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升課
作者:zxj631
白線每天都在那裡。
早晨從東邊窗戶看出去,它很淡,像有人拿一根尺子壓在天上,用白粉筆沿著赤道畫了一圈。中午最亮的時候反倒不容易看見,到了傍晚,天空發灰,那根線又會慢慢浮出來。
老師說,那不是雲。
“那是環帶。”
她拿教鞭敲了敲黑板。
黑板右上角畫著一個圓。大圓是地球,外面套著一圈細線,赤道旁邊又伸出一根直直的線,連到地面上的小圓點。
小圓點就是他們住的島。
“環帶不跟著地面轉。”老師說,“所以從這裡看,它一直在同一個地方。”
後排有人舉手。
“那上面的人不會掉下來嗎?”
教室裡響起一陣笑。
老師沒笑。
“不會。環帶裡面有城艙。人住在城艙裡,城艙自己轉,所以腳下有重力。”
她停了一下。
“這些你們知道就行。以後不是每個人都要修環帶。”
這句話一說,教室安靜了一點。
今天是上升課。
所有人從十四歲開始都要上,每週兩節,一直上到成年體檢之前。
課本很薄,封面印著那根白線。第一頁只有一句話:
地面供養天空,天空維持秩序。
老師翻到第七頁。
“下面的人做什麼?”
前排幾個學生一起答:
“種地,挖礦,做工。”
“還有呢?”
“交租,交稅。”
“多久交一次?”
“按季。”
老師點頭。
“土地歸誰?”
這一次聲音小了些。
“神。”
“礦?”
“神。”
“工廠?”
“神。”
“太空電梯?”
“神。”
老師把教鞭放下來。
“你們不要覺得這是壞事。地面上的東西有人管,才不會亂。地可以換人種,礦可以換人挖,廠也可以換人做。你們交租,交稅,剩下的錢可以自己用。”
她在黑板上寫了幾個詞。
糧。
藥。
床位。
工具。
短途票。
“錢可以買這些。”她說,“所以錢也很重要。”
坐在主角旁邊的晚寧低頭,在課本邊角畫了一個小人。
小人揹著袋子,旁邊寫著一個很小的“租”。
主角看了一眼。
晚寧用手擋住。
老師已經講到成年。
“成年以後,中層會給你們體檢。”
有人問:
“能不能自己選?”
“不能。”
“能不能留在島上?”
老師看了提問的人一眼。
“查完以後直接分配。去哪裡,不歸你們選。”
教室裡傳來桌椅輕響。
這些問題每年都有人問,答案也一直一樣。
“分配以後,”老師繼續說,“你們會坐島心的太空電梯,上環。”
這次沒人說話。
窗外很亮。
從他們學校二樓朝島心看,天氣好的時候能看見電梯基座上半截。那東西太粗,遠看不像塔,更像一堵灰白色的牆,從城裡拔起來,一直鑽進雲裡。
主角小時候問過母親,它到底有多粗。
母親說,不知道。
他說,你不是坐過嗎?
母親說,坐在裡面看不出來。
老師又翻了一頁。
“服役時間,五年。”
她把“五年”寫得很大。
“每個人都有。不能用錢抵,也不能讓家裡人替。你們一出生,名冊裡就已經記上了。”
“為什麼是一出生就記?”晚寧忽然問。
老師看向她。
晚寧這個月就要體檢。
班裡所有人都知道。
她比主角大幾個月,生日在月初。昨天中層的人已經來過她家,留下了一張白紙,讓她三
天后去東區檢查站。
“因為每個人都要服。”老師說。
“那如果死了呢?”
教室裡忽然靜下來。
晚寧問得很平。
老師也答得很平。
“如果死在上面,服役就結束了。”
後排有人笑了一聲,又很快收住。
老師繼續講。
“五年滿了,大多數人會下來。”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條向上的箭頭,又畫了一條向下的。
“下來以後,回原來的地方也好,去別的區也好,還是照常做工、交租、交稅。”
她又在那條向上的箭頭旁邊加了一筆。
“但是,也有人會被留下。”
這句話讓所有人抬起了頭。
連剛才在桌底下玩紙團的人都停了。
老師說:
“那才叫真正的上升。”
晚寧的手從課本上挪開了。
她剛才畫的那個揹著租袋的小人旁邊,多了一根很長的箭頭。
箭頭一直指到紙頁頂端。
“什麼樣的人會被留下?”有人問。
“幹得好的人。”
“怎麼叫幹得好?”
“聽話,勤快,懂規矩。”
“神會自己選嗎?”
“會。”
“神長什麼樣?”
老師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顯然不在課本里。
“我沒見過。”
下面響起小聲議論。
“我爸說神都很漂亮。”
“我姐說不會老。”
“我聽說頭髮都是白的。”
“胡說,我舅說有黑頭髮的。”
老師用教鞭敲了一下桌面。
“安靜。”
議論停下來。
“神當然不會老。”老師說,“這一點書上寫了。”
她翻到下一頁。
那裡有一張很模糊的插圖。
沒有臉。
只有一個穿長衣服的人影站在高處,下面跪著幾個人。
“你們上去以後,才見得到神。”
她指著那張圖。
“神看你,你就應該跪。”
“為什麼?”
這次問的人是後排的陳予。
老師看著他。
“這是禮。”
“如果不跪呢?”
教室裡沒人動。
老師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兩秒,她才說:
“不會有這種情況。”
陳予還想問,被同桌從下面踢了一腳。
老師合上書。
“神不住地面,也基本不下來。你們在島上,對著電梯跪,對著白線跪,都沒有意義。”
下面有人笑。
“真有人跪過?”
“有。”
“誰?”
老師沒答。
晚寧湊過來,小聲說:
“北港那邊去年有人每天早上對著白線磕頭。”
主角問:
“有用嗎?”
“當然沒用。”
“那他還磕?”
“想被看見唄。”
晚寧撇了撇嘴。
老師又開始講服役印。
“五年後下來的人,身上可能會有印。”
這句話一出來,主角抬起了頭。
“印不是傷。”老師說。
她說得很快。
“也不能拿印證明自己在上面受過什麼,更不能拿印證明自己曾經被神留下。被留下的人,不會下來。”
有人問:
“那是什麼印?”
“服役留下的。”
“怎麼留下的?”
“上去以後就知道了。”
“每個人都有嗎?”
“不一定。”
“在什麼地方?”
老師已經不耐煩了。
“看分配。”
下課鈴就在這時響了。
教室一下活過來。
椅子往後拖,書本合上,走廊上很快全是人。
晚寧沒走。
她趴在桌上,把那頁畫滿了。
主角收書時問她:
“你三天後去檢查?”
“後天。”
“不是三天嗎?”
“通知改了。”
“這麼快?”
“嗯。”
她把筆夾進書裡。
“我媽今天
早上還在哭。”
“為什麼?”
“她說捨不得。”
“又不是不回來。”
晚寧看了他一眼。
“你還真想回來?”
主角沒說話。
晚寧笑了。
“反正我不想。”
他們一起往外走。
走廊盡頭能看見島心。
天很藍,電梯從城中央一直向上,穿過一層薄雲,剩下的部分看不見。
晚寧靠著欄杆。
“我爸這個季度又漲租了。”
“你們家那塊地?”
“嗯。”
“漲多少?”
“三成。”
“這麼多?”
“中層說西邊灌渠去年修過,所以地價重算。”
“那不是稅裡已經交過修渠的錢了嗎?”
“誰知道。”
晚寧把下巴放在手背上。
“礦也不是我們的,廠也不是我們的,地也不是我們的。錢攢再多,不還是交回去。”
主角說:
“能買東西。”
“能買上環的票嗎?”
主角沒答。
晚寧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不想回來。”
她轉身靠在欄杆上。
“上去五年,做完又下來,然後繼續交租,繼續幹活。”
她用腳尖踢了一下牆根。
“那五年不就白乾了。”
“老師說幹得好會留下。”
“所以要幹得好啊。”
“你想留下?”
“當然。”
她說得很快。
“你不想?”
主角想了想。
“想。”
“那就行。”
晚寧伸出手。
“誰先留下,誰以後罩著另一個。”
主角也伸手,和她碰了一下。
“怎麼罩?”
“不知道。”
“你連上面什麼樣都不知道。”
“去了不就知道了。”
她笑起來。
晚寧笑的時候有一顆虎牙。
主角以前一直覺得她長得比班裡大多數人好看,所以覺得她應該容易被留下。
但老師說體檢不能挑地方。
這就很麻煩。
誰也不知道什麼地方更容易碰到神。
有人說公園好。
有人說城艙內廳好。
有人說近身服侍最好。
也有人說那些都是回來的人瞎編的。
真正留下的人不會回來。
所以地面上所有關於留下的說法,都是沒被留下的人講的。
下午放學,晚寧沒跟他一起走。
她要去檢查站領表。
主角一個人回家。
他們家住在舊城區四層。
樓道的燈壞了兩個月,中層登記過一次,還沒派人來修。
母親已經下班。
她坐在桌邊抄名冊。
紙很厚,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都有名字、出生日期、住區、工作、季度租額和服役狀態。
主角把書包放下。
“媽。”
“嗯。”
“晚寧後天體檢。”
母親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她到年紀了。”
“會去哪?”
“不知道。”
“你們名冊上沒有?”
“體檢以後才有。”
“你能不能看?”
“不能。”
“你不是給中層抄名冊嗎?”
母親抬頭。
“抄名冊和分配不是一回事。”
主角坐到她對面。
“今天老師講服役印。”
母親沒說話。
“她說不是傷。”
母親還是沒說話。
主角看著她。
“你的也是嗎?”
母親把筆蓋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舊衫,領口很高。
夏天很熱,她也一直穿高領。
“老師講的都對。”她說。
“那你的印是什麼?”
“以前的事。”
“在背上?”
母親看了他一眼。
“誰跟你說的?”
“小時候看見過。”
“忘了。”
“為什麼不能說?”
“沒什麼好說。”
“是神留下的嗎?”
母親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
“我不是回來了麼。”
“那印到底是什麼?”
母親把名冊重新拉回面前。
“去洗手。”
“媽。”
“吃飯。”
她低下頭,不再理他。
晚上主角躺在床上,看了很久窗外。
這裡離島心遠,電梯只能看見很細的一段。
更高的地方看不見。
但白線能看見。
它橫在夜裡,比白天亮。
主角想象那上面有一座很大的城市。
有公園。
有水。
有樹。
有不會老的人。
晚寧說,誰先留下,誰罩著另一個。
他想,如果自己先被留下,也應該想辦法把晚寧留下。
至於怎麼想辦法,他不知道。
神應該什麼都能做到。
第二天早上,主角照常去學校。
第一節就是數學。
老師進來以後先點名。
一個一個念。
唸到晚寧的時候,沒有人答。
老師抬起頭。
晚寧的座位是空的。
桌上的東西還在。
課本壓在右邊。
昨天那支筆橫在桌角。
她甚至沒把筆帶走。
老師等了兩秒。
然後低下頭,在點名冊上劃了一筆。
不是請假。
也不是遲到。
是從那一格上橫著划過去。
主角看著那道線。
老師繼續往下念名字。
後面的人一個一個答“到”。
沒有人問晚寧去哪了。
一直到課間,主角才走到她桌邊。
書還在。
抽屜裡有半塊沒吃完的糖。
數學練習冊翻到昨天那頁,最後一道題只寫了半個式子。
課本邊角上,那個揹著租袋的小人還在。
旁邊是一根長長的箭頭。
從地面一直指到紙頁最上面。
主角站了一會兒。
窗外,白線一動不動。
他這才知道,晚寧已經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