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宴會

第十七章 宴會

作者:zxj631

第二學期留下的五千多債務只是開始。

之後幾個學期,他沒再像第一次那樣把全部希望押在一門課程第一上,卻也始終不願意走周呈那條路。

任務市場每天都開著。

跑腿。

清潔。

實驗室搬運。

私人服務。

人體傢俱。

只要肯花時間,星大很少真讓一個人連當天的生活費都賺不到。

林澈不是沒看過。

可每次看見那些任務,他腦子裡都會冒出同一個念頭。

自己不是來幹這個的。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出了他一個星大學生。

十八歲進星大。

第一年就能在一群天才裡拿第二、第三。

第二學期甚至差一點拿下一門五千八百多星點課程的第一。

讓他每天給別人送東西、收拾房間,或者把自己掛進人體傢俱任務區,他總覺得那是在承認一件自己不願意承認的事。

自己或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特殊。

尤其是人體傢俱。

林澈第一次認真看這種任務,是第三學期。

全天固定。

二十星點。

包吃住。

他當時甚至覺得價格低得可笑。

一天二十。

把人固定在那裡一整天。

還有誰會搶?

後來才發現,他想多了。

一份九十天固定腳凳任務剛掛出來十幾分鍾,申請人數已經到了三百二十七。

另外一份半年人體椅任務,四百多人申請。

原因其實很簡單。

二十星點不算多。

但二十點是淨收入。

住處由發佈者提供。

每天一顆全營養藥丸也由發佈者承擔。

長期任務甚至連通勤都不用。

一百天就是兩千。

一年七千三。

還全部計入累計星點。

對那些課程排不到第一、科研又沒有成果的人來說,這比每天醒來重新搶幾星點的小任務穩定得多。

更何況真正長期招人體傢俱的人本來就有限。

有錢的學生和研究員只佔少數。

再往上的那批人,乾脆會從債務拍賣市場買永久役屬。

臨時市場剩下的崗位反而成了稀缺資源。

林澈有一次缺錢缺得厲害。

手指都已經停在申請按鈕上。

最後還是關掉了頁面。

第二天再看。

招滿。

他盯著那三百多人的申請數字看了一會兒。

第一次發現,在星大,連把尊嚴換成穩定收入都不一定輪得到自己。

但下一份出來的時候,他仍然沒有點。

他最後接得更多的是技術任務。

模型修正。

程序調試。

實驗數據處理。

價格比普通零工高。

也更像他認為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問題是這些任務不穩定。

有時候一個星期能進幾百點。

有時候半個月搶不到一份合適的。

不夠就借一點。

利息高了,再靠技術任務壓一點。

壓下去以後,又把時間重新投進課程和研究。

債沒有真正清過。

可很長一段時間裡,也沒有完全失控。

每日利息五點。

八點。

十一點。

十四點。

第四學期結束的時候,債務本金大約一萬兩千四百。

每日利息已經接近十三。

林澈看著那個數字,仍然覺得問題不大。

因為就在那個時候,他找到了一個自己認為真正能翻身的課題。

閉合軌道結構在高頻微擾下的主動補償模型。

最開始只是課程裡的一個支線問題。

林澈越做越深。

最後發現現有模型在極端條件下存在一個很漂亮的改進空間。

導師看過前期結果以後,也認為值得繼續。

如果最終能達到林澈預測的效果,成果評級至少能進高檔。

高檔意味著什麼,林澈很清楚。

不是五千。

不是一萬。

可能是十幾萬。

甚至更多。

一次就夠把前面所有債清掉。

四萬累計畢業星點也根本不再是問題。

問題只有一個。

實驗很貴。

真正的大規模仿真不是公共算力能完成的。

專用計算資源。

實驗平臺時段。

高精度實時數據。

極端噪聲環境模擬。

真實軌道數據授權。

每一樣都要星點。

林澈沒有。

所以他第一次申請了一筆真正意義上的大額科研貸款。

50,000星點。

確認頁面彈出來的時候,周呈正坐在另一張床上吃顧寧霜讓他帶回來的夜宵。

周呈看見金額,筷子停了。

“這麼多?”

林澈點了確認。

“做出來就沒了。”

周呈看了他一會兒。

“那就做出來。”

沒有勸。

林澈也不需要別人勸。

五萬而已。

如果結果真的能拿十幾萬獎勵,這筆賬怎麼看都值得。

最開始的結果甚至比預期還好。

第一階段仿真裡,新模型在響應速度和能耗控制上都明顯優於現有方案。

導師看完以後,又給他追加了一部分實驗權限。

林澈自己卻覺得還不夠。

理想模型跑得漂亮,沒有意義。

要證明真正有價值,就必須接近真實軌道環境。

於是他又追加了一筆貸款。

8,000星點。

算上原本的舊債和此前利息,總債務第一次突破七萬。

林澈看見每日利息跳上七十的時候,只掃了一眼。

然後關掉。

等結果出來。

一切就解決。

接下來,模型開始出問題。

理想條件下的優勢仍然存在。

可把真實軌道環境中的複雜噪聲加入以後,差距迅速縮小。

第一輪真實條件驗證。

優勢下降接近一半。

第二輪。

部分區間甚至比現有模型更不穩定。

林澈連續改了三個星期。

有改善。

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他不肯停。

已經投進去這麼多,不可能現在停。

又是幾個月。

最後成果出來的時候,不能說失敗。

論文能發。

方法也確實有效。

在特定擾動區間甚至有不錯的改進。

只是和最開始那個“可能改變現有主動補償體系”的成果已經完全不是一回事。

星大最後給出的評級不高不低。

科研獎勵:

18,000星點。

到賬。

自動進入債務賬戶。

消失。

前期舊債。

五萬科研貸款。

八千追加貸款。

幾個月累積利息。

期間繼續產生的生活費用。

扣掉一萬八科研獎勵。

重新結算以後,頁面上的數字停在:

未償債務:54,612星點。

下面還有一行:

今日預計利息:54.61星點。

林澈坐在實驗室裡,看了那個數字很久。

五十四點六一。

他什麼都不做。

什麼都不吃。

不用任何算力。

只是活到明天。

就多欠五十四點六一。

一個普通學生最低生存一天,也不過二十多點。

他的利息已經足夠養活兩個人。

距離一百還有近一半。

看起來還很遠。

林澈第一次卻不敢再覺得“還來得及”。

他開始真正頻繁地看任務市場。

然後又一次看到那個以前被自己劃掉無數次的分類。

人體傢俱。

長期腳凳。

申請人數兩百多人。

單人椅坐墊。

申請一百八十多。

半年固

定床尾凳。

四百多人。

他看了很久。

到最後還是沒有申請。

人的習慣很難一下改掉。

他已經能接受活動服務。

能接受臨時接待。

能接受替研究項目搬東西、整理場地。

但至少得站著。

至少穿著學生制服或者工作人員衣服。

至少看起來還像一個星大學生。

那場宴會任務就是偶然刷出來的。

星大年度成果交流夜宴。

工作時間:

六小時。

報酬:

12星點。

提供當晚工作餐。

十二點。

還不夠他一天利息的四分之一。

林澈本來已經準備划過去。

可任務只剩兩個名額。

而他那天正好沒有別的任務。

最後還是點了申請。

通過。

宴會設在學校中央禮堂。

林澈以前來過這裡很多次。

真正佈置成夜宴狀態以後,卻差點沒認出來。

原來的座椅幾乎全部撤掉。

長桌下面是跪伏的人體支撐。

吧檯由一排人託著。

休息區裡的單椅、沙發和腳凳也全部換成人體結構。

林澈剛換好服務制服,從後場出來的時候,還看見工作人員正在調最後幾個傢俱的位置。

其中一把椅子的坐墊稍微偏了。

兩個工作人員把下面的人重新固定了一下。

椅面恢復平整。

繼續擺杯子。

最顯眼的是中央舞臺。

整個舞臺表面都由一張張向上的臉拼出來。

幾百張。

按照完全相同的間距排列。

額頭、臉頰以及周圍固定框架共同組成一塊連續平面。

從大廳後面看,甚至真像一種顏色略微不均勻的特殊地板。

走近以後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有人閉著眼。

有人睜著。

有人看著燈。

也有人在林澈從旁邊經過的時候,下意識轉了一下眼珠。

很快又不動了。

“十七號。”

活動負責人在後面喊。

林澈回神。

“去三號區。”

林澈只好繼續走。今晚來的大多數賓客並不是神。教授。科研人員。拿過高額成果獎勵的學生。學院管理者。很多都是和林澈一樣出生在地面的下層人。區別只是這些人早已經站到星點體系的另一側。他們坐人體椅。把腳放在人體腳凳上。餐桌旁邊有人跪著託酒。甚至連今晚他們上臺領獎踩過的地方,也是另一批學生和債務役屬的臉。

宴會正式開始。主持人踩著高跟鞋走上舞臺。第一步落下的時候,林澈下意識看了一眼。細跟先點在一張額頭上,再把鞋底整片鋪下來,壓住眉骨和鼻樑。那張臉被鞋底擠得變了形,鼻翼擠出一條縫,血還沒有出來,只是皮膚一下子白了。主持人沒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她顯然對這種舞臺很熟悉,甚至不需要低頭確認腳落在哪裡。舞臺上的人也不能躲。臉就是地面的一部分。主持人停在中央,開始介紹本年度的科研成果。她站定的位置下面正好壓著兩張臉。左腳的鞋底蓋住其中一個的嘴和鼻子,細跟落在頰側,血從鼻孔裡慢慢滲出來,被鞋底抹開。右腳的跟卡在另一個人的眼窩邊上,整個人的重量壓在那一截跟上,眼皮被擠得合不攏,淚和血混在一起,沿著太陽穴往下淌。幾分鐘後再回來,那兩個位置還在承擔她全部重量。沒有任何工作人員覺得需要調整。

第一輪成果介紹還沒結束,就出了第一次明顯事故。一名獲獎嘉賓上臺。她穿的是很細的高跟鞋。接過獎章以後向主持人那邊轉身。鞋

跟落下。跟尖扎進一張臉的鼻樑,骨頭響了一聲,又悶又短。鼻樑當場塌下去,血湧出來,灌進鼻腔,又從嘴角溢到承力結構上。那個人的胸口猛地起伏,氣吸不進去,血堵在喉嚨口,發出很粗的咯聲。

林澈的腳步停了一瞬。嘉賓也低頭看了一眼。不是因為擔心下面的人。而是確認自己的鞋有沒有卡住。她把腳抬起來,跟尖上掛著一點血,在旁邊重新落下。繼續走。被跟扎過的那張臉還張著嘴,鼻樑歪著,血沫一下一下從鼻孔裡冒,眼睛睜著,已經開始翻。舞臺下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處理。那一格緩慢下降。旁邊的備用位同時升起。新的臉頂到原來高度。固定。調平。不到一分鐘。舞臺重新完整。主持人甚至沒有停止念下一項成果介紹。

林澈站在臺側,看著原來的那個人被送進舞臺下面。下一張臉已經取代了他。幾分鐘後,主持人又走過那個位置。鞋跟正常落下。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第二次事故更嚴重。一名女嘉賓從舞臺右側上來。她一邊和臺下的人說話,一邊往中央走,根本沒看腳下。其中一步明顯落偏。細跟直接踩進眼窩,眼珠被跟尖擠破,血和渾濁的液體一起濺出來,糊在她的鞋跟上。下面的人全身猛地繃緊。但固定裝置沒有讓位置產生明顯變化。女嘉賓只感覺腳下稍微不穩,低頭看了一眼。然後重新調整重心。她把另一隻腳也踏上來,鞋底壓住同一張臉的嘴和鼻子,把剛湧出來的血又踩回鼻腔裡。那個人吸進去的全是自己的血,胸口抽了兩下,喉管裡只剩咕嚕聲,氣出不來。

林澈在幾米外看得清清楚楚。那個人很快失去反應。眼睛一個還睜著,另一個已經塌進去,血還在往外滲,嘴被鞋底封住,鼻樑也歪了,胸口起伏越來越淺,最後停住。嘉賓反而因為腳下突然變軟晃了一下。工作人員第一時間衝上去扶她。

“您沒事吧?”

她搖頭。“沒事。”

確定她站穩以後,工作人員才低頭看舞臺。其中一人打了個手勢。失去意識的那一格下降。備用位升起。新的臉重新和周圍拼平。整個過程十幾秒。主持人停了一會兒。等新位置鎖好。

“好了?”

工作人員點頭。

主持人繼續:“下面公佈本年度第三項一級工程成果——”

掌聲又響起來。

再後來,林澈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不是每一次都會嚴重到需要換人。更多時候只是一些很小的意外。鞋尖刮過嘴唇,帶出一條血口。轉身時鞋跟劃開眉骨,血順著額角流進眼睛。有人在同一個位置上站太久,鼻樑被鞋底壓得發紫,血從鼻孔裡慢慢滲,自己嗆進喉嚨,咳不出來,只能在鞋底下面發出很悶的聲。有人疼得明顯發抖。有人臉上留下傷口。有人被踩得短暫失神,血沫掛在嘴角,可高度還在,就不換。

只要還能繼續維持舞臺高度,就不會被換。只有真正無法再承擔位置的人,才會降下去。替補就在下面等著。

林澈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幾年前自己第一次來天極城時坐的那架飛機。那時候飛機最上層四間套房全是空的。經濟艙的人依舊被升起來。臉與套房地板齊平。林澈當時最無法理解的是——明明沒人使用,為什麼還一定要把地板鋪滿?許遙告訴他,因為標準要求完整。有沒有人住是另一回事。那時

林澈還覺得“空著也必須有人當地板”已經足夠荒唐。

現在他第一次真正想到另一個問題。如果那天頂層不是空的呢?如果真的有上層乘客住進去?那些臉就不會只是安靜地朝著天花板。有人會從臥室走向客廳。有人會去浴室。有人穿鞋。有人赤腳。有人可能端著東西來回走。也可能像今晚舞臺上的這些賓客一樣,根本不會特意看自己每一步踩在哪裡。赤腳踩過眼睛,鞋底在嘴上停一會兒,跟尖從鼻樑上碾過去,血滲出來,再被下一隻腳抹開。上面的人只覺得地面有一點軟,有一點溼。

如果鞋跟恰好落錯地方呢?如果有人在同一個位置站很久呢?如果某一張臉承受不住呢?答案其實就在眼前。壞了就換。頂層的人甚至不需要知道下面換過一個。

林澈以前看到的是一套“無人使用時仍必須完整”的制度。今晚看到的,則是它真的被使用起來以後是什麼樣。舞臺必須完整。地板必須完整。傢俱必須完整。至於構成它們的人是不是還是原來那個,只是維護問題。

成果交流繼續。一名年輕研究員上臺領獎。她穿的是粗跟鞋,似乎安全很多。林澈甚至下意識鬆了口氣。結果她領獎以後和主持人站在一起合影,足足停了幾分鐘。兩雙鞋壓在相鄰的兩張臉上,重量不挪開。鼻子被鞋底擠扁,血從鼻孔裡滲出來,倒流進喉嚨。其中一個人眼睛睜著,胸口越來越急,自己的血堵在口鼻裡,發出很輕的咯聲,可鞋還在。拍照結束,她們走開。工作人員並沒有替換那個位置。因為還能用。血還在流,高度還在。

下一批嘉賓繼續上臺。之後還有一位教授帶著兩個助手上去做現場展示。三個人在舞臺上不斷換位置。鞋尖、鞋跟、鞋底輪流落在同一排臉上,剛滲出來的血被踩開,鼻樑有的已經歪了,還有人在鞋底下面嗆著自己的血,肩膀發抖,可格子不降。其中一格後來也被換掉了。沒人宣佈原因。下去的時候那張臉已經不成樣子,鼻樑塌著,嘴角全是血沫,胸口不再動。大屏幕上的科研內容甚至沒有停。

林澈漸漸發現,自己最開始還會數。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後來就不數了。因為周圍根本沒人覺得這是事故。人體舞臺本來就配了替補。有備用位,就說明從一開始設計時就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這不是意外。這是損耗。

成果交流持續兩個多小時。林澈也沒有多少時間一直看。送酒。收杯。補餐。有人叫就過去。有一次他從舞臺側邊再次經過。剛好看見工作人員從下面推出一個已經無法繼續使用的位置。那張臉鼻樑斷了,血把口鼻糊死,人已經不喘。旁邊另一個人正在被送進升降結構。林澈只看了一眼。繼續往三號區送酒。

宴會還沒有結束。舞臺也依舊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