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懸苑
作者:zxj631
鐘聲還在響。
懸苑越來越近。
最開始只能看見綠色。
後來能看見樹。
再後來。
連宮殿之間的橋都慢慢浮出來。
直播間徹底沒人催了。
我也沒說話。
那東西太大。
根本不像一座宮殿。
更像一片正在朝臨沙移動的陸地。
樹林。
湖。
樓閣。
高臺。
大片大片的屋頂一直延伸到視野兩邊。
還有水。
幾道瀑布從邊緣落下來。
在沙漠上方拉出長長的白線。
我盯著看了很久。
才想起來一個問題。
“它到底怎麼動的?”
我把鏡頭往下壓。
懸苑底部全在陰影裡。
最開始什麼都看不清。
只覺得黑。
很寬的一條黑線。
然後距離又近了一點。
那條黑線開始變得不對。
它在動。
不是整塊。
是裡面有無數細小的東西在一起動。
我把畫面放大。
直播間先有人看出來。
【等等】
【下面是什麼】
【人?】
【臥槽】
我又放大一級。
手停住了。
真的是人。
懸苑下面是一張巨大得看不到盡頭的黑色網架。
縱橫交錯。
一格接一格。
每一格下面都有人。
全都伏得很低。
身體卡在結構之間。
肩背頂著上方承託。
手腳則在下面一點一點往前。
鏡頭再拉近。
甚至能看見臉。
有人低著頭。
汗沿著鼻尖往下滴。
有人嘴微微張著,一下一下喘。
有人肩膀已經壓得發紅。
每向前一次。
身體都會先沉一點。
然後重新把上面的東西頂回原來的高度。
一個人動。
旁邊的人不動。
下一格再動。
重量就在整片網架裡不斷轉移。
所以從遠處看。
上面的樹幾乎不晃。
湖面也平得不像下面還有這麼多人。
【全是??】
【這下面到底多少人】
【不是輪子?】
【他們真在抬??】
我沒回答。
因為答案就在眼前。
上面有樹林。
下面有人。
上面是宮殿。
下面有人。
甚至那些看起來像空出來的湖面、橋廊、園林間隙下面。
最底層那張網也沒有斷。
依然密密麻麻。
有些位置明顯更重。
承架在那裡更粗。
下面的人也更密。
尤其中央主宮下方。
遠遠就能看見一層又一層黑色骨架。
我忽然有點不敢算。
沒有發動機聲。
沒有履帶聲。
只有一種很低的響動越來越清楚。
沙。
沙。
沙。
開始我以為是風。
後來才發現。
是下面所有人的動作混在一起。
手掌推過沙。
膝蓋落下。
承架輕響。
還有呼吸。
太多人以後。
反而聽不出任何一個人。
只剩下一片潮一樣的聲音。
我把終端舉起來。
“你們聽。”
彈幕一下少了很多。
懸苑一直保持同樣的速度往前。
沒有加速。
也沒有減速。
直到它進入城外那片早就留好的巨大空地。
鐘聲突然停了。
最下面那片人完成最後一次推進。
手掌撐住。
肩背頂穩。
整個懸苑就這麼停了。
乾脆得讓我愣了一下。
【停了?】
【直接停?】
【一點慣性都沒有】
“它又沒輪子。”
我自己說完才反應過來。
確實。
下面的人不動。
它當然也就不動。
懸苑前方的一座高臺緩緩打開。
長橋伸出。
落向臨沙。
等橋完全接上。
整座城市突然安靜。
然後有人出來。
先是一列紅衣宮人。
後面
越來越多。
持扇。
持香。
捧著水。
全都低著頭。
直播間忽然有人刷:
【中間】
【看中間】
我把鏡頭轉過去。
一座輦從高臺深處緩緩出來。
第一眼看過去。
根本不像轎子。
更像一間被整個搬出來的小宮殿。
金白色輦身。
四角立柱。
上面是兩層重簷。
珠簾垂在四周。
裡面不是座椅。
而是一張寬大的半臥軟榻。
小案。
冰盞。
玉杯。
香爐。
一件不少。
然後我把鏡頭往下一壓。
愣住。
底下不是幾十個人。
是一整片人。
全是女人。
一排一排伏在寬大的黑色承架下。
我一眼根本數不過來。
她們不是像傳統轎伕一樣抬著幾根槓。
整個輦底就是一張小型承重網。
人均勻鋪在下面。
前後左右都有。
最外一圈負責穩定。
內部的人分成很多組。
第一組向前的時候。
第二組、第三組還穩穩撐著。
等第一組重新頂穩。
另一組才開始移動。
所以幾百個人明明一直在爬。
上面的輦卻穩得有些離譜。
小案上的水甚至沒灑。
杯麵只有很細的一圈波紋。
【這下面多少人啊】
【怎麼全是女的】
【這比你昨天那個誇張太多了】
鏡頭再近。
細節開始一個一個冒出來。
統一束起的長髮。
統一的淺色貼身役服。
年齡都不大。
至少從臉上看。
大部分和我差不了多少。
沒有一個是我想象裡那種滿臉風沙、粗壯得像苦工的人。
反而都被打理得很乾淨。
甚至有幾個長得很好看。
要是在外面。
從她們中隨便挑一個坐在咖啡館裡。
我絕不會多看第二眼。
可現在。
她們全伏在一座輦下面。
肩背頂住同一張網。
有人剛剛完成一次移動。
手掌重新貼地。
指節因為支撐而泛白。
旁邊那個女人仍然靜止。
直到重量完全轉過去。
她才把一隻膝蓋往前挪。
再撐住。
動作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二百多個人這麼輪流移動以後。
整座輦就在往前走。
我突然明白為什麼它這麼穩。
不是因為下面的人特別強。
是因為人太多。
多到任何一個人的起伏。
都會被另外兩百多人吃掉。
然後珠簾動了。
一隻手伸出來。
輕輕撥開。
我看見她。
年輕得離譜。
第一眼最多二十五六。
長髮。
淺色長衣。
沒戴多少首飾。
甚至比周圍任何一個宮人都簡單。
她半靠在軟榻裡。
一隻腳隨意搭在前方的低位承託上。
那承託位也不是傢俱。
是一個伏在軟榻前面的女人。
背上只有一層很薄的軟墊。
瑤華的腳就擱在那裡。
她換了一下坐姿。
下面的人立刻把肩背微微抬高一點。
重新託穩。
瑤華沒低頭。
甚至像根本不知道下面的人剛剛調整過。
然後整座城跪了。
城牆。
主街。
廣場。
屋頂。
我能看到的人。
全部低下去。
“恭迎上主。”
只有我還站著。
一下特別扎眼。
直播間已經開始幸災樂禍。
【主播輪到你了】
【正版來了】
“閉嘴。”
我壓低聲音。
再抬頭。
她已經看見我了。
視線直接越過所有跪著的人。
落在我身上。
輦繼續過來。
離得越近。
下面那些女人就看得越清楚。
最前排有人的額髮已經完全溼了。
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還有一個女
人每移動一次。
嘴角都會很輕地繃一下。
明顯是在用力。
可她們沒有人抬頭。
也沒人亂。
整個二百多人的承輦陣列像一個活著的機器。
瑤華在上面甚至能端起杯子喝水。
杯沿碰到嘴唇。
下面恰好有一組人交換承重。
我盯著水面。
幾乎沒晃。
“……”
直播間也發現了。
【這穩得有點變態】
【二百多人就是為了不讓她杯子晃?】
輦最後停在城樓下。
下面的人也停。
但沒人真正放鬆。
移動變成靜態承重。
手掌仍撐著。
肩膀仍頂著承架。
有人喘得很重。
汗一滴滴落在石面上。
上面的瑤華卻像只是坐在一張普通沙發裡。
她抬頭看我。
“你。”
我指自己。
“我?”
“嗯。”
她看了一眼我的衣服。
又看我的終端。
“外面來的?”
我心裡一沉。
“是。”
“怎麼進來的?”
“開車。”
“一個人?”
“嗯。”
她頓了一下。
“進來做什麼?”
直播間瞬間刷滿。
【說實話】
【主播別慫】
【你不是純路過嗎】
我看了一眼。
“純路過。”
她安靜兩秒。
笑了一下。
顯然沒信。
“在直播?”
“嗯。”
她又看了終端一眼。
“他們把你當神了?”
我只能點頭。
“當得怎麼樣?”
我一下沒繃住。
“還行。”
【哈哈哈哈哈哈】
【正版採訪盜版】
【還行可還行】
她也笑了一下。
沒追究。
我膽子反而大了一點。
“你叫什麼?”
周圍明顯更安靜了。
她卻很自然。
“瑤華。”
“瑤華……”
我念了一遍。
“那我叫你瑤姐姐吧。”
這次連旁邊幾個官員都明顯僵了一下。
瑤華只看了我一眼。
沒否認。
“隨你。”
直播間瞬間爆炸。
【????】
【瑤姐姐??】
【你是真敢】
我笑了。
“瑤姐姐。”
她已經轉頭看向懸苑。
“不是想拍嗎?”
“嗯?”
“進去看。”
我愣了。
“我能進去?”
“能。”
“直播也行?”
她看了一眼鏡頭。
“隨你。”
【進去!!!】
【別廢話】
【這次真獨家】
我看著懸苑。
又看看她。
“瑤姐姐大氣。”
她往軟榻裡面挪了一點。
旁邊空出位置。
“上來。”
我看了一眼輦下。
現在離得近。
終於看清整片承輦陣列。
真的全是女人。
一層層伏在黑架下面。
近處幾個和我幾乎同齡。
有一個甚至長得比我還漂亮。
她正低著頭喘氣。
肩背頂著橫樑。
汗把後頸的碎髮全部粘住。
我坐上去以後。
她們就會抬著我。
這個念頭突然比昨天坐那張十幾人軟榻時更怪。
因為昨天我還能把那些人當成一種看不懂的當地制度。
現在離得太近。
近到能看清她們的臉。
旁邊已經有人從承輦陣列外側伏下來。
也是女人。
很年輕。
雙手撐地。
背部形成踏位。
沒有人提醒我。
我知道該怎麼上。
昨天我還猶豫。
現在只停了一下。
抬腳。
踩上去。
腳底隔著薄墊。
下面的身體還是明顯沉了一點。
她手指瞬間張開。
穩住。
第二個踏位馬上接上。
又一個女人。
我踩過去。
她肩膀輕輕往下一沉。
很快重新頂穩。
第三步。
上輦。
我坐到瑤華旁邊。
軟榻幾乎沒有晃。
甚至
連剛才被我踩過的人重新退回原位時。
輦身都沒感覺。
我下意識拍了拍座位。
“這麼穩?”
瑤華看我一眼。
“人多。”
“有多少?”
“二百五十六。”
我愣了一下。
“就抬這個?”
“嗯。”
“需要這麼多?”
她想了想。
“以前用一百二十八個。”
“然後呢?”
“晃。”
她說得特別平靜。
我沉默了。
直播間也沉默一秒。
隨後刷瘋。
【一百二十八嫌晃哈哈哈哈】
【所以直接翻倍?】
【神的解決方案】
我再往下一看。
忽然覺得一點都不好笑。
二百五十六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人。
就為了讓我們屁股底下這張軟榻少晃一點。
瑤華已經重新靠好。
兩隻腳前面分別有人伏下。
腳位補齊。
她很自然地把腿伸過去。
下面的人調整肩背。
承住。
沒有一句交流。
緊接著。
最前排開始移動。
一部分人往前。
更多的人保持靜止。
等她們重新承住。
另一部分再動。
整個輦幾乎無聲地向懸苑滑過去。
我坐在上面。
真的感覺不到下面有二百五十六個人正在爬。
只有把鏡頭伸到輦邊往下拍。
才能看見那一排排肩背。
不斷交替的手。
一次一次往前的膝蓋。
還有被我們整個壓在上面的臉。
直播間又開始刷。
【主播你現在也是上面的人了】
我看見了。
沒回。
只是把鏡頭重新轉向前方。
臨沙一點點退到身後。
懸苑越來越近。
樹林。
湖。
宮殿。
瀑布。
最下面則依然是那片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盡頭的人網。
我忽然覺得。
昨天那座已經讓我覺得離譜的神宮。
真的只算個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