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豔人生 | 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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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沒什麼名字可以起

初訪與試探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客廳淺灰色的地磚上鋪開一層暖融融的金色。林雨微坐在沙發邊緣,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她穿著一條粉白色的連衣裙,裙襬剛過膝蓋,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小皮鞋,鞋尖併攏,像是被尺子量過一樣整齊。

我端著果盤從廚房走出來時,正好看見她偷偷打量茶几上那臺遊戲機的樣子。她的目光在屏幕和手柄之間來回遊移,嘴唇微微抿著,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樣。

“雨微,吃水果。”我把果盤放在茶几上,順手拿起遙控器按開了電視,“想玩遊戲嗎?”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媽媽說……不能隨便動別人家的東西。”

“你媽媽把你交給我照顧,這裡現在也是你的地方。”我拿起手柄遞過去,“會玩賽車嗎?”

她搖頭,手指卻已經伸出來,指尖在手柄的握把上輕輕碰了碰。

“那我教你。”我坐到她旁邊,中間隔了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沙發墊陷下去,她的小身體微微朝我這邊歪了一下,又趕緊坐正。

我選了最簡單的賽道,把車速調到最低。屏幕上紅色的小車慢吞吞地沿著賽道跑,她很快就上手了,手指按在加速鍵上,肩膀跟著屏幕裡的彎道一起傾斜。

“往左,往左。”我在旁邊提醒。

她手忙腳亂地按方向鍵,小車撞上了護欄,發出“砰”的一聲。她“啊”地叫了出來,然後自己先笑了。那笑聲很清脆,像是玻璃珠落在瓷盤上。

“再來一次。”她說,這次沒有看我,眼睛盯著屏幕,語氣裡多了一點剛才沒有的篤定。

我看著她側臉。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淡淡的陰影。鼻尖上有一顆極小的痣,八歲的皮膚薄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太陽穴附近細細的青色血管。

“你平時在家玩什麼?”我問。

“畫畫。”她一邊操作手柄一邊回答,“還有看電視。媽媽不讓我玩太久遊戲,說對眼睛不好。”

“那你今天可以多玩一會兒。”

她沒有接話,但嘴角往上翹了翹。

接下來的半小時裡,她換了三輛車,撞了無數次護欄,終於能完整跑完一圈。每次成功過彎,她都會不自覺地“嗯”一聲,像是給自己鼓勁。她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不再像剛開始那樣緊繃著,後背靠在了沙發墊上,兩條腿也伸直了,腳尖剛好夠到茶几的底邊。

“你幾歲了?”我明知故問。

“八歲。”她伸出右手比了個八的手勢,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整齊,沒有塗任何東西。

“八歲就能開這麼好,比我小時候厲害多了。”

她轉頭看我,眼睛彎起來:“你小時候也玩這個嗎?”

“沒有你條件好。”我笑了笑,“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只能在旁邊看別人玩。”

她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柄遞給我:“那你現在玩吧,我看看。”

“不用,你繼續。”

“我想看你玩。”她堅持道,手還舉著。

我接過來,重新選了一個賽道。這次我沒有放水,車速拉到最高,屏幕上畫面飛速閃動。她坐在旁邊,身體漸漸朝我這邊傾過來,腦袋幾乎要湊到我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你好厲害。”她小聲說。

“想學嗎?”

她點頭

。

我放下手柄,把她的手拿起來,放在手柄上。她的手很小,我的手掌幾乎能完全包住她的拳頭。她的手指涼涼的,指節柔軟,皮膚像剛剝殼的雞蛋。

“這樣握。”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重新放在按鍵上,“大拇指放在這裡,食指可以搭在肩鍵上。”

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變淺了,胸口微微起伏。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然後又抬起來看我的臉,目光裡有困惑,但更多的是好奇。

“你手好大。”她說。

“因為你還沒長大。”我鬆開手,但沒有立刻拉開距離。我的膝蓋和她的膝蓋之間只剩下一指寬的空隙,她裙襬的邊緣搭在我的褲腿上,薄薄的棉布傳遞著她腿上散發的溫熱。

“林婉說你很聰明。”我靠在沙發上,語氣隨意,“你在學校成績好嗎?”

“還可以。”她低下頭,手指在手柄上無意識地按著,“語文比較好,數學不太好。”

“數學哪裡不好?”

“應用題。”她皺起鼻子,“搞不清楚什麼時候該用加法什麼時候該用減法。”

“那以後有不會的可以問我。”

她抬起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你會經常在家嗎?”

“大部分時間都在。”

她“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擺弄手柄,但我看見她耳朵尖有點紅。

電視屏幕上,那輛紅色的小車停在賽道中間,一直沒有動。

“你媽媽今天去辦什麼事?”我換了個話題。

“好像是去見一個阿姨。”她的聲音悶悶的,“她說很快就回來。”

“你爸爸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爸爸出差了,很久才回來一次。”

“你想他嗎?”

她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他回來會給我帶玩具。”

這句話說得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我注意到她握著手柄的手指收緊了,指關節微微發白。

“那你平時和媽媽兩個人住?”

“嗯。”她鬆開手指,把手柄放在膝蓋上,“媽媽有時候會哭,在房間裡,以為我聽不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眼睛看著電視屏幕,好像只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從她側臉的線條裡看出了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靜,那種平靜像是被反覆練習過的。

“你會去安慰她嗎?”我問。

“不會。”她搖頭,“她會假裝沒哭過,我也假裝沒聽見。”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陽光移到了沙發扶手上,照在她垂下來的髮絲上,那些細軟的頭髮變成了一種接近透明的淺褐色。

“雨微。”我叫她的名字。

她轉過頭來。

“你是個很懂事的孩子。”

她看著我,沒有笑,也沒有不好意思。她的眼睛很黑,瞳孔裡映著電視屏幕暗下去的光,像兩口小小的深井。那種目光讓我覺得,她其實什麼都明白,只是選擇不說。

“我渴了。”她說。

我起身去廚房倒水。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把遊戲機的手柄放回了茶几上,端端正正地擺在果盤旁邊,像是從來沒有動過一樣。她重新坐直了身體,兩隻手疊在膝蓋上,恢復了剛來時的姿勢。

我把水杯遞給她。她接過去喝了一小口,嘴唇沾了水,亮晶晶的。

“還想玩嗎?”我指了指遊戲機。

她看了看手柄,又看了看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

這一次她沒有猶豫,直接拿起手柄,身體往我這邊挪

了挪。她的肩膀靠上了我的手臂,隔著襯衫的布料,我能感覺到她肩胛骨小小的凸起。她沒有再坐回去,就那樣靠著,像是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

“這次我要選那輛藍色的車。”她說,語氣裡有了剛才沒有的活潑。

我幫她選好車。她開始跑第一圈的時候,我低下頭,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道,像是某種水果,甜得發膩,但混著她皮膚上原本的氣息,又變得清爽起來。

她的手指在按鍵上靈活地跳動,屏幕上的藍色小車穩穩地穿過彎道。她全神貫注,嘴唇微微張開,露出兩顆小小的門牙。

“你進步很快。”我說。

她沒有回答,但嘴角彎出一個得意的弧度。

就在這個時候,門鎖轉動的聲音從玄關傳來。林雨微的手一抖,藍色小車撞上了護欄。她迅速把手柄塞回茶几上,身體彈回原來的位置,膝蓋併攏,雙手放好。整個過程不到兩秒,快得像條件反射。

林婉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臉上帶著出門前沒有的倦色。

“雨微,有沒有給阿姨添麻煩?”她站在玄關換鞋,目光掃過客廳,在茶几上的兩個手柄和電視屏幕上的暫停畫面上停了一下。

“沒有。”林雨微回答得很快,“阿姨教我玩遊戲了。”

林婉走過來,把紙袋放在餐桌上,目光在我和雨微之間轉了一圈。她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更長,像是要從我臉上讀出什麼。然後她看向女兒,看見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額角薄薄的一層汗。

“玩得開心嗎?”林婉問。

“開心。”雨微點頭,但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

林婉在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兩條腿交疊。她今天穿了一條墨綠色的針織裙,腰線收得很緊,領口是V字型,露出一截鎖骨。她抬手攏了一下耳邊的碎髮,手腕上細細的銀鏈子滑下去,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麻煩你了。”她說,目光落在我臉上,語氣客氣,但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試探。

“不麻煩。”我靠在沙發上,沒有迴避她的目光,“雨微很乖。”

林婉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長,指甲塗著透明的護甲油,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雨微,去把茶几上的杯子收一下。”她說。

雨微站起來,小皮鞋在地磚上發出“噠噠”的輕響。她走到茶几邊,彎腰去拿水杯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快,快得像一陣風掠過水麵,但我看清了裡面的內容——她在確認我有沒有在看她。

然後她端著杯子進了廚房。

客廳裡只剩下我和林婉。她換了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針織裙的領口隨著動作敞開了一些。

“她好像很喜歡你。”林婉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廚房裡的女兒聽見。

“小孩子都這樣。”我回答。

“不。”林婉搖頭,嘴角彎出一個有些勉強的弧度,“她平時很認生,連她爸爸都不怎麼親近。”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茶几上那個被擱置的手柄上。手柄的握把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是雨微手心的汗。

林婉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個手柄,然後很快縮回來,像是被燙了一下。她抬起頭看我,眼睛裡的東西變了,從審視變成了別的什麼,更復雜,更

暗。

“我去幫雨微。”她站起來,裙襬掃過我的膝蓋。

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和雨微頭髮上的水果味完全不同——更沉,更暖,像是某種木質的香調,混著一點汗意。

廚房裡傳來水流的聲音和碗碟輕碰的響動。雨微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聽不真切。林婉應了一聲,語氣溫柔,和剛才跟我說話時判若兩人。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屏幕上定格的畫面——那輛藍色的小車停在賽道中間,車頭歪向一邊,像是被什麼力量猛地拽停了。

誘騙與沉淪

林婉在廚房裡待了很久,久到我能聽見水龍頭關了又開,開了又關,碗碟碰撞的聲音漸漸變得漫不經心。雨微的說話聲斷斷續續飄出來,像夏天傍晚的蟬鳴,時高時低,偶爾夾著林婉一聲短促的笑。

我沒有動,依舊靠在沙發上。電視屏幕的光在客廳裡投下藍白色的冷調,手柄擱在茶几上,握把上那層水光已經幹了,只留下一個淺淺的指痕。我拿起手柄,拇指在雨微握過的地方蹭了一下,塑料表面還殘留著一點溫熱,是她手心傳過來的體溫。

廚房門開了。雨微先跑出來,小皮鞋在地磚上敲出一串急促的節奏。她的頭髮有點亂,耳後那縷碎髮翹起來,像是被水汽打溼過又匆匆攏回去的。她跑到沙發邊,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我膝蓋旁邊,仰著臉看我。

“媽媽說要走了。”她說,聲音比剛才低,尾音往上挑,像在問什麼。

“這麼早?”

“嗯。”雨微點了一下頭,下巴尖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的眼睛往廚房方向瞟了一眼,又轉回來,睫毛顫了顫,“可是我還想玩。”

她說這話的時候,右手背在身後,左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摳著布面。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齊,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有一根手指的指腹上沾著一小片亮晶晶的東西,像是剛才洗碗時濺上去的洗潔精泡沫,幹了,結在皮膚紋路里。

“雨微。”林婉從廚房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肩帶掛在手腕上。她的目光先落在雨微身上,然後移到我這邊,停了一瞬。那眼神比剛才在客廳裡更直接,像是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光從裡面漏出來,但她很快又把它關上了。“別纏著叔叔,我們該走了。”

“我沒有纏著。”雨微小聲說,腳尖在地磚上蹭了一下,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林婉走過來,彎腰去拿茶几上的手機。她彎腰的時候,針織裙的領口垂下去,V字開口變得更寬,鎖骨下面一片皮膚在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很快直起身,把手機塞進帆布袋裡,動作利落,但指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抖。

“今天麻煩你了。”她看著我,語氣恢復了進門時那種客氣,但眼神裡有東西沒藏好,像水底下的石頭,表面被水流磨得光滑,稜角還在。“雨微,跟叔叔說再見。”

雨微沒動。她站在我旁邊,左手還搭在沙發扶手上,指尖摳布面的動作停了,整個小身體繃緊了一樣,肩膀微微聳著。她低著頭,只能看見頭頂的髮旋和幾根翹起來的碎髮。

“雨微。”林婉的聲音重了一點,但尾音還是軟的。

“再見。”雨微說,聲音小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沒有抬頭,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右手從背後伸出來,很快地在我膝蓋上碰了一下——指尖輕輕

掃過,像一片葉子被風吹落,觸感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她轉身跑向林婉,運動鞋在地磚上打出急促的篤篤聲。

林婉接住她,手掌按在她後腦勺上,把她的臉往自己腰腹間攏了攏。這個動作很自然,但林婉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長到足夠讓我看清裡面的東西——有猶豫,有某種被壓住的衝動,還有一點隱約的、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嫉妒。

門關了。

客廳安靜下來,電視屏幕上的藍光還在閃,手柄擱在茶几上,雨微碰過的地方已經涼了。我坐在沙發上沒動,聽著門外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雨微的小皮鞋聲和林婉高跟鞋的嗒嗒聲混在一起,越來越遠,最後被電梯門合上的悶響截斷。

我拿起手柄,關掉電視。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客廳裡只剩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橘黃色,斜斜地鋪在地磚上。茶几上還放著雨微用過的杯子,杯壁上印著一個小小的唇印,是她喝果汁時留下的,顏色很淡,像一片被水沖淡的草莓汁。

我把杯子拿起來,指尖在杯沿上轉了一圈。那個唇印的位置正好是我嘴唇會碰到的地方,如果我喝水的話。這個念頭很輕地滑過去,像一條魚從水底遊過,水面只泛起一點漣漪。

我放下杯子,走到窗邊。樓下路燈亮著,小區裡的樹被風吹得晃,葉子翻出銀灰色的背面。一輛白色轎車從地下車庫出口駛出來,尾燈在夜色裡劃出兩道紅。那是林婉的車,我認得車尾保險槓上那道淺淺的刮痕,是上次她來接雨微時蹭在花壇邊留下的。

車在小區門口停了一下,轉向燈閃了兩下,然後匯入主路,很快被前面的車流吞沒了。

我拉上窗簾,回到臥室。床頭櫃上放著雨微落下的一個髮圈,黑色的,上面纏著一根短短的黑髮,打了兩個結。我拿起來放在掌心,髮圈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那根頭髮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細得像蛛絲。

手機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林婉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天謝謝你,雨微說很開心。”

後面跟著一個微笑的表情,黃色的圓臉,嘴角彎著,但眼睛裡沒有笑意。我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兩秒,然後鎖了屏。

接下來的三天,我沒有收到任何消息。第四天下午,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接起來,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雨微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躲在什麼地方打的。

“叔叔。”她說,只叫了一聲,就沒有下文了。呼吸聲從聽筒裡傳過來,急促、細碎,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

“雨微?”

“嗯。”她又沉默了幾秒,“媽媽在洗澡。我用她的手機。”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緊張,像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但又忍不住要做。我能想象她現在的樣子——躲在臥室的角落裡,窗簾拉著,光從縫隙裡透進來,她縮在床頭和牆壁之間的空隙裡,膝蓋抵著下巴,手機貼著耳朵,手指把音量鍵按得緊緊的。

“你怎麼了?”

“沒怎麼。”她很快地說,然後停了一下,“我就是……想問你,那個遊戲,後面還有嗎?”

她說“那個遊戲”的時候,聲音往下沉了一點,像是把每個字都在嘴裡含了一下才吐出來。我知道她指的不是遊戲本身。

“有。”我說,“但需要你媽媽同意。

”

聽筒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她掛了。然後她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小,幾乎是氣聲:“媽媽不會同意的。”

“那你覺得呢?”

她沒有回答。我聽見背景裡傳來一聲模糊的水響,可能是浴缸裡的水溢出來了,也可能是她動了一下,碰到了什麼東西。然後她說:“我不知道。”聲音裡有一種很新的東西,像是剛長出來的草,嫩得經不起碰。

“你媽媽快出來了。”我說。

“嗯。”她的呼吸急促了一點,“叔叔,我……”

她沒有說完。聽筒裡傳來浴室門打開的聲音,然後電話斷了。忙音在耳邊響了幾下,我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通話記錄裡那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本地。我把號碼存了下來,名字欄空著,只打了一個點。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房裡,電腦開著,屏幕上是一張雨微的照片。照片是上次她來家裡玩的時候拍的,她坐在地板上拼樂高,側臉對著鏡頭,頭髮別在耳後,露出一小截脖子,上面有一顆很小的痣,顏色很淡。她拼樂高的樣子很專注,嘴唇微微張著,舌尖抵著上牙,手指捏著一塊紅色的積木,正要往塔尖上放。

我看著這張照片,想起她今天電話裡那個沒有說完的句子。那個“我”後面藏著什麼,我能猜到,但不完全確定。雨微是個早熟的孩子,她懂得用“那個遊戲”來試探,也懂得在電話裡壓低聲音不讓媽媽聽見。但她畢竟只有八歲,她的早熟像一層薄薄的殼,底下還是軟的。

我把照片關掉,打開一個文件夾,裡面存著幾段視頻,都是雨微來家裡玩的時候拍的。我點開最近的一段,畫面裡她坐在沙發上,抱著一個抱枕,跟我玩猜謎遊戲。她猜錯的時候會皺鼻子,猜對的時候會拍手,手腕上那根紅繩跟著晃。視頻最後幾秒,她轉頭看了鏡頭一眼,那個眼神和那天在茶几邊回頭看我時一模一樣——她在確認我有沒有在看她。

我關掉視頻,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很深,對面樓有幾戶還亮著燈,其中一扇窗裡有個模糊的人影在走動,很快也滅了。

第五天,林婉給我打了電話。她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比上次見面時沙啞了一點,像是沒睡好。

“雨微這兩天一直鬧著要去你那邊玩。”她說,語氣裡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柔軟,“我本來不想打擾你,但她……”

“沒關係。”我說,“讓她來。”

林婉沉默了一會兒。電話那頭有風的聲音,她可能在陽臺上。“你方便嗎?我是說,你家裡……沒有別人吧?”

“沒有。”

“那好。”她頓了頓,“明天下午我送她過去。我……我有點事要辦,可能晚點來接。”

她說“有點事”的時候,聲音往下沉了沉,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我沒有追問。掛電話之前,她突然又說了一句:“她最近有點不對勁,你要是覺得她太鬧,就給我打電話。”

“她不會鬧的。”

林婉輕輕笑了一聲,很短,像嘆息。“也是。”她說,然後掛了。

第六天下午,門鈴響了。我打開門,雨微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黃色的連衣裙,裙襬到膝蓋上面一點,露出兩條細細的小腿。她腳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右腳鞋帶鬆了,拖在地上。她手裡抱著一個粉色的書包,抱在胸前,像抱著一面盾牌。

“叔叔。”她叫我,聲音比電話裡清亮,但眼睛沒看我,而是看著我身後的客廳。

“進來吧。”

她跨過門檻,鞋底在地磚上蹭了一下。我低頭看她的鞋帶,蹲下身去系。她站著沒動,兩隻手把書包抱得更緊,下巴抵在書包頂上。我的手指碰到她鞋面的時候,她往後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站住了。

“鞋帶鬆了。”我說,把兩根帶子繞了一圈,拉緊。

她的腳踝很細,皮膚下面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像葉脈一樣分佈在腳背上。她穿了一雙白色的短襪,襪口有一圈蕾絲邊,洗得有點起球了。

我站起來,她仰頭看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把書包遞過來。“媽媽說,讓我把作業帶了。”她說,聲音很平,但遞書包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涼涼的,帶著一點汗意。

我接過書包,放在沙發上。雨微站在玄關沒動,低頭看自己的鞋。我係的那隻鞋帶整齊地貼在鞋面上,另一隻還是松的。

“還有一隻。”我說。

她抬起右腳,鞋尖朝我,動作很自然,像是排練過。我蹲下去,手指穿過另一根鞋帶。這次她沒有退,腳踝離我的手很近,我能感覺到她皮膚散出來的熱氣。繫好之後,我拍了拍她的鞋尖,她縮了一下腳,像被撓了癢。

“媽媽什麼時候來接我?”她問。

“她說晚一點。”

雨微點了點頭,走到沙發邊坐下,把書包從沙發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然後拉開拉鍊,掏出一個作業本。她翻開本子,鉛筆捏在手裡,但沒寫字,只是用筆尖在本子上畫圈,一圈套一圈,越畫越小。

我在她旁邊坐下。沙發陷下去一點,她的身體往我這邊歪了歪,但她穩住了,沒靠過來。鉛筆還在畫圈,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叔叔。”她開口,眼睛盯著本子,“那個遊戲,你還沒告訴我後面是什麼。”

“你想知道?”

她的筆停了。鉛筆尖戳在紙上,留下一個很小的黑點。她轉頭看我,眼睛很黑,瞳仁裡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光,像兩潭深水。她的嘴唇抿著,下唇被牙齒咬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想。”她說。這個字很短,但她說得很用力,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胸腔裡推出來。

我伸手把她手裡的鉛筆抽走,放在茶几上。她沒有反抗,手指還保持著握筆的姿勢,停在半空。我握住她的手,掌心貼著掌心。她的手很小,手指細而軟,指縫裡有一點汗,黏黏的。她的呼吸變快了,鼻翼微微翕動,但沒有抽回手。

“你媽媽知道你來這裡做什麼嗎?”我問。

她搖頭,幅度很小,下巴蹭到了書包帶子。

“那這是我們的秘密。”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有點啞。

我鬆開她的手,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她坐在沙發上沒動,但頭轉過來,目光跟著我。我推開臥室門,站在門框邊看她。她猶豫了兩秒,然後從沙發上滑下來,書包掉在地上,作業本攤開在地磚上,鉛筆滾到茶几腿邊。她赤著腳——剛才不知道什麼時候把鞋脫了——腳趾在地磚上蜷了一下,然後朝我走過來。

地毯很軟,她的腳陷進去,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走到我面前的時候,她停住了,仰著頭,脖子拉出一條細長的弧線。她的鎖骨很淺,皮膚下面透出淡淡的青色,是血管的顏色。

“進去。”我說。

她側身從我旁邊走過,進了臥室。我跟進去,關上門。門鎖咔嗒響了一聲,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臥室裡窗簾拉著,光線很暗。她站在床和衣櫃之間的空地上,兩隻手絞在一起,手指擰著手指。她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重,一起一伏,帶著一點鼻音。

我走到她身後,手放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胛骨很薄,隔著裙子能摸到骨頭的形狀,像一對收攏的翅膀。她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身體微微往後靠,貼上了我的腿。

“叔叔。”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我低下頭,嘴唇碰到她頭頂的髮旋。她的頭髮有水果洗髮水的味道,甜甜的,混著一點汗。她的身體徹底軟下來,像一根被抽掉了芯的蠟燭,往後靠在我身上。我的手從肩膀滑下去,經過她的手臂,停在她腰上。她的腰很細,兩隻手就能圈住。

她轉過頭來,臉側對著我,睫毛垂著,在臉頰上投下兩小片陰影。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出的氣掃在我下巴上,溫熱、潮溼。我低下頭,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很軟,像一片剛摘下來的花瓣。她僵了一瞬,然後嘴張開了一點,舌尖探出來,碰了碰我的下唇。她的手抬起來,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皮膚裡,但力氣很小,像小動物用爪子扒著什麼東西。

我抱著她倒在床上。床墊陷下去,她被彈了一下,頭髮散在枕頭上,黑髮鋪開,襯得臉更小。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映著天花板上吊燈的輪廓,然後她閉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

她的手一直沒鬆開我的手腕。

很久之後,她蜷在我旁邊,臉貼在我的胳膊上,呼吸慢慢平復下來。她的裙子皺成一團,堆在腰上,露出肚臍下面一小片皮膚,上面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剛才床單的褶子壓出來的。她的手指在我手腕上畫圈,一圈一圈,像剛才在本子上畫的那樣,只是更慢,更輕。

“叔叔。”她說,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嗯。”

“這個遊戲,以後還能玩嗎?”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裡的東西變了。剛才那種緊張和試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新的東西——佔有慾,像一團小小的火苗,在她瞳孔裡跳。她的手指停在我手腕上,指尖按著脈搏的位置,像是在數我的心跳。

“只要你媽媽同意。”我說。

她皺了一下鼻子,把臉埋回我的胳膊裡,悶聲說:“不告訴她。”

然後她安靜了一會兒,呼吸漸漸變慢。我以為她睡著了,但她突然又開口,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叔叔是我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甲在我手腕上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窗外有風吹過,窗簾動了一下,光線晃了晃。她的身體貼著我,小小的、溫熱的,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幼獸,蜷在那裡,不肯動。

手機在客廳響了。雨微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圓了,瞳孔縮了一下。她聽了幾秒,然後放鬆下來——不是林婉專屬的鈴聲。

“是媽媽的電話嗎?”她問。

“不是。”

她重新趴回去,但身體繃著,不再像剛才那麼軟。她的手指鬆開我的手腕,移到自己的嘴唇上,碰了碰,像是在確認什麼還在。然後她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

“叔叔。”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亮,但底下壓

著一層薄薄的沙啞,“你說,媽媽會不會發現?”

“發現什麼?”

她轉過頭看我,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但裡面有一種不屬於八歲孩子的複雜。她說:“發現我變了。”

她沒有解釋變了什麼。她只是重新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露出後頸那一小截皮膚,上面有一顆很小的痣,顏色很淡。我伸手碰了碰那顆痣,她的肩膀縮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

窗外天色暗下來,臥室裡的光線從灰藍變成深灰。雨微一直沒動,呼吸均勻,像是真的睡著了。但她的手指還攥著枕頭角,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撞破與嫉妒

臥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我正靠在床頭,手機拿在手裡,屏幕還亮著。雨微趴在我旁邊,已經睡著了,呼吸很淺,一隻手還搭在我的小臂上,指尖微微蜷著。門軸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吱呀,但在安靜的房間裡,那個聲音像一根針,刺破了所有的鬆弛。

我抬起頭。

林婉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肩上挎著包,手裡還提著一袋水果,塑料袋勒著她的手指,指腹發紅。她的表情在頭兩秒裡是空白的——目光先落在我臉上,然後移到床上,移到雨微散開的頭髮和裸露的後頸上,移到那隻搭在我小臂上的小手。

塑料袋掉在地上。橙子滾出來,撞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幾聲。

“你們——”

她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裡擠出來的兩個音節乾澀、粗糲。她的臉在幾秒之內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一種灰白,又從灰白裡透出潮紅。她的嘴唇開始發抖,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雨微的後背——薄毯只蓋到腰,肩胛骨露在外面,皮膚上有一小塊淡淡的紅印。

“林婉姐。”我說,聲音壓得很低,儘量穩。

“你別叫我姐。”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響。雨微被吵醒了,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門口的人影,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猛地坐起來,毯子從身上滑下去。

“媽——”

“你穿上衣服。”林婉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尖銳得幾乎要劃破空氣。她的手指著雨微,指尖在抖,“你——你穿上衣服,出去。”

雨微的眼眶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她媽。她抓起地上的T恤和短褲,動作慌亂得不成樣子,T恤套反了,又扯下來重穿。她跳下床的時候腳下一軟,膝蓋磕在床沿上,悶哼了一聲,但沒敢停,低著頭往門口跑。

經過林婉身邊的時候,林婉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那個動作很用力,雨微被拽得踉蹌了一下,抬頭看她媽,眼淚終於掉下來,無聲地淌過臉頰。

“去客廳。坐著。不許動。”林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雨微抽噎著點頭,掙脫了她的手,光著腳跑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急促地響了一陣,然後消失了。

門沒有關。客廳的燈亮著,從門口漫進來一片暖黃色的光,切在地板上,和臥室裡冷灰的暗影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線。林婉站在那道界線中間,風衣的下襬微微敞著,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領口繃得很緊,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起伏。

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她的目光從我的臉上滑下去,滑過肩膀,滑過胸口,最後停在我腰腹的位置。我身上只蓋著一條薄被,被子拉到腰際,上半身赤裸著。剛才雨微趴在我

旁邊,被子被她蹭下去了一截,露出小腹和腰側那兩道淺淺的抓痕——雨微剛才攥得太緊,指甲留下的。

林婉的目光定在那兩道抓痕上,停了很久。她的呼吸從急促變得沉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嘴唇抿成一條線,腮幫子鼓著,像是在咬牙。她的手指攥著風衣的衣角,指節發白,布料被她擰成一團。

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步比一步慢,一步比一步重。她走到床尾,停下來,離我不到兩米。

“你對她做了什麼。”她說。這不是一個問句。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震顫。

“她睡著了。”我說,“我只是在旁邊。”

“你撒謊。”她的目光又回到那兩道抓痕上,瞳孔縮了一下,“她抓的。她抓的,對不對。”

我沒說話。

林婉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抬起手,我以為她要打我,但她只是把風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兩顆。風衣從肩上滑下去,落在床尾的地板上,堆成一團米色的布料。她裡面那件黑色高領毛衣很薄,貼著身體的曲線,腰很細,胸口的弧度被毛衣裹得很緊。她今年三十四歲,但身體保養得很好,皮膚在暖黃色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林婉姐。”我說。

“別叫我姐。”她又說了一遍,但這一次語氣不一樣了。剛才那句是刀,這一句是嘆息。她往前走了半步,膝蓋碰到床沿,身體前傾,一隻手撐在床墊上。她的目光從我腰腹的抓痕移上來,移到我的鎖骨、我的喉結、我的嘴唇上,最後停在我的眼睛裡。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那種紅像是被什麼東西燒出來的,從眼底往上蔓延,染紅了眼白。

“我等了三年。”她說,聲音啞了,“三年。他碰都不碰我。每天回來就是吃飯、看手機、睡覺。背對著我。三年。”

她的手指陷進床墊裡,用力得指節發白。她的呼吸噴在我臉上,帶著薄荷牙膏的氣息和一絲菸草的苦味——她剛才在樓下可能抽了煙。

“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突然低下去,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滲出來的,“我每天洗澡的時候,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的身體,我就想——我還沒有老。我還沒有那麼老。為什麼。”

她的目光又落到我小腹上,那兩道抓痕在暖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她伸出手,指尖懸在那道紅痕上方,停了幾秒,然後落下去。指尖很涼,觸到皮膚的時候我腹肌繃了一下。她的手指順著那道抓痕慢慢划過去,很輕,像是在描摹一個什麼圖案。

“她八歲。”林婉說,聲音碎成了片,“她八歲。她抓的。她抓的……”

她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卡住了。但她的手指沒有停,從抓痕的一端劃到另一端,然後往上,滑過我的小腹,滑過肋骨,停在我胸口的位置。掌心貼上來,很燙。她的手心是熱的,和指尖的涼完全相反,那種溫差讓我吸了一口氣。

“她八歲,她就能讓你……”林婉的聲音斷了一下,她咬著下嘴唇,牙齒陷進肉裡,唇色發白。她的目光從我胸口移開,移向我的臉,裡面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憤怒還在,但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東西衝淡了。嫉妒。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嫉妒。她的瞳孔裡映著燈光,也映著我的臉。

“我比她差嗎。”

她說。

這句話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自己的表情都變了一下——像是被自己嚇到了。但只過了一秒,那一秒的猶豫就被她咬碎了。她撐著床墊的手鬆開,整個人直起身,站在床邊,雙手抓住毛衣的下襬,往上一掀。

毛衣從頭上脫下來,頭髮被帶得散開,落在肩上。她裡面穿了一件黑色的蕾絲內衣,很薄,邊緣的蕾絲貼著皮膚,勒出淺淺的印子。腰很細,肚子上有一道淺淺的紋路,是生育留下的痕跡,但皮膚整體還是緊緻的,在暖光下泛著一層薄汗的光澤。

她看著我,下巴抬著,像是一種挑釁,又像是一種懇求。

“我比她差嗎。”她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穩了一些,但尾音在顫。

客廳裡傳來雨微的聲音,很小,帶著哭腔:“媽媽——”

林婉的身體繃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那道暖黃色的光還切在地板上。她的肩膀起伏著,像是在做某種劇烈的內心掙扎。然後她轉回來,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裡面的東西已經變了——剛才那種憤怒和嫉妒還在,但被壓到了底層,浮在最上面的是另一種東西,更燙,更直接,更不顧一切。

“她八歲,”林婉說,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她什麼都還不懂。她不懂什麼是壓抑,不懂什麼是三年、五年、十年。她不懂。”

她彎下腰,膝蓋跪上床沿,床墊陷下去一塊。她的頭髮垂下來,掃過我的胸口,髮梢帶著洗髮水的味道,很淡。她的臉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角那幾條細細的紋路,近到她呼出的氣息撲在我嘴唇上。

“我懂。”她說,“我什麼都懂。所以——”

她沒有把話說完。她的嘴唇落下來,壓在我的嘴唇上。很重,帶著一種壓抑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力度。她的手抓住我的肩膀,指甲陷進肉裡,比雨微的力氣大得多。她的身體壓上來,胸口貼著我的胸口,心跳很快,隔著那層薄薄的蕾絲,一下一下撞在我的肋骨上。

客廳裡又傳來雨微的聲音,這一次更小了,像是蒙在被子裡:“媽媽……我錯了……”

林婉的嘴唇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後她加深了那個吻,一隻手從我的肩膀滑下去,滑過胸口,滑過小腹,停在我腰側,指尖碰到了那兩道抓痕。

她的動作突然停住了。她撐起身體,低頭看著我的腰側。雨微的指甲印還在,細細的,像兩條平行的紅線。林婉的指尖在那兩道紅線上來回撫著,很輕,然後她低下頭,嘴唇貼上去,沿著抓痕的邊緣吻過去。

“她抓的。”她喃喃地說,嘴唇貼著我的皮膚,聲音悶在肉裡,“她抓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還是紅的,但裡面的水光已經幹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裡面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苦澀,又像是釋然。

“從今天起,”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許再碰她。”

她的手指停在我腰側,指甲輕輕掐了一下,留下新的印子,覆蓋在雨微的抓痕上面。

“要碰,”她說,“就碰我。”

客廳裡,雨微的哭聲終於停了。整個房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林婉壓在我胸口上那顆心臟的跳動聲。一下,一下,很重,很急,像一面被敲得太久的鼓。

門還開著。那道光還切在地板上。

但沒有人去

關。

窺視與邀請

林婉的嘴唇離開我的時候,嘴角還掛著一絲溼亮的痕跡。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是要抹掉什麼證據似的。可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臉,那裡面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一種被壓抑太久終於決堤的光,燙得嚇人。

她從我身上撐起來,膝蓋還跪在床沿,睡裙的肩帶滑落到胳膊上,露出大片瘦削的肩胛骨。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裸露的肩膀,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把肩帶拽回去,指尖在布料上攥出幾道褶。然後她轉過臉,朝門口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長。

門還開著一條縫,走廊的燈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她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她的眼神穿過那道縫隙,落在客廳的方向。雨微的哭聲已經停了,但那種安靜比哭聲更讓人心慌——一個八歲的孩子,被關在客廳裡,剛剛親眼看見自己的母親走進那扇門,再也沒有出來。

林婉的喉結動了一下。她的手指還攥著肩帶,指關節發白。

“她在等我。”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客廳裡的人聽見,“她一定在等我出去,等我帶她回家。”

我沒有說話。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林婉低下頭,看著自己跪在床沿的膝蓋,看著床單上被我壓出的褶皺,看著雨微剛才躺過的地方——那裡還留著一個小小的凹陷,枕頭上有一根細軟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淺淺的棕色。她伸出手,把那根頭髮拈起來,捏在指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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