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只能向下

第5章 只能向下

作者:老榮容茸融

【作者:老榮容茸融,qq號:591956295,群:963559167,歡迎催更。求求各位多多點贊、評論、關注、收藏,你們的喜歡就是我更新最大的動力,謝謝喵!】

直到附近的腳步聲慢慢遠離,我才有功夫思考一個關鍵的問題。

我,為什麼被通緝?

我只是幫人家清理了一下……好吧,我騙不了我自己,舔女孩子腳這件事不管是放在前世還是現在都不是一件得體的事情。

但是通緝至於嗎?

就好像一隻狗是蹭了蹭女孩的褲腿,然後那隻狗就被通緝了。雖然有些美化自己行為的嫌疑,但我的感受就是這麼離譜。

難道說這個世界女孩子的腳其實是什麼神聖的屬性在裡面,比如只有配偶或者未婚夫才可以……

不對不對不對,想歪了!明明身上被鹽灼過的部分還在隱隱作痛,腦子裡卻想著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離開這裡才對。

但是,哪裡才安全呢?總是縮在這裡也沒有辦法,畢竟身體還要進食。

我把感知一點點鋪開,那些人似乎離開了,周圍只有蟲鳴和小獸跑過灌木時沙沙的聲音。

四周果然沒有什麼動靜,好像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又等了大概幾十次核的跳動,確認附近沒有人的氣息了,我從縫隙裡爬出去。

外面果然沒什麼動靜。暗紫色的光絲在頭頂輕輕擺動,把石壁照得忽明忽暗。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異樣的東西。

一隻長得有點像貓頭鷹的生物,蹲在對面一根橫枝上,瞪著一雙賊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我。

我被它看的心裡毛毛的,那東西毛色深褐,胸口有一片白斑,腦袋頂上兩撮立毛,像耳朵。翅膀收攏貼著身體。

魔物嗎?毛色倒是挺漂亮的,看上去很乾淨……

乾淨?

下一刻,這隻鳥突然發出一聲高昂的鳴叫。尖嘯劈開森林,在整個地下空洞迴響。

幾乎是同一時刻,遠處傳來一陣陣腳步聲,那些抓我的傢伙回來了。

完蛋!怎麼有哨兵!

腳步聲從三個方向圍過來,踩在腐葉和碎石上,嘎吱嘎吱響。比剛才更密集,更多,至少有十個人。那隻鳥叫完第一聲就沒再叫,只蹲在枝頭上,歪著腦袋看我,兩撮立毛一抖一抖。

跑。

腦子還沒轉完,身體已經朝裂縫口彈出去。剛鑽進半截,又猛地停住。

不行!跑不過他們,史萊姆的體型太小了,他們跨一步我要彈三四下!

跑不掉了。

我縮回裂縫口,把身體貼住石壁的陰影,核跳得又急又重。

腳步聲越來越近,矮個子男人的聲音先響起來,還是那種又尖又快的調子。緊接著是壯漢的笑聲,粗粗的,有種從煩躁中解脫的喜悅。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我看出來了,他們很輕鬆。

在他們眼裡,追一隻史萊姆跟追一隻跑丟的雞沒什麼區別。矮個子把抄網扛在肩上,壯漢空著手,短弓手甚至把弓箭收了起來。後面還有幾個人影,看不清臉,但是腳步散漫。

那隻鳥沒再叫,也沒飛走。它蹲在枝頭,眼睛跟著我的方向轉。

真是稱職的哨兵,想不到這個世界的人們居然掌握這種馴獸的技巧。

不,不對,在這個世界的環境下掌握這種技巧並不奇怪,是我大意了。

我把感知收攏,貼住石壁,身體壓成薄薄一層。裂縫口很窄,旁邊有一片暗紫色的光絲垂

下來,正好把我遮住。他們從外面看過來,只能看見一條黑乎乎的縫,縫裡什麼都沒有。

矮個子走到裂縫口前面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他蹲下來,用手指蘸了蘸地上的灰白粉末,放到鼻子底下聞,然後朝後面喊了一嗓子。短弓手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鹽粉,搖搖頭,說了句什麼。矮個子不甘心,拿抄網往裂縫裡捅了兩下。網口擦著我頭頂的巖壁過去,離我不到一個拳頭。我連核都停了。

抄網抽回去,矮個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另一個方向走了,短弓手跟在他後面。

後面幾個人陸陸續續經過裂縫口。一個拿短斧的,一個扛麻袋的,一個拎著鐵鉤的。走到裂縫旁邊的時候,扛麻袋的那人突然停了一步,扭頭朝縫裡看了一眼。

我縮在最深處,表面和巖壁貼成一體。他的目光在暗紫色的光裡掃了一圈,沒找到東西,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沒有馬上動。又等了一會,確認附近徹底沒人的氣息了,才從巖壁陰影裡慢慢滑出來。貼著裂縫口往外探了探,林子裡的暗紫色光絲還在輕輕擺動,腐臭味從深處滲上來,那隻鳥還蹲在枝頭,沒走。

它盯著我。

我盯著它。

又是一聲嘯叫。

就是現在!

我射了一發毒液彈出去,但是沒打到它身上,打在那根橫枝的根部。淡藍色的彈丸碎開,毒液濺在樹皮上,嘶嘶冒了一小股白煙。鳥翅膀一扇,從枝頭彈起來,但沒有飛遠。它在半空轉了一圈,落在旁邊另一根枝上,繼續看我。

聰明的傢伙,居然能嚴格遵守自己哨兵的職責,沒有貿然下來攻擊我。

那些人的腳步聲從遠處又折回來了,越來越近,比剛才更密。

我縮回裂縫裡,腦子終於跟上了。

人太多了,在我的感知裡,這群傢伙分散在四周,似乎還在搜索。躲縫隙這招用一次兩次還可以,再來幾次傻子都知道哪裡最可疑。

那隻鳥的速度很快,我的彈丸不能浪費,而且就算解決掉了那隻鳥,也只是徒增那群人的警覺罷了,對突破包圍圈沒有任何好處。

而且還有一點,我忽略了最要命的一點。

我救那三個冒險者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一天的時間,這麼短的時間能做到發佈通緝令,並且能組成小隊來抓捕,說明這附近有一個成了規模甚至成了體系的組織。

冒險者工會?獵人協會?或者別的什麼。

貿然突圍,誰知道還會有什麼等著我,除了鹽,可能還有其他的針對史萊姆的抓捕工具。

不能賭,不能賭,不能賭。

四周的腳步聲又近了,留給我的時間不多。如果跑不行,那就只能打。

怎麼打?

伏擊。

幾乎是同一時刻,這兩個字鑽進我的腦子。

利用他們的大意,利用我身上其他魔物的特質,利用我和他們之間的信息差。

我下決定的速度快的讓我自己驚歎,要知道前世我拿報表交給課長都要在辦公室外都要做幾遍深呼吸。

可能這就是我作為魔物的成長吧。

沒錯,現在的我是魔物,不是前世那個無用的底層社畜!

虎豹吃人,腹中飢餓而已,從不做心理建設……倒也不至於。

收起心中的中二,我把身體縮進裂縫最窄的一段,只留一小部分在口子上,鋪成薄薄一片貼在巖壁表面。暗紫色的光絲從頭頂垂下來,正好遮住我。我從蛛絲腺裡擠出絲線

,一根一根拉出來,橫在裂縫口內側。

絲線極細,幾乎看不見,但韌性足夠。拉了三道,高度不同,從地面往上排布,最高的那道離地面大概兩個拳頭的距離。人邁步進來,小腿先碰上第一道,膝蓋碰上第二道,大腿碰上第三道。三根絲線都鬆鬆地搭著,不會讓人立刻絆倒,但走兩步之後就會纏上。

蛛絲布好了。毒腺擠出一滴蟾蜍毒液,抹在最下面那道絲線上。蟾蜍毒是腐蝕性的,沾上皮膚會灼痛。我刻意控制了量,每根絲線上只抹了一小段,剛好夠讓碰到的人停下來處理傷口,不至於毒到失去行動能力。

外面腳步聲近了。這次只有一個人。腳步比矮個子重,比壯漢輕,大概是個中等體型的。手裡拖著一根木棍,棍子末端在地上劃拉的聲響很有節奏。

他朝裂縫這邊走過來了。

我縮回最深處,把露在口子上的那點身體也收進來,貼住巖壁一動不動。心跳通過地面傳上來。那人的腳步聲在裂縫口停住了。他大概又看見了地上的鹽粉。

木棍伸進來,在裂縫口戳了兩下。棍尖擦著最上面那道絲線過去,沒碰到。他把木棍收回去,蹲下來,大概在查看地上的痕跡。然後他站起來,邁步往裡走。

小腿碰上第一道絲線。他沒什麼感覺,只當是蜘蛛網,伸手去撥。手碰到絲線的瞬間,第二道絲線纏上了他的膝蓋,第三道纏上了大腿。他罵了一聲,拿木棍去挑,棍子被絲線纏住,越挑越亂。

毒液沾到他小腿皮膚的那一刻,他嘶了一聲,低頭去看。

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我從裂縫深處彈出來。

把身體拉成細條,從巖壁上垂下來,貼著他的腳踝往上繞,一圈,兩圈,三圈。他低頭的時候我已經纏到了膝蓋,蛛絲從腺裡不斷擠出來,把他兩條腿並在一起捆緊。他大叫一聲,想跑,腿已經被絲線鎖死了,一邁步就往前栽。他拿木棍往我身上砸,棍子打在我身體上,整個都被砸得扁下去,又彈回來。不疼。他的力氣不夠,棍子也不是利器。

他拿手來扯我,手指插進我的身體,像插進一團溼泥。我順勢分出幾塊身體纏住他的手指,把他的手也綁在身側。他摔在地上,嘴巴張開要喊,我分出一小塊身體,裹住他半張臉,只留出鼻子,不讓他喊出聲。他拼命用鼻子呼吸,整個身體在地上掙,泥土和腐葉被蹬得到處都是。

蟾蜍的毒已經在起作用了。他小腿上那一塊開始發紅,他疼得直抽氣,但嘴被我堵著,只能從鼻子裡哼出來。兩條腿和兩隻手都被絲線纏著,越掙越緊。我繼續擠絲線,把他從肩膀往下全都裹住,纏成一根直挺挺的棍子。

他不動了。

我貼在他胸口聽了一下,心跳很快,但呼吸還穩。毒液沒有擴散,不會要命。他睜著眼睛瞪我,眼珠子亂轉,滿臉都是汗。

我鬆開他嘴上的那部分身體。他大口喘氣,喘了好幾下,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很輕的音節。

我聽不懂,但我聽出了困惑,還有恐懼。

外面又有腳步聲過來了。我縮回裂縫口,把那個被裹成棍子的人留在原地,身體貼住巖壁,重新把絲線布好。這次布得比剛才快,也比剛才密。毒液擠出的量比上次還少一點。

第二個人比第一個謹慎。瘦高個,下巴上留著一撮短胡茬,手裡攥著一把短斧。他沒有馬上往裡走,站在裂縫

口先朝裡面看了一眼。地上那個被裹成棍子的人還在掙扎,鼻子裡發出悶悶的哼聲,也不知道是求救還是在警告他。

瘦高個顯然沒有領會他的意思,他蹲下來,把短斧靠在膝蓋上,伸手去扯同伴身上的絲線。

絲線纏得太密,他扯了兩下沒扯開,乾脆放下斧頭,兩隻手一起上。他半蹲著往裂縫裡挪了一步,膝蓋碰到了第二道絲線。他低頭看了一眼,拿手指去撥。手指沾上毒液的時候他還沒反應過來,只當是水。然後他把撥開的絲線往旁邊一甩,手背蹭到了自己的脖子。

他嘶了一聲,伸手去撓脖子。毒液滲進去的那一小塊開始發紅,他撓了兩下,那塊紅變成了淺紫色。他嘴裡罵了一句,站起來想退出去,後背又碰上了第三道絲線。絲線纏住他的肩膀和胳膊,把他往回彈了一步。他拿手去扯,兩隻手也被纏住,越扯越緊。

我再一次從裂縫深處彈出來。身體貼著巖壁滑到他側面,從腳踝往上繞。

他低頭看見我,抬腳想踹,可腿已經被絲線鎖住了。他往後一仰想靠住巖壁,身體撞在石壁上,整個後背露出來。我順勢從他腰部往上纏,蛛絲從腺裡一口氣擠出來,把他兩隻胳膊和身體捆在一起。他張嘴喊,我用身體裹住他的嘴,只留鼻子。毒液已經在他脖子上擴散開一小片。他疼得整個人繃直,又被絲線勒回去。掙了不到十下,就趴在地上不動了。

兩個人並排,像兩根被捆好的柴。

第三個人沒進來。

外面傳來那個矮個子的罵聲,還有短弓手搭箭的聲音。他們發現了。我的兩個傑作大概被看到了,或者鳥叫了。我沒聽到,但矮個子的聲音很急,又尖又快,中間夾著短弓手拉弦的吱呀聲。

一支箭射進裂縫,釘在巖壁上,箭尾嗡嗡震。我沒動。第二支箭射進來,擦著我頭頂的巖壁過去。第三支箭射得偏了,釘在裂縫口旁邊的石面上,箭頭沒入半截。

他們不敢進來。

裂縫太窄,一次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進去了也揮不開武器。

矮個子在外面罵了很久,短弓手又射了兩箭,都打在石壁上。最後外面安靜了一陣,然後是一陣拖拽的聲音。他們在把被我捆住的那兩個人拖出去。

矮個子的聲音又響了一次,這次短了很多。然後腳步聲朝遠處退了。

我縮在裂縫最深處,等那陣腳步聲徹底消失,又等了很久。外面的暗紫色光絲還在輕輕擺動,空氣中有了一些臭味,是哪個傢伙失禁了麼,下次可要長點記性了,畢竟不是每個魔物都和我一樣溫柔,最多隻是舔舔腳……

……我為什麼老是三句話離不開腳.

我剛剛升起的一點點類似老前輩教訓新人的得意瞬間被壓了下去。

只剩那隻鳥還蹲在枝頭,眼睛盯著我這邊,即沒叫,也沒走。

我把身體縮成球形,核慢慢跳,熱流一點一點滲出來,把剛才消耗的儲備補回去,接下來估計還有一場硬仗,不能放鬆警惕。

不過話說回來,我毒液的劑量控制還挺準的,毒液從腺裡擠出來的那一刻,身體好像自己知道該用多少。可能是吸收蟾蜍之後留下的本能,也可能核在替我算。前世的我在公司裡連一個報表都做不好的傢伙,現在卻能在幾秒之內判斷出該用多少毒才不會讓自己成為殺人犯。

說不清楚。

那隻鳥歪了歪腦袋,兩撮立毛抖了一下

,終於展開翅膀,從枝頭滑出去,落在更遠的一棵樹上。

我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也養一隻了,這也太聰明瞭。

就在我感慨的時候,那隻鳥突然又叫了一聲,這一次更短,聲音更加尖銳。

第二波來了。

這一次他們顯然學聰明瞭,煙先到。

裂縫口外面有人堆了柴,澆了油,火苗躥起來,黑煙順著裂縫往裡灌。巖壁開始發燙,貼上去的每一寸身體都在發緊。煙味裡混著油和松脂,濃得發苦。

我往裂縫深處縮,但煙跟著往裡滲。鹽晶縫隙裡本來有風,現在風被煙頂住了,換不過氣來。身體表面被烤得發乾,邊緣開始變硬。

不行,這一招對我還挺管用。

我從裂縫側面那條斜向上的窄縫鑽出去。之前往下滲的時候發現的,通到裂縫上方那片岩壁的背面。身體擠進縫裡,巖壁滾燙,但縫隙深處溫度低一些。我壓扁身體,一點一點往上蹭。

蹭了不知道多久,頭頂出現了一道口子。我探出去,外面是裂縫上方那片岩壁的背面,暗紫色的光絲從高處垂下來,正好遮住我。

我貼住巖壁,往下看。

七個人。矮個子站在裂縫口旁邊,手裡拿著一根長杆,杆頭綁著鐵鉤。壯漢在往火堆裡添柴,火堆燒得正旺。短弓手站在高處一塊石頭上,弓搭著箭,眼睛盯著裂縫口。剩下四個人散在巖壁下方,有的拿網兜,有的拿木棒。矮個子指揮,壯漢出力,短弓手警戒。

分工清楚,比上次有組織。

但少了一個。

那隻鳥在高處。在三四十步遠的地方繞圈飛,翅膀展開,在暗紫色的光絲之間滑行。圈的中心是一塊凸出來的大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人。灰綠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個子很小,比矮個子還矮。耳朵從兜帽兩側支出來,尖尖的,手裡面拿著一根長條狀的東西。

精靈?

那隻貓頭鷹飛了一圈,落回她手臂上。

她就是馴獸師。

鳥是她的眼睛。她在高處,鳥在更高處,整個巖壁上下都在她的視野裡。我只要一動,就會被她發現。

我貼著巖壁背面,身體顏色調到和岩石一樣的深灰。往下看,矮個子的注意力全在裂縫口,等著我從裡面被燻出來。短弓手的箭尖對著裂縫口。壯漢埋頭燒火。

沒人看背後。

我從巖壁背面往上移動。貼著褶皺走,每一段都先停下來,確認那隻鳥的方位。鳥在精靈少女頭頂繞圈,航線很固定,從左往右,再從右往左。她坐著不動,鳥也不叫。她在等下面的人把我逼出來,然後鳥會叫,她會從高處射箭。

我繞到巖簷後面。離她不到五步遠。巖壁上有一塊凸出的石簷,正好擋住她的斜後方視線。我從石簷後面探出一點身體,貼住巖壁,能看到她的側臉。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抿著,灰白色的皮膚。年紀不大,比女法師還小。

鳥又飛回來了。

這次它的航線偏了一點,比之前更靠巖壁這一側。我縮回石簷後面。鳥的暗金色豎瞳從巖壁上方掃過來,掃過石簷邊緣,停了一下。

它感覺到了。

我沒等它叫。把身體前段壓縮,對準鳥的胸口,射了一發毒液彈。距離太近,彈丸擦過鳥的左翼邊緣,打在它胸口正中。毒液滲進羽毛和皮肉,鳥叫了一聲,很短,翅膀僵住,從半空歪歪斜斜往下掉。

精靈少女猛地抬頭,兜帽往後滑,露出一張

臉。

年輕。比女法師還小。灰白色的皮膚,尖下巴,鼻樑很窄。兩隻耳朵從頭髮裡支出來,又長又薄,頂端往後彎出一點弧度,在暗紫色的光裡幾乎透明。灰白色的頭髮散下來,髮尾有點亂,被汗水黏在額角。眼睛很大,淺紫色,在暗光裡亮得清清楚楚。

她先伸手去接鳥,鳥落在她懷裡,爪子縮著,翅膀還在抖,站不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鳥胸口那塊發紅的傷,嘴唇緊抿。

我在心裡說了聲抱歉,隨後猛地從石簷後面彈出來。

她反應比我預想得快。一手抱著鳥,一手從腰後抽出短鞭。鞭梢甩過來,打在我身體側面。不疼,但鞭梢上帶著東西,粘粘的,沾在身體表面開始發燙。被抽的那一塊在變硬,像被凍住。某種藥膏,專門對付史萊姆的。

我把中招的那塊身體收縮,把藥膏擠到表面,彈出去。一小團凝固的藍色黏液落在地上,叮的一聲。身體缺了一塊,核沒傷到。我換了方向,從側面繞,避開鞭子的正面。

她抽空了兩次,好像意識到了我是個棘手的傢伙,把鳥往肩膀上一甩,鳥爪子勾住她的斗篷,她轉身就跑。跑得很快,腳底幾乎沒聲音,在巖壁上像一隻壁虎。我追上去,射了一發水彈打在她前面的石頭上,水花濺開,她腳下一滑,身子歪了一下。

就這一下。我從後面纏上了她的腳踝。絲線從腺裡擠出來,繞了兩圈。她摔在石頭上,短鞭脫手,滾下巖壁。她伸手去夠,夠不著,翻了個身想坐起來。我從她腳踝往上纏,纏到膝蓋。她拿手來扯絲線,手指也被纏住。

她張開嘴,喉嚨裡發出一串很低的聲音。那隻鳥從她肩膀上抬起頭,暗金色的眼睛盯住我。雖然胸口還在滲血,但爪子鬆開了斗篷,翅膀慢慢展開。

它要叫。

我鬆開精靈少女一隻腳,把身體前段彈出去,在空中拉成薄片,罩住鳥的腦袋。鳥的嘴剛張開,我已經裹住了它的上半身。鳥翅膀亂拍,爪子隔著絲線抓我的身體。我收緊,鳥的身體在絲線裡扭了幾下,不動了。

別誤會,我沒殺它,只是纏住嘴和翅膀。

精靈少女趁這一下掙開了一條腿,腳踹在我身體上。位置很準,正好是核附近,我身體一縮。趁著這個機會,她坐起來,伸手去摸腰後。那裡還掛著一把小刀。

我把絲線從她腳踝一路纏上來。纏到腰,纏到肩膀。她兩條胳膊被固定在身側,小刀夠不著。她低頭咬絲線,牙齒很尖。可是沒有用,咬的速度比不過我纏繞的速度。

真是個魯莽的丫頭,幸虧我沒有在絲線上加毒藥,不然有你受的。

我把她的下巴也纏了一圈。她只能從鼻子裡發出聲音。

接下來絲線從腳踝往上覆蓋,把她整個人裹進去。鳥被她壓在身下,也一起裹在了絲線裡面。她掙了幾下,絲線越收越緊,最後整個人縮成一團,只有腦袋露在外面。兜帽歪到一邊,灰白色的頭髮散出來,鋪在絲線上。淺紫色的眼睛瞪著我。

下面矮個子的聲音傳上來。他大概聽見了石頭上的動靜,朝這邊喊了一嗓子。短弓手把箭尖轉過來,對準巖壁上方。

我沒時間了。

我把裹成一團的精靈少女和鳥用絲線吊在巖壁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然後從巖壁背面滑下去,繞到矮個子那隊人的側後方。

矮個子的注意力全在巖壁上方。他以為精靈少女在上面

和什麼東西打起來了。短弓手的箭尖也對著高處,沒人看側面。

我從側後方貼地滑出來。先放倒走在最後面的那個拿鐵鉤的。絲線從腳踝纏上去,毒液抹在手腕。那人悶哼一聲倒下去,鐵鉤咣噹掉在地上。前面的人回頭,我已經彈到了第二個人的背上。蛛絲從兩側擠出來,把人和手裡的短斧一起捆住。兩個人倒在地上,手腳被絲線鎖死。

短弓手轉過身。箭射過來,我往旁邊一彈,箭釘在鹽粉堆裡,濺起一片白灰。短弓手還想來第二發,可我已經繞到了他側面。毒液彈打在他手背上,弓脫手飛出去。短弓手甩著手直抽氣,我從背後纏上去,把他兩隻胳膊綁在身側。他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矮個子往後退了兩步,從腰後摸出一個小袋子,朝我扔過來。袋子在空中散開,白花花的鹽粒撒了一片。我往後縮,但還是有幾顆濺到身體邊緣,燒出幾個淺坑,嘶嘶冒白煙。疼。我貼著地面滾了一圈,把鹽粒從身體表面蹭掉。

矮個子趁這個空檔轉身就跑。往巖壁上方跑,朝著精靈少女被吊著的那個方向。

我沒追他,因為壯漢已經拿著斧頭砍過來,可惜我就算是蝸牛也能躲開這一下,我貼著地面從他兩腿之間滑過去。壯漢往前撲倒,斧頭砍在地上。我補了一發毒液彈打在他手背上。壯漢嘶了一聲,手掌鬆開,斧頭落地。

剩下三個人已經慌了。一個拿網兜的朝我罩過來,我往側面彈開,網兜撲空。我繞到他背後,絲線纏住他兩條腿,他往前栽進鹽粉堆裡,燙得嗷了一嗓子。另兩個往不同方向跑,一個往高處爬,一個往巖壁下面鑽。我追高處那個,水彈打在他腳後跟上,他腳下一滑從巖壁上摔下來,滾了兩圈,不動了。鑽下面那個跑得慢,我從背後追上,毒液彈打在他小腿上,他腿一軟跪下去,我補了絲線把他裹住。

七個人。倒了六個。矮個子跑了。

我貼在巖壁上喘了幾口氣,大概是身體收縮了幾下,毒腺裡蟾蜍毒只剩最後一小滴,蛛絲也快見底了。

我慢慢爬回巖壁上方,把裹成一團的精靈少女從石頭上解下來。她瞪著我,兜帽底下那張灰白的臉又小又瘦,淺紫色的瞳孔在暗光裡亮得像兩顆玻璃珠。鳥在她懷裡被絲線裹著,只露出一個腦袋,暗金色的眼睛半閉著。

我把她和鳥拖到巖壁下面,跟那六個人放在一起。她不能動,嘴被纏著,發不出聲。但她一直在看我。我轉過身的時候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貼在背上。

矮個子跑了,大概會去叫更多人。

我把身體貼在巖壁上,核跳得又虛又慢。剛才那一輪打得太狠,儲備掉了一大截,熱流從核裡滲出來的速度明顯慢了。得吃東西。得找個安全的地方歇著。

我朝鹽脈裂縫那邊挪了幾步,停住。

我身體走不動道了。

怎麼回事?

我往下看,身體底部貼著巖壁,但核在往另一個方向拽。那個方向是巖壁下面,那六個人並排躺著的地方。精靈少女被裹成一團,跟其他人隔開了一段距離。她蜷著身子,腦袋露在外面,灰白色的頭髮鋪在絲線上,淺紫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呼吸很淺。

她的腳從絲線縫隙裡露出來。靴子還穿著。灰綠色的短靴,靴口齊踝,鞋幫上沾著泥土和碎石。靴筒內側有一道淺淺的摺痕,大概是走路時腳踝彎出來的。

我的

核又跳了一下。比剛才重。

身體深處的空虛感翻上來。餓。從吸收完蜘蛛和蟾蜍之後就沒正經吃過東西,後來打了那麼久,核一直在催,催得整個身體都發慌。

苔蘚,哥布林的血,蟾蜍的肉,蜘蛛的體液,都比不上那個東西。

只有那個東西,那種從人身上滲出來的帶著溫度的汗液,才能把身體裡那個洞堵上。

女法師的腳。那個味道我記得。鹹的,微酸,熱的,從襪子裡滲出來的。吸進去的時候,核會跳得很舒服,空虛感會退下去,整個身體會暖起來。

現在面前又有一雙靴子。精靈少女的靴子。

我往裂縫方向挪了半步,又停住。

走啊!現在就走!

矮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身體需要恢復,但可以找別的東西吃。哥布林,洞蜥,蝙蝠,什麼都好,總能抓到。不必碰這個。

戒了,戒了吧。

可我挪不動。核在往下墜,整個身體像被什麼東西粘在了巖壁上。靴子就在下面,五步遠。靴筒裡能看見一點襪子的顏色,灰白色,跟她的頭髮一樣。

她醒著。眼睛半睜半閉,但她在看我。從剛才被裹住之後她就一直看著。

我轉過身,強迫自己朝裂縫爬。爬了兩步,身體內部那個空虛感猛地翻上來,像一隻手從核裡伸出來,把整個身體往後拽。核跳得又急又重,熱流在體內亂竄。身體邊緣都在發顫。

我要,我要那個。

我停在巖壁中間,身體縮成一團。

前世的我也這樣。加班到凌晨,煙盒空了,腳就自己往便利店走。

明明知道那種便宜煙又嗆又傷肺,明明知道抽完喉嚨更疼,手還是伸過去了。

現在的感覺一模一樣,只是更兇。

一口,就一口。跟上次一樣。吸一點汗,填一填空虛,然後就走。

我馬上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我轉過身,朝巖壁下方滑回去。精靈少女的眼睛跟著我,從高處一直看到低處。

我沒理她,只是貼住裹著她的那團絲線,從外面往裡擠。絲線纏得很密,但我自己的絲線認得我,擠進去不算太難。我從她小腿旁邊的縫隙鑽進去,身體壓成薄片,貼住她的靴筒外側。

精靈少女很明顯的動了一下。整個身體在絲線裡繃緊,靴子裡的腳趾縮了縮。她大概感覺到了,我貼上了她的靴子。

我把身體前段從靴口和襪子的縫隙裡擠進去。

靴筒裡面很暗,很悶。皮革味,泥土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汗味。精靈少女的腳比女法師的小,腳背窄,腳踝細,靴筒裡空出不少地方。她的襪子是粗布織的,腳底那一塊被汗浸得有點潮。

我把身體貼上去。

襪子表面的粗纖維蹭著我的身體,裡面的溫度透出來。腳心的皮膚很軟,比女法師的還薄,大概精靈的皮膚都這樣。

少女的汗液滲進我的身體,帶著鹹味,還有一點點酸,還有一股很淡的清苦味,像草藥。

隨後我聽見了她的笑聲。

笑聲從外面傳下來,透過絲線,透過靴子,雖然悶悶的,但是聽得很清楚。

笑聲很短,從鼻子裡哼出來的那種,她的腳趾全都縮起來,腳掌弓成一個弧。她想把腳抽回去,但絲線纏著,動不了。腳在靴子裡掙了一下,腳趾張開又縮回去。

我又吸了一口。汗液滲進來,熱流往核裡聚,身體邊緣在慢慢變實。空虛感退下去一大塊。核跳得穩了一些。

她的笑聲

變大了。

從悶哼變成了真正的笑,咯咯咯的,斷斷續續,從絲線縫隙裡漏出來。腳在靴子裡亂拱,腳趾拼命想蜷起來,腳背繃得緊緊的。她大概從來沒被人這樣碰過腳心。

我把身體往上移了一點,貼住她腳心最凹的地方。那裡的皮膚更薄,汗更多,熱乎乎的。

身體表面覆上去,把滲出來的汗一點一點捲進去。她整個人猛地一顫抖,笑聲一下子拔高了。兩條腿在絲線裡亂蹬,靴子跟著晃,腳趾在襪子裡張開又攥緊。

靴筒裡悶悶的,她的笑聲從靴口傳出來,帶著回聲。

空虛感在明顯的消退,核跳得越來越穩,熱流從深處湧上來,把身體邊緣的缺口一點一點補上。鹽灼過的地方不疼了,體力在往回漲。

身體比之前實了,表面那層黏膜重新變厚,毒腺裡也開始有東西在慢慢填滿。

可精靈少女可就遭老罪了,她笑得根本停不下來。

整個身體在絲線裡扭來扭去,靴子跟著抖。腳趾在襪子裡一張一縮,腳心貼著我身體的地方又溼又熱。

灰白色的頭髮從絲線縫隙裡散出來,隨著她笑的節奏一顫一顫。淺紫色的眼睛笑出了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裡含含糊糊說著什麼,大概是罵人的話吧,但被笑聲切得七零八碎,一個字都聽不清。

我又吸了幾口。身體裡的空虛感退到了核的最深處,只剩一點底。

身體裡的儲備補回來一大半。身體表面之前被鹽灼過的那幾塊已經長平了,顏色沉回正常的深藍。

她的笑聲開始變啞了。腳趾還在掙扎,但幅度小了。腳心那一塊全都變得溼漉漉的,襪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整個人癱在絲線裡,喘得厲害,兩條腿時不時抽一下。

我把身體從靴筒裡慢慢退出來。經過腳踝的時候她又顫抖了一些,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笑聲,帶著哭腔。我退到靴子外面,貼住她小腿旁邊那層絲線,歇了一下。

雖然沒全飽,但夠用了。

我準備走了。

從絲線縫隙裡往外擠,剛剛出來一點,精靈少女的目光就跟過來。淺紫色的眼睛還溼著,臉上有笑出來的紅暈,嘴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我不敢與她對視。

我猛地一用力。從絲線裡鑽出來,落到巖壁上,朝著裂縫的方向爬。

矮個子的腳步聲從巖壁上方遠遠傳下來,還帶了別人的腳步。更多。

我鑽進裂縫,順著那條有風的路往裡走。煙味還在,但淡了。風從深處吹上來,帶著潮溼的泥土氣息,還有一股我說不清的味道。

鑿擊聲又響了起來,越是往下越是清晰。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這一層不能再待了,只能往下走。

我向下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