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颱風
作者：Belle8524
颱風惡魔出現在七月中旬。
氣象預報說那天的風力會達到十一級。但惡魔不會看天氣預報。它出現在市中心的商業區，在狂風暴雨中撕開了一個口子。
我出門的時候，天使已經在走廊裡了。翅膀收得很緊。
“颱風惡魔。市中心。已經掀翻了三條街。”
“走。”
現場比預想的還要糟。玻璃幕牆被吹碎，廣告牌被連根拔起，汽車像紙片一樣翻滾。
颱風惡魔在街道盡頭。它很大，比周圍的樓房還高。身體由旋轉的氣流組成，中心有一個巨大的、漆黑的眼珠。
風壓驟然增大。我被推得向後滑了幾步。天使在我旁邊，翅膀完全收攏，整個人壓低了重心。
“風力太大了。我的翅膀沒法用。”
“你留在這裡。”
“不行。瑪奇瑪說了，搭檔要一起行動。”
“你會被吹走的。”
“那你拉著我。”
我抓住她的手。隔著戰術手套。她的手很小，被我整個握住。她握緊我的手，指節發白。
我們一起衝進風裡。
風壓像一堵牆。每一步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碎玻璃從身側飛過。天使跟在我身後，另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臂，整個人幾乎貼在我身上。
“核心在風眼裡！但是風眼在移動！我進不去！”
“你的能力呢？”
“接觸！我得碰到它的核心才行！”
風壓再次增大。一塊廣告牌的碎片從側面飛來。我揮刀砍開。天使被一陣強風掀得踉蹌。我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來。
“你退後。我去。”
“你碰不到核心的！你是人類——”
“我知道。”
我鬆開她的手，朝颱風惡魔衝過去。
風眼在移動。核心在旋轉。我衝進去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黑色的眼珠就在我面前，緩慢地轉動。
我拔刀。
刀砍下去的時候，颱風惡魔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黑色的眼珠裂開，氣流從裂縫中噴湧而出。風牆在一瞬間崩塌。但我沒有來得及逃出去。崩塌的風牆朝內捲來，巨大的壓力朝風眼中心擠壓。
有什麼東西撞在我背上。
白色的翅膀。她衝進來了。在風牆崩塌的瞬間。她的翅膀完全張開，羽毛在壓力下發出痛苦的吱嘎聲。她抱住我，翅膀裹緊，把我整個人包在羽毛裡。
“笨——蛋——你——這個——笨蛋——”
我們被風甩出去。她在空中調整姿態，最後撞在一棟樓的樓頂上。她先落地，後背撞在水泥地面上，然後是我，壓在她身上。
她的翅膀攤開在地面上，羽毛散了一地。白色的羽毛在灰黑色的樓頂上鋪開，像一小片雪。
“疼……”她說，聲音很小。
我撐起身子。她躺在我下面，紅色的眼睛看著我。臉上全是灰，嘴角有一點血痕。
“你少了多少。”
“什麼。”
“壽命。你剛才碰到我的翅膀了。光著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手套在戰鬥中被扯破了。掌心光裸。剛才抱住她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翅膀根部。
“不知道。可能一兩年。”
“秋。”她叫我的名字，聲音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你本來就只有——”
“我知道。”
“你知道還——”
“閉嘴。我不需要你教我怎麼做。”
她沒有說話。
雨越下越大。我們坐在樓頂的水泥地上，兩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
“我以前有個喜歡的人。”她忽然開
口。
“在漁村。她教我說話，教我游泳，教我認識字。她比我大很多，但從來不嫌我笨。她叫千夏。她的手很暖。冬天的時候會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手心裡，一邊搓一邊說，天使你的手怎麼總是這麼涼。”
雨打在她的翅膀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後來我殺了她。還有整個村子的人。大概兩百多人。瑪奇瑪把我帶走了。她把我的記憶抹掉了。我想不起來她的臉了，也想不起來她的聲音。但我記得她的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的手也是涼的。但和她不一樣。她的涼是冰，你的涼是鐵。她讓我覺得冷，你讓我覺得……穩。”
“我不需要你可憐我。”
“不是可憐。我只是……太久沒人碰過我了。不隔著布的那種碰。真正的碰。”
她伸出手，手掌朝上，攤在雨中。
“你碰我一下。就一下。”
我伸出手。摘掉手套。手掌懸在她的手心上方。然後我碰了。
我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很輕，只停留了一秒。那一秒裡，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指尖流走。她的手指立刻收緊了，握住我的手。很緊。
“秋。”她低著頭，雨水從她的髮梢滴下來，“你這個人。”
她沒有說完。
雨漸漸小了。她鬆開手，站起來。
“走了。岸邊那老頭估計又要罵我們了。”
下樓的時候，她走在前面，翅膀收得很緊，沒有回頭。但我看見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
回到地面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夕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她站在路邊，抬頭看天。
“秋。你說鄉下有夕陽嗎。”
“有。”
“比這個好看嗎。”
“不知道。沒去過。”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以後去看看。”
我看著她。她還在看天，沒有看我。但她的嘴角有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嗯。”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她在浴室裡洗了很久。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溼的。她坐在客廳的地板上，用毛巾擦頭髮。
我從廚房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她旁邊。
“謝謝。”
“你剛才說的那個人。千夏。”
她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嗯。”
“你恨她嗎。”
“不恨。是我殺的她。我為什麼要恨她。”
“那你恨自己嗎。”
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瑪奇瑪把記憶抹掉的時候，把恨也抹掉了。我只能記住一些碎片。手很暖。聲音很好聽。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
她喝了一口水。
“有時候我覺得，恨比愛長久。你恨一個人的時候，會一直記得他。但愛一個人，時間久了，就會忘。所以瑪奇瑪把恨也抹掉了。她不想讓我記得。”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來。
“睡了。”
那天晚上，她沒有蹲在門口。她躺在床上，翅膀半開著。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秋。”
“嗯。”
“你今天碰我了。”
“嗯。”
“我明天還想吃冰淇淋。”
“買。”
“你請我。”
“嗯。”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我。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你的手是暖的。和千夏的不一樣。她的暖是熱的，你的暖是溫的。像是溫水。不燙手。但能感覺到。”
她閉上眼睛。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