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山中無老虎

第九章 山中無老虎

作者:zxj631

塞琳娜後來還是玩膩了那場比賽。

但4721和晚寧沒有立刻被放走。

她靠在沙發裡刷手機,兩隻腳輪流伸到兩人面前。偶爾覺得舒服了,就動一下腳趾;不舒服,就隨口讓他們換個位置。

直到晚上,她才讓人把晚寧帶回去。

4721重新回到主沙發前。

四個金屬環從地板裡升起。

咔。

咔。

手腕和腳腕重新被鎖住。

生活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之後一個月,塞琳娜依然經常待在客廳。

有時候拿4721當腳凳。

有時候解開他,臨時想出些別的玩法。

更多時候,她只是躺在沙發裡玩手機,腳隨意擱在他背上,幾個小時都不會想起下面還有一個人。

4721也漸漸習慣了。

主人注意他的時候,他會緊張。

主人完全忘記他的時候,他又會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

一個月後,莊園突然忙了起來。

大量箱子被送出主宅。

衣服。

鞋。

終端。

遊戲設備。

還有很多塞琳娜平時幾乎不用的東西。

4721最開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直到紅衣們開始清點一年份的行李,他才從零碎的對話裡聽明白。

主人要去地球。

上學。

而且要住一年。

這件事顯然只有4721覺得驚訝。

莊園裡沒有人特別在意。

對紅衣來說,這只是每隔一個學習週期都會發生一次的事。

對塞琳娜來說,大概也只是又要離開家住上一年。

出發那天,她照常起床。

照常換衣服。

照常讓紅衣替她整理行李。

甚至沒有專門來客廳看一眼。

4721直到聽見走廊裡越來越遠的說話聲,才意識到她已經準備走了。

過了一會兒,主宅外傳來飛車升空的低鳴。

很輕。

越來越遠。

然後徹底消失。

塞琳娜就這樣走了。

沒有告別。

也沒有叮囑。

甚至可能根本沒想起客廳裡的4721。

這才正常。

人出遠門的時候,不會特意和家裡的桌子、沙發、腳凳告別。

客廳安靜了很久。

4721仍舊跪趴在原位。

鐵環也沒有松。

他忽然發現,主人走了和主人在的時候,其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的區別。

他還是腳凳。

坐墊還是坐墊。

桌子還是桌子。

鞋櫃裡的人依舊留在櫃子裡。

唯一的變化,是九個紅衣。

塞琳娜在的時候,她們總圍著主人轉。

站在她身邊。

替她拿東西。

處理莊園裡的事務。

雖然是莊園裡等級最高的一批下層人,但只要塞琳娜在,她們依然是女僕。

主人離開後的第一天下午,4721第一次發現她們變了。

兩個紅衣走進客廳。

一個直接把終端扔到茶几上。

另一個伸了個懶腰。

“終於清靜了。”

她們說話的聲音比平時隨意得多。

沒有壓低。

也沒有不停留意走廊。

其中一個徑直走向主沙發。

4721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紅衣只是來拿東西。

結果女人轉身。

直接坐了下去。

沙發坐面那張臉瞬間被壓住。

她往後一靠。

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還是這裡舒服。”

另一個紅衣也笑著坐進旁邊的單椅。

沒有人覺得哪裡不對。

4721卻僵住了。

他盯著地面。

幾秒以後,一雙赤腳落到自己背上。

那名紅衣已經脫了鞋。

腳掌在他肩背上踩了踩。

像塞琳娜平時一樣調整位

置。

4721背部一下繃緊。

女人感覺到了。

“怎麼?”

她低頭。

“換個人就不會當腳凳了?”

4721沒有回答。

腳跟立刻往下一壓。

他手臂猛地彎了一下。

“撐好。”

4721只能重新把背撐平。

女人這才滿意。

“這不就會。”

她重新靠進沙發。

兩隻腳都搭了上來。

4721第一次覺得背上的重量這麼難忍。

明明比塞琳娜輕不了多少。

姿勢也完全一樣。

可感覺完全不同。

塞琳娜是神。

至少4721從小就是這麼被教育的。

她踩著自己。

坐在人臉上。

拿他們當家具。

一切都可以被那個“神”字解釋。

她住在天上。

擁有土地。

擁有太空電梯。

擁有這裡的一切。

他們來到環帶,本來就是來服侍她們的。

可現在踩在4721背上的女人不是神。

她也是地面出生的。

也是下層人。

可塞琳娜不在。

於是她坐上了塞琳娜的沙發。

把腳搭在塞琳娜的腳凳上。

甚至比塞琳娜用得更理所當然。

女人忽然抬起一隻腳。

腳底貼到4721側臉。

慢慢把他的臉推向另一邊。

“新來的,主人走了,你是不是覺得可以輕鬆了。”

她笑了一下。

“想得美。”

隨後腳底在4721側臉上重重一撥。

旁邊的紅衣也笑。

“別弄壞了。”

“壞不了。”

腳底從4721臉側挪到後腦。

輕輕往下一壓。

4721的額頭幾乎碰到地面。

“主人平時不是經常這麼玩嗎?”

“那是主人。”

旁邊的人說道。

“所以?”

“所以你少學她。”

嘴上這麼說,她自己卻已經把腳伸到了旁邊單椅的扶手上。

那裡跪著另一個人體傢俱。

腳就這麼踩了上去。

兩個人都笑了。

4721趴在下面。

一股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屈辱慢慢湧上來。

甚至比塞琳娜第一次踩他的時候更強。

他第一次真正冒出一個念頭。

憑什麼?

這個女人憑什麼?

她和自己明明是一種人。

如果沒有這件紅衣。

如果不是進了這個莊園。

如果兩個人都還在地面——

她甚至可能只是街上一個自己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的人。

現在卻可以讓自己撐高。

可以踩自己的背。

可以用腳推自己的臉。

可以坐在主人平時坐的位置,評價自己好不好用。

4721越想,背部越僵。

紅衣又感覺到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

“怎麼今天這麼硬?”

腳跟在他背上敲了一下。

“放鬆。”

4721咬了咬牙。

還是照做。

肌肉一點點鬆下來。

背重新變得平穩。

女人舒服地把腳放好。

“這樣才對。”

那一瞬間,4721心裡甚至生出了一點比屈辱更難受的感覺。

因為不管他覺得憑什麼。

身體最後還是照做了。

紅衣似乎很滿意這個新發現。

其中一個剛把腳搭到4721背上,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笑了。

“對了。”

她低頭看他。

“你是不是認識3186?”

4721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這已經足夠回答。

另一個紅衣也想起來了。

“就是主人前陣子叫過來的那個?”

“以前是同學。”

“哦。”

她笑了。

“難怪那天主人玩得那麼開心。”

說完,她甚至沒有再問4721。

只是朝門外叫了一聲。

“把

3186帶來。”

沒多久,走廊裡傳來爬行的聲音。

晚寧被一個藍衣帶進客廳。

她一看到兩個紅衣,立即伏低身體。

額頭貼地。

4721就在主沙發前。

晚寧沒有看他。

可4721知道她已經認出來了。

坐在沙發上的紅衣顯然也知道。

她把原本搭在4721背上的腳收回來,向前伸了伸。

她把原本搭在4721背上的腳收回來,向前伸了伸。

“3186。”

晚寧立刻爬近。

“過來。”

她一直爬到沙發腳下。紅衣把一隻腳遞到她面前。船襪已經褪到踝邊,腳底帶著在屋裡走過的一層薄熱,趾縫裡還有一點潮。

“給主人做過的,你應該會。”

晚寧沒有遲疑。她跪在地上,按照命令開始替紅衣處理腳部。先用舌面貼住腳心,慢慢拖到前掌,再把大腳趾含進去,唇包著趾腹,一下一下地吸。吸完換第二根,舌尖頂進趾縫,把那裡的潮氣卷出來,嚥下去,再去舔腳弓。水聲很輕,可4721聽得見。

另一名紅衣看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

“你還真別說。難怪主人喜歡這麼用。”

沙發上的女人靠得更舒服了一點。腳在晚寧嘴裡停住,腳趾蜷了蜷,像在試她的舌頭穩不穩。晚寧只能繼續。她把五根腳趾依次含過,含完又回到腳心,舌尖在正中打圈,圈得很慢,慢到紅衣的腳弓鬆下來,重量全擱在她舌面上。

4721就在旁邊。距離近得可以清楚看見她低著的頭,看見唾液把那隻腳背沾亮,看見她喉結每咽一次就滾一下。

紅衣顯然注意到了這一點。她甚至故意把腳稍微往4721這邊挪了挪,腳心還壓在晚寧嘴唇上,離他的臉只有一掌。

“4721。”

他不能回答。

“看著。”

她語氣輕描淡寫。

“不是老同學嗎?”

4721只能抬眼。晚寧也明顯僵了一下。舌尖停在趾縫裡,停了不到一息。可命令沒有停止。她只能繼續完成面前的工作。嘴唇重新包住腳趾,舌頭把剛才停下的那一下補完,又去舔腳後跟和腳心交界的軟處,吮出一點細響。

兩個紅衣卻聊起了別的。像這只是休息時順手找來的消遣。一會兒討論晚飯。一會兒說莊園賬目。一會兒又說塞琳娜到了學校以後大概第一週就會嫌無聊。中間偶爾低頭看一眼。

“3186,認真點。”

晚寧便繼續。這一次她把整隻前掌含進去,舌面墊在腳心下面,一下一下地壓,壓得紅衣哼了一聲,才退出來,把趾縫重新舔開。嘴角已經亮了,亮的那一點滴在地毯上。她沒有擦。

“4721,背高一點。”

4721便重新撐穩。

她們甚至不用提高聲音。一個坐在沙發上。一個坐在旁邊的椅子裡。兩個地面出生的下層女人,隨口就能讓另外兩個同樣地面出生的人按照要求伏在自己腳邊。

4721心裡那股“憑什麼”的感覺再次湧起來。而且這一次比之前更強。因為旁邊是晚寧。三個月前,他們還坐在同一間教室。現在晚寧伏在紅衣腳邊,舌頭還貼在別人的腳心上。自己則跪趴著給她們當腳凳。

最讓4721難受的是,兩個紅衣根本沒有把這件事當作某種特別的羞辱。對她們而言,這只是權限。主人不在。所以莊園裡低等級的人和傢俱都歸她們調用。就這麼簡單。

其中一個紅衣忽然

低頭看了一眼晚寧,又看了看4721。晚寧的唇還包著她的大腳趾,眼睛對著地面。

“你們以前真是同學?”

沒人敢回答。她自己先笑了。

“挺有意思。”

隨後便重新低頭看終端。腳沒有收回來。晚寧就還含著,舌頭仍在趾腹上很輕地轉。沒有繼續追問。因為對她來說,也確實沒有什麼值得追問的。

同學也好。朋友也好。到了這裡,一個是3186。一個是4721。而她穿紅衣。這就夠了。

兩個紅衣後來又坐了很久。

晚寧什麼時候被帶走的,4721已經記不清。

他只記得最後那雙腳重新落回自己背上。

主沙發上的紅衣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和旁邊的人聊天。

客廳很快又恢復成平常的樣子。

晚上會來。

白天也會再來。

塞琳娜走後的一年才剛剛開始。

而他的五年,甚至連第一年都沒有過去。

4721第一次認真算這個數字。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如果以後每一天都像今天這樣呢?

主人回來以後,他繼續是塞琳娜的腳凳。

主人再去上學,紅衣接著用。

白天有人把腳放在他背上。

晚上還是這個位置。

手腕和腳腕被鐵環扣著。

一天一粒藥。

不用吃飯。

不用喝水。

不用去廁所。

也沒有任何必須讓他離開這裡的理由。

時間突然變成了一件讓人恐懼的東西。

以前五年只是課本里的兩個字。

老師說完以後翻到下一頁。

所有人都知道五年以後可以回地面。

可現在4721第一次發現,要真正趴著把這五年熬完,和在課堂上念出“五年”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的手腕已經磨出一圈硬痕。

膝蓋已經開始習慣地面的壓力。

背部甚至越來越知道怎樣自己保持水平。

這些變化本來意味著他的身體正在適應。

可4721忽然覺得,這比疼痛更可怕。

如果有一天,他徹底習慣了呢?

習慣有人坐在身後。

習慣腳落到背上的重量。

習慣聽見編號就抬頭。

習慣看著晚寧跪在別人腳邊,也不再覺得有什麼。

五年以後,就算真的有人解開鐵環,讓他重新站起來,他還會是原來的自己嗎?

更遠的事情,他甚至不敢想。

母親五年前上來。

然後回去了。

背上留下那個她從來不願意解釋的印。

4721以前只覺得她不想說。

現在他第一次懷疑,也許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說”那麼簡單。

也許她曾經和自己一樣。

也在某個地方被賦予一個編號。

也曾經每天等待主人什麼時候來。

也曾經計算還有幾年、幾個月、幾天。

最後真的回到了地面。

然後假裝一切已經結束。

4721趴在客廳中央,忽然覺得所謂“五年以後”也沒有那麼明亮了。

五年以後是回地面。

繼續交租。

繼續工作。

繼續被寫進名冊。

芯片仍然不會取。

下一次神經過的時候,他照樣會跪。

而如果運氣不好,他甚至未必能活到五年以後。

沙發坐墊上的那個人還在輕輕喘氣。

鞋櫃裡偶爾傳來極細的動靜。

走廊深處,晚寧早已經看不見了。

4721第一次覺得,未來不像一條通往什麼地方的路。

更像一條長得看不到盡頭的走廊。

前面沒有出口。

只有一個又一個已經提前替他安排好的位置。

腳凳。

傢俱。

服

役者。

回到地面以後,又重新成為交租的人。

而無論被放在哪一個位置上,好像都輪不到他自己決定。

紅衣的腳在他背上換了個位置。

“低了。”

4721幾乎沒有思考。

身體已經自己把背重新撐高。

女人繼續看終端。

沒有再注意他。

4721保持著那個高度,忽然覺得胸口有一種說不出的發冷。

他還有四年多。

然後呢?

他不知道。

更可怕的是,他第一次開始覺得——

也許後面根本沒有一個真正的“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