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尋找與回來
作者：Belle8524
她走的第一天，我沒有去找她。
她走的第二天，我沒有去找她。
她走的第三天，我把她的東西收拾好了。她的外套，她剩下的冰淇淋，她留在床頭櫃上的包裝紙。我把它們放在一個袋子裡，放在門口。
但她沒有回來拿。
第四天，我去了鎮上。去了那家便利店。買了焦糖香草的冰淇淋。站在便利店門口，拆開，咬了一口。甜得發膩。和以前一樣。我站在那裡，吃完了整根。然後我又買了一根，放在口袋裡。沒有拆。
第五天，我夢見了她。她蹲在雪地裡，翅膀裹著自己。她說秋你不要過來。你碰我的話會減少壽命。我說讓我碰一下。她說你這個人。然後我醒了。枕頭溼了。
第六天，我去了海邊。站在她第一次看海的地方。海浪打上來，沒過腳踝。我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我蹲下去，在沙灘上寫字。寫的是她的名字。浪打上來，字被沖掉了。我又寫。浪又打上來。又沖掉。
“潮水會漲。”我說。沒有人回答我。
第七天，我決定去找她。
我知道她去哪了。漁村。那片廢墟。她說過“我以後不來了”。但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她只會去那裡。
我坐了電車。換了巴士。走了很長的路。最後到了那片靠海的廢墟。房子都沒有了。只剩下地基。雜草長得比人還高。海是灰的。天是灰的。
她不在。
我在廢墟里找了很久。每一塊地基。每一堆瓦礫。每一條她可能走過的路。她不在。我去了鎮上的旅館。她不在。我去了海邊的礁石。她不在。我去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她都不在。
天快黑的時候，我坐在她帶我來過的那片沙灘上。看著海。海是灰的。和她說的一樣。我坐在那裡，很久。天完全黑了。燈塔在遠處閃。一閃一閃的。我坐在黑暗裡。
我開始想。也許她不在漁村。也許她去了別的地方。也許她不想被找到。也許她說“不要找我”是認真的。
我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來。久到燈塔的閃光照亮海面。久到我開始想：也許我應該回去。也許她不想讓我找到。
然後我聽見了翅膀拍動的聲音。
很輕。很遠。但在靠近。
我抬起頭。月光下，一個身影在下降。紅棕色的長髮。白色的翅膀。頭頂的光環在夜色裡亮著。微弱的。像一顆快要滅掉的星星。
她落在我面前。站在沙灘上。翅膀收攏。
她看著我。紅色的眼睛。和那天晚上一樣。滿臉的倦意。但沒有淚。
“秋。”
“嗯。”
“你怎麼在這裡。”
“找你。”
“我說了不要找我。”
“你說過很多話。我沒聽。”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她赤著腳，腳趾陷在沙子裡。
“我在這待了七天。每天坐在海邊。看海。想千夏。想村子。想你。”
她抬起頭。紅色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我試著碰自己。碰自己的嘴唇。碰自己的手。沒少。我想。我能控制。那天晚上是因為我在做夢。是因為我害怕。是因為我還沒醒。”
她伸出手，手掌朝上。
“你碰我一下。”
我看著她的手。
“你差點殺了我。”
她愣了一下。手沒有收回去。
“對。我差點殺了你。”
“你的能力失控了。因為你做噩夢。因為你害怕。因為你還沒醒。”
“對。”
“下次你
還會做噩夢。”
“可能。”
“下次你可能還會失控。”
“可能。”
“下次我可能真的會死。”
她看著我。紅色的眼睛很平靜。手還懸在那裡。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我沒有回答。我伸出手。摘掉手套。手掌懸在她的手掌上方。沒有碰。
“因為你不在的時候，”我說，“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
她的眼睛睜大了。
“姬野死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我活著只是因為還沒死。但你來了之後。你趴在訓練場上的時候。你遞冰淇淋的時候。你蹲在門口說一個人睡不著的時候。我才覺得，活著可能還是有點意思。”
她看著我。很久。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
“你這個人。”
“嗯。”
“你這個人。”
她把手往前伸了一點。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很輕。涼的。但我的掌心是暖的。
沒有東西流走。
她鬆了一口氣。然後她往前邁了一步。額頭抵在我的胸口。翅膀慢慢展開，從兩側合攏，把我整個人包進了那片白色的、溫熱的陰影裡。
“秋。”
“嗯。”
“我不走了。”
“嗯。”
“我試著不走了。”
“好。”
她跟我回到了海邊的房子。
回來那天，貓蹲在牆頭上，狗趴在門口。她站在院子門口，看了很久。然後她蹲下去，摸了摸狗的頭。摸得很輕。狗沒跑。她笑了一下。
“笨狗。你還在。”
狗搖尾巴。
那天晚上，她做了飯。做得很難吃，但還是端到桌上。我吃了。她也吃了。吃完之後，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枯掉的向日葵杆。
“秋。明年還種嗎。”
“種。”
“種一大片。”
“好。”
那天晚上，她睡在床的左邊，我睡在右邊。黑暗中，她的手伸過來，碰了碰我的手指。
“秋。你少了多少壽命。”
“不知道。”
“可能很多。”
“可能。”
“你不怕嗎。”
“怕。”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為什麼還讓我回來。”
我想了想。
“因為比起死，”我說，“我更怕你不在。”
她愣住了。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大了。然後她翻了個身，面朝著我。她的手沒有收回去。她握著我的手指。很緊。
“秋。”
“嗯。”
“你這個人。”
她沒有說完。但她的手指在我的手指上停著。很輕。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