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鞋櫃

第二十章 鞋櫃

作者:zxj631

債務處置程序啟動以後,什麼都沒有立刻發生。

第二天早上,林澈照常醒來。

宿舍門還能開。

學生終端還能用。

課程頁面也還在。

甚至上午那門課的簽到按鈕仍然正常亮著。

林澈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還是去了。

教授照常講課。

旁邊的人照常記筆記。

有人中途因為一個公式和教授爭了兩句。

下課以後,後排幾個人討論下一次實驗怎麼分組。

沒人知道林澈終端右上角多了一個紅色標記。

債務處置中

林澈收起東西。

突然覺得有點奇怪。

昨天以前,這裡還是他生活的全部。

今天坐在同一個位置,卻像已經提前變成了外人。

中午,狀態第一次更新。

債權結構確認完成。

林澈點進去。

原來的個人貸款仍然佔了一部分。

但最大的單項已經變成:

軌道製造實驗室項目資金賬戶

那四萬八。

加上實驗期間產生的部分墊付費用和後續結算,已經成了最大的債權主體之一。

頁面最下面顯示:

等待處置方式確認。

林澈知道是什麼意思。

拍賣。

幾個月以前,他還穿著服務制服站在開放處置大廳裡,看別人被試坐、試踩、報價。

現在終於輪到自己。

他甚至打開過公開處置頁面。

下一期在十二天以後。

林澈看著日期,第一次真正開始想:

自己能賣多少?

三萬?

四萬?

還是更低?

蘇遙會不會真的來?

想到這裡,他直接關了頁面。

下午沒有再上課。

回宿舍以後,周呈還沒回來。

林澈坐在桌前發了很久的呆。

傍晚六點多。

頁面刷新。

林澈本來只是習慣性點開。

然後愣住。

沒有拍賣編號。

沒有公開日期。

甚至沒有資產展示資料。

只有兩行。

主債權持有人已選擇直接接收。

公開處置取消。

林澈重新看了一遍。

直接接收?

他點開規則。

文字很多。

林澈直到這時候才發現,超過清算線以後並不是必然進入公開拍賣。

拍賣只是一種債權回收方式。

如果滿足條件的債權持有人不需要通過出售回籠星點,也可以直接接收債務資產本身。

以前他從沒注意過。

因為大部分貸款機構當然不要人。

它們只想拿回星點。

可這一次不同。

實驗室的錢背後不是普通金融機構。

林澈點開資金信息。

仍然沒有名字。

只顯示:

私人資方

下面還有:

接收申請已確認。

林澈盯了一會兒。

某種說不上來的荒謬感慢慢冒出來。

他原來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擺進拍賣場的準備。

至少在那裡,他還能被標一個價格。

別人會看資料。

會比較。

會出價。

或許蘇遙真會出現。

或許還有哪個實驗室看中他的專業能力,買回去以後仍然讓他做研究。

結果什麼都沒有。

對方甚至懶得賣。

周呈回來時,林澈還坐在那裡。

“吃沒?”

“沒。”

周呈把東西放下。

看見他終端上的紅色頁面。

動作停了一下。

“出了?”

“嗯。”

周呈走過來。

“哪一期?”

“不拍。”

“什麼?”

林澈把頁面轉過去。

周呈看了一會兒。

“直接收?”

“嗯。”

“誰?”

“不知道。”

“實驗室?”

“大頭是實驗室的。”

周呈皺了皺眉。

“那可能還行。”

林澈抬頭

。

“什麼還行?”

“至少你懂技術。”

周呈拉開椅子坐下。

“實驗室接你,總比被別人買去當家具強。”

林澈沒接。

他其實也這麼想。

如果資方本來就在投軌道製造實驗室,直接留下一個已經熟悉項目的研究人員,很合理。

哪怕以後沒有工資。

哪怕身份變成永久役屬。

至少還能做自己會的東西。

周呈問:

“通知用途了嗎?”

“沒有。”

“那等吧。”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

通知來了。

沒有人聯繫林澈。

沒有視訊。

沒有資方代表。

只是終端自己亮起。

債務處置完成。

原學生身份將於次日17:30終止。

宿舍權限於次日18:00回收。

個人物品請於17:00前完成登記。

林澈一條條看下去。

最下面還有一欄。

接收用途登記

後面四個字:

玄關鞋櫃

林澈看了很久。

周呈正在床上看東西。

聽見這邊一直沒聲音,抬頭。

“怎麼了?”

林澈沒回答。

周呈下來。

看見頁面以後也安靜了。

“……鞋櫃?”

“嗯。”

“實驗室要鞋櫃幹嘛?”

“不知道。”

周呈又往上翻。

沒有別的信息。

私人資方。

直接接收。

固定用途:

玄關鞋櫃。

就是全部。

林澈突然笑了一下。

很短。

周呈看他。

“你笑什麼?”

“不知道。”

林澈把終端扔到桌上。

他幾個月沒日沒夜做實驗。

最後那二十多天幾乎只睡兩三個小時。

賠進去四萬八。

日息從六十多直接跳到一百一十三。

他原本還以為,最後至少是因為自己還有點研究能力,所以被某個實驗室留下繼續幹活。

結果對方要的根本不是研究員。

是鞋櫃。

第二天上午,林澈沒有去上課。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無所謂缺不缺勤。

他開始整理東西。

其實沒多少。

幾件衣服。

舊終端附件。

一些地面帶來的東西。

還有剛入學時候拿到的銀色身份卡。

林澈捏著那張卡看了一會兒。

幾年前拿到它的時候,自己甚至認真研究過材料。

星瓷複合材。

特殊學生身份。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出現一個。

現在卡還在。

身份馬上沒了。

周呈中午回來。

看見箱子已經裝得差不多。

“這些送回家?”

“嗯。”

永久清算以後,私人財物不能跟著本人進入新住宅。

系統會送回原登記地址。

也就是說,再過幾個小時。

林澈所有屬於“自己”的東西,會回到臨川。

只有自己不會。

周呈坐到床邊。

半天才說:

“你家裡那邊怎麼說?”

“系統會通知。”

“你不自己發?”

林澈沉默幾秒。

“說什麼?”

周呈沒回答。

確實不知道說什麼。

我科研失敗了。

欠了十一萬。

以後不回去了。

被人拿去做鞋櫃。

任何一句單獨拿出來都很荒唐。

林澈最後還是沒發。

下午五點十幾分。

宿舍門響了。

兩名清算工作人員。

“林澈?”

“是。”

“東西登記完了嗎?”

“完了。”

工作人員掃過箱子。

“走吧。”

周呈站起來。

林澈也站著。

兩個人對視幾秒。

最後還是周呈先說:

“那……”

後面沒說出來。

工作人員已經走到門口。

林澈跟過去。

又回頭。

“以後有機會見。”

周呈靠著桌子。

“

嗯。”

誰都知道這句話基本沒什麼意義。

門關上。

這間宿舍和林澈再也沒有關係。

車從普通學生區一路往外。

開始的時候,林澈還以為會去某個科研住宅區。

直到道路越來越熟。

獨棟越來越多。

建築間距越來越大。

他才慢慢坐直。

上層學生住宅區。

林澈已經來過。

維爾居所就在另一邊。

車卻沒有往那裡開。

最後停在另一棟房子前。

沒有誇張的標誌。

門口站著一名紅衣侍女。

工作人員下車。

交接頁面只用了幾十秒。

沒有人討論林澈。

紅衣侍女確認編號。

“好了。”

工作人員離開。

林澈站在原地。

紅衣侍女看他一眼。

“進來。”

他跟進去。

主屋比學生宿舍安靜得多。

林澈剛跨過玄關區域,終端最後一次震動。

學生身份已終止。

緊接著,新的住宅規則覆蓋頁面。

主屋內:跪行。

林澈甚至還沒完全看完。

膝蓋已經彎下。

落地。

身體自己調整成跪姿。

幾年前,他第一次在塞琳娜家裡經歷這種事情時,還會驚怒。

會想憑什麼。

會想等離開以後再也不來。

現在他只是跪在那裡。

因為已經沒有“離開以後”。

紅衣侍女繼續往前。

“跟上。”

林澈膝行過去。

玄關側面是一整面低櫃。

最下面有六個開放格。

五個已經有人。

林澈第一眼甚至沒明白那是什麼。

再看才看清。

五個人並排跪在櫃前。

膝蓋固定在各自的位置。

身體前傾。

頭伸進櫃格。

每個人嘴裡都含著鞋。

運動鞋。

短靴。

休閒鞋。

鞋跟朝向外側,方便直接取放。

嘴角不斷有口水往下流。

櫃格底部甚至專門做了一條淺槽。

第五個人旁邊空著一個位置。

紅衣侍女指了指。“六號。”

林澈自己膝行過去。停下。櫃格高度正好對著他的臉。紅衣侍女從旁邊取下一隻淺色拖鞋。

“張嘴。”

林澈的嘴自己張開。鞋被遞到面前。鞋口先頂開他的牙,鞋頭擠進口腔,舌面被壓扁,鹹的橡膠味和淡淡的腳汗味一起漫上來。他想偏開頭,頸子已經被櫃格的卡扣擋住,偏不開。呼吸只剩鼻子。氣一重,鞋就往喉嚨口滑一分。他眼睜著,看著她的手還按在鞋跟上,自己卻已經含到不能再深。

“不要使勁咬。”

牙齒輕輕合上。咬在鞋底邊和鞋幫上,牙齦發酸,口水立刻包住鞋面,不斷的從嘴角淌下來,滴在櫃格邊緣。紅衣侍女調整了一下角度。鞋跟朝外。和旁邊五格完全一致。他的舌尖被擠在鞋底溝裡,動一下就嚐到更多灰。

她看了眼。

“可以。”

紅衣侍女離開了。

櫃門緩緩關閉,光線在他眼前消失,只剩鞋櫃縫隙中透出的點點光亮。鞋還在他嘴裡,旁邊五張臉也各含著一隻,鞋跟朝外,誰也不看誰。

沒有歡迎。

沒有介紹。

甚至沒有告訴林澈這裡是誰的住宅。

林澈跪在最右邊。

旁邊的人沒有看他。

大概也沒法轉頭。

剛開始幾分鐘還沒什麼。

時間長一點以後,嘴開始酸。

口水越來越多。

咽的時候鞋擋著。

只能不斷從嘴角漏出去。

沿著鞋邊往下。

滴進槽裡。

偶爾有一點順著鞋底往下掛。

旁邊幾格也是一樣。

整個鞋櫃下面一直有非常輕的滴水聲。

沒人覺得髒。

因為這裡本來就這麼

設計。

林澈忽然想起上個月拍賣場。

當時他站在展示區邊上,看那些人自己趴成腳凳。

還想過:

至少現在不是自己。

後來蘇遙說:

真進拍賣的話告訴我。

結果蘇遙連機會都沒有。

他根本沒被拍賣。

有人直接拿走了。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

大門方向終於傳來動靜。

幾名紅衣侍女同時過去。

“艾琳小姐。”

林澈腦子裡像被什麼敲了一下。

艾琳?

腳步越來越近。

櫃門被打開了

從鞋櫃這個高度,最先只能看到一雙鞋。

然後小腿。

裙襬。

等人走近,林澈終於看清。

真的是艾琳。

幾年前和塞琳娜一起坐在書桌前的人。

前不久還在拍賣會豪華包廂裡的人。

幾乎一點都沒變。

林澈嘴裡還咬著鞋。

看著她。

艾琳沒看他。

甚至沒有看六張臉。

她很自然地坐到玄關的換鞋位置。

脫鞋。

紅衣侍女跪在旁邊接住。

林澈這才徹底明白。

軌道製造實驗室背後的私人資方。

是艾琳。

那四萬八。

對林澈而言,是最後一次翻身。

幾個月實驗。

一次背叛。

二十多天臨時換題。

十一萬債務。

學生身份。

所有東西加在一起。

對艾琳而言,大概只是自己投出去的一筆錢。

項目失敗。

系統問:

出售。

還是接收。

她不缺拍賣能收回來的那點星點。

家裡正好缺一個鞋櫃。

所以選了接收。

甚至這個決定究竟是不是她本人點的,林澈都不知道。

紅衣侍女來到鞋櫃前。

抽走林澈嘴裡已經被唾液弄溼的拖鞋。

林澈下巴剛鬆下來。

另一隻剛從艾琳腳上脫下來的運動鞋已經遞過來。

“張嘴。”

鞋口還是熱的。林澈的嘴自己張開。剛從艾琳腳上脫下來,熱氣先湧進他口腔,鞋頭擠進來,舌面被壓扁。鞋墊還帶著腳心的溫度,軟,潮,一下貼上他的上顎,腳汗是新鮮的,鹹,熱,還沒有涼成上一隻那種悶味。他的舌尖碰到鞋底溝,新鮮的灰塵一下就化在舌頭上。他咬住的時候,鞋底也沒涼,或許是剛從外面太陽曬過的地面走過,貼著他的下唇,一下一下地燙。紅衣侍女把角度轉正,鞋跟朝外,和旁邊五格對齊。口水立刻包住還散發著熱氣的鞋面,含不住的順著下巴滴進排液槽。鞋在他嘴裡慢慢降溫。

鞋櫃重新關上。

艾琳已經走進主屋。

從頭到尾,沒有問一句:

新來的這個是誰?

接下來的日子開始變得很難區分。

早上。

櫃門打開。

主人要穿的鞋被取走。

空出來的位置能暫時休息。

有時候十分鐘。

有時候幾個小時。

新的鞋回來以後重新放進去。

晚上通常最忙。

不同鞋子被換下來。

紅衣侍女根據位置塞進不同櫃格。

六個人沒有固定負責哪一雙。

只負責存放。

有時候林澈一天換三次。

有時候一雙鞋要含到第二天。

取走的時候,牙關先酸一下,鞋從嘴裡抽出來,舌面上留下鞋墊的紋。空著的那一會兒他能把嘴合上,獲得難得的喘息機會。送回來的鞋有的是剛運動完的,鞋口熱,防滑紋裡嵌著灰,一含進去灰就化在舌面上。有的是在屋裡穿了一下午的,不髒,可是悶,腳汗把鞋墊浸軟,貼著上顎,他得用舌頭把塌下去的地方頂平,鞋底才朝得正。含久了,嘴角裂開,裂口碰到鞋幫就疼。換

鞋的間隙如果趕上兩隻一起回來,紅衣會先把一隻塞進他嘴裡,另一隻在他臉邊停著,等旁邊的格空出來。誰也不說話。櫃門關上以後,只剩六個人的呼吸,和鞋底朝外的那一排。

排液槽每天清理。

櫃格也擦。

人不需要特意收拾。

他們本來就是櫃子的一部分。

林澈開始失去時間感。

過去,星期幾意味著課程。

意味著實驗室預約。

意味著任務市場什麼時候刷新。

現在沒有任何區別。

櫃門打開就是白天。

關閉就是等。

直到某天下午,林澈所在的六號櫃位難得空著。

上午那雙鞋剛被取走,新的還沒送回來。

他的嘴終於可以合上,下巴酸得發僵,舌頭也因為長時間被壓著有些發麻。

櫃門沒有關。

林澈就那麼跪在裡面。

沒過多久,玄關外傳來門響。

緊接著是說話聲。

“我就說最後那組不該加。”

“不是你自己要練完的嗎?”

“我以為沒這麼累。”

林澈怔了一下。

塞琳娜。

隔了這麼多年,他仍然一下聽出了她的聲音。

兩個人顯然剛從運動區回來。

艾琳先進門。

運動鞋踩上玄關那片由人臉組成的迎賓毯。她甚至沒有減速。塞琳娜跟在後面。兩個人運動了一下午,鞋底都沾著外面的灰。迎賓毯上的人依舊仰著臉,安靜承擔她們經過的每一步。淺色鞋底從額頭碾到鼻樑,防滑紋在皮上壓出一排灰印,灰被腳汗黏住,留在眉骨和頰上。有人睜著眼,鞋頭過去的時候眼皮被壓一下,又鬆開。沒人偏臉。偏了,下一步就踩空。

塞琳娜連停都沒停。她只是走過那片人臉地毯時順勢把一隻腳往後抬了抬。鞋底那張臉立刻仰起來,嘴咬住鞋跟,牙關扣死。塞琳娜腳往上一抽。運動鞋留在那張嘴裡,鞋口還熱,鞋底朝外,灰還沒掉乾淨。第二隻也是一樣。她另一隻腳落下,下面那張臉已經張好嘴,咬住鞋跟,她一抽,鞋就脫離腳後跟,整隻留在牙齒上。兩隻鞋一左一右,含在兩張臉上。

第二排的迎賓毯負責脫襪子。她腳踩上後下面的人使勁咬住襪跟,她腳往上一提,襪子就從腳上褪下來,另一隻腳同樣。襪底是溼的,熱的,一離開腳就貼上那個人的舌面。塞琳娜已經赤腳踩上房間裡的地磚,剛運動完的雙腳走過留下一排漸漸散去的蒸汽腳印。

塞琳娜赤腳踩進屋裡。

完全沒有換拖鞋的意思。

艾琳正好回頭。

“地上多髒。”

塞琳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似乎這才想到這個問題。

“無所謂啊。”

她往玄關旁邊隨便掃了一圈。

目光甚至沒在任何一張臉上停多久。

林澈所在的六號位正好空著。

嘴裡沒有鞋。

塞琳娜抬手一指。

“那不是有個空的嗎?”

林澈心裡猛地一沉。

她沒有認出他。

不是沒認出來。

而是根本沒有“認”這一步。

她只是看見一個空閒位置。

和看見一塊沒人用的毛巾、一張空椅子沒有區別。

艾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鞋櫃?”

“先用一下。”

“出來。”

林澈身體自己動了。

他從固定位置退出。

膝行到沙發前。

塞琳娜這時候已經跳上客廳的人臉沙發。

整個人往後一陷,腿也順勢伸出去。

艾琳坐到另一邊,還在笑她。

“你等會別把我沙發也弄髒。”

“那就一起清理。”

塞琳娜說得理所當然。

他跪下的時候,第一次真正從近處看清塞琳娜。

幾年。

幾乎沒有變化。

可她沒有看他的臉。

塞琳娜瞥了一眼。“開始吧。”

說完便把腳伸到了林澈面前。甚至沒有問名字。林澈低著頭。她剛運動完,鞋和襪子都在迎賓毯上脫了,腳還是熱的。腳心一層薄汗,趾縫裡更潮,灰還沾在腳邊上。他的嘴自己張開。舌尖先碰到腳心,鹹,熱,汗是新鮮的,一舔就化開。她把腳又送近一點,腳掌壓上他的舌面,讓他從腳跟舔到前掌,再把五根腳趾依次含進去。趾縫裡的汗更重,他用舌尖擠進去,刮出來,嚥下去。腳還沒涼。

塞琳娜靠在椅背上,看終端。腳不收回來。他舔完一遍,她就把另一隻換上來。這隻更熱,腳心的汗還在往外滲,他舌面貼上去,一下一下地拖,拖到前掌,汗混著他自己的口水,從嘴角淌到下巴。她腳趾蜷了一下,又鬆開,讓他把趾縫再舔開。時間很長。終端的光一直亮著。他的舌根發酸,腳底的味道卻還在,新的汗蓋過已經舔過的地方。她偶爾把腳心在他臉上壓一壓,壓完再送回他嘴裡,像嫌某一塊還沒幹淨。林澈低著頭,含著那隻還熱的腳,一遍一遍地舔。她沒有說停。

最開始林澈腦子裡還有很多東西。

課堂。

小組作業。

維爾居所。

她當年問他“以後跟我好了”。

甚至那句“別哭著回來求我”。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那些東西也慢慢散掉了。

塞琳娜始終沒有認出他。

兩小時裡,她偶爾換一下坐姿。

偶爾和艾琳聊幾句最近的課程。

更多時候只是在看東西。

林澈在她視野裡甚至算不上聊天對象。

只是一件臨時拿過來的清潔工具。

真正讓林澈難受的不是她故意羞辱自己。

恰恰是沒有故意。

如果塞琳娜突然認出他,笑著問: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至少說明林澈這個人還存在於她的記憶裡。

可現在不是。

她甚至可能早已經忘了那個曾經拒絕她的學生叫什麼。

幾個紅衣侍女則一直在玄關整理她們剛剛脫下來的運動裝備。

艾琳和塞琳娜的運動鞋都沒有立刻清理。

鞋櫃正好還有幾個位置。

紅衣侍女直接把它們分下去。

一雙。

又一雙。

剛才嘴裡還放著別的鞋的人被抽走舊鞋。

新的運動鞋塞進去。

襪子也沒有單獨拿去處理。

每格分到一隻鞋、一隻襪。襪子先塞進去,團著塞進他嘴角剩下的縫,襪跟貼上舌面。鞋再擠進來,鞋口還熱,腳汗味一下衝滿口腔。襪底是溼的,剛從腳上剝下來,汗還沒幹,鹹,熱,一碰到舌頭就化開。牙齒咬住鞋幫,舌頭卻得把襪子展開,沿著襪底一下一下地舔,把趾頭那一塊的潮刮乾淨,再鑽進襪縫。灰混著汗,全嚥下去。旁邊幾格也一樣。有人嘴裡鞋和襪疊在一起,舌尖從襪口伸出來,舔鞋墊夠不著的地方。紅衣看了一眼,鞋底朝外,襪子不許掉。掉了就再塞回去。林澈含著,口水包住還熱的鞋面,也包住那隻溼襪。清潔不是另做的事。嘴含著,就是在清。

塞琳娜中途往玄關看了一眼。

看見自己的東西已經全部放好了。

她笑了一下。

“別這麼快拿出來。”

紅衣侍女停住。

塞琳娜隨口道:

“等我走之前再收。”

她看著那一排鞋櫃,

又加了一句。

“趕在我走之前把這些味給我吸乾淨。運動一下午了臭的很。”

艾琳聽完笑了一聲。“你還真把櫃子當洗衣機。”

塞琳娜也笑。“這叫物盡其用。”

話題就這麼過去。

沒有人在意櫃格里的人聽見以後是什麼反應。

林澈卻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這些天他已經經歷過不止一次。

林澈後來想起第一次,順序是固定的。襪子先塞進來。剛脫下來,團著,襪底貼上舌面,熱的,溼的,汗還在往外滲。他不用把襪子展開。舌頭只是在那團溼布里持續攪拌,一下一下地翻,把趾頭那一塊的汗攪出來,嚥下去,再攪襪心。攪不開也不許吐。紅衣的手就按在他唇邊,等不再滴,才把運動鞋擠進來。鞋頭壓住那團還在動的襪子,舌面被兩層一起壓扁。鞋口的熱氣混著沒攪完的腳汗,一下子堵滿口腔。他咬住鞋幫,舌頭還得在鞋墊和襪團之間繼續攪,攪一下,灰和汗一起化開。下巴很快酸到沒有知覺,可舌頭不能停。停了,襪子就悶在原處,鞋也含不正。

以前他第一次經歷時,甚至以為自己會吐。喉嚨頂著鞋頭,襪底的味直往上湧。他沒吐出來。櫃格不讓偏頭。最後只是眼眶紅了,口水混著嚥下去的汗,順著下巴滴進排液槽。鞋還在嘴裡。襪子還在舌頭底下,被一下一下地攪著。

想到這裡,林澈突然意識到一件更荒謬的事。

塞琳娜現在使用他清潔腳。

旁邊櫃子裡的人替她處理鞋襪。

對她來說,這些甚至不是懲罰。

如果是懲罰,至少需要一個理由。

而這裡沒有理由。

運動完了。

腳髒。

鞋襪也需要處理。

正好有幾個人。

所以拿來用。

就這麼簡單。

兩個小時以後,塞琳娜終於把腿收回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

滿意了。

“行了。”

林澈抬起頭來。

身體已經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僵得厲害。

可還沒等他緩過來,規則便重新接管動作。

跪好。

轉身。

膝行。

回玄關。

從客廳到鞋櫃不過十幾米。

林澈卻突然覺得這段距離比當年從教室走到塞琳娜宿舍還長。

他被送回六號櫃位。

重新跪進去。

這時候他旁邊幾個位置裡,還存著塞琳娜和艾琳剛才運動穿過的鞋襪。

沒人能說話。

只有含混的呼吸聲。

嘴裡鞋堵在襪團外面,舌頭在底下一下一下地攪,攪出很輕的水聲。

塞琳娜也準備走了。

紅衣侍女已經把她要重新穿的鞋處理好,送回門口,給她穿上。

塞琳娜一邊穿,一邊還在和艾琳說下一次運動的事。

“下週還去?”

“你不是嫌累?”

“累歸累。”

她伸腳把另一隻鞋穿好。

“還是挺好玩的。”

艾琳送她到門邊。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

塞琳娜就走了。

沒有回頭。

從來到離開,她都不知道那個被臨時從鞋櫃裡拖出來用了兩個小時的人是誰。

林澈跪在櫃格里。

嘴裡此時又被安排了新的鞋履。

無法開口。

可就算能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叫她?

告訴她自己是林澈?

然後呢?

提醒她:

很多年前你問過我要不要跟你。

我拒絕了。

你還說過讓我以後別回來求你。

這種話現在說出來,只會像是在替一個早就忘了他的神補充一段無關緊要的舊記憶。

林澈忽然覺得,當年那句話真正可笑的

地方,不是它最後成真了。

而是他一直以為塞琳娜會記得。

實際上,只有他記得。

對他來說,那是自己人生裡一個很清楚的岔路。

如果當初答應。

會怎麼樣?

他不知道。

可對塞琳娜來說,那大概連岔路都算不上。

只是某一天隨口問了一個下層學生一句。

對方沒答應。

於是換一個。

幾年以後,她來艾琳家運動。

腳需要清理。

隨手指了一下空著的鞋櫃。

指到的又正好是他。

仍然不需要知道名字。

櫃門慢慢合上。

林澈最後看見的是玄關那片人臉迎賓毯。

門外已經沒有塞琳娜。

只有紅衣侍女在收拾剛才她們經過以後留下的東西。

接著光線徹底消失。

六號櫃重新變回一格普通鞋櫃。

黑暗裡,林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榆井街。

那天星大的錄取結果出來得很早。

消息不知道是誰傳開的。

等他下樓,街口已經圍了一群人。

有人說榆井街終於又出了個星大學生。

有人專門去查舊檔案。

上一位是一百三十七年前。

父親把錄取信息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母親一整天都在接通訊。

以前教過他的老師也來了。

所有人看林澈的眼神都差不多。

像在看一個已經從這裡走出去的人。

那時候林澈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星環中央大學。

不用去白環服役五年。

天極城。

最好的課程。

最好的實驗室。

真正站在人類技術最前面的地方。

他離開臨川的時候,還隔著窗戶往下面看了很久。

榆井街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

林澈當時想:

自己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這句話倒是對了。

只是和他想象中的原因完全不同。

銀色身份卡已經送回臨川。

衣服送回去了。

從家裡帶來的東西也送回去了。

過不了多久,家裡大概還會收到一份正式通知。

林澈的名字會從星大的學生系統裡消失。

宿舍會住進別人。

課程名單不再有他。

以前預約過的實驗位會交給下一個學生。

至於他本人。

留在天極城。

艾琳住宅。

玄關。

六號櫃位。

當年榆井街的人說,一百三十七年才出了一個。

其實沒有說錯。

林澈當然聰明。

否則根本進不了星大。

只是進門以後他才知道,這裡的每一個下層學生,在自己的家鄉大概都是那個“一百年才出一個”的人。

五千個天才一起進來。

然後重新變成普通人。

課程。

科研。

星點。

資源。

債務。

少數人浮上去。

其他人慢慢往下沉。

林澈曾經覺得時間還很長。

星大的技術已經能讓有錢的下層人持續維護身體。

只要成果足夠多,星點足夠多,五十歲可以年輕,一百歲也可以繼續做研究。

二十多歲根本算不上什麼。

失敗一次,再來。

失敗兩次,也還有以後。

可那種“以後”從來都是要花錢買的。

林澈現在沒有錢了。

以後也不會再有屬於自己的收入。

他不會像那些成功研究員一樣,用星點一點點把衰老往後推。

他會正常地老下去。

這個念頭在黑暗裡突然變得異常清楚。

他現在還年輕。

膝蓋能跪。

腰背能撐。

牙齒也足夠牢,可以一整天咬住鞋子。

可十年以後呢?

二十年呢?

頭髮會不會開始白?

臉會不會一點點松下去?

膝蓋會不會越來越疼?

再往後。

牙齦萎縮。

牙齒開始松。

一顆一顆掉。

直到有一天,連一隻鞋都咬不穩。

林澈想到這裡,第一次認真看向自己的餘生。

不是五年。

白環服役至少五年以後還有一個結束。

鞋櫃沒有期限。

只要還能承擔用途,他大概就會繼續跪在這裡。

三十歲。

四十歲。

五十歲。

六十歲。

一個普通人的整段人生,全都可以塞進這個櫃格里。

最荒謬的是艾琳。

她現在離畢業都還早。

上層人的學習以幾十年、上百年來計算。

林澈甚至能想象一個畫面。

幾十年以後。

自己已經頭髮花白。

臉上全是皺紋。

牙也松得沒剩幾顆。

跪久了膝蓋疼得厲害。

可玄關門一開。

艾琳仍然和今天差不多。

年輕。

漂亮。

也許剛剛從課堂回來。

甚至仍然還是星環中央大學的學生。

她還是一個看起來幾乎沒變的年輕學生。

而林澈已經從二十多歲一路老到了生命末尾。

他的一輩子,對艾琳來說,可能不過是她漫長學生時代裡的一段時間。

想到這裡以後,林澈又冒出另一個念頭。

如果真有那一天呢?

如果自己老到牙齒全鬆了。

鞋怎麼塞都咬不住。

一低頭就會掉下來。

口腔和身體都再也達不到鞋櫃要求。

會怎麼辦?

給他治?

還是換掉?

林澈不知道。

也許會補牙。

也許只做最低限度的修復。

也許哪一天,負責檢查傢俱狀態的紅衣侍女只是看一眼數據,發現六號已經不合格。

然後把他從這裡拖出去。

林澈甚至想象得到那時的場景。

艾琳可能根本不在家。

沒人專門通知她。

舊的六號被移走。

新的送進來。

年輕。

牙齒完整。

能跪很久。

紅衣侍女讓新人張嘴。

鞋塞進去。

櫃門關上。

等艾琳回來以後,也許她會發現六號那張臉變了。

也許根本發現不了。

就算注意到了,大概也只會隨口問一句:

“六號換了?”

然後有人回答:

“舊的不能用了。”

她說:

“哦。”

事情就結束了。

林澈突然有些分不清,哪一種結局更可怕。

是在這個櫃子裡一直跪到死。

還是老到連鞋櫃都當不了以後,因為失去用途而被換掉。

可這些都只是想象。

他現在還年輕。

牙齒還很牢。

六號櫃也才剛剛換上他沒多久。

距離那一天,大概還有很長時間。

長到足夠讓一個人把自己的整個人生都過完。

林澈忽然想起中榜那天。

父親在人群后面對他說:

“去了好好讀。”

他確實好好讀了。

拿過名次。

拿過第一。

做過研究。

熬過凌晨。

借過錢。

喜歡過一個人。

也真的差一點做出足夠讓自己翻身的成果。

最後還是到了這裡。

並不是因為他蠢。

只因為在一個天才才有資格進來的地方,他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個。

地面上的人總喜歡把中榜當成故事的結尾。

林澈當年也是。

錄取頁面出現名字的時候,好像人生最難的一關已經過去。

後來他才知道,那張錄取通知真正表達的大概只有一句:

你獲得了參加下一輪篩選的資格。

林澈參加了。

然後輸了。

沒有哪個神專門設計這一切。

蘇遙已經拿著成果去了新的項目。

艾琳不知道六號鞋櫃以前做過什麼研究。

塞琳娜更早已經忘了他的

名字。

這套東西根本不需要誰懷著惡意。

只要正常運行。

有價值的人得到更多。

掉下去的人也不會被浪費。

總有人需要實驗助手。

需要侍從。

需要椅子。

需要腳凳。

需要地板。

也需要鞋櫃。

很多年前,銀色錄取頁面最上方寫著:

林澈。

這兩個字曾經讓整條榆井街熱鬧了一天。

現在沒有名字。

只有一個位置。

六號。

櫃外忽然傳來腳步。

林澈從想象裡回過神。

櫃門打開。

光重新照進來。

紅衣侍女跪到六號位前,手裡拿著一隻鞋。

他的頭髮還沒有白。

牙齒也還沒有松。

那些事情都還很遠。

真正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剩下的人生要先在這裡度過。

至於會不會一直到老。

會不會有一天老得連鞋都咬不住。

又會不會在那一天像一件壞掉的傢俱一樣被換走。

他不知道。

紅衣侍女把鞋遞到面前。

“張嘴。”

林澈張開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