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自由
作者:zxj631
從軌道電梯回去後的第二天開始,塞琳娜就沒再讓人把餐盤送進來。
早上沒有。
中午沒有。
晚上也沒有。
第一天我還以為她忘了。
許棠直接去問。
“飯呢?”
塞琳娜正在客廳裡看東西。
聽見以後抬起頭。
“不是有嗎?”
“哪兒?”她看了我們一會兒。然後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笑了。
“從今天起,不做飯。”
她把一隻腳從拖鞋裡抽出來,擱到茶几邊上,腳心朝上,趾縫裡還沾著一點白天踩過的灰。
“這就是你們的飯”
她又用腳尖點了點掉在地毯上的那雙拖鞋。
“還不夠的話,鞋底上還有點。”
許棠臉一下沉了。
“你做夢。”
我也沒動。
塞琳娜只是點點頭。
“那算了。”
她真的沒再提。腳收回去,重新套進拖鞋,眼睛又轉去看電視。客廳裡只剩電視的聲音。我們站在原地,胃裡空著,誰都沒先開口。
第一天就這麼過去。
我們喝到了一點水。
沒有食物。
第二天也沒有。
到了下午,胃已經不是單純的餓。
會抽。
會疼。
人坐著不動的時候,腦子裡都是吃的。
以前我們還能互相罵兩句。
那天誰都沒什麼精神。
塞琳娜從外面回來。
我們兩個同時抬頭。
她當然看見了。
“餓了?”
沒人回答。
“昨天不是說了嗎?”
她提醒。
許棠把臉轉開。
我也沒過去。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聽見許棠肚子響。
過了一會兒。
我的也響。
第三天早上。
門剛開。
我們兩個都醒了。
塞琳娜站在門口。
這次沒有重新解釋規則。
甚至沒叫我們。
她只是走進來。拖鞋在玄關踢掉,赤腳踩過地板,走到沙發前坐下,把一隻腳抬起來,擱在膝蓋上,腳心對著我們。
誰都沒說話。
許棠先動的。
她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地板上,聲音很輕。臉湊到那隻腳前,停了一下,然後舌頭伸出來,從腳心舔到趾縫。灰和汗混在一起,她嚥下去,喉結動了一下。塞琳娜沒看她,只是把腳趾分開一點,讓她舔得更乾淨。
我也跪了。
沙灘鞋的底對著我。鞋紋裡嵌著細沙和一點幹掉的泥。我把舌頭貼上去,鹹的,澀的,幾乎沒有能稱之為食物的東西。我還是舔。把腳上薄薄一層汗捲進嘴裡,嚥了。許棠那邊換到另一隻腳,水聲很輕,像在喝什麼。塞琳娜隨手把腳趾在她舌面上碾了碾,什麼都沒說。
我們搶的是腳上剩的那點鹽分。
肩膀撞到一起。誰都沒讓誰。
我一直記得許棠那天看我的眼神。
不是憤怒。
更像是在確認。
——你也真的做了。
我當然也在看她。
因為她也做了。
結束以後。
真正進到肚子裡的東西少得可憐。
餓一點都沒消失。
反而更明顯。
許棠第一句話就是:
“這根本吃不飽。”
塞琳娜說:“鞋裡還有。”
她把腳從我們嘴裡裡抽出來,用腳趾把那雙拖鞋撥到我們中間。一隻鞋口朝上,鞋墊已經洇溼了一小塊。另一隻翻過來,底上沾著今天在屋裡踩過的灰。玄關那邊還撂著她出門穿過的運動鞋,鞋舌敞著,內裡也是潮的。
“誰先趴下去誰舔。拖鞋上的,運動鞋裡的,鞋墊上的腳汗,鞋底上幹了的灰,都算。別的沒有。”
她說完就靠回去,不再看我們。
房間安靜下來
。
許棠盯著那兩雙鞋。我也盯著。胃裡空得發緊,鞋墊上那點潮氣看起來少得可笑。誰都沒先動。可誰也都知道,再不過去,連這一點都要被另一個人舔完。
我第一次發現。
人餓到一定程度以後,很多原本覺得絕對不可能考慮的問題,會突然變成一道非常實際的算術題。
能吃多少。
夠不夠。
誰先。
誰能搶到更多。
幾分鐘以後。
我和許棠已經不再看塞琳娜。
我們開始看那件被她隨手丟在一旁的東西。
誰都沒說話。
可彼此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許棠先動。
我幾乎同時撲過去。
兩個人撞在一起。
她抓住我肩膀。
我把她往旁邊推。
她又撲回來。
那一刻和最開始搶麵包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
地上已經沒有面包了。
膝蓋砸在地板上,手已經抓住那隻拖鞋。我也跪過去,手指扣進鞋口,往自己這邊扯。她不松。鞋墊被我們扯得翻起來,那點潮乎乎的腳汗味一下子衝到鼻子裡。她低頭就舔,舌頭貼著鞋墊刮。我把另一隻翻過來的拖鞋拽到身前,鞋底對著臉,灰沾到嘴唇上,照樣舔。
運動鞋被踢到一邊。
我們同時去抓。
她肘開我,我抓著鞋舌不放,鞋裡那點殘留的溼被我們的舌頭來回刮。沙粒卡在齒縫裡,苦的,澀的,幾乎沒有能嚥下去的東西。她還是把舌頭伸進鞋墊和鞋幫的縫裡,一寸一寸搜。我也一樣。搶到的那一下就咽,咽完再搶。
塞琳娜坐在沙發上,看都沒看。
最後誰也沒吃到多少。
鞋被舔得發亮。地上只剩幹灰。胃還是空的。
我就是在那一刻突然看清了我們三個。
明明都是女人。
塞琳娜甚至看起來比我和許棠都年輕。
可她舒舒服服靠在沙發裡。
身體陷在靠墊裡,一條腿隨便伸出來,甚至還有心思低頭看終端。
我和許棠卻跪在她腳邊。
一個擠左邊。
一個搶右邊。
肩膀撞著肩膀。
誰都不肯讓。
她只需要躺在那裡。
我們兩個卻像瘋了一樣爭。
她偶爾覺得癢了,會把腳往回縮一點。
我和許棠就一起往前。
她再伸回來。
我們又立刻擠過去。
有時候塞琳娜甚至會被我們逗笑。
“有這麼餓嗎?”
我們誰都沒空回答。
最荒唐的是。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手邊往往還放著自己吃剩的甜點或者飲料。
她嫌太甜。
嫌吃不下。
嫌今天這個味道不好。
而我們兩個跪在下面。
為了一點根本填不飽肚子的東西爭得臉紅脖子粗。
一個月以前。
許棠還是星火十年的負責人。
我剛親手把後頸裡的芯片取出來。
那時候如果有人把現在這幅畫面放給我們看。
我大概會覺得是上層偽造出來的宣傳材料。
可現在根本沒人控制我們的身體。
塞琳娜甚至懶得命令。
她只是躺著。
我們自己在爭。
之後的日子其實沒什麼好寫的。
每天都差不多。
塞琳娜照常生活。
出去。
回來。
吃飯。
洗澡。
睡覺。
偶爾心情好,會順手餵我們一點正常零食。
一顆糖。
半塊餅乾。
一小口蛋糕。
有一次甚至給了我們一整顆草莓。
這些東西后來比任何獎勵都管用。
她剛拿出來。
我和許棠就會同時抬頭。
如果她只拿一份。
我們就搶。
如果一人一份。
我們會立刻吃完,然後盯著她
手裡還有沒有。
更多時候什麼都沒有。
於是一天接一天。
身體還是慢慢垮下去。
我們越來越瘦。
臉頰開始陷。
鎖骨和肩胛越來越明顯。
傷口好得越來越慢。
站起來太快會眼前發黑。
跑幾步就喘。
以前爭起來還能狠狠幹一架。
後來更多時候只是兩個人跪在地上互相推、拽、撞。
力氣越來越小。
爭得卻一點沒少。
因為到後面。
我們已經很少去想到底還能得到多少。
只是不想讓另一個人先得到。
塞琳娜也越來越習慣。
她有時候甚至忘了我們還沒吃東西。
想起來了,就隨手丟兩顆零食。
沒想起來。
一天也就過去了。
我們從最開始還會問“今天有沒有飯”。
最後連問都不問了。
變成看到她手裡有什麼就盯什麼。
日子就是這麼過去的。
她只要把腿垂下來。
我們就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我和許棠一起爬過去。
沒人叫。
也沒人宣佈開始。
拖鞋早就被她踢到一邊。赤腳垂在躺椅沿上,一隻腳心朝外,另一隻腳被我們同時抓住。誰都沒再去分。就這一隻。
許棠先佔住腳趾。
她把嘴張開,五根腳趾一起含進去,舌面墊在趾腹下面,然後往前送。腳趾抵到喉口,她還是往裡吞,喉嚨被撐開,發出很輕的一聲。沙和腳汗混著唾液往下嚥。她不肯松,鼻尖幾乎貼到腳背,眼睛盯著我,像在告訴我這隻腳的前半截已經是她的。
我則仰頭包住腳跟。
嘴唇圈住那塊圓硬的骨,舌頭貼著腳跟側面一下一下舔,再鑽進腳心和腳跟交界的那道縫。鹹的。乾的。幾乎刮不出東西。我還是把整塊腳跟含住,用力吮,想把鞋裡帶出來的那點潮氣吮出來。許棠在前面深喉,喉結一縮一縮,腳趾被她吞得更深。我在後面不肯讓,舌頭沿著腳跟來回刮。
我和許棠擠在一起。
肩膀頂著肩膀。
明明兩個人都已經瘦得沒多少力氣。
到了這種時候卻還是會拼命往前。
她把腳趾吞到最深,喉嚨箍著趾尖不放。我含著腳跟吮,舌尖一次次頂進她讓出來的那點縫。腳被我們從兩頭包住,前半截埋在她嘴裡,後半截埋在我嘴裡,中間只剩一小段腳心露在外面,也被我們的舌頭來回搶。沙粒卡在齒縫裡,苦的。
塞琳娜從頭到尾沒說話。
甚至沒低頭看。
她躺在六個人組成的躺椅上。
遮光鏡蓋著眼睛。
海風吹著頭髮。
一隻手隨意搭在身側。
我和許棠在下面爭得越來越急。
她卻只是越來越放鬆。
開始還偶爾動一下腿。
後來連這點動作都少了。
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搭在旁邊的手徹底鬆下來。
我抬頭看了一眼。
才發現她已經睡著了。
就這麼睡著了。
身下六個人託著她。
腳邊還有兩個為了舔她的腳而爭得氣喘吁吁的人。
她卻睡得很安穩。
好像這些本來就是躺椅、陽光和海風的一部分。
我和許棠也沒有因為她睡著就立刻停下。
許棠還含著那五根腳趾。睡著以後腳趾軟了一點,她就把喉口送得更深,一下一下吞,唾液順著腳背往下淌。我含著腳跟不放,舌頭貼著那塊骨來回舔,舔到腳心就被她的舌頭頂回來。塞琳娜的呼吸均勻地落在海風裡,遮光鏡一動不動。我們在下面繼續爭,一個深喉,一個包著腳跟吮,誰都不肯先把嘴拿開。
時
間久了以後,我的下巴開始酸。
脖子也僵。
許棠明顯也撐得越來越吃力。
我們本來就已經虛弱得厲害。
在沙子裡爬過來以後,手臂都還在發抖。
可誰都沒有先退。
因為現在已經根本不是塞琳娜在要求我們繼續。
她睡著了。
她甚至看不見。
更重要的是。
我和許棠後頸裡什麼都沒有。
那兩枚芯片早就在銀槲號的醫療倉裡被完整取掉了。
沒有接收器。
沒有控制信號。
沒有哪個程序正在逼著我的手臂支撐身體。
也沒有任何東西能讓許棠必須留在這裡。
我們都可以停。
不是理論上可以。
是真的可以。
我只需要往後一退。
許棠也是。
塞琳娜甚至不會立刻知道。
可只要我稍微慢一點。
許棠就會立刻往前。
她一往前。
我就會重新追上去。
她不肯讓我佔住位置。
我也不肯讓她比我堅持得更久。
到最後。
支撐我們繼續的已經不是塞琳娜。
甚至不是飢餓。
是對方。
於是塞琳娜在上面睡覺。
我們兩個就在下面自己維持著一場根本已經沒有觀眾的競爭。
海浪一遍遍衝上沙灘。
太陽慢慢偏過去。
她睡得越來越沉。
我卻越來越清楚地看見眼前這幅畫面到底有多殘酷。
最上面是塞琳娜。
她什麼都不用做。
躺著。
睡覺。
累了以後甚至連意識都不需要保持。
她身下是六個人。
那張躺椅。
她睡多久。
他們就託多久。
其中一個人的手已經抖得越來越明顯。
手指每隔一會兒就會不受控制地蜷一下。
另一個人的小腿一直在細微發顫。
還有一個人的臉因為長時間頭朝下,已經漲得發紅。
可固定帶沒有松。
位置也沒有改變。
生命監測還是綠色。
所以他們仍然是躺椅。
然後是我和許棠。
我們甚至比那六個人更可悲。
他們至少被綁著。
他們停不了。
我們沒有。
沒有繩子把我固定在塞琳娜腳邊。
沒有鎖釦把許棠扣在沙灘上。
沒有芯片。
沒有權能。
甚至連一句命令都沒有。
可我們還是沒有停。
過去星火把摘除芯片叫作“解除控制”。
這句話從技術上沒有任何問題。
我的身體現在確實只聽我的。
可悲就可悲在這裡。
每一次往前。
每一次不肯讓許棠。
每一次明明累得手臂發抖還要繼續。
都是我自己的決定。
沒有任何東西替我負責。
塞琳娜中途翻了一次身。
身下的六個人跟著一沉。
幾條手臂同時繃緊。
固定帶輕輕摩擦支架。
有人身體抽了一下。
她只是在睡夢裡皺了皺眉。
往更舒服的位置挪了幾釐米。
下面的人重新撐住。
她的呼吸很快又平穩下來。
我和許棠也跟著她那隻垂下來的腿挪過去。
然後繼續。
整個下午就是這樣。
她睡。
下面六個人託著。
我們兩個圍在她腳邊。
侍女站在遮陽傘外。
海浪來來回回。
誰都沒有打擾她。
好像這本來就是一套已經運轉了很久的東西。
而塞琳娜只不過躺在最中間。
太陽已經偏到另一邊的時候,她終於醒了。
先是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伸懶腰。
身體往後一壓。
整張躺椅明顯沉下去一截。
下面有人悶哼了一聲。
她沒聽見。
或者沒在意。
遮光鏡被推到頭頂。
塞琳娜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海。
睡得太久,臉上還帶著剛醒時的茫然。
侍女把冰飲遞過去。
她接過來。
喝了幾口。
冰塊在杯子裡輕輕碰著。
然後她才低頭看見我們。
我和許棠還趴在原來的位置。
手臂都已經在抖。
她看看我。
又看看許棠。
許棠卻又往前吞了一點。
我看見以後,幾乎條件反射地跟過去。
塞琳娜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沒有誇獎。
也沒有說我們做得好。
她只是覺得有意思。
就這麼看了幾秒。
視線忽然落到腳邊。
她的沙灘鞋還在那裡。
一隻斜著陷在沙子裡。
另一隻鬆鬆掛在腳尖。
塞琳娜晃了晃腳。
鞋也跟著一上一下。
看看鞋。
再看看我們。
嘴角一點點翹起來。
什麼都沒問。
腳尖忽然向上一挑。
沙灘鞋飛了出去。
很輕。
也不遠。
在陽光裡翻了一圈。
啪地落進幾米外的沙子。
我腦子裡甚至沒有出現“去拿”這兩個字。
許棠已經轉身了。
她兩隻手撐進沙裡,往前爬出去半個身位。
我只看見她比我快。
下一秒。
我也轉了過去。
手掌壓進滾燙的沙子。
膝蓋拖過地面。
拼命往前。
許棠聽見後面的動靜,又加快。
我伸手去抓她。
沒抓到。
只好繼續追。
沒有命令。
沒有開始。
更沒有誰說把鞋撿回來會得到什麼。
塞琳娜只是隨手把它扔了出去。
我們就追了。
海就在旁邊。
浪聲很大。
傍晚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我和許棠一前一後。
跪著。
爬著。
手腳並用。
在身後留下兩道雜亂的沙痕。
前面不過幾米遠。
一隻很普通的沙灘鞋歪在沙子裡。
後面。
六個人仍然吊在支架上。
他們組成的躺椅被壓出一道柔軟的弧。
塞琳娜靠在最上面。
剛睡醒。
頭髮被海風吹亂了一點。
手裡還有半杯冰飲。
她就那麼看著我們追出去。
笑得很輕。
那天下午後來發生了什麼,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許棠後來一直沒有重新植入芯片。
我也是。
醫療檔案上,我們兩個人始終只有同一行記錄。
控制響應:無。
她依然是那個建立了星火、堅持了十年、最後親自帶人搶走銀槲號的許棠。
只是後來很少再有人這麼介紹她。
認識她的人越來越少。
偶爾有人想起來,也往往需要先確認一句:
“是不是維爾小姐身邊那兩個?”
然後才會有人想起星火。
她還是會和我爭。
今天誰跟塞琳娜出去。
誰能離她近一點。
誰先得到她隨手給的一小塊甜點。
誰在她叫人的時候先過去。
身體壞得太厲害,就進一次醫療倉。
不是為了把我們恢復成從前。
只需要恢復到能繼續活動。
幾天以後再出來。
生活接著往下走。
紅衣侍女照常工作。
檢查傢俱狀態。
準備衣服。
安排交通。
塞琳娜需要什麼。
她們就提前準備什麼。
至於塞琳娜。
她的人生幾乎沒有因為這一切發生任何改變。
她繼續上學。
繼續旅行。
繼續參加朋友的聚會。
今天覺得我們好玩。
就多玩一會兒。
過幾天碰見別的事情。
注意力又會轉過去。
她擁有的時間太長了。
長到銀槲號那場戰鬥。
星火。
兩千一百八十七個摘掉芯片的人。
甚至許棠和我。
都可能只是她漫長人生裡某一段稍微有趣一
點的經歷。
只有一件事從來沒有改變。
我的芯片真的沒有了。
二十六歲那年。
我躺進銀槲號的醫療倉。
親眼看著那枚東西從後頸裡被取出來。
從那以後。
再沒有任何一道上層指令能夠越過我的意識,直接控制我的身體。
所以海邊那一天也是一樣。
塞琳娜沒有命令我。
沒有芯片替我做決定。
甚至沒有告訴我把鞋帶回來能得到什麼。
她只是隨手一扔。
許棠先動了。
比我快半個身位。
我看見了。
然後自己追了上去。
手掌陷進沙子。
膝蓋拖過地面。
明明累得幾乎爬不動。
腦子裡想的卻只有一件事。
不能讓她先拿到。
我當然可以停下。
從頭到尾都可以。
沒有任何東西阻止我。
可我一次也沒有停。
我們殺過人。
死過人。
偷走銀槲號。
兩千一百八十七個人用命換來沒有芯片的身體。
而我也確實得到了自由。
徹徹底底。
沒有任何東西再能替我決定。
所以最後。
爬向那隻沙灘鞋的人。
不是芯片控制的沈遙。
不是塞琳娜命令的沈遙。
是我自己。
這就是我最後得到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