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星火
作者:zxj631
私信後面又跟來一句。
**明晚九點。**
下面是一串地址。
海嵐南部舊物流區。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
**我為什麼要去?**
過了半分鐘,對面回覆。
**因為你已經看見了。**
**看見什麼?**
**你身體裡的東西。**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又問:
**你們是誰?**
這次等得更久。
**來了再說。**
之後不管我發什麼,都沒回復。
我把終端扔到床上。
第一反應是不去。
正常人都不會去。
暗網。
陌生賬號。
廢棄物流區。
晚上九點。
怎麼想都不像什麼好事。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還是這麼想。
中午也是。
下午五點下班的時候,我甚至已經決定回家。
結果七點多,我坐在沙發上,又把那三張掃描圖調了出來。
同一個位置。
同一個東西。
我盯著它看了十幾分鍾。
八點二十。
我換了鞋。
八點五十七,我到了。
舊物流區比我想象中還破。
外面還亮著幾盞路燈,再往裡基本沒人。
很多倉庫捲簾門都鏽了。
地址指向最裡面一棟四層設備樓。
門沒鎖。
我推開。
裡面亮著一盞燈。
“沈遙?”
我腳步停住。
一個女人從走廊盡頭出來。
短髮。
三十多歲。
灰色外套。
很普通。
我問: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查了。”
“查我?”
“你掃過以後才查。”
“有什麼區別?”
“有。”
她走到我面前。
“至少不是我們先挑的你。”
“那我現在走呢?”
“可以。”
“你不攔?”
“不攔。”
她側過身。
“不過來都來了。”
我看著她。
“你們到底什麼人?”
“星火。”
“什麼?”
“名字。”
她笑了一下。
“是不是有點土?”
我沒笑。
“反抗組織?”
“算。”
“反神?”
“也算。”
她說得太輕鬆,我反而更不舒服。
“你叫什麼?”
“許棠。”
她推開裡面一道門。
“進來吧。”
裡面比我想象中小。
一張桌子。
幾把椅子。
七個人。
最年輕的可能二十出頭,最老的五十多。
桌上還有吃了一半的面和幾隻紙杯。
沒有武器。
沒有旗。
牆上也沒貼什麼口號。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抬頭看我。
“她就是那個?”
許棠點頭。
“自己掃出來的。”
“幾次?”
“三次。”
男人笑了。
“都一樣。”
我皺眉。
“什麼都一樣?”
“第一次看見的人都不信。”
他說。
“一遍覺得機器壞了,兩遍覺得角度問題,第三遍才開始害怕。”
我沒接話。
許棠已經把一塊舊屏幕推到我面前。
“先看這個。”
第一張掃描圖。
後頸。
和我的差不多。
右下角寫著年齡。
四十二。
第二張。
二十九。
第三張。
五十六。
接著十七。
三十三。
六十一。
男人。
女人。
不同地區。
不同醫院。
不同設備。
那個結構全在同一個位置。
“多少人?”
我問。
“我們自己確認過的,一百八十四。”
“都有?”
“都有。”
許棠繼續往後。
下一張突然變成一個嬰兒。
我愣了一下。
“這也是?”
“出生十九天。”
芯片很小。
但已經完全成型。
下一張。
還是嬰兒。
旁
邊標著:
**出生後3小時12分。**
我盯了幾秒。
“沒有。”
“對。”
再下一張。
**出生後9小時41分。**
那個位置出現了一些非常細小的高密度點。
還沒有形成完整結構。
再下一張。
**出生後21小時07分。**
輪廓已經出來了。
“這是同一個孩子?”
“同一個。”
我抬頭。
許棠調出一份醫療記錄。
**首次基礎免疫:出生後6小時03分。**
我一下反應過來。
“第一針?”
“嗯。”
“你們的意思是……”
“芯片不是生下來就有。”
她說。
“是打進去的。”
“第一針裡面?”
“裡面有兩種東西。”
許棠把另一份資料打開。
“一種是真的疫苗。”
“另一種是納米構造體。”
“進入身體以後遷移到這裡。”
她指了指自己的後頸。
“最後全部組裝。”
“變成你看到的東西。”
我盯著那些嬰兒掃描。
第一反應是:
“那不打不就行了?”
屋裡幾個人都沒說話。
許棠看著我。
“有人試過。”
“然後?”
“孩子死了。”
我愣住。
“什麼?”
“那針不是假的。”
她說。
“真正的疫苗也在裡面。”
“下層人的免疫系統必須靠它。”
“至少對現在環境裡幾種常見病原體來說,是這樣。”
“過去有人知道第一針有問題以後,偷偷不給孩子接種。”
“活下來的不多。”
“所以不能不打。”
我又問:
“神呢?”
“她們不用。”
“為什麼?”
“基因。”
許棠說道。
“上層人的免疫系統早就做過修改。”
“很多我們必須靠疫苗防的東西,對她們根本構不成威脅。”
我看著屏幕。
突然覺得噁心。
“所以……”
“所以這是個很好用的辦法。”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插了一句。
“你不需要逼父母給孩子裝芯片。”
“你只要告訴他們,這針能救命。”
沒人接話。
屏幕切換。
同一個人的兩張影像。
左邊正常。
右邊後頸有明顯規則結構。
我一眼就看出區別。
“右邊是原始數據?”
“對。”
“左邊做了校正。”
“對。”
我盯了幾秒。
“醫院醫生不知道?”
“不知道。”
許棠說。
“系統把那部分定義成標準成像偽影。”
“自動修。”
“絕大多數醫生一輩子都不會見到未經處理的版本。”
“那誰知道?”
“最開始設計這套東西的人。”
“還有現在負責維護底層規則的人。”
“再往上。”
她沒繼續。
我已經明白。
屏幕又換。
一段公開視頻。
廣場。
大量下層人。
遠處站著一個神。
聲音很模糊。
只聽見一句:
“都跪下。”
下一秒。
整片人群往下落。
動作幾乎齊得嚇人。
許棠暫停。
把畫面放大。
一個人戴著隔音工作頭盔。
一個人背對著說話者。
還有兩個人隔著玻璃。
全部跪了。
“聽見了嗎?”
她問。
“沒有。”
“但他們還是執行了。”
下一段。
更老。
一個上層人隔著幾十米讓一片作業區的人停下。
所有人同時靜止。
再下一段。
一個人被命令抬起右手。
臉上明顯在哭。
右手還是一點點抬起來。
我不說話了。
許棠看著我。
“你那次也一樣?”
我點頭。
“
腦子清醒?”
“嗯。”
“知道自己不想跪?”
“知道。”
“身體還是跪了?”
“嗯。”
她點了一下屏幕。
“這就是它的功能。”
“神沒有讓你相信什麼。”
“也沒有讓你臣服。”
“她繞過了你。”
我盯著那句話想了很久。
繞過了你。
三年前那座機庫一下又回來了。
我站在那裡。
很清醒。
甚至在罵人。
可腿已經不是我的。
我以前一直覺得,那就是權能。
因為所有人都這麼說。
神讓你跪。
你就跪。
沒有理由。
現在第一次有人告訴我:
不是。
有理由。
甚至有設備。
有結構。
有製造過程。
我問:
“這些東西什麼時候開始的?”
許棠沒回答。
她換了一批資料。
第一份很老。
標題長得像技術論文。
**自然生育人口神經響應接口第二代設計規範。**
時間距今三百多年。
下一份。
**低權限人口行為約束系統。**
再下一份。
**公共穩定神經輔助項目。**
我越看越慢。
裡面沒有“神”。
沒有“權能”。
也沒有“凡人”。
全部是技術詞。
“這是什麼?”
“最早期記錄。”
“那時候她們還不叫神。”
“叫什麼?”
“上層人。”
許棠說道。
“再早一點,連上層人都不是。”
“只是第一批完成大規模遺傳優化的人類。”
我看她。
“人類?”
“當然。”
她像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
“你覺得她們是什麼?”
我張了張嘴。
不知道該怎麼答。
因為我從小接受的東西里,神就是神。
是不是人,反而沒人認真討論。
屏幕開始一頁頁往後。
兩百九十年前的教材。
兩百四十年前。
一百八十年前。
一百二十年前。
六十年前。
同一段歷史,措辭一點點變化。
**基因優化群體。**
變成:
**上層人口。**
再變成:
**神裔。**
最後變成:
**神。**
原本關於神經接口的章節越來越短。
後來完全消失。
原本解釋“上層人擁有系統最高控制權限”的文字,變成:
**神擁有支配下層生命的權能。**
我盯著最後那一頁。
“這也能改?”
“為什麼不能?”
許棠反問。
“教材是誰編的?”
“檔案是誰保存的?”
“服務器是誰的?”
我沒說話。
她繼續往後。
這次不是歷史。
是上層人的生活影像。
私人住宅。
大片私人土地。
懸在山谷上的建築。
空中花園。
室內水域。
私人飛行器。
幾十個紅衣侍女。
更多沒有穿紅衣的下層人。
有些只是站著。
有些承擔各種服務。
還有一些……
我很快認出那是什麼。
人體傢俱。
我在白環聽說過。
也見過圖片。
但沒有見過這麼多。
更沒見過這種完整的私人記錄。
一個女孩躺在巨大的客廳裡玩遊戲。
旁邊十幾個人像傢俱一樣分佈在各處。
另一個影像裡,幾個人坐在露臺吃飯。
背後整片城市夜景都是她們私人領地的一部分。
再下一段甚至是自拍。
發佈者本人笑得很開心。
背景裡下層人跪成一排。
我問:
“偷拍的?”
“有些。”
“有些不是。”
“什麼意思?”
“她們自己發的。”
我看向她。
許棠說道:
“因為她們不覺得
這有什麼需要隱藏。”
我一下沒話了。
比偷拍還噁心。
偷拍視頻至少說明有人知道這件事見不得人。
自己發,說明她們連這個概念都沒有。
屏幕黑了一下。
許棠沒馬上切下一段。
反而問我:
“東十六區事故,記得嗎?”
“記得。”
我回答得很快。
當然記得。
歷史考試常考。
二十年前。
白環東十六區發生大規模反物質設備事故。
五名神死亡。
數千名下層人傷亡。
大片區域毀壞。
後來用了很多年重建。
“原因?”
她問。
我想都沒想。
“非法維護導致單兵反物質裝置失控。”
“很好。”
她點頭。
“標準答案。”
然後按下播放。
屏幕亮起。
畫質很差。
右上角有監控編號。
**東十六區中央醫療院·地下三層·通道C7**
時間是二十年前。
畫面裡一群人推著醫療設備快速經過。
看起來不像戰鬥。
甚至有點亂。
一個年輕男人躺在移動床上。
旁邊幾個人一直回頭。
監控沒有聲音。
幾十秒後,男人被推進一間醫療倉。
畫面切換。
另一隻攝像頭。
時間過去四十七分鐘。
艙門打開。
男人自己走出來。
先摸了摸脖子。
然後走了兩步。
蹲下。
站起來。
抬胳膊。
有人似乎在問他什麼。
他笑了。
許棠暫停。
“第一個。”
我立刻明白。
“芯片?”
“取掉了。”
“神經呢?”
“醫療倉重建。”
我盯著屏幕。
“所以真的能做到。”
“能。”
繼續播放。
第二個人進入。
第三個人。
第四個人。
到第七個人時,走廊盡頭出現一個醫院工作人員。
他停住。
看了一會兒。
然後走近。
畫面裡的人明顯慌了。
有人試圖解釋。
工作人員看向醫療倉控制檯。
幾秒後,他臉色變了。
轉身就走。
其中一個人衝上去攔。
監控畫面沒有聲音。
只能看見雙方爭執。
然後工作人員抬手按了牆上的什麼。
畫面右上角突然出現紅色狀態框。
**區域安全鎖定。**
“就是這裡?”
我問。
“嗯。”
許棠說道。
“第八個人還在倉裡。”
“醫院發現醫療倉正在進行不可能出現的手術。”
“中樞神經拆除。”
“人工結構取出。”
“神經重建。”
“系統自動判成異常操作。”
“本來只是醫院內部報警。”
下一段監控。
醫院大廳。
大量門開始關閉。
原本四處走動的人停下來。
幾個星火前身成員從通道里衝出來。
有人被攔住。
有人摔倒。
還有人乾脆翻過服務檯。
這時候畫面裡出現一個年輕女人。
衣服和所有人明顯不同。
她身邊跟著兩名紅衣侍女。
整個大廳一下安靜。
她說了什麼。
監控沒錄到聲音。
大廳裡幾十個人同時跪下。
我心裡一緊。
下一秒。
有六個人還站著。
那個女人顯然也愣了。
六個人。
全是剛從醫療倉出來的。
她又說了什麼。
其他人伏得更低。
六個人還是站著。
其中一個男人往後退了一步。
女人第一次真正抬頭看他。
許棠暫停。
“這是第一次有確切影像證明。”
“證明什麼?”
“神的命令會失效。”
我盯著那六個人。
腦子裡冒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
他們就這麼站著。
什麼都沒做
。
可僅僅是站著,就顯得特別不正常。
因為周圍所有人都跪了。
畫面繼續。
那六個人開始跑。
大廳另一側還有一批沒有摘芯片的成員。
有人也想跑。
神抬手。
他們當場停住。
有兩個保持著邁步姿勢。
還有一個自己轉過身。
跪下。
剛摘芯片的六個人回頭。
有人想拉他們。
根本拉不走。
因為被控制的人身體還在自己執行命令。
“他們總共摘了多少?”
“十一。”
“就十一?”
“第十二個沒做完。”
許棠說道。
“他們準備了四年。”
“真正自由的人,只有十一。”
監控繼續切。
醫院出口。
停車區。
商業街。
交通站。
全是公共攝像頭。
時間戳一分一分往後。
那十一個人加上一部分還沒被控制住的成員不斷撤。
隊伍越來越散。
城市開始封鎖。
道路關閉。
公共交通停運。
大量下層人被要求留在原地。
有些成員一開始還混在人群裡。
直到上層人的命令傳過來。
帶芯片的人一個接一個停下。
只有那十一個人還能跑。
再往後,畫面裡第一次出現武裝機器人。
數量並不多。
幾臺地面單位。
幾架無人機。
它們從街口進入。
我問:
“就是機器人軍隊?”
“只是最先到的。”
“後來更多。”
“可事情發生得太快。”
許棠說。
“他們從醫院暴露,到被逼出城區,只有幾個小時。”
下一段監控已經接近城市邊緣。
建築少了很多。
遠處是工業維護區。
畫面裡只剩十幾個人。
不知道還有多少是最初那十一名無芯片者。
其中有人受傷。
有人攙著走。
無人機從遠處掠過。
畫面突然雪花。
幾秒後恢復。
他們鑽進一處舊軍備維護區。
鏡頭編號變化。
**東十六區外緣軍備倉儲帶·E14**
時間只比醫院報警晚了六小時二十一分鐘。
我盯著時間。
“這麼快?”
“所以我說,他們根本沒建立什麼據點。”
“沒有一百個人?”
“沒有。”
“沒有長期反抗?”
“沒有。”
許棠搖頭。
“準備了四年。”
“暴露以後只活躍了六個多小時。”
我第一次真正覺得那段歷史荒唐。
我們上學時講了整整一章。
重建。
損失。
責任。
反物質安全規範。
可真正發生的事情,從開始到結束甚至不到一天。
監控最後一段來自城區邊緣的一棟高層維護站。
鏡頭對著遠處軍備區。
很遠。
只能看到很多移動的光點。
無人機。
地面機器人。
還有一些空中單位。
軍備區裡偶爾閃光。
有人在反擊。
但越來越少。
許棠把速度調慢。
畫面右側,五個很小的人影出現在一棟臨時指揮建築附近。
“那五個?”
我問。
“嗯。”
“神?”
“嗯。”
“為什麼跑這麼近?”
“沒人知道。”
戴眼鏡的男人說。
“可能她們覺得已經結束了。”
“也可能只是過來看。”
畫面繼續。
遠處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爆炸。
至少第一瞬間不像。
像整個畫面被白色直接抹掉。
監控自動過曝。
隨後劇烈震動。
建築輪廓消失。
圖像變成大片噪點。
最後徹底中斷。
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問:
“單兵反物質炸彈?”
“對。”
“誰引爆的?”
“不知道。”
“裡面的人全死了?”
“能確認的,沒有活下來的。”
“那五個神?”
“也死了。”
我看著已經黑掉的屏幕。
“所以歷史書……”
“說是事故。”
許棠調出另外幾份檔案。
第一版事故報告。
時間距離事件只有兩天。
標題還是:
**東十六區非法組織暴力事件。**
一年後:
**東十六區極端人員反物質襲擊。**
八年後:
**東十六區反物質設施重大事故。**
現在教材裡的版本:
**東十六區反物質裝置失控事故。**
參與者名字逐漸消失。
醫院部分消失。
芯片消失。
神經重建消失。
最後只留下五個神死亡和大片區域被毀。
我問:
“你們怎麼拿到這些?”
“留下來的人。”
“不是說全死了?”
“進去的人全死了。”
許棠說。
“可那個組織不止行動人員。”
“還有外圍。”
“有人負責資料。”
“有人負責接應。”
“有人根本沒來得及上環。”
“那些人活下來了。”
“後來呢?”
“散了很多。”
“抓了一些。”
“死了一些。”
“也有幾個一直沒停。”
她指了指牆角一個很舊的存儲盒。
“有些東西,就是他們留下來的。”
我看著她。
“所以你們就是那個組織?”
“不是。”
“那為什麼叫星火?”
“後來起的。”
她笑了笑。
“二十年前那群人甚至沒一個統一名字。”
“他們更像臨時拼起來的一批人。”
“星火是十年前才有的。”
我低頭看著桌面。
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十一個人。
從醫療倉出來。
神讓所有人跪。
他們站著。
那一幕比爆炸本身更讓我忘不掉。
我問:
“你們也想摘芯片?”
“想。”
“那為什麼不直接去醫院?”
屋裡有人笑了一下。
許棠也笑了。
“你剛才沒看嗎?”
“看了。”
“那還問?”
“所以你們沒辦法。”
“以前沒有。”
她說。
“現在可能有。”
我抬頭。
她把屏幕切換。
一艘空天飛機出現在畫面中央。
銀白色。
機身很長。
和普通客運航天器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設計漂亮得有點過分。
“誰的?”
我問。
“一個上層人的私人機。”
“給我看這個幹什麼?”
“裡面有醫療倉。”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
許棠把結構圖調出來。
機艙中段。
獨立隔離模塊。
上面標著:
**高級生命維持與組織重建艙。**
我看了幾秒。
“這種飛機還帶這個?”
“她們坐的。”
許棠說。
“當然帶。”
“如果在地面到白環之間出了事故,總不能等送醫院。”
“能做到什麼程度?”
“器官重建。”
“神經修復。”
“脊髓再生。”
“只要人還沒徹底死,很多東西都能救回來。”
她點了一下結構圖。
“包括取出芯片以後,把斷掉的神經重新接上。”
我終於明白她想說什麼。
“你們想去白環偷醫療倉?”
“不是。”
“那是什麼?”
她把整艘飛機重新放大。
“我們準備把飛機一起偷了。”
我看著她。
半天沒說話。
“你再說一遍。”
“偷一艘空天飛機。”
“神的?”
“對。”
“從白環?”
“對。”
“然後?”
“開下來。”
我忍不住笑了。
“你
們瘋了?”
“可能。”
“那是空天飛機。”
“我知道。”
“而且是神的。”
“我也知道。”
“你們怎麼偷?”
“這部分還沒輪到你知道。”
“那你們為什麼給我看?”
許棠看了我一眼。
“因為你可能有用。”
“我?”
“你做什麼的?”
“安檢設備維護。”
“以前呢?”
“白環設備維護。”
“哪類?”
“倉儲、牽引、自動運輸。”
她點頭。
“所以。”
我突然反應過來。
“你們查過我服役記錄。”
“嗯。”
“從什麼時候?”
“昨天。”
“我掃完之後?”
“對。”
“所以那個帖子就是招人?”
“不是。”
她搖頭。
“帖子是篩人。”
“什麼意思?”
“絕大多數人看到會罵一句。”
“少數人會害怕。”
“再少一點的人會真的去找設備。”
“你屬於最後一種。”
“然後你們就聯繫?”
“不是每個都聯繫。”
“為什麼聯繫我?”
“因為你剛好有我們需要的背景。”
我看著那艘飛機。
突然覺得整個事情越來越離譜。
“你們準備多久了?”
“這次?”
“嗯。”
“一年多。”
“目標早就定了?”
“定了。”
“什麼時候行動?”
許棠沒有馬上回答。
她把飛機頁面往下拉。
航線。
維護時間。
預計停靠位置。
一堆我暫時看不懂的數據。
最後停在一行倒計時。
**預計進入白環維護週期:17天。**
我愣住。
“十七天?”
“嗯。”
“你們十七天以後去偷神的私人空天飛機?”
“準確說。”
許棠糾正。
“十七天以後開始。”
“你們有多少人?”
她沒答。
“有武器?”
還是沒答。
“會開這個?”
她終於笑了一下。
“所以才需要準備。”
我盯著她。
“偷下來以後怎麼辦?”
“帶到地面。”
“然後呢?”
“把醫療倉拆出來也好。”
“整機留下也好。”
“先做第一例。”
“誰?”
“我們的人。”
“成功以後?”
“第二個。”
“第三個。”
我問:
“然後等系統發現?”
“對。”
“你們明知道會被發現?”
“當然。”
“那有什麼意義?”
許棠看著我。
“二十年前,他們在醫院裡摘第一枚芯片。”
“十一枚以後就暴露。”
她指著屏幕上的飛機。
“如果這東西真能落到我們手裡。”
“我們第一次可以自己決定在哪裡摘。”
“什麼時候摘。”
“摘多少。”
“至少不會有人推門進來問——”
“你們為什麼在用神的醫療倉給下層人拆後頸。”
屋裡有人笑了。
我沒笑。
“你們還是可能死。”
“對。”
她回答得很快。
我反而不知道繼續問什麼。
過了一會兒,我說:
“那你們圖什麼?”
許棠安靜了幾秒。
“至少讓更多人試一次。”
“試什麼?”
“站著。”
我看著她。
她又把那段醫院監控調出來。
神站在大廳中央。
周圍所有人跪下。
六個人還站著。
畫面停在那裡。
“就這個。”
許棠說。
“二十年前只有十一個人真正試過。”
“我們想讓這個數字多一點。”
“然後呢?”
“然後再看還能走多遠。”
我皺眉。
“這聽著不像計劃。”
“本來就不是完整計劃。”
“那
是什麼?”
她想了想。
“機會。”
房間安靜下來。
我又看向那艘飛機。
十七天。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女孩。
她甚至沒看我。
隨口一句。
都跪下吧。
我的腿就彎了。
當時我從沒想過,這件事還有另一種可能。
有人可以不跪。
屏幕上的六個人證明了。
只不過他們幾個小時以後就全死了。
我問:
“我現在算加入了嗎?”
許棠搖頭。
“不算。”
“那今晚是什麼?”
“給你看。”
“看完呢?”
“回去。”
“就這樣?”
“就這樣。”
我有點意外。
“你們不讓我籤什麼?”
“簽了有什麼用?”
“發誓?”
“更沒用。”
她站起來。
“你今晚知道得已經夠多了。”
“回去以後正常上班。”
“別再掃。”
“別查東十六區。”
“別搜索星火。”
“尤其別在公共網絡查。”
我問:
“那什麼時候算加入?”
許棠走到門邊。
回頭看我。
“十七天以內。”
“你還想來的話。”
“再來。”
我看著她。
“如果不來?”
“那就當今晚沒發生過。”
“你們信我?”
“談不上。”
“那不怕我報警?”
許棠笑了一下。
“你可以試。”
我臉一沉。
她擺擺手。
“不是威脅。”
“我的意思是,你準備怎麼報?”
“告訴警察,有人給你看了二十年前被刪掉的監控?”
“順便解釋一下你為什麼知道自己後腦裡有芯片?”
我沒說話。
她繼續道:
“而且你真想報的話,現在已經可以走。”
門打開。
外面的走廊很暗。
我走出去幾步。
又停住。
“許棠。”
“嗯?”
“那艘飛機叫什麼?”
她愣了一下。
像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隨後低頭看了眼終端。
“銀槲。”
“銀槲號?”
“嗯。”
我點點頭。
沒再說什麼。
從設備樓出去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
外面有風。
舊物流區一個人都沒有。
我一路走到主路。
車流重新多起來。
遠處城市燈亮得和往常一樣。
路邊有人買東西。
有人等車。
有人抱著孩子。
我經過一家二十四小時診所。
門口電子屏正在循環播放新生兒健康宣傳。
其中一條:
**出生後十二小時內,請及時完成首次基礎免疫。**
下面還有一句。
**為孩子生命的第一天負責。**
我站在那裡看了幾秒。
以前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現在只覺得後頸發癢。
我知道那不是芯片在動。
它早就在那裡待了二十六年。
只是我第一次知道。
十七天以後。
有人準備去白環。
偷一艘神的空天飛機。
再把上面的醫療倉開回來。
我一路上都在想這件事。
想了很久。
最後發現自己真正記住的,還是那段二十年前的監控。
大廳裡所有人都跪著。
只有六個人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