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塊錢,脫掉一隻襪子
作者:夜君哲
我第一次意識到,襪子這種平時根本不會注意的東西,少了一隻以後竟然會這麼有存在感。
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專業課剛上了十幾分鍾。
空調開得不算低,教室後排依然有些悶。我坐在靠窗第二排,電腦屏幕上開著老師剛剛發下來的素材文件,右手握著鼠標,左手撐著臉,看起來和周圍任何一個正在上課的人都沒有區別。
只有我自己知道,桌子下面有點不對勁。
我的左腳穿著一隻白色短襪,和往常一樣套在白色運動鞋裡。
右腳卻什麼也沒有。
從腳趾到腳跟都是光著的,直接塞在鞋裡。
鞋還是今天早上出門時穿的那雙白色運動鞋。我穿了快一年,鞋底已經有一點磨損,鞋面倒還算乾淨。平時穿襪子的時候完全感覺不出什麼,現在右腳直接貼在裡面,我才第一次發現鞋墊表面並沒有看起來那麼柔軟。
剛穿進去的時候只是有點涼。
走了半個小時以後,涼意早就沒了。
腳掌下面開始發熱,尤其是前腳掌的位置。鞋墊被體溫捂熱之後有一點軟,腳趾每次隨著走路往前滑,都能感覺到內裡的布料直接擦過皮膚。
最明顯的還是汗。
不算很多。
遠遠沒有到溼透的程度。
可它不像穿襪子的時候那樣被布料吸走,而是直接留在皮膚和鞋墊之間。我輕輕蜷了一下腳趾,就能感覺到腳底有一點說不清楚的黏。
很輕。
卻怎麼都忽略不了。
我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
當然什麼也看不出來。
兩隻鞋一模一樣。
坐在我左邊的蘇曼正在認真記筆記,她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我卻還是很快把腳往椅子下面收了收。
手機就放在鍵盤右邊。
屏幕是黑的。
可我知道只要點亮它,通知欄最上面就會有一條我今天已經偷偷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消息。
——任務剩餘時間:5小時13分鐘。
——任務期間,右腳不得穿襪。
——不得主動脫鞋。
——完成獎勵:88元。
我盯著老師投影出來的頁面看了幾秒。
然後在心裡第三次問自己。
我到底為什麼要為了八十八塊錢幹這種事?
……
事情得從兩個小時前說起。
準確來說,是中午十二點零六分。
那時候我剛和蘇曼吃完午飯。
學校食堂今天的辣子雞做得出奇地難吃,雞塊少得可憐,剩下幾乎全是辣椒。我一邊吐槽,一邊端著餐盤去回收口。
蘇曼下午第一節還有選修課,吃完就先走了。
我沒有。
我的課兩點半才開始。
距離上課還有兩個多小時。
我本來準備回寢室躺一會兒。
從食堂出來的時候天氣很悶。
臨江市已經進入初夏,上午剛下過一點雨,地面還沒有完全乾。空氣裡混著樹葉、溼水泥和食堂排風口裡飄出來的油煙味。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小紅書多了十幾個贊。
昨天晚上那條“大學生一週平價穿搭”的數據一般,發出去一夜也才一千多瀏覽。
我順手點進去看了兩眼。
評論區有人問白色半裙是哪家的。
還有一個人問鞋子鏈接。
我正準備回覆,一條新的私信提示突然跳了出來。
不是小紅書。
是一個我幾乎不用的聊天軟件。
賬號名字只有一個字符。
“7”。
頭像是純黑色。
我停了一下。
第一反應是廣告。
那種莫名其妙加好友,然後讓你刷單、投資
或者下載奇怪軟件的騙子,我遇到過不少。
我點進去。
對方只發了三句話。
【想不想做一個有報酬的小挑戰?】
【沒有任何違法內容,不涉及裸露,不要求轉賬,也不需要提供身份證、銀行卡或其他個人資料。】
【你隨時可以退出。】
我站在食堂門口看了大概五秒。
然後直接把手機鎖屏了。
騙子。
現在騙子的話術都進化得這麼詳細了嗎?
我走出去十幾米,又把手機打開。
那條消息還在那裡。
沒有新的內容。
我點進對方主頁。
什麼也沒有。
註冊時間倒不是今天。
賬號已經存在兩年多。
動態為空。
好友信息不可見。
像一個專門拿來聯繫某個人的小號。
我又關掉。
走了幾步。
再打開。
現在回想起來,我大概從這一刻開始就已經輸了。
如果我真的一點興趣都沒有,我根本不會連續看三遍。
而且“有報酬”三個字確實很有效。
這個月底我有點缺錢。
我今年二十一,大三,家裡給的生活費正常吃飯完全夠,但想買相機這種東西只能自己慢慢攢。
不是吃不上飯那種缺。
準確來說,是我昨天晚上剛剛又看了一遍那臺相機。
七千一百九十九。
我購物車裡躺了快半年。
春節的時候攢了一千六,後來接剪輯單、做學校活動,又零零碎碎攢了八百多。
距離目標依然遙遠。
昨天顧妍學姐還給我看了她新買的鏡頭。
我嘴上說著“不急,手機也能拍”,回寢室以後卻偷偷把那臺相機的測評視頻又看了一個小時。
八十八塊當然買不起相機。
但八十八塊可以買一張存儲卡。
可以買兩三頓不錯的飯。
也差不多抵得上我剪一條簡單視頻的錢。
所以我最終還是回了一句。
【什麼挑戰?】
對方几乎立刻回覆。
像是在等著。
【先說明規則。】
【第一,任何任務是否接受,由你自己決定。】
【第二,接受以後如果中途不想繼續,回覆“結束”即可,立即終止,沒有懲罰。】
【第三,不會要求你傷害自己,也不會要求你做違法的事。】
【第四,每項任務完成後支付獎勵。】
【第五,你不需要告訴我真實姓名。】
我看到最後一條的時候笑了一下。
這句話很奇怪。
因為如果真是騙子,前面那幾條反而像專門寫來降低戒心的。
我停在宿舍樓下。
【為什麼找我?】
隔了十幾秒。
【隨機。】
我皺眉。
這答案明顯很敷衍。
【隨機還能找到我這個號?】
這次對方過了半分鐘才回復。
【如果你不感興趣,現在就可以結束。】
我盯著那句話。
不知道為什麼,反而被激了一下。
就像別人突然把東西收回去,說“不想玩算了”,我本來只有三分興趣,瞬間變成了五分。
我回:
【先說第一個是什麼。】
消息很快跳出來。
【任務01】
【今天14:00至20:00。】
【左腳正常穿襪。】
【右腳不穿襪,直接穿你今天原本準備穿的鞋。】
【任務期間不得穿回襪子,也不得主動脫鞋。】
【除以上要求外,一切正常。】
【獎勵:88元。】
我站在樓下。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覺得害怕。
而是低頭看自己的腳。
今天我穿的是那雙白色運動鞋。
白色短襪。
非常普通。
我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是什麼奇怪的任務?
我原本還以為會讓我跑多少公里,或者連續一天不能喝奶茶之類的。
結果就是……
少穿一隻襪子?
我回復:
【就這?】
對面:
【就這。】
【接受嗎?】
我沒馬上回答。
理由很簡單。
事情太奇怪了。
正常人為什麼會花八十八塊錢,讓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女生少穿一隻襪子?
這聽起來甚至比真正困難的挑戰更奇怪。
如果對方讓我跑五公里,我至少還能理解成運動打卡。
現在這個到底是在幹什麼?
我又問:
【怎麼證明?】
【開始前拍攝雙腳和今天的鞋。】
【右腳脫襪後再拍一張。】
【20:00以後再拍一次。】
【照片只需要證明任務完成,不需要拍臉,也不要求出現其他身體部位。】
我看到這裡,稍微鬆了口氣。
至少不像在騙照片。
而且要求很明確。
我繼續問:
【要是我中途不想做了呢?】
【回覆“結束”。】
【然後?】
【然後遊戲結束。】
【沒有別的?】
【沒有。】
我已經走進宿舍樓。
電梯還在十一樓。
我靠著牆等。
心裡開始計算。
下午兩點到八點,六個小時。
兩點半到五點二十上課。
下課去食堂。
晚上沒別的安排。
只是右腳不穿襪。
別人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我甚至不需要告訴任何人。
唯一的問題就是……
很怪。
真的很怪。
電梯到了。
門打開。
我進去。
裡面只有我自己。
我對著電梯鏡子看了一眼。
頭髮因為外面潮溼的空氣有一點亂。
上身是淺藍色寬鬆襯衫,下身米白色短裙,腳上那雙白鞋怎麼看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如果我真按要求做,下午別人看到的還是現在這個樣子。
根本沒人知道。
八十八塊。
我點開那個聊天框。
打了一行字。
刪掉。
又打。
【錢什麼時候給?】
對方:
【20:00任務結束,確認完成後立即支付。】
我咬了下嘴唇。
電梯到了六樓。
“叮”的一聲。
門開。
我還是沒回復接受。
回到寢室以後,裡面沒人。
楊佳怡不知道去哪兒了。
周思琪上午就沒課,據說去市中心逛街。
程晚晴給我發過消息,說她正在媒體中心幫老師剪東西,下午直接去教室。
整個寢室安靜得出奇。
我把包丟到椅子上。
坐下。
又把那條任務完整看了一遍。
其實現在退出最合理。
刪掉賬號。
當什麼都沒發生。
可我又覺得有點可惜。
準確說,是特別可惜。
因為任務簡單得讓我感覺那八十八塊幾乎已經放在桌子上了。
我甚至開始給自己找理由。
又不是讓我赤腳去上課。
鞋還穿著。
也不是兩隻腳。
就右腳。
六小時而已。
沒人看得出來。
而且我隨時能退出。
想到這裡,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在認真論證“為什麼應該做”。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林予晴,你是真缺錢。”
沒人回答我。
手機還停在任務頁面。
最後我輸入:
【接受。】
幾乎是發送成功的同一秒。
【任務已確認。】
【13:55前完成準備。】
【14:00正式開始。】
下面還有一句。
【現在可以反悔。】
我看到那句話,反而更不想反悔了。
什麼
叫現在可以反悔?
說得好像我一定堅持不下來一樣。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看了眼時間。
12:31。
還有一個半小時。
我原本想先睡一會兒。
結果躺到床上以後完全睡不著。
腦子裡一直在想那件特別無聊的事。
少穿一隻襪子究竟是什麼感覺?
我不是沒光腳穿過鞋。
夏天穿涼鞋、拖鞋當然不穿。
偶爾下樓拿外賣,懶得找襪子,也會直接把腳塞進運動鞋裡。
但那最多十分鐘。
而且通常兩隻腳都一樣。
像今天這樣,一隻穿、一隻不穿,還要持續六小時,我確實從來沒試過。
最奇怪的是,當它變成一項“任務”以後,本來非常普通的一件事突然變得不普通了。
一點四十二。
我提前從床上下來。
換好下午上課要帶的東西。
鏡子前補了點防曬。
然後坐回椅子上。
距離開始還有十八分鐘。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想了想,把右腳鞋帶鬆開。
鞋脫下來。
白襪露出來。
其實直到這一刻,我依然覺得整件事像個特別無聊的玩笑。
我把左腳的鞋也脫了下來。
我拿起手機。
按照要求拍了一張。
兩隻腳。
同樣的白襪子。
旁邊擺著今天穿的白色運動鞋。
發送。
對方回覆:
【收到。】
接下來就是第二張。
我伸手捏住右腳襪口。
停了一秒。
然後往下脫。
襪子經過腳跟。
最後從腳趾滑下來。
右腳踩在宿舍瓷磚上的時候有點涼。
左腳還有襪子。
這種左右完全不同的感覺很奇怪。
我低頭看了一會兒。
甚至第一次認真意識到,我右腳現在看起來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完整感”。
明明光腳才是更自然的狀態。
可只要另一隻還穿著襪子,就顯得右邊像少了什麼。
我把第二張照片發過去。
【收到。】
【請穿鞋。】
我翻了個白眼。
“還真會使喚人。”
但還是把右腳伸進了鞋裡。
腳尖進去的第一瞬間,我下意識停了一下。
涼。
鞋子剛剛脫下來沒多久,裡面還有一點陰涼。
而且沒有襪子以後,所有觸感都變得異常清晰。
鞋舌擦過腳背。
腳趾碰到鞋頭裡面的布料。
腳跟滑進去的時候,後跟那塊軟墊直接蹭過皮膚。
我輕輕踩了兩下。
還挺舒服。
甚至比穿襪子更涼快一點。
“就這?”
我小聲說。
然後把左腳也穿好。
左邊是熟悉的感覺。
襪子把皮膚包住,鞋子只是套在外面。
右邊卻完全不一樣。
鞋本身像直接貼在腳上。
我站起來走了兩步。
右腳鞋墊的紋理,前腳掌落地時輕微的摩擦,甚至腳趾彎曲時鞋裡面哪裡會皺一下,都比平時明顯很多。
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覺得這個任務還挺有意思。
我馬上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蠢。
不就是沒穿一隻襪子嗎?
一點五十九。
手機震了一下。
【還有一分鐘。】
我看著屏幕。
忽然莫名有一點緊張。
像考試開考前一樣。
明明什麼都不會發生。
14:00。
新的消息跳出來。
【任務01正式開始。】
【祝你今天過得愉快,7號。】
我皺眉。
7號?
什麼意思?
前面還有六個人?
我馬上回復:
【為什麼我是7號?】
沒有回答。
【前面還有別人?】
依然沒有。
我等了幾十秒。
對方像突然消失了一樣。
我看了看時間。
該上課了。
於是我背起包,鎖門,下樓。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六個小時裡真正麻煩的根本不是少了一隻襪子。
而是從我走出寢室開始,我會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
右腳和左腳,真的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
走出宿舍樓的時候,我其實還挺輕鬆。
甚至覺得自己剛才在寢室裡糾結那麼久有點好笑。
右腳直接踩在運動鞋裡,最開始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受。外面的風從樓間吹過來,雖然空氣還是潮的,但比寢室裡涼快。我沿著去教學樓的小路往前走,兩邊樹葉上還有上午下雨留下的水。
第一段路我幾乎一直在觀察自己的右腳。
也不能說觀察。
畢竟隔著鞋什麼都看不到。
準確來說,是注意。
以前走路的時候,我從來不會思考襪子到底起了什麼作用。
襪子就是襪子。
每天早晨套上,晚上回來脫掉,中間十幾個小時根本不會專門意識到它的存在。
但現在少了一隻以後,我才發現它原來一直隔在腳和鞋之間。
左腳踩下去的時候,感覺和平時一模一樣。
柔軟。
穩定。
鞋子像一個整體包在襪子外面。
右腳卻很奇怪。
鞋墊上原本幾乎感覺不到的那些細小紋路,好像突然變清楚了。
尤其是下坡的時候。
我的身體往前,右腳也會在鞋裡面很輕地往前滑一點點。
腳趾撞不到鞋頭,卻能明顯感覺到皮膚和鞋墊之間發生了一下摩擦。
左腳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走到教學樓下面的時候,我甚至覺得挺新鮮。
我站在臺階前,輕輕動了動右腳腳趾。
裡面還是乾的。
鞋也沒有明顯發熱。
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很蠢的念頭。
這錢也太好賺了。
八十八塊。
六個小時。
平均一個小時十四塊多。
雖然這麼算以後好像也沒那麼多,但問題是我根本不用幹活。
只需要少穿一隻襪子。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那個頭像還是安安靜靜的。
沒有新消息。
我原本以為對方會像那種監工一樣,隔一會兒就來問一句:
【還在堅持嗎?】
或者:
【有沒有違規?】
結果完全沒有。
彷彿任務一開始,那個人就不管我了。
這反而讓我有點不適應。
我點進聊天框。
最後一條還是:
【祝你今天過得愉快,7號。】
我又看了一眼那個“7”。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很礙眼。
前面真有六個人嗎?
如果有,其他人也在做這種奇怪任務?
還是每個人的任務都不一樣?
我正想著,後面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
“想什麼呢?”
我嚇了一跳,差點把手機掉地上。
回頭一看,是蘇曼。
她抱著電腦,站在我後面。
“你不是有選修課嗎?”
“老師提前下課了。”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機,“你怎麼站這兒發呆?”
“沒什麼。”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鎖了屏。
動作做完以後才覺得自己太明顯,又補了一句:
“剛看後臺。”
蘇曼完全沒懷疑。
“你昨天那個視頻是不是數據不太好?”
“很差。”
“我就說你標題不行。”
“顧妍學姐也這麼說。”
我們一邊說一邊往樓上走。
我故意讓自己把注意力從右腳移開。
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越想不去注意,就越能感覺到它。
上樓梯的時候尤其明顯。
每邁一級,前腳掌
都要用力。
右腳裸露的皮膚直接壓在鞋墊上。
踩實。
抬起。
再踩實。
鞋裡面開始從剛剛的涼,慢慢變成和腳一樣的溫度。
兩隻腳的區別也開始出現了一點變化。
左腳是“包著”的。
右腳是“貼著”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更準確地形容。
但真的完全不同。
到了機房,我們還是坐平時的位置。
這門課老師要求帶電腦,但學校機房的桌子比較大,大家一般把自己的電腦放在桌面中間,旁邊還有固定顯示器。
蘇曼坐我左邊。
右邊隔一個空位是兩個男生。
我拉開椅子坐下。
終於不用走了。
剛坐下的時候,我下意識把右腳從鞋裡往後縮了一點。
鞋跟鬆開一瞬間。
涼空氣從後面鑽進去。
那一下舒服得我差點直接把鞋脫了。
緊接著我就想起來:
不得主動脫鞋。
我馬上又把腳踩了回去。
然後心虛似的左右看了一眼。
根本沒人看我。
我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神經病。
人家又不知道。
就算我現在把鞋脫下來,也不會有人突然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宣佈任務失敗。
想到這裡,我又覺得更奇怪。
所以這個任務究竟靠什麼監督?
純靠我自覺?
如果我現在偷偷穿回襪子,晚上再脫掉拍照,對方理論上也不可能知道。
我點亮手機。
猶豫了一下,給那個賬號發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我中間有沒有作弊?】
對方這次回覆得不快。
大概過了兩分鐘。
老師都已經開始講今天的內容,手機才震了一下。
【不知道。】
我盯著那三個字。
【那你還做這種任務?】
【規則要求的是你,不是我。】
我皺了下眉。
這是什麼回答?
下一條又來了。
【如果你需要靠騙我完成任務,那88元對你應該也沒什麼意思。】
我看著屏幕。
莫名被噎住了。
甚至有一點被看不起的感覺。
我飛快回:
【誰說我要騙你了?】
沒有回覆。
我等了半分鐘。
還是沒有。
“林予晴。”
我猛地抬頭。
老師站在講臺前。
“素材打開了嗎?”
“打開了。”
“那你看一下第二組文件,等會兒你們兩個一組做。”
“好。”
旁邊蘇曼忍著笑。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她小聲問:
“跟誰聊這麼認真?”
“沒有。”
“你臉都快貼手機上了。”
“接單的人。”
我隨口扯了個理由。
“哦。”
幸好她沒有繼續問。
老師很快開始演示。
我強迫自己專心。
前二十分鐘還好。
真的開始做東西以後,我漸漸忘了腳上的事。
鼠標、時間軸、素材、老師突然點名的問題,把注意力全部拉走。
直到差不多三點二十。
我往後靠了一下。
腳尖順勢在鞋裡動了動。
那一瞬間,我突然停住。
右腳已經和剛開始不一樣了。
熱。
不是燙。
就是被鞋整個捂熱以後產生的那種溫度。
而且腳底已經開始出汗。
很少。
如果是穿著襪子,我大概根本察覺不到。
但現在沒有任何東西吸走它。
前腳掌和鞋墊接觸的位置出現了一層很薄的潮意。
我輕輕抬起腳趾。
再踩下去。
鞋墊和皮膚之間竟然有了一點點黏連感。
很輕。
但非常清楚。
我一下就精神了。
左腳呢?
我試著也動了一下左腳腳趾。
完全是另一種感覺。
左腳其
實也熱。
甚至可能一樣在出汗。
可是襪子把那種溼氣全包住了。
我感受到的是一種均勻的悶。
整個腳都暖烘烘的。
右腳則是局部的。
腳趾縫、前腳掌、腳心,各有各的感覺。
我第一次特別清晰地意識到:
原來穿襪子和不穿襪子出汗以後,區別會這麼大。
而且這才一個多小時。
我忍不住看了眼時間。
15:23。
距離八點還有四個多小時。
“你發什麼呆?”
蘇曼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過來。
“嗯?”
“這個轉場你覺得放哪?”
“哦。”
我趕緊湊過去。
她把電腦屏幕轉了一點。
我們兩個人討論素材。
可我的右腳依然很有存在感。
尤其是坐著不動以後,鞋裡的溫度一點點積起來。
運動鞋本身透氣還可以。
問題是皮膚上的汗沒有地方去。
我甚至發現,右腳腳趾如果一直不動,過一會兒就會有一種粘在鞋墊上的感覺。
然後只要稍微蜷一下。
那種黏感就被扯開。
很輕微。
又重新貼回去。
我以前從來沒認真體驗過這種感覺。
一方面確實有點不舒服。
另一方面又……
挺新奇。
我甚至開始好奇,如果一直到晚上八點,會變成什麼樣。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為什麼會好奇這個?
我低頭繼續剪視頻。
過了幾分鐘,手機亮了。
我還以為那個賬號又發消息。
結果是寢室群。
周思琪:
【晚上吃啥?】
楊佳怡:
【二食堂新開的麻辣拌?】
周思琪:
【拒絕。】
楊佳怡:
【你一個昨天吃火鍋今天吃烤肉的人有什麼資格拒絕麻辣拌】
程晚晴發了一張圖片。
是學校後門一家新開的雲南菜。
【這個?】
周思琪:
【可以。】
楊佳怡:
【貴嗎】
程晚晴:
【人均四十左右。】
周思琪:
【衝】
我看了眼時間。
如果下課以後去吃飯,應該差不多七點能結束。
任務八點才結束。
沒衝突。
我正準備回“可以”,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吃飯要去後門,就要走十幾分鍾。
回來又十幾分鍾。
右腳現在已經有點潮了。
再走半個小時……
我莫名有點猶豫。
群裡周思琪直接艾特我。
【@林予晴 你人呢】
我回:
【可以】
剛發出去,程晚晴私聊彈了出來。
【你今天是不是跟蘇曼一起上課?】
【嗯。】
【那你們下課直接過去吧,我們在後門等你們。】
【好。】
就在這時候,老師突然拍了兩下手。
“大家停一下。”
機房安靜下來。
“剛才說的那個鏡頭運動,你們兩人一組,現在到前面設備區看一下。今天帶了穩定器的先拿出來,我們現場做一遍。”
教室裡一下亂了。
椅子往後拉。
大家開始起身。
蘇曼碰了碰我:
“走。”
我站起來。
右腳落地的時候,突然有一點輕微的滑。
不是鞋大。
而是前腳掌和鞋墊之間那一點汗,把原本乾燥的摩擦變得不一樣了。
我下意識把腳趾蜷了一下。
又踩實。
蘇曼已經走出去。
“你怎麼這麼慢?”
“來了。”
我跟上她。
這一段要站著操作。
老師把穩定器架在前面,幾個人輪流試。
我們這組排在後面。
站了大概十分鐘以後,我明顯感覺右腳越來越熱。
站立和坐著完全不是一回事。
身體重量壓下去,腳掌和鞋墊貼得更緊。
汗也像被悶在了裡面。
左腳其實同樣出了汗。
但左邊的感覺只是襪子開始有點潮。
右邊則非常直接。
每一次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都能感覺腳底那一層薄薄的溼意被壓開。
等重量移開以後,又慢慢恢復。
我第一次覺得六小時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麼短。
還有四個多小時。
蘇曼突然往旁邊靠了一點。
“你熱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什麼?”
“今天機房空調是不是壞了?”
她用手扇了兩下臉。
“有點。”
“我都出汗了。”
“我也是。”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自然。
蘇曼完全沒往別處想。
可她那句“我都出汗了”,卻像提醒一樣,讓我又一次把注意力轉回鞋裡。
我突然很好奇。
如果現在把兩隻鞋同時脫下來,會是什麼狀態?
左腳襪子應該已經有一點溼了。
右腳……
我不知道。
也許看不出來。
也許鞋墊已經留下印子。
還有味道。
這個念頭剛出現,我馬上又覺得自己越來越奇怪。
我為什麼要研究這個?
八十八塊錢而已。
任務做完就完了。
可越是這麼告訴自己,我越無法忽略兩隻腳之間正在一點點拉大的差別。
三點五十八。
老師終於讓我們回座位。
我坐下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悄悄把右腳往後縮。
只縮了一釐米。
鞋跟剛剛離開後腳跟一點。
一絲涼氣鑽進去。
舒服得不得了。
我差點沒忍住繼續往外抽。
然後想起規則。
我停住。
又把腳塞了回去。
那一瞬間我突然發現:
我竟然開始認真遵守那個陌生人的要求了。
明明沒人監督。
明明作弊不會被發現。
明明我只要把鞋脫下來晾十秒鐘,右腳就會舒服很多。
可我沒有。
不是因為怕。
也不是因為八十八塊錢有多重要。
更像是……
既然已經接受了,我就想完整做完。
這個想法讓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低頭。
這次真的是那個黑色頭像。
只有一句。
【還好嗎?】
我盯著那三個字。
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對方來檢查了”。
而是有點想把剛才發現的區別告訴對方。
我打:
【右腳開始出汗了。】
想了想。
刪掉。
重新打:
【還行。】
發送。
對方很快回復。
【左腳呢?】
我愣住。
【也熱。】
【感覺一樣嗎?】
看到這句話,我突然安靜了幾秒。
對方問到了我剛剛一直在想的東西。
我低頭看著桌子下面那兩隻完全一樣的白鞋。
然後很慢地回:
【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
這個問題有點難回答。
最後我寫:
【左腳是悶。襪子有點潮,但是整體還是和平時差不多。】
【右腳的汗是直接留在鞋裡的。】
停了一下。
我又補了一句。
【走路的時候能感覺到。】
消息發出去以後,我突然產生了一點羞恥感。
我為什麼要這麼認真跟一個陌生人描述自己的腳?
我馬上又發:
【你到底為什麼對這個感興趣?】
這次對方沉默了很久。
大概一分鐘。
最後只回:
【因為你以前沒有認真注意過。】
我盯著屏幕。
不知道為什麼,那句話讓我後背有一點發涼。
不是害怕。
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好像對
方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發現什麼。
我回: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繼續上課吧。】
然後頭像徹底安靜了。
我把手機放下。
老師正在前面講下一部分。
蘇曼已經重新戴上耳機。
整個機房和平時任何一個下午都沒有區別。
只有我坐在那裡。
左腳穿著襪子。
右腳光著。
隔著同樣的兩隻鞋。
卻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它們正在經歷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而距離晚上八點——
還有整整四個小時。
————
下午五點二十。
老師終於說了下課。
整個機房像突然解除了某種封印。
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一下子響起來,有人伸懶腰,有人開始收電腦,還有幾個男生已經站在門口商量晚上去哪兒打遊戲。
我保存完最後一個工程文件,關掉電腦。
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任務結束還有兩個小時四十分鐘。
不知道為什麼,我居然產生了一種——
快了。
已經堅持大半了。
這樣的感覺。
明明中午剛看到任務的時候,我還覺得六小時根本不算什麼。
真正過了三個多小時以後,卻開始自動計算剩餘時間。
蘇曼把充電器塞進包裡。
“走不走?”
“走。”
我站起來。
右腳落地的第一下,我就感覺到了變化。
比剛才又明顯了一點。
坐著的時候,腳底那層汗只是讓皮膚和鞋墊之間有些黏。
真正站起來以後,身體的重量壓上去,潮溼的感覺被一下放大。
尤其是前腳掌。
我甚至覺得右腳在鞋裡面比左腳“低”一點。
當然不可能真的低。
應該只是因為少了襪子的厚度。
可這種微不足道的區別,以前我絕對不會發現。
現在卻明顯得讓我覺得彆扭。
左腳依舊是正常的。
右腳卻像沒有緩衝。
每走一步都會重新提醒我:
你今天沒穿襪子。
我跟蘇曼走出機房。
走廊裡比屋裡涼快。
剛才下過雨,窗外的天還是灰的。
蘇曼邊走邊看手機。
“她們已經在後門了。”
“這麼快?”
“周思琪早就在外面。”
我也拿出手機。
寢室群裡已經刷了十幾條。
周思琪拍了一張雲南菜館門口的照片。
【排隊。】
楊佳怡:
【幾桌】
周思琪:
【前面三桌】
楊佳怡:
【還好】
程晚晴:
【你倆慢慢來。】
我正準備回一句“馬上”,另一條私信先彈了出來。
顧妍學姐。
【你們今天下午是不是一直在機房?】
我愣了一下。
【對啊。】
【怎麼了?】
她過了幾秒才回。
【沒事,老師讓我問下週拍校園專題的人選,我看你課表週三下午好像空著。】
【到時候可能叫你。】
我鬆了口氣。
剛才那句“是不是一直在機房”不知道為什麼讓我產生了一瞬間很奇怪的感覺。
可能是今天干了件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事,弄得我自己都有點過敏。
我回:
【行,你提前跟我說。】
【好。】
退出聊天框以後,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顧妍學姐只是正常問個檔期。
我居然都會多想。
匿名賬號出現以後,我好像突然開始覺得周圍每個人都有點可疑。
問題是——
我連到底該懷疑什麼都不知道。
教學樓到後門大概十二分鐘。
如果是平時,這點路我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今天卻不一樣。
走到一半,我已經明顯覺
得右腳比上課前更溼。
運動鞋當然沒有真的進水。
外面的地面也是半乾的。
可皮膚不斷出汗,而襪子通常承擔的那部分工作現在完全消失了。
尤其下坡。
右腳會很輕地往鞋頭方向滑。
再被鞋帶固定住。
腳趾下意識蜷起來抓一下鞋墊。
鬆開。
再往前。
左腳根本不需要這些小動作。
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平時是不是也會這樣,只不過襪子把所有細微摩擦都隔掉了。
蘇曼突然說:
“你今天走路怎麼怪怪的?”
我整個人差點僵住。
“啊?”
她回頭看我。
“你是不是腳疼?”
“沒有啊。”
“我看你剛才老是右腳停一下。”
我心裡一陣發虛。
原來我表現得這麼明顯?
我強行恢復正常步子。
“可能鞋裡進東西了吧。”
“那你倒出來啊。”
“……”
我沉默了一秒。
“沒事,不硌。”
蘇曼看了我一眼。
“你這個人真奇怪。”
“走你的。”
她笑了一下,沒再問。
我卻被她那句“倒出來”弄得更難受了。
因為我的第一反應居然真的是:
要不脫一下?
就一下。
把鞋拿下來透口氣。
哪怕只有十秒。
右腳應該都會舒服很多。
可下一秒,那條規則又自動浮出來。
【不得主動脫鞋。】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腳。
算了。
都五點半了。
為了十秒鐘舒服把三個多小時作廢,也太蠢了。
想到這裡,我突然停了一下。
“作廢”。
什麼時候開始,我真的把這件事當成了一項需要完成的東西?
明明一個小時前我還在想:
反正對方又不知道我有沒有作弊。
現在蘇曼就在旁邊。
如果我說鞋裡進了石頭,脫下來抖一下,沒有任何人會懷疑。
匿名賬號也不會知道。
可我還是不想。
不是害怕被發現。
而是……
我自己知道。
這個理由莫名其妙地變得足夠了。
到了學校後門的時候,三個人果然都在。
周思琪遠遠就衝我們招手。
“這裡!”
她今天穿了一條黑色短裙,上面是白T恤,腳上換了一雙我沒見過的新運動鞋。
我走過去第一句就是:
“又買鞋了?”
“你怎麼看鞋比看我還快?”
“因為你上週沒有這雙。”
“怎麼樣?”
她特意往後退了一步,低頭給我們展示。
楊佳怡在旁邊說:
“她今天已經問過我八遍了。”
“你又不懂。”
周思琪轉向我。
“好不好看?”
“挺好看的。”
我看了兩秒。
“多少錢?”
“你猜。”
“八百?”
“六百多。”
“你最近不是說沒錢?”
“所以我現在是真沒錢了。”
我們幾個都笑。
周思琪看了我兩眼,突然皺了下眉。
“你鞋磨腳?”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
“什麼?”
“你剛才走過來怎麼右腳老別一下。”
我心裡又是一緊。
蘇曼立刻笑:
“我剛才也說她了,她非說鞋裡進東西。”
“那你倒出來啊。”
又是這句話。
“真沒事。”
我趕緊說。
“新鞋可能穿久了有點頂。”
其實這雙鞋我已經穿快一年。
幸好沒人認真追究。
楊佳怡已經開始吐槽周思琪的新鞋“六百多還長這樣”,話題馬上被帶走。
我站在旁邊,心裡卻越來越清楚:
任務本身其實根本沒那麼難。
難的是一旦我開始注意右腳,連走路都會和平時有
一點不一樣。
而別人也未必真的看不出來。
“前面還有一桌,應該快了。”
程晚晴看了眼取號頁面。
她今天穿著一件灰色寬鬆短袖,下面是深色長裙,腳上是一雙很普通的白色帆布鞋。
“你們先坐會兒?”
“旁邊有家鞋店。”
周思琪馬上說。
“剛才我進去看了,有雙鞋特別適合予晴。”
我愣了一下。
“我?”
“對。”
“什麼鞋?”
“進去看看。”
“馬上吃飯了。”
“還有一桌呢,走。”
說完她已經拉著我的胳膊往旁邊走。
我整個人瞬間有一點慌。
鞋店?
為什麼偏偏是今天?
楊佳怡顯然閒得沒事,也跟著進去。
蘇曼說:
“我去買瓶水。”
程晚晴慢慢跟在後面。
店不大。
主要賣女生的帆布鞋、樂福鞋和一些偏休閒的鞋款。
周思琪徑直走到最裡面。
“就這個。”
她從架子上拿下來一雙淺棕色的復古運動鞋。
確實挺好看。
“你不是老穿白鞋嗎?換個顏色。”
我接過來看了一下。
“有點貴吧。”
“試一下又不要錢。”
一句話。
我心裡一下涼了半截。
試。
鞋。
也就是說我得把現在這雙脫下來。
我低頭看了眼右腳。
現在右腳光著。
而且已經在鞋裡悶了三個多小時。
這要是當著她們幾個人的面脫出來……
先不說別人會不會注意。
光是我自己都會覺得尷尬。
更何況規則寫得清清楚楚。
不得主動脫鞋。
周思琪已經喊店員:
“這雙有36嗎?”
“有的。”
我趕緊說:
“不用了。”
她回頭。
“為什麼?”
“不想買。”
“又沒讓你買,試一下。”
“懶得試。”
周思琪露出那種很明顯的不理解。
“你居然有懶得試鞋的時候?”
這一句話讓我心裡又是一緊。
她說得沒錯。
我平時逛鞋店確實是那種就算不買,也很願意試的人。
尤其她推薦給我的這雙,我其實真的覺得挺好看。
我腦子飛快轉。
“今天腳有點不舒服。”
“磨腳了?”
程晚晴順口問了一句。
“可能吧。”
“那別試了,新鞋更容易磨。”
周思琪還是覺得可惜。
“真不試?”
“不試。”
“那我試。”
她立刻坐到旁邊椅子上。
我鬆了口氣。
也第一次覺得這個任務開始真正影響正常生活。
如果是平時,我大概已經坐下試鞋了。
今天卻連這麼普通的一件事都做不了。
我靠在旁邊鞋架上,突然想起一件從中午開始就一直沒問的問題。
那個黑色頭像背後到底是男是女?
想到這裡,我拿出手機。
【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發送。
沒有立刻回覆。
周思琪正好把鞋穿上,衝我招手。
“你看,怎麼樣?”
我過去看了一圈。
“顏色還行,鞋型不適合你。”
“哪裡不適合?”
“顯腳長。”
“楊佳怡也這麼說。”
“那就是事實。”
她不服氣地照鏡子。
過了大概一分鐘,我手機才震了一下。
【女。】
只有一個字。
我盯著屏幕。
心裡居然很明顯地鬆了一點。
【真的假的?】
【為什麼問這個?】
【突然想到。】
【如果我是男的,你會退出?】
我停了一下。
認真想想。
大概會。
至少會非常猶豫。
現在知道對面是女生以後,我確實舒服了一點。
我回:
【
可能吧。】
她回覆:
【那你現在可以少擔心一件事了。】
我盯著這句話。
突然覺得黑色頭像後面終於多了一點輪廓。
女的。
雖然真假未知。
但至少不再完全是一個沒有任何特徵的陌生賬號。
周思琪最後沒買那雙鞋。
我們重新回到菜館。
剛好到號。
五個人坐的是靠窗六人桌。
我和程晚晴一邊。
蘇曼和楊佳怡坐對面。
周思琪坐最裡面。
菜點得很快。
酸湯牛肉、包漿豆腐、炒菌子,還有一個我叫不上名字的涼菜。
我原本餓得很。
可真正坐下來以後,注意力又重新回到右腳。
因為剛才走了這一圈,它已經明顯比進店之前溼。
坐下以後腳不再移動。
熱量慢慢積在鞋裡。
前腳掌完全貼住鞋墊。
這一次我甚至不需要動腳趾,就能感覺到那層潮意。
左腳的襪子應該也已經溼了。
我突然特別想知道右腳現在是什麼樣。
腳底有沒有變紅?
鞋墊是不是已經留下了潮痕?
還有——
味道會不會也和左腳不一樣?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
三個多小時。
一直穿運動鞋。
天氣又悶。
理論上當然會有一些變化。
可鞋沒脫。
所以我現在什麼也不知道。
體感從一個小時以前就已經越來越明顯。
氣味卻像被鞋整個關在裡面。
只有等最後打開的時候,才能知道結果。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想法竟然讓我對晚上八點產生了一點期待。
八點的時候,我就可以把鞋脫了。
左腳和右腳到底會有多大區別?
“你那臺相機還沒攢夠?”
周思琪忽然問。
我抬頭。
“啊?”
“我今天看見那家店又打折了。”
“別提醒我。”
“你不是攢了挺久了嗎?”
“兩三千吧,還差不少。”
“你接視頻單不是也賺錢?”
“那能有幾個錢。”
楊佳怡插話:
“她要是少買兩件衣服早買上了。”
“閉嘴。”
“事實。”
周思琪笑起來。
“要不你把賬號做大一點,接點廣告。”
“哪有那麼容易。”
說著說著,我心裡突然又冒出一個念頭。
想買相機這件事情,寢室所有人都知道。
顧妍也知道。
蘇曼大概也聽我提過。
如果那個匿名賬號真的認識我,僅靠這一點根本判斷不出是誰。
甚至那個賬號是不是因為知道我缺錢才找我,都不確定。
可能真只是碰巧。
想到這裡,我反而稍微輕鬆了一些。
至少目前為止,什麼線索都沒有。
這頓飯後面吃得很正常。
楊佳怡講學生會某個學長又分手。
周思琪吐槽自己買完鞋以後餘額只剩三百多。
蘇曼說下週作業估計要通宵。
程晚晴說顧妍最近準備帶幾個人拍一個校園專題,可能會找我出鏡。
“她剛剛已經找我了。”
我說。
“問我週三下午有沒有空。”
“那應該就是那個。”
“又讓我出鏡。”
“你賬號最近不是還行嗎。”
“不行,昨天那條撲死了。”
“她說你鏡頭感不錯。”
“她對誰都這麼說。”
“她沒對我說過。”
程晚晴特別認真。
我忍不住笑。
這頓飯裡有大概二十多分鐘,我真的完全忘記了任務。
直到七點零八分。
我站起來去拿紙巾。
右腳剛一踩地。
那種已經積累很久的潮溼感一下回來。
腳底甚至輕微地往前滑了一下。
我停
住。
這才突然想起來:
還有五十二分鐘。
居然已經七點多了。
我回到座位。
偷偷看手機。
匿名賬號一直沒有新消息。
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有一點失望。
她真的完全不檢查。
就這麼相信我?
我突然想發句話告訴她:
快結束了。
可打出來以後又覺得很蠢。
刪掉。
七點二十。
結賬。
五個人往學校走。
天已經基本黑了。
雨後的空氣終於涼下來。
這是今天最後一段長路。
右腳走起來已經比下午明顯得多。
不疼。
也沒有磨破。
就是溼。
而且鞋裡熱。
每一步都能感覺腳掌和鞋墊輕輕黏住,然後隨著抬腳分開。
到了這個時候,“沒穿襪子”已經不再是新鮮感。
開始真正變成一種需要忍耐的東西。
我第一次覺得襪子其實挺重要。
至少它會把汗吸走。
左腳現在雖然也悶得不舒服,但那種不舒服是我平時熟悉的。
右腳則是越來越直接。
我在心裡算:
三十八分鐘。
三十七。
三十六。
蘇曼住另一棟宿舍,走到岔路口就和我們分開了。
回到寢室的時候,七點四十一。
楊佳怡第一件事就是抱著睡衣進浴室。
“我先洗,誰也別搶。”
浴室門“砰”地關上。
周思琪踢掉運動鞋,爬到床上,戴上耳機開始刷視頻。
程晚晴回來以後看了一眼手機。
“我快遞到了,我下去拿。”
“這麼晚才到?”
“驛站剛通知。”
她換了拖鞋,很快出了門。
寢室忽然安靜下來。
只剩浴室裡的水聲,還有周思琪手機裡隱約漏出來的短視頻音樂。
我坐在自己書桌前。
沒脫鞋。
這一下才是真正難熬。
因為任務已經進入最後二十分鐘。
右腳悶了一整個下午。
現在明明已經回到寢室,明明鞋隨時可以脫掉,卻偏偏還差那麼一點時間。
七點四十四。
十六分鐘。
我點亮手機。
匿名賬號沒有消息。
我主動發了一條:
【還有16分鐘。】
對面這次很快回復。
【嗯。】
就一個字。
我看著有點不爽。
【你就嗯?】
隔了幾秒。
【很難受?】
我想了想。
【右腳挺溼的。】
【想脫鞋?】
我看了一眼周思琪。
她背對著我躺在床上,耳機戴得嚴嚴實實。
浴室的水還在響。
【嗯。】
【可以退出。】
我差點笑出來。
【都剩十幾分鍾了我退出幹什麼。】
這次對方隔了一會兒才回復。
【所以你已經學會算沉沒成本了。】
我愣了一下。
【你話怎麼這麼多。】
她發了一個非常簡單的:
【:)】
這是她第一次用表情。
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那個笑臉,突然覺得這個人有一點欠揍。
也第一次覺得她好像沒有中午那麼遙遠。
至少現在她會開玩笑。
七點五十二。
八分鐘。
浴室水聲停了。
我心裡一下緊起來。
很快,楊佳怡穿著拖鞋出來,拿毛巾擦著頭髮。
“你怎麼還穿鞋?”
又來了。
“馬上脫。”
“你今天怎麼老怪怪的。”
她說完也沒在意,坐回自己桌前開始吹頭髮。
吹風機聲音一響,整個寢室反而更亂。
七點五十六。
四分鐘。
我開始一分鐘一分鐘地看。
七點五十八。
楊佳怡還在吹頭。
周思琪不知道刷到了什麼,一個人在床上笑。
程晚晴還沒回來。
七點五十
九。
最後一分鐘。
我竟然真的有一種比賽衝線前的感覺。
手機時間跳到:
20:00。
幾乎同一秒。
黑色頭像發來消息。
【任務01結束。】
【完成。】
我盯著那兩個字。
心裡莫名一鬆。
下一條:
【可以脫鞋了。】
我沒有馬上動作。
先看了一眼周圍。
楊佳怡剛關掉吹風機,正低頭整理自己的東西。
周思琪依然背對著我戴耳機。
沒人看我。
我這才彎下腰。
先把左腳鞋脫下來。
白襪子已經明顯有一點潮。
腳被襪子包了幾個小時,鞋一離開,悶著的熱氣立刻散掉一些。
然後是右腳。
腳跟從鞋口慢慢滑出來。
空氣碰到皮膚的第一瞬間,比我想象中更涼。
整隻腳終於離開鞋子。
腳底果然是溼的。
不至於滴汗。
但前腳掌、腳趾下面和腳心都有明顯的潮氣。
少了襪子那一層以後,皮膚本身的變化變得非常直觀。
最明顯的還是腳底踩到地板時的感覺。
涼。
一下子就涼了。
像把悶了一整個下午的熱氣突然放了出去。
我忍不住輕輕動了動腳趾。
然後,一點淡淡的、被運動鞋悶了幾個小時後留下的味道隨著鞋口打開散了出來。
不重。
甚至很快就混進了寢室裡洗髮水和吹風機熱風的味道里。
但因為我一直在注意兩邊的差異,還是能感覺出來。
左邊更多的是潮在襪子上。
右邊沒有襪子隔著,汗直接接觸鞋墊,所以鞋裡的感覺明顯不同。
我沒有湊過去研究。
只是坐在那裡,低頭看了幾秒。
同一雙鞋。
同樣走路。
同樣上課。
同樣出汗。
唯一的變量只是:
一邊穿襪子。
一邊沒有。
六個小時以後,體感竟然真的完全不同。
我突然有點明白下午那個人為什麼問我:
【感覺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
差得還挺多。
我拿起手機。
按照要求拍最後一張。
左腳依然穿著那隻潮了一點的白襪子。
右腳光著。
兩隻白色運動鞋放在旁邊。
角度只拍到完成任務需要證明的部分。
發送。
幾秒後。
【確認。】
緊接著,我收到一筆轉賬。
88.00。
我盯著數字。
是真的。
不是截圖。
不是紅包套路。
確實到賬。
那一瞬間,一整天這件事情突然從“莫名其妙的遊戲”變成了某種真實存在的東西。
我真的只因為少穿了一隻襪子六個小時,就拿到了八十八塊。
我點了收款。
賬戶餘額增加。
心裡出現一種非常奇怪的滿足感。
不完全是因為錢。
還有一種——
我完成了。
完整做完了。
一點沒作弊。
甚至在鞋店最想脫的時候都沒有脫。
這件事情明明毫無意義。
可完成以後,我居然真的有一點成就感。
門外突然傳來刷卡聲。
我下意識把右腳往椅子下面收了一點。
程晚晴推門進來。
手裡拿著一個不大的快遞袋。
“誰買奶茶了?”
她問。
楊佳怡回頭:
“你還買了奶茶?”
“不是我的,驛站旁邊店送錯了一杯,老闆讓我拿回來問你們誰喝。”
周思琪立刻從床上坐起來。
“我要。”
程晚晴把杯子放到她桌上。
從頭到尾都沒看我腳邊。
我自己反而覺得剛才那一下反應有點可笑。
誰會在意我剛脫了鞋?
我重新看向手機。
給匿名賬號發:
【收到了。
】
【嗯。】
又是這個字。
我等了一會兒。
沒有下文。
我忍不住問:
【沒了?】
【什麼?】
【任務結束了?】
【結束了。】
我盯著屏幕。
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正常情況下,我應該很高興。
錢到手了。
鞋也脫了。
那個莫名其妙的挑戰終於結束。
我可以去洗澡。
可以把襪子丟進洗衣籃。
可以把這件事當成今天發生的一個荒唐小插曲。
可我坐了一會兒。
竟然又問了一句。
【明天呢?】
發送以後,我自己先愣住。
我為什麼要問這個?
那邊也沉默了。
大概十幾秒。
然後:
【你想繼續?】
我看著這句話。
很快回復:
【我只是問問。】
【哦。】
又沒了。
我突然有點想把這個人拉黑。
過了半分鐘。
新消息終於來了。
【明天的任務會比今天難一點。】
我的視線停住。
下一條:
【獎勵也會更高。】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心裡那點剛剛平靜下去的好奇,又像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
【多少?】
對方卻沒有回答。
只發來最後一句:
【晚安,7號。】
頭像徹底安靜。
我坐在桌前。
右腳光著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左腳還穿著那隻潮乎乎的襪子。
旁邊放著今天穿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兩隻白色運動鞋。
一隻和往常沒什麼不同。
另一隻裡面,還殘留著我剛剛第一次真正注意到的潮氣和淡淡味道。
手機屏幕很快暗下去。
我看著自己的倒影。
突然發現一件有點麻煩的事。
我本來應該在想:
明天絕對不要再理她了。
可我真正想的卻是——
比今天難一點。
到底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