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破碎

第二十六章 破碎

作者:zxj631

我們以為那件事結束了。

至少暫時結束了。

其實沒有。

門重新打開的時候,地上已經只剩下一片深色水印。

我和許棠都靠著牆。

誰也沒看誰。

兩個穿紅色衣服的侍女進來。

其中一個手裡拿著兩副東西。

手銬。

我看見以後立刻皺眉。

“幹什麼?”

“手。”

“憑什麼?”

侍女沒有回答。

門外卻傳來塞琳娜的聲音。

“因為你們今天輸了呀。”

她走進來。

已經洗過澡,換了衣服,頭髮披下來,看起來心情特別好。

“不是說了嗎?”

“今天聽我的。”

許棠說:

“我們已經認輸了。”

“對啊。”

“所以呢?”

“所以賭約才剛開始。”

她看著我們。

“你不會以為認輸就是結束吧?”

我一下說不出話。

當然不是。

規則從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

贏了。

正常吃喝。

輸了。

聽她一天。

塞琳娜指指手銬。

“背過去。”

我沒動。

許棠也沒動。

塞琳娜沒有催。

只是看著我們。

過了十幾秒。

許棠先轉過去。

我罵了一句。

也轉身。

咔。

雙手被扣在背後。

不是很緊。

甚至沒什麼疼痛。

可手一旦到了背後,整個人的感覺立刻變了。

塞琳娜繞到我們面前看了一圈。

“挺好。”

我冷著臉。

“現在滿意了?”

“還沒有。”

“那還要幹什麼?”

“帶你們看看家裡。”

她轉身。

“跟上。”

我們跟出去。

一路又經過昨天進來時的走廊。

可這一次走得慢。

我也終於有時間看清周圍。

經過第一個客廳的時候,我腳步突然停住。

沙發上有人。

我最開始甚至沒反應過來哪裡不對。

那是一張很大的雙人沙發。

塞琳娜家裡這種東西本來就多。

可沙發底下露出來的不是正常坐墊。

是人。

幾個人臉朝上保持著固定姿勢被鎖在坐墊位置。

再往前。

腳凳也是。

一個人伏在那裡。

雙手雙腳拷在地上。

旁邊那張低桌更明顯。

四個支撐位置都是人。

我站在那裡看了好幾秒。

塞琳娜回頭。

“怎麼不走了?”

我問:

“這些……”

“什麼?”

“都是人?”

她也看了一眼。

“對啊。”

回答得太自然了。

我轉頭看許棠。

她臉色同樣不好看。

我們在星火看過影像。

當然看過。

甚至專門蒐集過。

可影像和真正站在旁邊完全不是一回事。

照片裡只是一個畫面。

現實裡,那個人會呼吸。

會眨眼。

會在塞琳娜經過的時候把視線低下去。

更遠處甚至還有一個人固定在桌邊。

我突然想起星火地下室裡那些資料。

我們那時候會暫停。

放大。

討論這些東西到底是真是假。

現在我離其中一個不到兩米。

塞琳娜已經往前走了。

“快點。”

她繼續往前。

塞琳娜坐上沙發。

下面那張臉先是一僵。鼻樑被坐實,氣從唇角擠出來,又被她往後一靠壓了回去。眼睛睜大,淚立刻湧上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嘴張著,含不住,只能一下一下地扇鼻翼,扇不開。肩想抬,被座沿壓死,抬不起來。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重量又沉下去一點。那個人的手指在沙發下抓緊,指節發白,臉卻仍舊仰著,承擔著她整個人的重量。

然後看向我們兩個。

“

過來。”

我們走到她面前。

“跪。”

許棠臉一下黑了。

我也沒動。

塞琳娜看著我們。

不說第二遍。

也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沒有那種三年前熟悉的感覺。

身體沒有自己往下動。

腿還是我的。

我甚至可以現在轉身就走。

這一點反而變得特別清楚。

塞琳娜等了一會兒。

“今天。”

她提醒。

我看著她。

“非得這樣?”

“嗯。”

“為什麼?”

“想看。”

就三個字。

我咬緊牙。

最後還是跪下。

不是身體失控。

膝蓋彎曲的每一下都是我自己做的。

許棠比我多撐了十幾秒。

最後也跪下來。

塞琳娜一下笑了。

“你們兩個這樣比普通人有意思多了。”

許棠沒好氣。

“哪裡有意思?”

“她們是不能不跪。”

“你們是不想跪。”

她看著我們。

“可是最後還是跪了。”

我真想站起來。

她卻已經拿起旁邊一盒小零食。

很小。

一口一個。

塞琳娜自己吃了一顆。

“餓不餓?”

我沒回答。

肚子卻像聽懂了一樣縮了一下。

許棠問:

“你準備什麼時候給飯?”

“現在不就在給嗎?”

她拿出一顆。

我還沒明白什麼意思。

她隨手往上一拋。

零食劃過一道弧線。

掉向我們前面的地面。

“接住。”

我的手還被銬在背後。

只能眼睜睜看著它落下來。

啪。

掉在地上。

塞琳娜看看。

“沒接到。”

“所以不能吃。”

我瞪著她。

“你有病?”

“下一顆。”

這一次她扔得低一點。

我一下明白了。

不能用手。

想在落地以前接住,只能直接湊過去。

我沒動。

零食落地。

“又沒了。”

第三顆。

啪。

還是地上。

第四顆。

第五顆。

她一點都不著急。

每掉一顆,就像真的作廢一樣。

我和許棠已經一天沒有正常吃東西。

那股食物的味道越來越明顯。

第六顆飛出來的時候。

許棠先動了。

她膝蓋往前一挪。

低頭。

差一點。

零食擦過去,還是落了地。

塞琳娜一下坐直。

“差一點。”

許棠臉色難看。

第七顆。

這次她真的接住了。

塞琳娜鼓掌。

“不錯。”

許棠抬起頭。

那表情大概恨不得咬死她。

但還是把東西吃了。

第八顆朝我來。

我沒動。

掉地。

第九顆。

又掉。

第十顆。

我還是沒動。

塞琳娜看我。

“你不餓?”

“餓。”

“那為什麼不接?”

“我不想。”

“行。”

她完全沒逼我。

下一顆直接扔給許棠。

許棠接住。

又一顆。

還是她。

第三顆。

許棠沒接好。

掉了。

我看著她吃。

胃越來越難受。

塞琳娜明顯知道我在看。

下一顆終於重新往我這邊扔。

我盯著它。

那一瞬間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身體往前。

低頭。

接到了。

我停住。

塞琳娜笑了。

“會了。”

我沒回答。

把東西吃下去。

然後第二顆。

第三顆。

節奏越來越快。

開始我們還各接各的。

後來塞琳娜故意往中間扔。

我和許棠同時撲過去。

肩膀撞在一起。

沒接到。

下一顆又是中間。

這次我快一點。

許棠直接撞到我身上。

我差點摔倒。

“我的。”

“誰接到算誰的。”

塞琳娜糾正。

再下一顆。

許棠搶到。

下

一顆我搶到。

我們撞了不知道多少次。

有一次額頭直接碰在一起。

疼得兩個人同時縮了一下。

那一刻如果有人從門口往裡看,大概會覺得這畫面荒唐得不像真的。

房間裡三個都是女人。

塞琳娜看起來甚至比許棠年輕十幾歲。

她舒舒服服坐在沙發上,只需要動動手指,把一顆顆零食隨意拋出去。

而我和許棠跪在她面前,雙手扣在背後,為了搶同一顆東西一次次撞在一起。

一個月前,我們還帶著兩千多個摘掉芯片的人建立據點。

許棠是星火十年的負責人。

我親手坐進醫療倉,把後頸那枚陪了我二十六年的控制芯片取了出來。

我們當時以為,那一刻至少意味著從今以後,再也沒人能讓我們違背自己的意志跪下。

現在確實沒有芯片。

塞琳娜也確實沒有控制我們的身體。

她甚至連一句真正意義上的強制命令都沒辦法下。

可眼前的結果卻比有芯片時還要奇怪。

過去跪下,是身體背叛了意識。

現在身體完完全全屬於我們。

每一次向前撲,每一次低頭,每一次為了食物和對方撞在一起,都是我們自己決定的。

塞琳娜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所以她才看得這麼開心。

“你們昨天打我的時候都沒這麼積極。”

我和許棠誰都沒理她。

不是沒聽見。

是根本顧不上。

下一顆已經扔出來。

我往左。

許棠也往左。

兩個人又撞在一起。

零食從我們面前落下。

塞琳娜笑得靠進沙發裡。

一個上層女孩。

兩個曾經為了擺脫上層控制而參加反抗的女人。

沒有權能。

沒有芯片。

甚至沒有人在這一刻真正逼迫誰。

可她只是坐在那裡,一顆接一顆地扔。

我們就自己搶成了這樣。

盒子最後空了。

我喘著氣跪在地上。

許棠就在我旁邊。

額頭剛才撞過的位置還在疼。

我們誰都沒有看對方。

其實根本沒吃多少。

可能十來顆。

反而更餓。

地面卻散著不少剛才沒有接住的。

塞琳娜低頭看看。

“好多。”

我也看到了。

許棠立刻問:

“這些呢?”

“落地了。”

“那又怎麼樣?”

“我說了,落地不能吃。”

她站起來。

慢慢從那些掉落的零食旁邊走過去。

然後停了一下。

像突然想到什麼。

“不過規則可以改。”

我看著她。

“怎麼改?”

塞琳娜沒回答。

她只是把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零食一一踩碎。

細碎的聲音不斷響起。

最後只剩一地碎屑。

她轉過身。

“現在可以。”

許棠臉色一下變了。

我盯著那些東西。

飢餓讓胃一直往裡縮。

可光看那一地碎屑,我就已經知道她接下來想看什麼。

塞琳娜重新坐回沙發。

“不是餓嗎?”

“吃吧。”

沒人動。

“今天聽我的。”

她提醒。

許棠問:

“如果不吃呢?”

“也可以。”

“然後?”

“就繼續餓。”

她笑了一下。

“我又不會把你們嘴掰開。”

這句話比直接強迫更難受。

我盯著地面很久。

最後還是往前挪。

許棠沒動。

等我已經開始的時候,她才罵了一聲。

也過來了。

地上是塞琳娜剛才赤腳踩過的零食。碎屑嵌在腳印裡,有的已經被踩扁,沾著一點灰。我跪下去,把離得最近的那塊舔起來。鹹的,軟了,有她腳心留過的

味。許棠罵完還是低頭,嘴貼上同一只腳印,把我沒舔到的屑捲進嘴裡。誰也不肯剩。賭約還在,餓也還在。她腳趾碾過的地方,碎渣陷在紋裡,我用舌尖一條一條刮出來,嚥下去。許棠在旁邊吸那攤被踩爛的,吸得很快,肩膀碰著我的肩膀,沒有再推開。

等最後一點也沒了。我重新抬頭。地上只剩幾道乾的腳印。許棠嘴邊還有渣。

塞琳娜還在看。

不是憤怒。

不是興奮到失控。

只是很好奇。

像在做實驗。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剛才踩過碎食,有一些殘渣沾在腳底。

然後又看我們。

“還有一點。”

我立刻知道她什麼意思。

“別想。”

塞琳娜晃了晃腳。

“可是今天聽我的。”

“你——”

“當然。”

她打斷。

“你們也可以拒絕。”

又是這句話。

可以拒絕。

她從來沒有真正逼我們。

甚至沒有芯片可以逼。

門就在不遠處。

兩個紅衣侍女安靜站在外面。

也沒有過來按住我們。

塞琳娜只是靠在沙發裡。

等。

我忽然想起星火曾經無數次討論過一件事。

如果芯片真的摘掉。

人是不是就自由了。

當時我們都覺得答案太簡單。

當然。

只要身體重新屬於自己。

就是自由。

現在我跪在塞琳娜面前。

雙手銬在背後。

她甚至控制不了我一根手指。

可我第一次不知道那個答案是不是這麼簡單。

我低頭。舌尖先碰到腳心,渣是軟的,底下全是汗,鹹,熱。一天沒吃飯,這一口進去,喉嚨居然鬆了一下。我又舔了一道。鹹味更清楚,混著碎屑,越舔越不像在受罰,像在吃。許棠在另一隻腳上,已經含住腳趾,把趾縫裡的渣吸出來。我用舌頭慢慢颳著腳心那一塊,汗滲出來,我全捲進嘴裡。越舔越來勁。好像好吃的不只是零食殘渣。

塞琳娜看著我們,腳沒有收回去。我又吸了一口,把舌面按在腳心上,把還沒幹的汗也吸掉。肚子仍是空的。嘴卻不想離開。

“好了。”

許棠抬頭。

“今天結束了?”

“哪有。”

我心裡一下沉下去。

塞琳娜看了眼時間。

“才上午。”

“……”

她站起來。

伸了個懶腰。

“還有一天呢。”

我盯著她。

“你到底準備讓我們幹多少?”

“不知道。”

她說。

“想到什麼做什麼。”

隨後往門外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

“跟上。”

我沒動。

她提醒:

“跪著。”

許棠閉上眼。

我聽見她很輕地罵了一句。

最後我們還是跟了過去。

手被銬在身後。

膝蓋落在地面。

一點點往前。

而塞琳娜走得很慢。

明顯是在等我們。

我忽然看見前面那個腳凳。

那個人還趴在那裡。

再遠一點,是沙發,是桌子,是那些從一開始就戴著芯片、連拒絕都做不到的人。

我以前覺得自己和他們不一樣。

至少現在不一樣了。

我的芯片已經沒了。

神叫我跪,我可以站著。

叫我過來,我也可以不動。

我甚至真的拿槍對著神開過火。

可現在我還是跪著。

不是因為腦後有東西替我彎下膝蓋。

沒有任何信號,沒有權能,也沒有誰接管我的身體。

是我自己彎下來的。

剛才搶吃的也是。

現在跟在她後面也是。

前面那些人是不能反抗。

我明明可以。

結果好

像也沒差多少。

想到這裡,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落在地上的膝蓋。

一個月前,我躺進醫療倉的時候,還覺得那枚芯片被取出來以後,自己終於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樣了。

現在我突然有點不確定了。

也許我根本沒什麼不一樣。

只是以前需要一枚芯片。

現在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