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價還價 | 原創
作者:沒什麼名字可以起
無奈的終點
前天是我的四十歲生日。沒有蛋糕,沒有蠟燭,沒有祝福。只有人口管理局寄來的一封白色信函,信封上印著鮮紅的編號和日期,像一道判決書。我記得自己站在門口,手指顫抖著撕開封口,裡面的內容簡潔到近乎冷酷:根據《人口優化管理條例》第十七條,您已達到淘汰年齡上限,請於三日內前往指定處理點報到。逾期未報到者,將由執法部門強制執行並加收懲罰性處理費用。
我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好像多看幾遍上面的字就會變一樣。但那些印刷體字符紋絲不動,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鐵板上。四十歲。我活到這個歲數,沒有丈夫,沒有孩子,父母早就不在了。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了十幾年的文員,攢下的錢剛夠付房租和吃飯。沒有人為我擔保,沒有人為我申請延期,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讓我留在這個世界上繼續消耗資源。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對面牆上那塊因為受潮而微微鼓起的牆紙,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很久,我才意識到自己在哭。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滴在膝蓋上,把睡褲洇出幾團深色的圓點。我不想死。這個念頭像一根針一樣紮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它。但我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選擇。上個月隔壁樓的老李太太就是逾期沒去,結果被執法隊從家裡拖出來,直接送進了絞肉機。聽說她一路都在尖叫,叫到後來嗓子啞了,只剩下喉嚨裡發出的那種咕嚕咕嚕的聲音,像一隻被踩住脖子的老母雞。
我不想那樣。我不想被綁著、拖著、按著進去。如果結局都一樣,至少讓我自己走進去。
昨天我打了一整天電話。處理點有好幾個區,YL區、GX區、BH區,每個區接收的年齡段和處理方式略有不同。我一家一家打過去問,大多數接線員的聲音都冷冰冰的,像在唸一段早就背熟的稿子。只有YL區的接線員聲音稍微柔和一些,是個女的,說話的時候會停頓,好像在等我說完再繼續。我問她處理點的服務人員是男的還是女的,她頓了一下,說YL區全部是女性工作人員。就因為這個,我選了YL區。
反正死期已定,道德和羞恥已經不重要了。今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被子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我掀開被子坐起來,看著自己赤裸的身體。四十歲的身體。皮膚還沒有完全鬆弛,但腰腹上已經有了幾道淺紋,大腿內側的肉比年輕時厚了一些,摸上去軟塌塌的。我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裡面的衣服整整齊齊掛成一排,襯衫、毛衣、外套,每一件都是我精挑細選買回來的,有的還沒穿過幾次。我把手伸進去,指尖劃過那些布料,最後什麼也沒拿。
我走到門口,彎腰穿上那雙黑色絲襪。絲襪是新的,包裝袋昨天才拆開,尼龍面料貼在腿上涼絲絲的,從腳尖一直裹到大腿根部。我把它拉上去的時候,手指勾著襪口往上提,彈性面料繃緊又回彈,在大腿上勒出一圈淺淺的印痕。穿好之後我站直身子,低頭看了一眼。黑色的絲襪裹著豐腴的大腿,在晨光裡泛著一點微弱的反光。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沒穿。
我拉開房門走出去的時候,樓道里很安靜。電梯口貼著一張通知,說今天上午九點到十一點檢修電路
,電梯停運。我住在七樓。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我每走一步它就亮一層,等我走過去了,身後那層就暗下來。我扶著扶手一級一級往下走,光溜溜的腳底踩在水泥臺階上,有些涼。走到三樓的時候,二樓那戶人家的門突然開了,一個年輕女人提著一袋垃圾走出來,和我打了個照面。她的目光從我臉上滑到我的胸口,又滑到我的大腿,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手裡那袋垃圾晃了晃差點掉在地上。我繼續往下走,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走到一樓出口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關門聲。
外面的陽光比屋裡亮得多。我眯著眼站在樓門口,柏油路面被曬得發白,空氣裡有一股乾燥的灰塵味。街上有幾個人,離我最近的是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她看到我的瞬間就把車頭一轉,推著孩子快步往反方向走,嬰兒車裡的小孩還回過頭來看我,眼睛圓圓的。再遠一點,一個老頭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個收音機在聽,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調他的收音機,好像我只是一隻路過的野貓。
我沿著人行道往南走。YL區的處理中心在城南,坐公交要四十分鐘,但我身上連一個口袋都沒有,更別說零錢了。我只能走。腳底的絲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著,走了一段路之後,腳掌開始發熱,絲襪的腳尖部分被地面磨出了一些細小的毛球。太陽越來越高,照在裸露的皮膚上有些發燙。我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但這個動作其實沒什麼用,該看見的人還是能看見。路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有人繞著我走,有人站在遠處指指點點,但沒有人靠近,沒有人說話。這個城市裡的人早就學會了,對即將被處理的人保持沉默。
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我開始覺得腳底有些疼。低頭一看,絲襪的腳尖已經磨破了,大腳趾從破洞裡鑽出來,沾了一層灰。我蹲下來把破洞的地方捲了卷,但走幾步又滑開了。算了。我站起來繼續走,破洞就破洞吧,反正穿這雙絲襪也不是為了好看。
走到城南的時候,我已經能看見YL區處理中心的那棟灰色大樓了。樓不高,只有五層,外形方方正正,像一塊放大了的肥皂盒。外牆刷著淺灰色的塗料,在陽光下顯得很乾淨,乾淨得有些不真實。大樓前面有一片空曠的水泥廣場,廣場上停著幾輛白色的廂式貨車,車廂側面印著人口管理局的徽標。廣場邊緣有一排低矮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齊齊。我站在廣場入口處,腳底已經磨出了兩個水泡,絲襪從腳尖到大腿中段都沾滿了灰塵,變成了一種髒兮兮的灰黑色。
大樓的正門敞開著,裡面透出白色的燈光。門口站著一個穿淺藍色制服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出頭,頭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也沒有那種冷冰冰的敵意。她看見我走過來,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我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我的腳,又看了看我身上唯一的絲襪,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伸手往門裡指了一下,說:“登記處在一樓左手邊,先去登記。”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溫度,但也沒有刺。我邁步走進大門,腳底的水泡被地面擠壓著,
傳來一陣尖銳的疼。大廳裡很亮,日光燈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左手邊有一排櫃檯,櫃檯後面坐著三個穿同樣制服的女人,正在低頭處理手裡的文件。其中一個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看著我,伸手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張表格和一支筆,推到我面前。
“姓名,年齡,住址,然後是選擇處理方式。”她的聲音和門口那個女人一樣,平靜而簡短。
我低頭看著那張表格,紙面光滑潔白,每一個空格都畫得工工整整。筆是黑色的圓珠筆,握在手裡有些滑。我彎下腰,把表格按在櫃檯邊緣,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寫到年齡那一欄的時候,我的筆尖頓了一下。四十。這個數字寫上去之後,就像是給什麼東西蓋了章,再也改不了了。
我繼續往下寫,寫住址的時候,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大廳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寫完之後,我把表格和筆推回去。櫃檯後面的女人拿起表格掃了一眼,然後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鍵盤,打印機吐出一張新的紙條。她把紙條遞給我,上面印著一個編號和一行字:請前往二樓三號處理室。
我接過紙條,轉身往樓梯口走。大理石地面冰涼光滑,腳底的水泡踩上去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觸感,像是踩在冰面上。樓梯在走廊盡頭,我扶著扶手往上走,絲襪在大腿內側摩擦著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二樓走廊比一樓暗一些,燈光是暖黃色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掛著一幅風景畫,畫的是海邊的日落和山間的晨霧。三號處理室在走廊右側,門是乳白色的,上面嵌著一塊磨砂玻璃,玻璃後面透出柔和的光。
我站在門前,手裡攥著那張紙條,紙已經被手心的汗洇溼了一角。門裡面很安靜,聽不到任何聲音。我抬起手,懸在門把上方,停住了。腳底的水泡突突地跳著疼,絲襪破洞的地方鑽進了一絲涼風。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點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甜味。
門把手是金屬的,握上去很涼。我按下把手,門無聲地滑開了。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靠牆擺著一張鋪著白色床單的檢查床,旁邊有一臺我認不出用途的儀器,屏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波形。房間正中間站著一個女人,穿著和樓下一樣的淺藍色制服,但領口多了一枚銀色的徽章。她背對著我,正在整理一個金屬託盤裡的器械,聽見開門聲,她轉過身來。
她的年紀比我大一些,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但眼神很亮,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沾滿灰塵的絲襪移到我的臉上,然後微微皺了一下眉。
“把門關上。”她說,聲音比樓下的工作人員低沉一些,帶著一點沙啞。
我反手把門推上,門鎖咔嗒一聲扣緊了。房間裡只剩下儀器屏幕上那條綠色波形在無聲地跳動。她放下手裡的托盤,朝我走近一步,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我的臉。我站在原地,腳底的疼和心裡的空一起湧上來,讓我幾乎站不穩。她走到我面前,停住了,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下面,還藏著一點別的什麼氣味,像是舊書頁或者幹茶葉。
“你選了哪種方式?”她問。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我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被汗浸溼的紙條,上
面除了編號和房間號之外,還有一行小字,我剛才在大廳裡沒有注意到。我把紙條翻過來,湊到燈光下才看清那行字寫的是:默認處理方式——絞殺。如需變更,請在處理前向工作人員提出。
我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石子。我把紙條遞給她,手指有些發抖。她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抬起目光看著我,沉默了幾秒鐘。
“你想換嗎?”她問。
意料外的終點
她的聲音落下去之後,房間裡安靜了很久。儀器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像一顆不會疲倦的心臟。我盯著那行小字,那些筆畫像螞蟻一樣在紙上爬,爬進我的眼睛裡。絞殺。這個詞本身就像一根繩子,勒在喉嚨上。默認處理方式。默認,意思是我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選,只要站在這裡,等著那根繩子自己來。可是她問我了。她問我想換嗎。
我抬起頭,重新打量這個房間。剛才進來的時候太緊張,什麼都沒看清。現在才發現,牆壁是暖白色的,不是醫院那種慘白,頂部有一圈柔和的燈帶,光線像融化的黃油一樣淌下來。檢查床上鋪的床單有細密的暗紋,是忍冬花的樣子。角落裡放著一把椅子,椅背上搭著一條薄毯,淺灰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儀器旁邊的檯面上擺著一盆小小的綠植,葉子圓潤,油亮亮的,像剛擦過。空氣裡那股甜味,我現在分辨出來了,是茉莉花茶的味道。矮櫃上放著一個白瓷杯子,杯口還氤氳著熱氣。這裡不像處理點。這裡像誰家的客廳。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四周,嘴角動了動,不知道算不算笑。她把紙條放在床沿上,轉身走到矮櫃前,拿起那個白瓷杯子,遞給我。“喝點水。你的嘴唇裂了。”
我接過杯子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很暖。茶是溫的,剛好入口。我喝了一大口,喉嚨裡那些乾涸的地方像被雨水潤過的土地,慢慢鬆開了。舌尖上留著一點茉莉的餘香。我又喝了一口,才把杯子放下。她用一種平靜的目光看著我,不催促,也不迴避。
“你是新來的吧。”我說。聲音比我想象的沙啞。
“我在這裡六年了。”她回答,在檢查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那條薄毯拿起來,搭在自己的膝蓋上。她的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人。”
“像我這樣的。”
“四十歲,沒有丈夫,一個人來的。”她每說一條,就像在唸一份檔案。但她的語氣裡沒有評判,只是陳述。“大部分人進來的時候都低著頭,不敢看人。你剛才看了我。”
我沒接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的目光讓我想起小時候外婆家灶臺邊那盞油燈,不亮,但能照到每一個角落。
“你選哪種方式?”她又問了一遍。這次她的聲音更輕了,像把這個問題從一個托盤裡端出來,放在我面前,讓我自己決定要不要伸手去拿。
“有哪幾種?”我問。
她把毯子的一角掖到膝蓋下面,開始一樣一樣地說。她的聲音很低,帶著那種沙啞的尾音,像砂紙輕輕擦過木頭。絞殺,最傳統的,也最快,從開始到結束大約三分鐘,意識會在第一分鐘內消失。注射,藥物從手臂靜脈進去,先失去知覺,再停止心跳,全程無痛,但需要多等一會兒,大約七分鐘。還有一種,她頓了
頓,叫“歸寂”。我問那是什麼。她說那是用儀器把大腦的神經活動慢慢調低,像把一盞燈的旋鈕一點一點擰小,最後自己滅掉。人全程清醒,能感覺到自己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像泡在溫水裡。時間最長,要將近二十分鐘。但她說,選這個的人最少,因為太慢了,慢到足夠後悔。
“但也是最安靜的。”她補充了一句,聲音裡有一種很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什麼東西。
我站在房間中央,腳底的水泡又開始跳了。絲襪破洞的地方,冷氣一絲一絲地鑽進來,沿著小腿往上爬。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趾在絲襪裡蜷著,腳背上有一道被鞋磨出來的紅痕。這雙腳走了很遠的路才到這裡。從昨天下午出門,穿過大半個城市,換了兩趟地面公交,走了不知道多少條街。腳底的水泡是昨天走出來的,破了又磨,磨了又破,到現在已經麻木了。我抬起一隻腳,又放下,絲襪和地面摩擦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你剛才說,見過很多像我這樣的人。”我把話題岔開,“她們都選了哪種?”
她看了我一會兒,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大部分人選了注射。快,乾淨,不用面對什麼。”她停了一下,“少數人選了絞殺,因為不想等。只有一個人選了歸寂。”
“為什麼?”
“她說她想記住自己是怎麼沒的。”
這句話落在房間裡,像一顆小石子扔進深井,很久才聽到迴音。我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來。薄毯還帶著她膝蓋的溫度。我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天出門前洗手時沒衝淨的肥皂沫,已經幹了,白白的嵌在皮膚紋路里。我想起前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浴室裡洗澡,熱水澆在背上,我蹲在地上哭,哭到喘不上氣。然後我站起來,擦乾身體,對著鏡子看自己。四十歲的身體,小腹有贅肉,乳房開始下垂,大腿上有了橘皮紋。但皮膚還是白的,肩膀的線條還在,鎖骨下面的那顆痣也還在。我盯著鏡子裡的人看了很久,然後決定不穿衣服出門。
反正死期已定。道德和羞恥已經不重要了。
“你叫什麼?”她突然問。
我報了自己的名字。她點點頭,像是把這個名字記在了什麼地方。“我叫嵐。你可以叫我嵐姐,或者直接叫嵐。”她說,“這裡的規矩是,在你做決定之前,我可以回答你所有問題。任何問題。”
“任何?”
“任何。”
我看著她。她坐在那裡,膝蓋上搭著毯子,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毯子邊緣,姿態很放鬆。她的制服領口那枚銀色徽章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我忽然想知道她為什麼在這裡工作。每天面對這些四十歲的女人,看著她們走進來,然後走出去,或者走不出去。她怎麼受得了。
“你為什麼在這裡工作?”我問。
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不年輕了,手背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指節有些粗大。過了幾秒鐘,她抬起頭。“因為我也是四十歲進來的。”
我愣了一下。
“我選了歸寂。”她說,聲音很平,“儀器出了問題。我在裡面躺了四十分鐘,沒有死成。醒過來的時候,他們說我成了例外。後來就留在這裡做引導員。”她抬起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這裡壞了一點。醫生說我的神經迴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樣了。有
時候會突然聽不見聲音,有時候又聽得太清楚。但活著沒問題。”
她說完這些,沒有嘆氣,也沒有苦笑。只是把毯子重新掖了掖,好像剛才說的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坐在椅子上,手指絞得更緊了。她的故事像一面鏡子,我在裡面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四十歲,死不了,也活不好,卡在中間,成了系統裡的一個故障。她每天在這裡看著別人死去,自己卻活著。這算幸運還是不幸。
“所以歸寂不能保證死。”我說。
“不能保證。”她點頭,“但能保證的是,你會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什麼。每一秒都知道。”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些交疊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邊緣有些毛糙。我想起前天晚上在浴室裡做的決定,想起今天早上出門時連鞋都沒穿,光腳踩在門口的地墊上,最後又回來穿了一雙黑色平底鞋。想起公交車上那些人的目光,落在我光裸的肩膀和大腿上,像針尖一樣扎過來。想起我在YL區處理中心門口站了十分鐘,才推開門走進去。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選擇。現在站在這個房間裡,面對這個叫嵐的女人,面對三種死法。這也是我的選擇。
“我想選歸寂。”我說。
嵐看了我很久。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石子,折射出燈光,也折射出我的臉。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站起來,走到儀器旁邊,按了一個按鈕。屏幕上那條綠色波形停了一下,然後變成了一條平穩的直線,再然後,波形重新開始跳動,但節奏比剛才慢了一些。
“你確定?”她問,背對著我。
“確定。”
她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她走到我面前,蹲下來,平視著我的眼睛。這個距離太近了,我能看清她眼角每一條細紋,能看到她瞳孔裡那個小小的、光著身子只穿絲襪的自己。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絞在一起的手指。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
“好。”她說,“那我們開始。”
意外的劊子手
嵐的手鬆開的時候,我感覺到指尖一陣涼。她站起來,退後兩步,目光從我臉上移到身後的門。那扇門是乳白色的,表面磨砂,嵌在牆壁裡幾乎看不出接縫。她走過去,手掌按在門邊一塊不起眼的感應區上,門無聲地向側面滑開。
“進去之後往右走,走到盡頭再左轉,第九處理室。”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穩的、公事公辦的腔調,好像剛才那段關於神經迴路和故障的話從未發生過,“裡面有人會接待你。”
我站起來,膝蓋有點發軟。毯子從肩上滑落,堆在椅面上,露出一截蒼白的背。我沒有回頭去撿。光裸的腳底踩在走廊的地板上,比等候室的溫度低一些,涼意從腳心躥上來,沿著小腿爬到膝蓋,又鑽進大腿內側。黑絲襪的纖維貼著皮膚,在行走時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走廊兩側的牆壁是淺灰色的,每隔幾步嵌著一盞暖黃色的壁燈,光線柔和得像稀釋過的蜂蜜。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某種更甜的東西,可能是香薰,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我儘量讓自己的步子穩一些,但腳趾還是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像是要抓住光滑的地面。
走廊很長。經過的每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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