,那數字只是冷冷地橫立在那裡。
他想起自己模擬考時掛在榜上的那些分數。670、668、675。每一回,只比山茶低了些許,低得叫他咬牙,叫他半夜爬起來再刷一套卷子。
他想起父親說:“悠同,你什麼都可以差,就是不能差底氣。”
他想起母親在無數個深夜,陪著他,把一碗碗湯熱了又熱。
隨即,他聽見樓下客廳裡,母親接電話的聲音:“對對,查到了?哎呀,那真是恭喜啊……我們家悠同啊,也還行,也還行……”
陸悠同忽然不想下樓了。
手機在桌上震響了起來。
是山茶。
他看了屏幕很久,才終於鼓起勇氣,伸出指頭劃開鎖定。
“小悠!我查到了!”電話那頭,那聲音裡是壓都壓不住的雀躍,“我702!你呢?你查了沒?”
陸悠同的垂首,腦袋一點一點埋了下去,終於沉入了臂彎裡,整個人趴在了桌子上。
“查了。”他說。
“多少?”
“638。”
電話那頭的歡快聲音戛然而止。
窗外槐樹上蟬鳴嘶啞,撕扯著這個漫長又灼熱的下午。
“……小悠。”山茶的聲音輕了下來,跟怕驚著他似的。
“嗯。我挺好的。哈哈,這有啥。”
……
陸悠同沒有掛斷電話,他只是不想動,在桌子上趴了很久,趴到手機都沒了電。
母親摟著陸悠同的肩膀。明明是多愁善感的母親,此刻卻是笑著的。
“沒事。悠同,沒事的。”
她只是一直輕拍著陸悠同的背。
晚上,父親也來了他的房間。
父親在他床邊坐下,旋即開口:“一次考試說明不了什麼。你永遠是爸爸的驕傲。”
那聲音依舊低沉而平穩,跟小時候給他講題時一樣。
“人這一輩子長得很。以後的路多著呢。”父親說,“考試不是你的全部。”
陸悠同點點頭。
他很感激。感激父母沒有說一句重話,感激他們沒有失望,沒有嘆氣,沒有用與以往不同的眼神看他。
可那種感激,又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
那之後的日子飛快地過去。
陸家的親戚、父母的朋友、學校的老師,一個個地來勸。說638是個挺好的分數,說還是能上個非常不錯的學校,說不必灰心。陸悠同端著一張笑臉,一一應著,說得體的話,做有禮的人。他是愛他的陸父陸母自豪的兒子,是省實驗的班長,是那個讓人喜歡、讓人欽羨的陸悠同。而讓人喜歡的人,是絕不可以為了638這樣一個客觀來看明顯不低的分數,四處找人訴苦的。
與此同時,父母在暗地裡,為他另謀了一條路。
母親開始整宿整宿地打越洋電話。時差顛倒,她的黑眼圈比他還重。父親則翻出通訊錄,一個一個地找故交、託關係。陸家這些年頗有積蓄,母親的公司做得風生水起,父親在學術界也有些人脈。不知轉了幾道手,海外一所極有名氣的學校,竟真遞來了橄欖枝——條件是,陸先生自願為該校的一個研究中心,捐一筆數額可觀的錢。
“人家教授看了
你的履歷,很滿意。”父親有一晚在飯桌上說,語氣是難得的柔和,“英語成績很好,高中三年的經歷也漂亮。去了以後,好好讀,不比在國內差。”
陸悠同握著筷子,好好地吃著東西。
母親笑吟吟地給他夾菜:“悠同,那可是頂有名的學校,多少人想去還去不了呢。你爸爸為了你,鞋底都磨穿了。”
他看著碗裡那塊紅燒肉,覺得喉嚨裡堵得慌。
他想說,我不想去。
我想和山茶在一起。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父母太辛苦了。因為父母太愛他了。因為這份愛沉甸甸地壓在他肩上,讓他覺得自己哪怕只皺一皺眉,都是天大的不孝。
那份愛真周全啊。周全得讓他連“不”字都說不出口。
***
幾天後,又一個傍晚。
一家人圍在桌邊吃飯。電視裡播著新聞,父親碗裡的湯空了又添。燈火通明,其樂融融。
陸悠同放下筷子。
“爸,媽。”他說,“我想復讀。”
飯桌上一時無聲。
母親手裡的湯勺懸在半空,勺子裡那點湯一點一點地落回碗裡。
“為什麼?”母親輕柔地問道。
“我覺得我還能考。”陸悠同說,“這次的分數不是我的水平。我不甘心。”
父親只是他慢慢地咀嚼,細細地嚥下,又喝了一口湯,才緩緩開口:
“你當然還能考。可你沒有必要拿一整年去彌補一次考試的失誤。”
這話是對的。陸悠同知道,這話是對的。
父親又說:“國外的學校,名頭、條件,都已經安排妥當了。你能得到很好的教育。有一年,你能做很多事,犯不著往回頭路上走。”
陸悠同不說話了。
電視的新聞播報聲震著耳膜。
母親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忽問了一句:
“是因為山茶嗎?”
“不是。”他立刻否認。
還沒等母親話音落下,否認就早早擺在了桌上。
一句排練過千百遍的謊話。
父親摘下了眼鏡,用衣角反覆地擦了許久,才開了口:
“悠同,你要學會區分,什麼是感情,什麼是人生。”
一句再正確不過的體己話。去國外的學校一樣可以得到好的教育,也不會真的和山茶斷了聯繫。為此復讀,只能說是蠢到家了。
可陸悠同心裡無名火起。
“那我的人生,到底是誰的人生?”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少有地、不受控制地拔高,伴著尖銳的顫鳴,在餐廳的四壁之間來回撞著。
母親的眼睛裡登時帶了點溼潤。
父親的臉上,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驚訝與倦意的神色。陸悠同看見,父親鬢邊,不知何時已鑽出了絲絲白髮。
他忽然就洩了氣。
陸悠同低下頭,好一會,才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個字。
“我知道了。”
***
八月又一次來了。
簽證辦得很快,機票定在了一個週二。母親替他收拾行李,每一件襯衫都疊得整整齊齊;父親打點好了一切,臨行前一夜,還仔仔細細地教他怎麼同教授說話,怎麼在異國他鄉與同學們交際。
陸悠同坐在燈下,一句一句地應著。
“到了那邊,水土不服就吃這個。”母親往他箱子裡塞藥,“腸胃藥,感冒藥,創可貼,都帶著。”
“知道了,媽。”
“錢別省。不夠就給家裡打電話。”
“知道了。”
父親在旁聽著,始終沒說幾句話。只在最後,拍了拍他的肩:“這次走了,就是大人了。”
“嗯。”他說。
他心裡想,我早就該是個大人了。
登機那天天氣晴朗,萬里無雲,蟬鳴悠悠。
機場大廳裡冷氣很足,人卻不多。他託運了行李,手裡捏著護照,跟著人流過了安檢,坐在登機口,周圍全是拖著箱子的人。有個孩子騎在爸爸脖子上,揮著小旗子,眼睛笑得眯成了兩條彎彎的縫。對面屏幕上,航班信息一行一行地滾動著。
母親發來消息:“到了給媽媽報平安。”
父親也發了一條:“照顧好自己。”
他逐字逐字地看,看了很多遍。
廣播裡,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各位旅客請注意,由本港飛往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的……”
陸悠同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今天之後,他就要走了。
離開這座小城,離開那條舊街,離開那棵棵槐樹與梧桐,離開那個總在黃昏裡蕩著鞦韆等他回家的、金色頭髮的少年。
然後所有人都會滿意。父母會滿意,老師會滿意,親戚朋友會說,這孩子到底是爭氣的,考砸了也能扳回來,出國讀的可是名校。
只有他自己不滿意。
這個念頭只是偶然地浮上來,像水裡冒出的一個氣泡。可它一浮上來,便再也按不下去了。
他站了起來。
起身的時候,兩條腿是軟的。他穿過人群,逆著人流往外走。一個保潔阿姨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他越走越快,到最後幾乎是踉蹌著跑了起來,把機場的巨大落地窗、把那些拖著行李的旅客、把那一個個乾淨光潔的登機口,通通甩在身後。
出了航站樓,撲面而來的熱風幾乎把他掀個跟頭。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上了回小城的車。他只知道,他不能上那架飛機。
他不能。
***
小城的路燈亮起來的時候,陸悠同下了車。
天還沒全黑,西邊還燒著一小片將熄未熄的霞紅。蟬在路旁的槐樹裡,叫得聲嘶力竭,好似要把這整個盛夏的力氣,都在今夜耗盡了。
他走在老街熟悉的石板路上。腳底虛浮。
這些路,他走了十來年。
小學時,他揹著小書包,從這條路去學校;中學時,他騎著車,載過無數個清晨與黃昏;再後來,他和那個人,並肩走過這條路的每一個春夏秋冬。
他忽然很累。
腿像灌了鉛,胸口壓了一塊大石頭。他不知道該去哪兒。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家。
最後,當夜色徹底合攏,當路旁的店鋪一家一家地亮起燈來,當他像一具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的空殼,沿著那條閉著眼都能走的路,一點一點地挪動時,有什麼熟悉的東西,映入了他眼中。
一片濃黑的樹影。
樹影后面,那架舊滑梯,與很多很多年前一樣地矗立著。
槐街公園。
他想都沒想,便走了進去。
夜裡的公園比記憶中小了許多,彷彿這些年來,那些樹,那滑梯,那鞦韆,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縮了水。又或者,只是他自己長大了。
陸悠同站在公園入口,身後的路燈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了水泥地上。才剛入夜,跳廣場舞的大媽們還沒走,遠處的空地上還傳來斷斷續續的音樂;只是這舊兒童樂園似乎真的被徹底遺忘了,滑梯破得更厲害,鞦韆架被野草埋了半截,草蟲在其中“唧喞”地叫著。
陸悠同拖著身子,繞到滑梯後頭去。
那滑梯下面有個坡,黃土與野草相摻的地方,隱隱約約還能看出當年孩子們踩出的小徑。陸悠
同也不管髒不髒,找了棵最粗的槐樹,緩緩蹲了下去,後背抵著樹幹,整個人陷進了樹的陰影裡。
他曲起腿,把臉埋進臂彎。
四周安靜了下來,蟬鳴聲與晚飯後人們的談笑聲都隔了一層霧氣,只是影影綽綽地傳來。男孩的肩膀先是僵著,後又慢慢鬆了,最後,隨著一聲只有這片草地聽見的哽咽,那肩膀又緊緊地縮了起來。
他並沒掉眼淚,只是肩膀一聳一聳,像個做錯了事卻倔強著不肯認錯的孩子。
他想起十歲那年的自己,在鞦韆架下發現了一隻哭紅眼睛的“洋娃娃”。那時他多神氣啊,揚著下巴,拍著胸脯,說“這公園的小孩都歸我管”。如今那個自封的老大,那個敢追著野狗揮竹竿的少年,那個在全校面前笑得明亮的優等生,此刻卻縮在自己公園的角落裡,眼睜睜看著自己把什麼都弄砸了。
他已經決定了出國,本是皆大歡喜的結局。
可為什麼,身處機場的時候,他會如此害怕,陸悠同不明白。
每往前走一步,他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從身體裡被生生地扯出來。那東西沒有形狀,沒有名字,卻疼得他幾乎要當場跌倒在安檢口。他以為自己能夠走,也以為自己應該走。可最後廣播響起的時候,雙腿竟自己轉了過來,一路把他帶回到這裡。
不知過了多久。
小城漸漸安靜下來,能清晰地聽見風從槐樹枝椏間穿過。陸悠同稍稍動了動,這才發覺,自己的腿已經蹲麻了,而從剛才某一刻起,他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是掉了下來。
先是一滴,落在校服褲子上,暈成深色的小圓點。然後又是一滴,再一滴,決了堤似地,稀里嘩啦地,把他的整個手背和膝蓋下那一小片地都浸溼了。
終究沒有聲音。
只有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像是身體裡有個地方破了個口子,要把這些年沒流過的、沒肯流過的、沒敢流過的淚水,全都流出來。
漸漸地,喘氣聲大了。
還是不甘心啊。怎麼會甘心呢。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為了追趕山茶,把能買到的卷子全部一頁一頁地刷過去,錯題本寫滿了八本,連睡覺前都在背單詞。他想起每一個凌晨兩點的深夜,整座城市都睡了,只有他房間裡的檯燈還亮著。他想起母親把湯熱了一遍又一遍,父親在他桌子上放了新的眼藥水,什麼也沒說。
最後,他想起今天上午,機場裡那道溫柔的女聲廣播,正念出他反反覆覆看了一週的航班號。
他什麼都想起來了,於是心口某處驟然一空,隨著塞子被拔掉,蓄了十來年的水,終於找到了個流出來的藉口。
他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眼淚堵在喉嚨裡,嗆得他用力咳了起來。他只能把額頭死死地頂在膝蓋上,手指抓著校服褲腿。那件出門前被母親熨得筆挺的襯衫,此刻已不知皺成了什麼樣子,被汗和眼淚浸得溼答答的,冰涼地貼著皮膚。
他其實什麼都沒想。
又或者,他其實早就想過了,只是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他不敢去國外那所謂有名大學。不敢,也不想去。他不敢想象自己走進機場登機口的瞬間,不敢想象自己和那個人之間,從此多出一條大洋的距離。他想復讀,想考好,想憑著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站到那摯友的身邊去。可他又害怕,怕再來一年,還是考不好;怕
再來一年,還是辜負了所有人;怕自己就算拼上了命,也追不上那孩子的身影。
斑斕的金髮,太陽般耀眼的精靈,好像一鬆手就會消失到不知道那裡去的,從天上翩然降下的美麗少年。
他一直哭,哭到喉嚨發痛,哭到耳邊除了自己的抽噎,什麼也聽不見。哭到最後,他覺得自己像一條被丟在岸上的魚,大張著嘴,胸腔一起一伏,卻連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了。
“嘿!”
這時,身後有什麼人的聲音傳來
陸悠同一個激靈。
他受驚般地抬起頭,祈求著千萬不要是自己認識的人。
夜風裹著那人飄揚的短袖,像從月亮上走下來似的。淺金色的頭髮散在肩頭,被風一下一下地托起來,又落下去。公園裡那些或明或暗的光,像水一樣從她身上流過去。她站得筆直,兩條纖細的胳膊垂在身側,一隻手攥著藍色的斜挎包。那過於白皙精緻的面容,在夜色中,反倒明媚地更為失真。
她看著他。那雙藍綠色的眼睛,陸悠同並看不真切,可陸悠同知道,那裡面有風,有水——什麼都有。
“你在我的公園裡哭。”山茶說,聲音也有些啞,好似走了很長的路,又似是被晚風吹了許久,“當然關我的事。”
陸悠同嘴唇動了一下,卻好一會沒出聲。
他忽然覺得,自己此刻的樣子,一定難看極了——眼睛腫得老高,鼻頭通紅,襯衫皺成一團,校服褲子上東一塊西一塊全是眼淚的痕跡。
可山茶就在那裡,笑呵呵地看著他。
她就那麼站著,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這諾大公園裡,唯一一株為他亮著的,耀眼的金色燈火。
風把她的衣角掀起來一瞬,又落了回去。
她穿著夏季校服,淺藍的襯衫和灰藍色的短褲,露出兩條筆直的、細得過分的長腿。陸悠同恍惚間覺得,這場景彷彿在哪裡見過——只是坐在鞦韆上哭的人,與站在夜色裡看的人,完完整整地掉了個個兒。
山茶朝他走過來。
她的步伐很慢,像怕驚動蹲在樹影裡的什麼小動物。她在他面前蹲下來,藍綠色的眼睛在暗處近得發亮,暖烘烘的。
陸悠同把臉往臂彎裡埋得更深。
“喂。”山茶輕輕地說,也不比一隻竹蛉聲大多少,“看見我了還躲。”
陸悠同一動不動。他恨透了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恨透了這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恨透了自己竟會這麼狼狽地、這麼毫無防備地出現在她面前。
“……你別看。”他悶悶地說,嗓音沙得厲害,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我偏要看。”
山茶說著,當真把頭往他那邊傾了傾,像是非要撞進他手臂的陰影裡,看看他那張大花臉。
陸悠同終於沒轍,只得從臂彎裡抬起一點頭來。
遠方的路燈把她的臉切成明暗兩半。她似是剛也流過淚,眼尾的紅還沒褪盡,鼻尖也紅紅的,可嘴角卻分明地、執拗地向上彎著,好像只要她這樣一笑,這個夜晚就會好起來似的。
她抬起手,把手裡那一小包紙巾遞過來。
“哭夠了沒有?”她問。
“誰哭了。”他說。
“哦,那這是什麼?”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臉頰上飛快一碰,又收回來,指尖沾著一點亮晶晶的溼意。
陸悠同偏過頭去。
“這麼大個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山茶把紙巾塞進他手裡,“半夜蹲在這裡,也不怕被蚊子抬走
。”
陸悠同抽出一張紙,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山茶也不看他了,只在他旁邊的草地上坐下來,與他幾乎臂膀相貼。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著。
頭頂的蟲聲一浪一浪地漲起來,又慢慢落下去。遠處廣場舞的音響已經徹底歇了,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還亮著,點綴著深藍的夜空。
“你怎麼來了。”許久,陸悠同終於先開了口。
山茶沒有看他,只是把兩條腿抻直,穿著涼鞋的纖瘦腳尖抵著遠處的樹根,對少年來說太過清亮的嗓音伴著晚風飄來:
“我往你家打了電話。伯母說你今天出發去機場了,可你手機又關機,消息一個也沒回。我心裡不知怎麼的,慌得要命,從巷口一路找到學校,從學校又找到這裡。”
她頓了頓,偏過頭來看他。
“然後我就看見,那麼大的一個人,蹲在滑梯後面,縮得跟被誰欺負狠了的小狗似的。”
陸悠同把臉別向另一邊。
“你都知道了吧。”他說。
“知道什麼?”山茶問。
“分數的事兒。出國的事兒。我不想去又逃掉的事兒。”陸悠同說著說著,短促地笑了一聲,“你肯定覺得,陸悠同這個人,怎麼這麼沒用。考個試考成這樣,連飛機都不敢上,什麼都做不好,真是個廢物。”
“我不知道。”山茶慢慢地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這裡。”
陸悠同的笑戛然而止。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終於轟然決了口。
“我考砸了。”他說。
“我知道。”
“我不想去國外。”
“嗯。”
“我想復讀。”
“嗯。”
“我怕再考一次還是不行。”
陸悠同的最後一句話幾乎要被風碾碎。可山茶聽清了。她比任何時候都聽得清。陸悠同想回頭看她一眼,卻怕一回頭,就從她眼睛裡看見那個連自己都看不起的自己。於是他只把腦袋埋在膝蓋上,那原本高高瘦瘦的肩膀,此刻卻細弱地發著抖。
“不行就不行。”
等了一會兒,山茶開口了。
陸悠同愣住了。
他抬起頭,正對上她的眼睛。那裡頭平平靜靜的,一丁點訝異、憐憫、安慰都沒有,只是把她的一切,都全然地交付過來。
“不行,又不會死。”她接著道。
“你懂什麼。”陸悠同聽見自己的聲音猛地拔高,尖利而顫抖,“你以為我是你嗎?你天天學校的事都不怎麼管,在外面當那光鮮的大明星,可試卷隨便掃兩眼就是七百多!我呢?我熬了三年,刷了不知道多少本錯題,半夜兩點三點還不敢睡,可到頭來還是……還是追不上你!你輕輕鬆鬆考個第一,你當然可以說‘不行又不會死’!!可我這種普通人,我只要多錯一道題,我媽就只能在電話裡跟親戚說‘我們家悠同還行’這種鬼話。我這種沒用的東西,連哭都只能躲到這種地方來!!”
他越說越急,到最後幾乎是從喉嚨裡撕吼出來的。他喘著粗氣,胸膛大起大落。從未大聲吼過別人的少年,這次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山茶沒有打斷他。
她安安靜靜地聽他吼完,等那聲音消下去,等風把最後一點回響都帶走,才輕輕地說:
“說完了?”
陸悠同把頭別開,眼眶又紅了一圈。他後悔了,後怕了。他不該朝她吼。可他控制不住。他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混蛋,又怕因此失去自己的摯友。然而或許正是因此,又或
許正是因為她這般平靜,男孩心中那團火,反而燒得更加旺盛。
“你就是不明白。”他幾乎只剩嘴型地喃喃道,“你這天才,永遠都不會明白我們這種普通人的。永遠都不會。”
山茶看了陸悠同好久,才輕嘆了口氣。
“我是不太明白。”她說,“不明白為什麼你總覺得自己是個普通人。小時候是你,把吃剩的冰棍塞進我嘴裡,說公園裡的孩子都歸你管;十二歲是你,為了我跟三條野狗打架,縫了八針還硬說沒事。你從來都不普通,陸悠同。你就是你,那個貪玩又愛耍帥,有些虛榮又自以為是,可打心底裡善良又可愛的男孩兒!那個我最喜歡最喜歡的、最好的摯友,那個我早就偷偷在心裡想好了,要一起玩一輩子的小悠!!”
她哽咽了一下。
“可你別拿‘天才’這兩個字來當擋箭牌。是不是天才,跟能不能害怕,是兩回事!”
她也激動起來,聲音雖仍不大,尾音卻已發顫,白皙的臉頰也染上酡紅。
“你以為我沒有在害怕嗎?我每天都在怕。我不怕考砸,可我怕的東西多了去了。我交不上錢,買不起飯,為了幾十塊錢多報一個名都要想很久。你字字句句說害怕追不上我,可你從來沒有想過,我所有最害怕的時候,最後都是誰站在那裡。”
陸悠同張了張口,像要辯解,又像要把喉嚨裡的話嚥下去。
山茶的眼睛在夜色裡亮得幾乎有些刺眼。
“你別那麼自私,陸悠同。”她說,“就準你當我的英雄,不准我當你的嗎?”
陸悠同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忽然就軟下來了。像被人把骨頭一根根抽走了似的,又像在深水裡溺了太久,卻一下子被人扯住後領,猛地拎出水面。風從耳邊刮過去,他大口大口地吸氣,眼淚便止也止不住地又掉下來。
不是嚎啕。沒有聲音。
只是抽噎,只是眼淚,一滴接一滴,落進他膝蓋前那片小小的草叢裡。
“我做不到……”他再開口時,已完全不成聲了,“我不想當大人了。從小他們就說,悠同,你要懂事。你要讓人滿意。你要事事爭得第一。我做了這麼多年,做到頭來,連自己是誰都快不記得了。我天天裝成個大人,可是……”
他說不出下半句。可山茶替他說了。
“可是你其實一點也不想當大人。”她說,“你只想當那個在公園裡追著我跑、用冰棍偷襲我、還會爬到滑梯上喊‘這裡的孩子都歸我管’的小笨蛋。”
陸悠同想笑,可臉上的淚還熱著,嘴角也不聽使喚,這笑便成了個極難看的表情。他低下頭,用已經溼透的紙巾又抹了把臉,聲音從牙縫裡漏出來:
“……我現在是不是特別不像話。”
“是。”山茶說,“所以我決定,從今晚開始,不許你當大人了。”
“什麼?”
山茶不理他,只伸出自己的手,在月光與路燈的交界處,把掌心攤開來。
“喂,陸悠同。”
“嗯。”
“我想選一個最不划算的選項。”她說。
陸悠同睜大了眼。
“這十多年,我每一件事都要精打細算。一頓午飯,一包辣條,一臺遊戲機,一次春遊,我都沒有資格去選那些不划算的。我不可以浪費,不可以任性,不可以把路走窄了。”她望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很重的東西,又有什麼很輕的東西,“可我今天想要任性一次了。”
“我想和你
在一起——我會和你在一起。”
陸悠同心跳得厲害。
“你胡說什麼?”他說,“難道——你那分數……你那學校……”
“我都知道。”山茶說,“我都知道。”
“那你還——!”
“我拒絕他們了。”山茶說。
陸悠同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拒絕了我爸。也拒絕了那所大學。”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今天來之前,都拒絕掉了。所以,我現在可是真的什麼退路都沒有了。你面前這個人,已經跟你一樣,成了一個沒出息的人。”
陸悠同過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嗓子卻像被粗砂紙磨過似的:
“山茶,你瘋了嗎?”
“可能吧。”山茶笑了笑,“可我挺開心的。我想,如果我不這樣選擇,我絕對會後悔一輩子。”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那麼聰明,閉著眼睛都能考上——你——我這一輩子都沒見過比你更配去讀那學校、去過上屬於自己生活的人!山茶,你有自己的人生,你不應該被綁在我這種人身邊!”
“是嗎。”山茶仍笑著,“可我發現,原來我也有想留在這裡的理由。”
“比起選擇被別人羨慕的人生,原來我更願意和某個人在一起,普普通通地活著——那才是屬於我的人生。”
她停了片刻,忽地用氣聲開口,好像要講述一個終於說出口的秘密:
“復讀吧。”
陸悠同看著她。
“我們一起偷偷跑掉,一起偷偷玩一輩子的遊戲,一起復讀,一起上大學。”
她俯下身來,雙手幾乎用爬地撐在草地上,直直地、目不斜視地看著陸悠同的眼睛,一雙美麗的藍綠色眸子盡化成了水。那一字字落進陸悠同的耳朵裡,像一簇小小的火,把他從裡到外都點著了。
他張了幾次嘴,最後竟發不出聲音,只是呆呆地望著她。金髮的少年就那樣蹲在他面前,衣襬被風一下一下地掀動,像一朵被夜風吹得半開的金色山茶。
“你哭吧。”山茶忽然站起,半是笑著說道,“哭完了,就跟我走。”
“走?”陸悠同啞著嗓子問,“去哪?”
“做壞事。”
山茶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把手朝他伸出去。
陸悠同抬頭看她。她背對著路燈,整張臉都陷在陰影裡,只有那頭金髮,像一捧碎了的月光,被風吹著,紛紛地揚起來。她的影子長長地覆在地上,把他整個人都籠住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個黃昏。那時候,他站在鞦韆架旁,也是這樣向上看著,只不過那次坐在鞦韆上哭的不是他,而是眼前這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孩子。
他伸出了手。
兩隻手在夜風裡碰上了。她的手指又涼又滑,卻出乎意料地有力地回握住他。陸悠同借她的力站起來,兩條腿麻得幾乎不聽使喚,踉蹌了一下,險些朝她栽過去。山茶忙用另一隻手扶住他,兩個人便這麼面對面晃了一下,在滑梯投下的長影裡,顯得又笨拙又好笑。
陸悠同率先笑出聲。那笑聲從哭腔裡破出來,斷斷續續的。
“哭得跟個淚人似的,還能笑。”山茶低聲嘀咕。
“我笑怎麼了。”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還不能笑了嗎?”
山茶也笑了。
兩個人就從那棵老槐樹下鑽出來。夜風兜頭蓋臉地灌過來,把剛才的淚痕吹得又涼又緊。陸悠同這才
看清楚,山茶的肩上斜挎著一個藍色的舊帆布包,正是很多年前他在人堆裡一眼就能認出來的那隻。他不知怎麼,心裡一熱。
“喏。”山茶忽然從包裡掏出一樣東西,摺疊得整整齊齊,藉著路燈展開來。
是一張紙。
薄而舊,邊角已經毛了,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一行大字:
《陸悠同的壞事清單》
下面一行行小字,有些已經模糊,最末還印著一個灰撲撲的大拇指印。
陸悠同呆了一瞬,然後沒忍住,又笑了。
“你一直留著啊?”
“廢話。”山茶說,“上次用完以後,你塞給我,我就一直放在包裡。”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第八條“來一場不知終點的旅行”那行字上一抹,那裡已經被劃掉了,一道細細的線橫過去。他恍然看見,那正是他自己用藍色圓珠筆親手劃掉的,旁邊還標著一個小小的、他認得的日期。
“這是你那次在香港劃的。”山茶用指肚撫了撫那道線,聲音低下去,“你還挺得意。”
陸悠同望著那張紙,竟有種錯覺,過去這些年彷彿都薄薄地疊在這上面了。他伸手去接,山茶卻把紙往回一收,拿圓珠筆在七和八之間的空隙上,用力劃下一道線,把第一項——翹一次不能翹的課——給劃掉了。
“你幹嘛?”陸悠同問。
“這一條,你已經做完了。”山茶一本正經地說,“你連機票都翹了,還順手把出國讀大學這麼個天大的‘課’都給翹了。這不算做完,什麼才算?”
“這也行?”陸悠同愕然。
“怎麼不行。”山茶把紙重新摺好,收進包裡,“這叫提前完成。恭喜你,陸同學,從今天起,你就是個徹徹底底的壞學生了。”
陸悠同咂了咂嘴,半晌,到底沒繃住,肩膀又抖起來。
“好。”他說,“壞學生就壞學生。”
山茶扯了他一把:“那就快走。壞學生,別磨蹭。”
“去哪?”
山茶頭也不回,金髮在風裡甩出一道亮亮的光弧。
“吃燒烤。”
***
夜裡的老城,正把所有白天藏起來的熱氣都一點點吐露出來。他們走出公園,穿過幾條半明半暗的小巷,循著味道,找到了一家還沒收攤的燒烤攤子。
那是個推車,就停在街角一棵大榕樹下。炭火正紅,肉串架上去,滋滋地冒油,濃白的煙混著一股子孜然和辣粉的香,把半條街都燻得熱熱鬧鬧。幾個剛下夜班的人圍著小桌,吃得滿頭大汗。
陸悠同看見那推車上滿滿的肉串、雞翅、韭菜、茄子,步子不覺就慢了下來。長這麼大,他竟是頭一回正正經經地坐在這種地方。從前遠遠經過,母親總要捂住他的鼻子,說路邊的東西不乾淨。久而久之,他便也繞著走了。
“老闆。”山茶已經熟門熟路地在一塊小凳上坐了下來,衝攤主喊,“要二十串羊肉,兩串雞翅,一份烤茄子,再來兩瓶冰啤酒。”
老闆應了一聲,從冰櫃裡摸出兩瓶玻璃瓶,在桌角一磕,瓶蓋“噗噗”兩聲飛開,白沫從瓶口漫出來。
陸悠同看著那兩瓶啤酒,有些愣神。
“你還會點這個?”他在她對面坐下,小圓桌矮得厲害,兩條長腿只好侷促地折著。
“我會的可多了。”山茶把一瓶推到他面前,“怎麼,不敢喝?你爸媽不讓你吃的東西,今天統統給我吃一遍。”
陸悠同還想說什麼,老闆已經把第一把羊肉串端了上來。
鐵籤子上,肉塊烤得焦香,油光閃閃,沾著孜然粒和紅辣椒麵,正一股一股地往他鼻子裡鑽。
他遲疑著,拿起一串,湊到嘴邊咬了一口。
肉汁在齒間炸開。他的動作停了一下,又飛快地咬下第二口。
“這個是不是沒熟?”他含含糊糊地說,眉頭卻舒展得厲害。
“愛吃不吃。”山茶說。
“我媽說這種東西——”
他話音未落,山茶已經拿起一串,直接往他嘴裡塞過來。
“今天不許提你媽。”
陸悠同被肉串堵了滿嘴,只能“嗚嗚”兩聲,眼睛瞪得老大,隨即便認命般地嚼了起來。好吃。比他想象的好吃太多了。可他說不出口,只埋著頭,一根一串地吃,吃得無比專心,像要把他這十八年欠下的路邊攤都補回來。
山茶也在吃,只是吃得慢些。她一邊吃,一邊拿眼睛瞟他,看他被辣得直吸氣,眼淚鼻涕大把。
“你喝這個。”山茶把那冰啤酒往他面前推了推。
陸悠同放下鐵籤,鼓起勇氣,抓起那瓶涼得溼漉漉的啤酒,仰起脖子灌了一口。
霎時間,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呸——這什麼味兒。”他艱難地嚥下去,又苦又澀,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麥腥味,涼氣從胃裡直衝上來。
山茶也學著他的樣子喝了一口,下一秒,她的眉頭也擰成了一團。
“好難喝。”她說。
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竟同時“噗”地笑了出來。那笑聲在凌晨的街角格外響,把鄰桌的客人都引著往這邊看了一眼。
“為什麼大人喜歡喝這個?”山茶把啤酒瓶舉到燈下,端詳著裡面淡黃的液體。
“裝的吧。”陸悠同說,“大人就喜歡裝。”
“那我們還喝嗎?”
沉默了兩秒。
“喝。”陸悠同說。
他們舉起瓶子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如同少年間的約定一般清凌。
難喝,也想和你一起喝下去。
山茶不知道,陸悠同也正想著同樣的事情。
***
吃飽喝足,已經快午夜了,兩人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接下來做什麼?”陸悠同問。
山茶從包裡掏出那張清單,展開,藉著路燈看。
“先把這個做了。”她指著第六條,“去網吧打遊戲。”
陸悠同的腳步頓了一下。
“網吧啊……在哪裡?”
山茶朝街對面努努嘴。那裡果然有一家招牌半舊的門面,上頭“極速網咖”幾個字有一半不亮了,殘破的霓虹在夜裡鬼鬼祟祟地閃著。
他們推門進去,一股煙味混著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撲面而來。網管坐在高高的吧檯後面,頭也不抬,只從眼皮底下看他們一眼,懶洋洋地吐出幾個字:“身份證。”
兩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年,頭一回幹這種事,竟都有些僵硬。陸悠同倒是揣著護照,忙從口袋裡把那棕紅的小本子掏了出來,交給網管。機器“嘀嘀”響了兩聲,網管把卡甩在臺面上:“包夜二十,押金十塊。你們要幾號機?”
他們最後挑了個靠角落的、兩兩並排的位置坐下。陸悠同望著網吧桌面上,那花花綠綠、滿滿當當的遊戲圖標,一時間竟不知該點哪個。
“玩什麼?”他問。
“你會玩什麼?”山茶反問。
陸悠同認真想了一會兒,發現自己什麼也不會。他在家裡不被允許碰這些,唯二玩過的遊戲機就是那臺舊N〇S,還有山茶家前幾年新買的w〇i。可網吧裡的遊戲,都是些光
鮮的、連快捷鍵都排滿大半個鍵盤的遊戲。他握著鼠標,像一個初次進城的鄉里人,在那些光影交錯的世界面前手足無措。
山茶比他強不了多少。她點開了一個遊戲,進去後瞪著那複雜的界面看了半天,最後洩了氣,往椅背上一倒。
“這都什麼啊。哪有遊戲要記這麼多鍵的。”她嘟囔。
“你不是說你是大師嗎?”陸悠同趁機揶揄。
“大師分很多種。”山茶斜他一眼,“我的領域不在這裡。”
兩人相對愣了幾秒,又同時憋不住,笑得前仰後合。鄰座的人投來奇怪的目光,他們也不管,只壓著嗓子笑。
最後,他們到底沒有像別的孩子那樣在網吧裡酣戰。遊戲沒怎麼打,倒是在瀏覽器上搜了半天“小時候玩過的遊戲”,又看著那些熟悉的頁面,小聲地、七嘴八舌地議論,像兩個終於被允許進入禁地的孩子,光是在裡頭站一站,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等從網吧出來,已經將近夜裡一點。
街上徹底空了,只有那條環城主幹道上,偶爾有夜行的大貨車轟隆隆地開過去。
“走。”山茶忽然拉住他的手腕,“坐公交。”
“現在?這都快一點了,哪裡還有公交。”
“有。上次我看過。”山茶說,“有那種通宵的線路,就在前面路口。”
陸悠同被她拉著,腳步漸漸快了起來。他們趕到站臺時,剛好來了一輛藍白色的夜班公交。車子很大,裡面卻空蕩蕩的,只有司機和一個縮在角落裡的老人。他們投了幣,走到最後一排坐下。
車子搖搖晃晃地啟動了。車窗外,整座小城像一卷慢慢倒放的舊膠片。被雨水浸過無數遍的灰牆,矮矮的、垂著爬山虎的柵欄,關了門的鮮花店,還有那家他們總去吃早餐的熱湯粉店。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風景,在深夜公交的玻璃後面,卻都顯出一種奇異的、陌生的溫柔。
山茶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眼睛在流動的燈光裡忽明忽暗。
“我們要坐到終點站。”她說,聲音輕飄飄的。
“終點站在哪兒?”
“不知道。”她說,“所以要坐坐看。”
陸悠同便不再問了。兩人並排坐著,隨著車身的搖晃,肩膀一下一下地碰在一起。夜風從某個沒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把山茶的頭髮吹到陸悠同頰邊,又癢又軟。
不知道過了多久,山茶的頭慢慢歪過來,靠在他肩上。她呼吸綿長,像是睡著了。陸悠同僵著身子,不敢動,只把頭也輕輕靠向車窗玻璃,聽著車輪摩擦路面的聲響,一聲又一聲。
車子又繞過了市中心。又繞過了醫院。又繞過了他們剛才吃燒烤的那條街。陸悠同漸漸覺出不對來。他把臉湊到車窗前,看見那熟悉的站臺從窗外又滑了過去,忍不住“咦”了一聲。
山茶也醒了,揉著眼睛,含糊地問:“到了?”
“你自己看。”
山茶往窗外一看,愣住了。
“這車……是環線啊。”她愕然。
“所以,我們剛剛是在繞著全城轉圈?”陸悠同問。
山茶愣了好一會兒,突然笑得整個人又軟了回去,靠在他身上,笑得肩膀直抖。
“陸悠同,我們兩個傻子。”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大半夜的,坐個環線,繞了一圈又一圈,還差點在車上睡著。”
陸悠同也笑:“不是你說要坐終點站嗎?”
“我哪知道是環線。”山茶抹著眼睛,“都怪它線路圖不清
不楚。”
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他們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兩個孩子病得不輕。
他們笑得渾身發酸,最後乾脆在某一站下了車。陸悠同抬頭一看,好巧不巧,正是公園旁邊的那個站。
他們兜兜轉轉,到底又回到了公園。
“第四條,坐午夜公交一直到終點站。”山茶拿著清單,笑得直不起腰,“這條到底算不算完成啊?都沒個終點。”
“算。”陸悠同說,“繞了兩圈,夠給它面子了。第五條,凌晨還在外面晃,也順便做完了。”
“那第六條網吧打遊戲……”
“也算。”陸悠同說,“雖然不會玩,但到底也算去過了。”
山茶點點頭,把摺好的紙又展開來,手指順著那幾行字一點點滑下去,像一個小學生在核對作業。末了她抬起頭,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
“還剩最後一條。”
“什麼?”
“在公園草坪上睡一覺。”她說。
他們卻沒有馬上睡。
山茶在滑梯旁那塊長著些細草的空地上坐下來,把帆布包打開,從最底下摸出什麼東西。那東西用一條舊毛巾包著,打開來,是兩臺銀灰色的舊遊戲機。
邊角磨花,屏幕上佈滿細小的劃痕,按鍵甚至已經有些鬆了。可陸悠同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還留著?”
“廢話。”山茶說。
她把其中一臺遞過來。陸悠同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那還是很多年前,山茶在病房裡塞給他的那一臺。他記得那臺機器的重量,記得那個夜裡,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兩個小孩子的臉都映得發藍。
他撥動電源開關。屏幕亮起來。
存檔還在。
“Camellia”。
還有那個他當年隨口起的,俗得不能再俗的名字。
“〇智”
陸悠同盯著那兩個名字,鼻子忽地一酸。他很快別過臉去,假裝是在看天色。
“來。”山茶已經調好了對戰的選項,側過身來,衝他揚了揚下巴,“讓我這個寶〇夢大師,檢驗一下你這些年進步沒有。”
“來就來。”陸悠同抹了把臉,握好遊戲機,指尖按在按鍵上。
兩臺舊機器通過紅外線連上了。屏幕一閃,熟悉的音樂響起來。兩邊陣型排開,調出戰局。他們坐在同一片草地上,卻誰也不看誰,只專心地盯著自己手裡那一小塊幽幽發光的世界。
陸悠同先手。他託著頭,想了半天,點下一個技能。
山茶瞟了一眼,幾乎是懶洋洋地按了下去。
於是,紫色飛天小豬某個陰險的技能落空,被長〇狗開出了替〇。
“不是吧?都幾年了,你還用這一套?”她說,“命中率那麼低,多堆幾隻寶〇夢去硬吃,早晚白送我機會。喏,你要被推隊了。”
“你管我。”
山茶不答,只是地操作著。幾回合過去,陸悠同的精靈已傷了大半。他急了,額上又泌出一層汗來,手指在按鍵上按地越來越慢。
“啊!!”他突然怪叫一聲,瞪大眼睛,看著自家寶〇夢的血條“刷”地掉到零點,屏幕一黑,“怎麼致命一擊了!”
山茶笑得整個人往後仰,金髮鋪了一地。
“嘿嘿。”
“你作弊!”陸悠同氣得想摔遊戲機,又捨不得,只得恨恨地抓著它,朝她抗議。
“羈絆懂不懂。”山茶笑吟吟地坐起來,衝他眨了眨眼,“你的寶〇夢和你沒羈絆呀。”
“滾,再來!”
“來啊。”
他們又開了一局。
這一局,陸悠同憋著一口氣,每一步都想得頗為認真,額頭越湊越近,恨不得把整個腦袋都鑽進屏幕裡去;又兼有幾次出其不意的大膽變招,竟真把山茶逼得收起了那副懶洋洋的神色。只是山茶一認真起來,局面便一點點被她掰了回去:該換的換,該賣的賣,幾次看似不起眼的操作,過上兩三回合,卻都成了早埋好的伏筆。等陸悠同回過味來,退路早被堵了個七七八八。這一局說到底還是他輸了,可總算輸得比上一局好看些。最後他仰面倒在草地上,望著星星,喘著粗氣。
“我不管。再來。”
“不來了不來了,你太弱了。”山茶笑著,卻也沒有關機,只是把遊戲機擱在肚子上,與陸悠同並排躺著。
草地軟而涼,夜風從樹梢無休無止地流下來,帶著夏末最後一點燥意。天上散著幾顆星,稀稀落落的,像誰隨手撒上去的。公園裡靜得只聽見蟲鳴與遠處一兩聲車笛。路燈的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碎成無數小塊,晃在他們臉上。
他們就這樣並排躺著,一個聽著另一個人的呼吸,誰也沒說半句話。
過了很久,山茶先開口,聲音在風裡打著旋兒。
“明天呢?”
陸悠同望著天,隔了好一會兒,才說:“找復讀的學校。”
“你爸媽怎麼辦?”
陸悠同又沉默了一小會兒。
“回去說。”他說。
“會捱罵的。”
“嗯。”
“怕不怕?”
“怕。”
山茶偏過頭來看他。她的臉半陷在草影裡,只有一雙眼睛,像兩顆跌落在草地上的星星。
“我陪你。”她說。
陸悠同也轉過頭來。四目相對,隔著一小塊被晚風吹得微微起伏的青草。他張了張口,喉頭有什麼在湧動,最後只用力地一點頭:
“那你爸呢?”
“我也得再跟他說一些話。”山茶說。她停了停,聲音輕下去,“雖然上次和他說了,但我還是想和他坐下來好好聊聊,告訴他,我的確不是因為記恨才拒絕他。只是……”
“只是什麼?”陸悠同低聲問。
山茶望著他,笑了一下,那笑裡映著半枚月亮。
“只是,我已經找到了比什麼都重要的東西。”
天使般的、卷積雲般的告解。陸悠同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怕驚動這來之不易的坦白。
“我也是。”他望向夜空,嘴裡不自覺地冒出了這樣的話語。
山茶的眼睛彎起來。
沉默化作曬滿了太陽的舊棉被,從四面八方,把遠處的花香、草腥、以及一點若有似無的人間煙火都送過來。他們就那麼躺著,看著天,數著稀稀拉拉的星子,要把這一個夜晚長長地、慢慢地過完。
“喂。”山茶忽然說。
“嗯。”
“腳好痛。”
這五個字一出口,山茶自己也有些好笑。他們剛剛還像兩個沒事人似的,趴在草地上,又是打遊戲又是鬥嘴,把這一夜的荒唐揮霍得快要見底。可這會兒,夜風一停,疲憊便從腳底一層一層地漫上來,又酸又漲,幾乎要順著小腿爬到腰上。
陸悠同側過頭來看他。
草地上,那男孩半張臉陷在月色裡,只有一雙眼睛被路燈浸得又黑又亮。他張了張嘴,像要像平時那樣回一句“活該”,可話到嘴邊,又不知怎的嚥了回去。
“脫了。”
山茶沒聽清:“什麼?”
“我說,把鞋脫了。”陸悠同撐著胳膊坐起來,盤起兩條長腿,衝山茶揚了揚
下巴,語氣裡帶著半真半假的神氣,“本少爺今兒個心情好,免費給你按按。只此一次,過時不候。”
山茶怔了一下,隨即沒好氣地“嘁”了一聲:“你行不行啊。”
“少廢話。”陸悠同拍了兩下手,像模像樣地活動著指節,“你陸哥在運動康復領域的造詣,就問你試沒試過。”
“你剛才還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現在又成大夫了,醫者難自醫啊!”
“抬腳。”
山茶猶豫了。
若是別人說這話,她大概早就一腳踹過去了。可偏巧說這話的人,這十多年來,總在他最狼狽的時候,用這樣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把什麼溫暖的東西遞到他面前。山茶的腳趾在涼鞋裡不自覺地縮了縮。她低頭飛快地瞥了一眼自己那雙舊涼鞋。淺色的塑料帶子已有些發黃,腳背上被夜風吹得涼絲絲的。
“快點。”陸悠同催他。
山茶終於還是把腿曲起來,兩手去解涼鞋的扣子。
那釦子不過是兩粒小小的塑料。她的手指卻有些發僵,半天才“啪”地一聲,把鞋帶從腳背上撥開。一隻腳先鑽出來,接著是另一隻。兩隻舊涼鞋被輕輕踢在草地上,歪歪斜斜地在草地上擱淺。
陸悠同看了過來。
山茶並著腳坐在那裡,光著的腳踩在草葉上,腳趾不自覺地往內扣了扣。月光從樹隙間漏下來,正好落在那雙腳上——白得幾乎透明,腳背上能看見淡淡的青色脈絡。腳踝細伶伶的,後跟的皮膚細膩得不像話。那五根腳趾生得細細巧巧,指甲圓又薄,泛著一點健康的淺粉色。
陸悠同的目光停在那雙腳上好一會兒。
“怎麼跟個姑娘似的。”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感嘆,還是別的什麼。
山茶的臉一熱,抬起腳丫就要踹他:“你才姑娘!”
陸悠同笑著捉住她的腳腕。
“別動。”
他用了巧勁,沒怎麼用力,山茶的腿便被他拉得直了些。少年的手掌覆上去,山茶才發覺,陸悠同的手竟然這麼燙。從腳踝處傳來的溫度,順著血脈一路躥上後頸,激得她差點打個哆嗦。那雙手上有些薄繭,是常年打球留下的,與山茶平日裡接觸過的任何東西,那觸感都截然不同。
陸悠同低著頭,神色倒是認真。他用拇指不輕不重地按著山茶的腳底,一圈,又一圈。
“嘶——”山茶倒吸一口氣,“你輕點。”
“這就不行了?”陸悠同笑。他手上的力道卻收斂了幾分,動作也從亂按變成了漸漸有些章法的揉捏。先從足心開始,再帶到足弓,最後沿著腳後跟往上,一路拿捏到小腿。他並不懂什麼正經的按摩手法,不過是憑著本能,一遍又一遍地撫過那片過於光滑的皮膚。
夜風從樹梢上滑下來,卷著後半夜的草露腥氣。
很安靜。
安靜得山茶几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陸悠同也不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隻腳。那麼小,那麼白,那麼軟,帶點酸氣、又帶點奶味,放在他的手上,簡直像一捧隨時會化掉的雪。他從前也幫球隊裡的兄弟揉過扭傷的腳踝,那觸感又硬又糙,全是汗味。可此刻,他掌下的這隻腳,涼得像塊玉,滑得像緞子。指尖稍一用力,那細細的筋骨便從薄薄的皮膚下滑過去,彷彿稍大些的力氣,就能把它捏壞了。
陸悠同忽覺得有些渴。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不著痕跡地偏了偏身子,把呼吸也放緩了
些。可越是這樣,某些變化便越是清晰、越是不肯退讓地提醒著他。
不會吧。
他聽見自己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不可能。他拼命把這十七八年看過的、聽過的都搬出來,試圖說服自己。他是個男的。這人也是個男的。他怎麼會對一個男生的腳……陸悠同越是想,那陣從下腹燃起來的、陌生的燥熱便越是洶湧。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連掌心裡那腳底的每一寸皮膚,都變得格外滾燙,像印在他手上的烙印。
“你……手出汗了。”山茶小聲說。
陸悠同跟被蜇了似的,猛地鬆開手。
他動作大得有些過頭,身子也向後仰了仰,兩條腿不動聲色地交疊起來,把那一處不聽話的輪廓藏進陰影裡。可夜色再濃,有些反應也瞞不過有心人。
山茶“咦”了一聲,支起身子,似是好奇地朝他挨近了些:“喂,你臉色怎麼這麼怪?”
“沒有。”陸悠同別開臉,聲音硬邦邦的,“腿痛,剛抽筋兒了。”
“騙誰呢。”山茶不依不饒。他往前挪了挪,像要從陸悠同躲閃的姿勢裡看出什麼端倪來。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山茶的腿便在這一挪之間,碰到了陸悠同的什麼東西。
可愛地、有些彈彈地,挺立著的東西。
兩個人都僵住了。
那觸感太過清晰。硬。熱。隔著一層薄薄的夏裝布料,抵在山茶的大腿外側。火燙過一般,不該屬於這月明星稀的夜裡的東西。
山茶像被這溫度燙著了。她睜大了眼睛,幾乎就要問出來了——那是什麼?
可話到嘴邊的瞬間,山茶整個人陡然清醒。
問不得。
她以男生的身份活在這世上,活在他身邊,總不能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她若真冒冒失失問出那樣的話,便是露了餡。他得把自己費盡心思藏了這許多年的謊,連同他與陸悠同之間這搖搖晃晃的小小世界,一齊端到對方面前。那他便會失去這處公園,失去這個夜晚,失去——
山茶的眼睫顫了顫,心臟像被人攥住。
硬生生地,她把那聲疑問嚥了回去,只把滾燙的臉偏到另一邊,從鼻腔裡淡淡“哦”了一聲,藉著整理頭髮的動作,把發軟的身子往後挪開半寸,腿也悄悄地收了收。
暗地裡,山茶簡直想掐死自己。
都是他。都怪他。若非她貪戀這份親近,若非她害怕關係改變,若非她到現在還不敢告訴陸悠同,其實你從小喜歡到大的這個臭小子,從鞦韆上那一眼起,便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樣子——
他們又怎會落到這般田地。
山茶深吸了一口氣。夜風從她臉上拂過去,把那些不該有的、滾燙的心思都吹散了些。他得說點什麼。隨便什麼。總之,要把這個夜晚從這個危險的、旖旎的、一不小心就要衝垮堤岸的懸崖邊上拉回來。
“陸悠同。”她開了口
“……啊?”陸悠同的聲音還有些發僵。
“問你個事兒。”
“什麼?”
山茶望著遠處一盞孤零零的路燈,看兩隻小飛蟲繞著燈罩裡的光團上上下下地打轉。隔了好一會兒,才藉著一種近似於閒聊,卻又過分若無其事的口吻,把那個在她心裡藏了許多年的問題拋了出來:
“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
陸悠同明顯愣了一下。
“幹嘛問這個。”
“就問問唄。”山茶說。她曲起膝蓋,把下巴擱在上面,目光仍盯著那盞燈,彷彿那兩隻飛蟲比身邊這人
有趣得多,“高的矮的?文靜的鬧騰的?你陸大少爺眼光高得很,我不得提前替你惦記著。”
“惦記什麼,你是我媽啊。”
“別打岔。”山茶輕輕推了他肩膀一下,又迅速坐正,“說說嘛。”
陸悠同沉默著。
清風捲得槐樹呼呼作響,夏蟲斷續地叫了好久,又累了般短暫地停了小會,才聽見男孩帶著點認命般的語氣開了口:
“……沒想過。”
“騙人。”山茶戳穿他,“你長這麼大,一個喜歡的都沒有?”
“又不是沒想過……”陸悠同頓了頓,像是把那些話在嘴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又嚼,“就是……那種,頭髮有點……嗯,短一些,最好能燙、燙個捲髮。眼睛……大一點。胸、胸部倒怎樣都好,但要成績好。最好能……和我一起打遊戲。”
他說得斷斷續續,像這些話早就在心裡盤桓過千百次,卻從沒有一次真正出口。每一個字落下來,山茶的睫毛便顫一下。
“還有呢?”山茶問,嗓音甜得幾乎要化成春水。
陸悠同搖了搖頭,沒再說。
兩個人之間又安靜下來。可這安靜與方才不同,卻成了一層薄薄的、溫熱的奶油,覆在他們之間,令人看不真切。
山茶忽然撲哧一聲。
“就這?”她說,帶點連她自己都不肯承認的雀躍,“還以為你眼光有多高呢。”
“都說了,我一般不想這些事。”陸悠同別過頭去。他的耳尖在夜色裡,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哦——”山茶拖長了尾音,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一般不想’,那就是說,你其實還是早就想過了?小小年紀,思想不純潔啊陸同學。”
“你少胡說。”
“那我問你。”山茶歪過頭,朝他耳朵邊的方向湊近了一點,刻意壓低嗓子,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你床底下,有沒有藏著那種……書呀?”
陸悠同猛地轉過頭來,差點撞上山茶的鼻尖。
“什麼書!沒有!”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又慌忙壓下去,那慌亂勁兒,比方才被山茶碰到時還要明顯。
“真的沒有?”山茶不依不饒,眼睛在月色裡笑得彎彎的,“別不好意思呀。我聽說男生到了這個年紀,都會偷偷買幾本的。你是不是都藏起來了?還是說……你看的都不只是書呀?”
“山茶!”陸悠同兇他,可那聲音裡半點威懾力都沒有,倒像一個被踩了尾巴的大貓,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
“這麼什麼?”山茶笑得肩膀直抖。
“這麼不正經。”陸悠同咬著牙,終於是把這句話擠了出來。他抓了抓頭髮,一副要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從腦袋裡薅出去的樣,“我真沒有。我爸媽管得嚴,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來的那種書。”
“那手機呢?”山茶說,“別跟我說你沒在半夜偷偷——”
“山——茶——”
“好好好,不問了不問了。”山茶憋著笑,舉起雙手作投降狀。陸悠同氣鼓鼓地坐在那裡,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哪裡還有半分方才那個“運動康復科陸大夫”的神氣。
山茶望著他,望著他,彷彿那瘦瘦高高的身影,那有點清秀可愛的小臉,那亂蓬蓬的黑髮,便是世界上最貴重的寶物。
真好。
能和你這樣說著話,能看見你這樣的表情,能在這個夜晚,像兩個普通的、不聰明的、滿腦子糊塗心思的高中生一樣,把你問得
面紅耳赤。
這是不是就能算是,你喜歡我的證據呢?
山茶不敢繼續想下去。她清了清嗓子,把話題生硬地轉開。只是這一頁是翻過去了,有些事卻並沒有真的過去。方才那一瞬間落在腿上的溫度,那不容錯認的、屬於這個男孩的窘迫與渴望,早在山茶心裡盪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盤起纖細的腿,兩隻光腳無意識地交疊在一起,腳趾輕輕搓著足心。被夜風吹了一晚上,那腳已經涼透了,可一想起方才陸悠同掌心的溫度,山茶又覺得,從腳底到小腹,有一小簇濡溼的火,正倔強地燒著。
“喂。”山茶開口。
“幹嘛?”陸悠同還沒消氣,語氣仍硬邦邦的。
“你過來。”
“憑什麼。”
“過來嘛。”
山茶朝他招了招手。陸悠同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到底還是挪了過去,在離他半臂遠的地方停下,警惕地像只隨時準備逃跑的兔子。
“再近一點。”
陸悠同皺著眉頭,又挪近了幾寸。少年的下巴幾乎要碰到山茶的膝蓋,兩人的呼吸在微涼的夜氣裡,若有若無地纏在一起。
山茶忽然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躺下。”他說。
“啊?”
“我說躺下。”山茶重複道,溫柔卻不容商量,“你今天不是一直沒睡麼?在機場折騰了一天,又在外面晃了半宿。天都快亮了,閉會兒眼睛吧。”
陸悠同怔怔地望著他。
“膝枕。”山茶說。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連自己都沒忍住,軟得不像話,“……怎麼,不想要啊?這不是男人的夢想嗎?”
陸悠同呆站在原地,右手傻傻地半舉著,像要拒絕,又像要問些什麼。可最後,他還是彆彆扭扭地靠過來,一點點地把身子側了下去。
山茶提了提短褲的下沿,讓那兩條白膩纖長的腿,大大方方地光裸著。陸悠同的後腦勺輕輕落下來,先是靠在她的腿面上,僵硬得不得了。山茶能感覺到他肩頸的緊繃,能感覺到他後頸那裡一層薄汗。
“放鬆。”山茶說,“我又不會吃了你。”
陸悠同不語,可那緊繃的肩頸,到底是一寸一寸地鬆了下去。
山茶低下頭看他。
從這個角度望下去,陸悠同的臉完完整整地映在月光裡。平日裡總是神采飛揚的少年,此刻閉著眼睛,睫毛在眼瞼下投著兩片淺淺的影子。他的眉頭還微微蹙著,像在睡夢中也卸不下那副名為“懂事”的殼。山茶突然有了種衝動,想要伸手,想去把那些擰在一起的眉毛抹平。
她這麼想著,手已經不覺地抬了起來。
指尖觸上陸悠同的眉心。涼涼的,又輕又軟,羽毛般落下來。陸悠同的眼皮動了動,卻沒有睜開,只從喉嚨裡低低“咕嚕”了一聲。山茶的手指便更大膽了些,一路從眉心,沿著他的鼻樑,若有似無地滑下去,又拐到他鬢角,把那裡汗溼的黑髮一一撥到耳後。
“你的頭髮,有點長了。”山茶小聲說。
“嗯。”陸悠同閉著眼,含糊地應聲。
“明天去剪?”
“隨你。”
“我陪你去。”
“好。”
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些沒頭沒尾的話。聲音低低的,好像怕被這夜晚聽了去。山茶的手指一直沒有離開。他從陸悠同的鬢角,慢慢撫到他的耳廓,指腹描摹著軟骨的輪廓,像在確認這個人是正真實而溫熱地躺在自己腿上。
陸悠同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有那麼一會兒,他幾乎要睡著了。山茶低下頭,看見他的嘴唇微微張著,眉間的褶皺終於徹底展開了,那模樣又安靜又孩子氣,像許多年前,在山茶家那張窄窄的小床上,玩累了的少年沉沉睡去的樣子。
眼角驀地發酸。
大概是這一夜太長了。大概是這月亮太圓,風太輕,而身下的少年太溫柔。山茶仰起臉,讓眼淚在眼眶裡兜了個圈,終究沒有掉下來。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是很小的時候,母親還沒走的那幾年,在某個夏夜裡說的。母親說,山茶,你為什麼叫山茶呀?因為山茶花開在最冷的時候,別的花都謝了,它才開。那時候她不服氣地說,那多可憐啊。母親笑了,說,不可憐。因為總有人等著它開呀。
總有人等著她開。
山茶低下頭,望著懷裡的人。男孩的睡顏被月光與水霧籠著,安安靜靜的,像一顆從天上落入她懷中的的星星。
“小悠。”她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在夜風裡唸了一遍。
過了很久,久到東邊天際已泛起極淡極淡的蝦青色,山茶才溫柔地推了推腿上那人的肩膀。
“起來啦,天要亮了。”
陸悠同“唔”了一聲,撐起身子,睡眼惺忪地看他。少年的頭髮被山茶揉得亂七八糟,眼睛也還沒完全睜開。
“幾點了?”他含糊地問。
“不知道。”山茶說。
她看著陸悠同許久,又抬起頭,望著晨光一點一點亮起來,把整片公園慢慢鍍上一層淡金。精靈般的人兒不知自己的嘴角,已傻傻地揚起不知多久了。
“喂。”山茶說。
“嗯。”
“醒了?睡得如何?”
“……很不錯,謝謝你”
陸悠同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在山茶盤起的大腿上翻了個身。
“……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們總爬那架滑梯?”
山茶扶起陸悠同,又把手撐著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晨風裡,那淺金色的頭髮散開著,好像許多許多年前一樣。
少年朝著那架舊滑梯走去。一步,兩步。腳步輕快。
那架滑梯已經很舊了。塑料斑駁,鐵欄杆上結著斑斑的鏽。她走到滑梯邊,兩手攥住那架老舊的鐵欄杆,試著踩上去,整架滑梯便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
“你慢點……”
陸悠同的聲音從身後追來,山茶卻不理他,只把兩隻光腳丫都踩了上去,踩在那被打磨得發亮的舊平臺上。她略張開胳膊,在那上面顫顫巍巍地走著。
陸悠同坐在滑梯下面,仰頭望著她,眼神裡噙著些許擔心。
“你那時候可厲害了,一下子就能躥到頂。”山茶說著,腳下一晃,身子像被風吹折的蘆葦般歪了歪。陸悠同連忙站起身子,作勢欲跑。
“沒事。”她笑著朝他擺擺手,又繼續往上爬,腳趾緊緊地摳著鐵皮,一節一節地,終於讓她爬到了滑梯最高處那一小截平臺邊緣。她慢慢轉過身來,面朝著公園,面朝著陸悠同。
那一刻,天比方才更亮了些。極東之處,青灰的天色像被誰用水化開了,透出薄薄的藍,再往南去,那藍裡又浮出一筆淺紅。風大了起來,把滿樹滿樹的葉子吹得嘩啦啦響,像成千上萬的人在遠處拍手。山茶站在那架舊滑梯最上頭,灰藍色的短袖和短褲就鼓滿了風,光著的兩隻腳踩在生鏽的鐵皮上。她踉踉蹌蹌地倒走了兩步,一個沒踩穩,整個人像跳舞的精靈般,大大地旋了一圈,衣角
與輕笑揚起,一副要就此飛上天空的勢頭。
“陸悠同——”她忽地大聲喊她,滿是一股不管不顧的勁兒。
陸悠同仰起臉。
“什麼——”
“我好看嗎——”
一句話出口,她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都彎了。那笑容從高處落下來,燦爛得像有什麼人在黎明前,把整條銀河都傾倒了。山茶張開胳膊,將上身整個探出去,讓風灌滿她的袖口,呼呼地響。
男孩不知如何作答,似乎做出個“好”的嘴型,卻是又把那話語嚥了下去。
“你下來吧!”
最後,男孩只是在下面這樣喊著。
“我不下來!”
“上面很危險!會摔的!”
“那你接住我呀!”
陸悠同明明知道這是一句玩笑,可身體已經先動了。他大步跑過去,張開胳膊,穩穩地站在滑梯口,擺出一副當真要接住她的模樣。山茶在上頭笑得直不起腰,只好蹲下來,一邊笑一邊用手背擦眼睛。風吹得她的金髮全亂了,胡鬧又漂亮。
“陸悠同。”她笑過了,忽然又認真地喊他。
“又怎麼啦。”
“你聽我說——”
她直起腰來,兩隻光腳交錯著站在那窄窄的滑梯邊緣,夜風從她身後追過來。陸悠同看見,天光就那麼一點一點地追上來,為她的講述打著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聲音清清楚楚:
“和我在一起吧——做一輩子的、屬於我的小悠,永遠永遠都不要長大!”
陸悠同呆立在原地,嘴巴都忘了閉上。
“我可是很會賺錢的。我會接很多很多活,能賺很多很多錢。我不怕復讀,也不怕再來一次。所以,你也不許怕。”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要把這十八年的勇氣都提到嗓子眼:
“大不了……我們就開一家小小的遊戲店,賣卡帶,修舊遊戲機,掙點小錢。不,那樣還是不夠。那我就去當模特,接最最貴的活,你當店長。白天幫我看店,晚上一起打遊戲。要是店虧本了,我就多跑幾個場子;要是店賺錢了,我們就關一天門,去路邊吃燒烤、喝啤酒。等賺得再多了,就去買特別特別厲害的遊戲機,我們去周遊世界,去找每一個不知名的終點站,把小時候的清單一條一條全部做完。我會去學很多很多語言,你就跟在我後頭,當我的保鏢。聽見沒有?”
她的聲音很大。大得這沉睡的公園,都隨之醒了過來。
陸悠同痴痴地望著她。
天邊的第一道日光照破了所有的雲。屬於她的、斑斕的黃金,從高遠的穹幕上被傾倒下來。她站在舊滑梯上,赤著腳,衣衫獵獵,好像本就不屬於這塵世似的。
或許,從頭到尾,她都不該屬於這塵世。
陸悠同心口猛地一緊。
“山茶。”他喊。
“嗯?”
“你下來,我——”
他沒能說完。
山茶已經轉過了身,像小時候那樣,想要順著滑梯滑下來,大約是忘了這滑梯早已壞掉了,又大約是光裸的腳心,踩在了那被露水打溼的舊鐵皮上。她身子一歪,腳下一滑,轉了個圈,整個人便那樣一個趔趄地,從滑梯頂端滑了出去。
輕飄飄的身形,此刻卻猛地下墜。
像一片被風從枝頭摘下來的白色山茶,打著旋兒,向後,再向後。
金色頭髮嘩地一聲散開。她的身體倒出了滑梯,跌向旁邊的空路。
“山茶!”
陸悠同什麼都來不及想,便直接衝了上去。他的身體像枚離弦的箭,一下就撲到了
少年身前,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手攬住她的腰,整個人被她帶得往前摔了出去。
“滴滴————”
卻有什麼巨大的、稜角分明的東西呼嘯而來。
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的尖嘯灌入耳中。一輛從彎道里拐出來的車,一隻從晨光裡驟然現身的巨獸,正直直地朝他們衝過來。
陸悠同的腦子什麼都沒有了。
他只是全憑本能,用盡全身的力氣,奮力一推——
“小悠——!”
只差一下。
時間突然變得很慢,慢得他能看清山茶叫著他的名字,看見她那雙藍綠色的眼睛因驚恐而瞪得很大,看見她的手還徒勞地朝他伸著。然後,一陣無法想象的巨力撞上兩人的身體。
他飛了起來。
好輕。像小時候從滑梯最高處滑下去時那短暫的失重。
他好像聽見什麼聲音,可那聲音那麼遠,似是隔著一層水幕。不知何處,裂溢出了貫穿天際的耀眼白光,他卻絲毫看不真切。
漸漸黯淡的視野中,天空高得不可思議。
後記
嗚呼,現充爆炸吧——
並非這樣的劇情來著......經典的大卡車穿越異世界,接著是純愛,少年和少年(?)披荊斬棘,終於走到一起的故事,可喜可賀——是這樣計劃的。
是故,原諒筆者的寸止吧。突兀的死亡是為了超色情甜蜜的後續!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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