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年
作者：Belle8524
天使攻擊瑪奇瑪的那天，東京在下雨。
那天上午沒有任務。我在裝備室擦刀。天使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根焦糖香草。
“秋。我昨天做了個夢。夢見我在漁村。海很平，天很藍。有個人站在海邊朝我招手。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知道她在叫我過去。我往她那邊走，走了很久，但她離我越來越遠。最後我跑起來，腳陷進沙子裡，拔出來，再陷進去。然後我醒了。”
她抬起頭看我。
“你說這個夢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我不信夢。”
“我也不信。但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覺得心裡不舒服。像是有什麼事要發生。”
她走到我面前，仰著頭看我。
“秋。你要是遇到什麼事，先跑。別管我。”
“為什麼。”
“因為你是人類。人類會死。惡魔也會死，但惡魔死了可以再來。人類死了就是死了。”
“你不是魔人。”
她愣了一下。
“你說得對。我不是。我是天使惡魔。我死了，天使惡魔就沒有了。永遠沒有了。”
她走到門口，推開門。走廊裡的風灌進來。
“我想吃冰淇淋。你去買。我在這裡等你。”
我去了便利店，買了兩根焦糖香草。跑回來的時候襯衫溼了一半。推開裝備室的門，她站在窗邊，翅膀完全張開了。
“秋。你回來了。”
她朝我走過來，走到我面前，停住。
“給我。”
我把塑料袋遞過去。她拆開一根，咬了一口，然後把另一根遞給我。
“吃。我請你的。”
她靠在牆邊，小口小口地咬著冰淇淋。
“秋。你以後要是去了鄉下，幫我養條狗。”
“你可以自己養。”
“我可能去不了。但你如果去了，幫我養一條。不用太聰明的。笨一點好。笨狗比較開心。”
她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秋。”
“嗯。”
“再見。”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她攻擊了瑪奇瑪。
我趕到的時候，她正跪在走廊中間。瑪奇瑪站在她面前。她的刀落在地上。翅膀完全展開了。瑪奇瑪蹲下身，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安吉爾。你記起來了？”
她的嘴唇在動。她說：“不。”
瑪奇瑪的手指從她臉頰上滑下來。她收回手，站起來，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
“秋君。你的搭檔很漂亮。”
瑪奇瑪走了。
她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她的光環在慢慢變暗，翅膀上的羽毛開始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我朝她走過去，蹲下身。
“天使。”
她抬起頭。紅色的眼睛看著我，裡面什麼都沒有。
“秋。你的壽命。”
“什麼。”
“你的壽命。”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手指碰到皮膚，沒有阻隔。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手腕處流走，很急。“還剩多少。”
“別——”
“兩年。”她說，聲音在抖，“你只剩兩年了。你本來有多少。五年？六年？你讓我吸走了多少。秋。你——”
她鬆開我的手腕，手指蜷起來，指甲掐進掌心。她低著頭，羽毛還在落。
“你為什麼不跑。我說了讓你跑。你為什麼不跑。”
我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紅色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有落下來。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個人。”她說，聲音很啞，
“你這個人。”
她伸出手，手掌朝上，懸在我面前。
“碰我一下。最後一下。”
“不行。”
“就一下。”
“不行。”
她看著我。淚終於落了下來，砸在她的手心裡。
“你碰我一下。就一下。讓我記住你手的溫度。我以後就碰不到了。”
我沒有動。
她收回手，站起來，轉過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走到盡頭，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秋。你答應過我的。”
“什麼。”
“拉我起來。下次還拉我起來。”
她走了。走廊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一地白色的羽毛。
我蹲在那裡，蹲了很久。我撿起一根羽毛。白色的，很小。放在手心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溫度。像是有人剛剛握過。
我把它放進口袋。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裝備室裡。門開了。
瑪奇瑪站在門口。
“秋君。你的搭檔今天攻擊了我。”
“我知道。”
“你知道她為什麼攻擊我嗎。”
我沒有回答。
“因為她想保護你。她記起了一些事。她記起我對她做過什麼。然後她想到了你。她在想——如果我對她做過那些事，我會不會也對你做。”
“你會嗎。”
瑪奇瑪笑了。
“秋君。你覺得呢。”
我沒有說話。
“你的搭檔很危險。她的能力失控的時候，會殺死身邊的人。她以前殺死過千夏。她以後會殺死你。”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
“我可以幫你控制她。讓她不失控，讓她不殺你，讓她乖乖待在你身邊。”
“條件呢。”
“條件是你把她交給我。”
我抬起頭，看著她。
“不。”
瑪奇瑪沒有回頭。
“你會的。總有一天，你會來找我的。”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天使已經睡了。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在我拒絕瑪奇瑪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拿走了我的東西。她沒有碰我，沒有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她拿走了我一年。
瑪奇瑪走後，我又少了一年。不是天使吸的。是瑪奇瑪。支配惡魔的報復。不需要觸碰，不需要言語，只需要一個念頭。
我沒有告訴天使。因為我當時不知道。後來我知道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後來，瑪奇瑪死了。公安重組。電次和帕瓦去了新的組織。我拒絕了。
離開東京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了公安大樓。走廊盡頭是瑪奇瑪的辦公室。門沒鎖。我推開門，裡面被翻過了。手電筒的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然後我看見了地上的東西。
一本筆記本。黑色的封皮。我撿起來，翻開。
是瑪奇瑪的字。很整齊。
第一頁：“安吉爾觀察記錄。第一天。能力確認：接觸吸收壽命。範圍：僅限皮膚直接接觸。無法自主控制。情緒激動時效率倍增。”
第二頁：“第三天。給予冰淇淋。焦糖香草。目標情緒穩定。能力使用頻率降低。推測：正向刺激有助於控制能力。”
第五頁：“第二十三天。目標情緒波動。提及漁村。能力失控。研究人員兩人受傷。一人死亡。記錄：當目標被強制回憶漁村時，能力失控概率極高。”
中間夾著一頁私人批註。字跡比前面潦草一些。
“這個孩子真可愛。她以為她在反抗我。她不知道她每一步都在我的計劃裡。她碰的每一個人，都在幫我測試她的能力邊界。她吃的每一根冰
淇淋，都在幫我建立她的依賴路徑。她以為她遇到了秋是偶然。她不知道是我選的。”
最後一頁。
“最終評估：安吉爾可控。核心弱點：對接觸的渴望。控制方式：隔離接觸。定期給予接觸。形成依賴。長期方案：將目標分配給一名穩定的搭檔。搭檔需要滿足以下條件：情緒穩定。不懼怕惡魔。願意接受壽命損耗。不具備攻擊性。”
“選中目標：秋。”
下面又加了一行。
“秋君很合適。他不怕死。但他怕她死。這是最好的控制點。”
我合上筆記本。手電筒的光照在封面上。黑色。鞋印。瑪奇瑪的字。
她選中我。不是因為我適合。是因為我符合條件。
我站在那裡，很久。然後我把筆記本放進外套口袋，離開了。
後來我把它燒了。在鄉下的院子裡。天使不在。她去了鎮上。我把筆記本一頁一頁地撕下來，扔進火裡。黑色的紙灰飄起來，落在泥土上。和冰淇淋包裝紙一樣輕。
我沒有告訴天使。她沒有問。
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她看到了那本筆記，她會說什麼。她會說“我早就知道”。然後她會笑。很淡。然後她會說“但你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