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霧

團霧

作者:885577x

那是大三的五一長假,相熟的朋友紛紛回家過節,家遠的幾個朋友非要去附近的幾個著名景點去玩,我不喜歡人擠人的景點,於是找藉口自己開車打算去周圍的古風小鎮逛逛,照例帶著媽媽的兩隻腳丫上路——出發前一晚清後備箱的時候,旅行箱我又開了一遍,夾層裡墊著那條舊毛巾,毛巾裹著的那把刀柄朝裡、刃朝下,跟我上回收進去的時候一個樣——先是在蘇南呆了兩天,第三天我開著導航沿著國道想去浙江某地,這條路沿山而建,路上車不多,開了三小時因為尿急去了一個服務區,我急匆匆的奔向公廁,解決完問題之後甩著洗乾淨的手往外走,拐角處沒有視野,我想著別的事突然感覺一陣香風襲來,我趕緊停下,迎面幾乎撞上一個女人,我一愣,正對上她歉意的目光,第一眼感覺臉挺漂亮,也很有氣質,她目測30歲出頭,對女人來說很高,感覺有1米7以上,相對江浙常見的單薄的女性,她是少見的健美的身材,骨架在女性中是偏大的,但看起來很廋,從她T恤的衣領附近明顯的鎖骨判斷,她的體脂量很低,皮膚也是健康的暖色皮膚,扎著單馬尾,給人一種很愛運動的印象。她上身穿一件白的T恤,薄棉,圓領,領口洗鬆了,鎖骨底下一大片曬出來的暖色從領口露到胸口上面一點;下面是一條淺藍的牛仔褲,水洗得發白。她一隻手拿著手機在打電話,手指修長芊美,手好看的人腳好看的幾率很大……我下意識的想看看她的腳,但可惜兩隻目測挺大的腳嚴嚴實實的被抱在運動鞋中無緣一見。

這種生命中的過客,往往擦身而過後,便無緣再見。

我回到車上邊喝水邊翻弄導航,確認了路線和油量後我再次出發,啟車時剛好看到剛才那個大姐姐從服務區出來,走向一輛紅色的小車,我特意看了一眼,是馬自達的昂克塞拉,挺普通的車,但還算漂亮,我沒多想就開車繼續前進,路況不太好,山路越來越多,好在路上沒別的車,而且風景不錯,我從副駕駛的包裡掏出兩隻媽媽的絲腳放在腿上邊開車邊把玩,抱著和我的兩個女孩度蜜月一般的心態,壓著最低限速開了不到1個小時,突然感覺前方路上視野有點不對……

前面100多米處好像有點灰色,我下意識的減了下速,但80多km/h的速度下,也就不到5秒我就開著車衝了進去,剛進去是薄薄的霧,但我隱約覺得不對勁,一直在輕踩剎車,也就1-2秒鐘,瞬間一股寒氣從我踩著剎車的腳順著後背直衝頭頂,感覺汗毛都炸起來了。車外目光所至全是白茫茫一片,路上的標線都看不見了,那一刻感覺聽覺也喪失了一樣,感覺自己在雲裡飄……這什麼玩意?團霧?!高速殺手?我想起一系列高速公路的慘烈事故,一激靈,降速,打開雙閃,前霧燈,後霧燈……這可是在山溝間的公路上,看不清懟下(或被懟)山澗可不是鬧著玩的。我準備慢慢靠到路邊的應急車道上,結果嘎吱一聲,我才發現我車頭已經懟到防護欄上,這能見度不到1米啊,我停下車想了一下,覺得停在這不妥,我雖然沒下去,但我開的慢啊,後面萬一有車衝到這霧裡怕不是也和我一樣的反應往這邊靠,如果再快一些,懟我一下我

估計就下去了。但是前面看不見,我突然靈光一閃,試著掛倒擋,結果發現倒車影像的紅外感光元件給力啊,能見度雖然也不咋好,好歹能看見後面10米左右,我連忙往後倒,因為這段路有個向右的彎,一般人開車總不至於看不見就向左右兩個方向打死吧,所以我把車倒到了剛開始轉彎的地方,儘量停在最右側裡面的應急車道上,等著團霧過去,我記得這玩意持續時間很短,可能等個十來分鐘就安全了,我一邊盯著倒車影像,一邊祈禱著後面別來車,結果怕什麼來什麼,我老遠就聽見一陣發動機的聲音,車速還不低,我暗罵一聲,急忙雙手護頭,低頭正好看見躺在我大腿上媽媽的兩隻妖嬈的絲足,我急忙騰出一隻手護住她們,眼睛盯著倒車影像,紅色……這時我就聽見身側一輛車高速衝過,帶著刺耳的剎車聲,然後是哐噹一聲撞擊聲,接著半天沒別的聲,我沒敢動,幾分鐘後,前面視野逐漸清晰了,團霧來的快去的快,真是誰趕上誰倒黴,我把車熄火後下車往前走,過了彎道就看到地上長長的黑色剎車印,一直延伸到前方30多米外的護欄邊上,護欄已經短了,地上一地汽車的碎片,我有點心有餘悸且期待的走過去往下看,路基下二十多米處一輛車側翻著倒在那,沒看到駕駛員,但這輛車,這個隱約看見的紅色……?

紅色。是那個紅。

我蹲在護欄斷裂的那截邊上,手抓著斷口處的鍍鋅管,看了好幾秒才把兩樣東西對上——服務區門口差點撞進我懷裡的那個大姐姐,出了門拐過去的那輛紅車,馬自達,昂克塞拉,我當時還特意多看了一眼。她跟我說過的話一個字沒有,只是一陣香風擦過來,和一雙嚴嚴實實包在運動鞋裡的腳。

國道上沒有車。團霧散得比我預想的乾淨,剛才那種天地只剩白的感覺像是根本沒發生過,山還是那幾座山,坡上的草黃綠混著,西邊那一塊雲被太陽燒出一道亮邊。靜。靜得我聽得見自己喉嚨裡那口氣進出的動靜。

我左右看了一遍。護欄,路面,來路,去路。沒有人,連遠處一輛車的影子都沒有。

心裡那個念頭是輕輕冒上來的,冒得又穩又快,像早就在某個角落裡蹲著等我——不打電話。打不打,人都在那兒了;可對我來說不一樣的是,這一回我不用求人,不用跟誰講價,不用等一個深更半夜,不用看一個老頭子的臉色。

坡上的草踩下去滑。我扶著斷護欄往下貼,碎石在鞋底下滾,滾下去聽不見響。二十來米,不深,也不算淺。

車頭朝下扎著,車身朝左邊翻過去,四個輪子全歪在同一側。前臉已經不是前臉了,霧燈的位置空著一個窟窿,一格一格的塑料件散在草裡,反著太陽。前擋風整塊沒了,白花花地鋪在坡上,裂成蛛網,幾片還連著。駕駛座那側的門是開著半扇的,撞開的。

空氣裡有汽油味,有燒過橡膠的那種味,還有一點沒散盡的溫——剎車盤、排氣管上剩下的那種溫。我扒著門往裡看。氣囊彈了,白布一樣垂在方向盤的上面一格,邊角上有一小塊暗紅。座上沒人。副駕也沒人。安全帶是解著的,帶扣歪在靠背邊上,帶子上乾乾淨淨。手機還在中控的支架上,屏幕亮著,導航的女聲正念:“前方四百米,請保持左側車道。”

前擋上頭那個記錄儀掉下來了,一根線還吊著,垂在兩格氣囊布的邊上,屏幕是黑的,側面上露出指甲蓋那麼大的一截塑料邊,卡就在裡頭。我扒著門框把上半身探進去,伸手把它托起來,拇指在那截邊上推了半格——裡面有彈簧頂著,再推一下就自己彈出來。指頭頂著那點塑料,硬的,邊角磨得發圓。我停在那兒沒動。霧裡我跟她隔著將近一個鐘頭的路,她前頭沒我,後頭也沒我,這張卡從頭到尾拍不到我一根毛。可真要沒了它——車橫在坡下,卡不在機器裡,這兩樣湊在一處,比什麼都先叫人想到有人來過。我把手收回來,那東西蕩回去,磕在前擋的邊框上,晃了兩晃。要拔的不是這張,是我自己車上那一張——回去就得掰了它。

人不在車裡。那就只能是甩出去了。我把手機按滅,繞到上坡那一側,往回找。

草壓出一條道。是滾出來的,壓得一段深一段淺,草稈折斷了,翹著白生生的芯。順著這條道往回走了七八米——她在。

仰面朝上。一條胳膊甩在草裡,手心朝天,另一條壓在腰後頭,壓著看不見。甩在外面那條胳膊的手,指頭是長的,一節一節的骨節清清楚楚,指甲修得短而乾淨,跟服務區碰面的那會兒她一手舉著電話、我隔著幾步看見了的一樣。頭髮散開了,本來是扎著的,一根橡皮筋還掛在耳朵下面那截頭髮上;髮絲鋪開在草裡,混著碎葉和土。牛仔褲的膝蓋破了一塊,布邊卷著毛茬,蹭出來的那點皮肉發紅。一條腿是直的,另一條從膝蓋那裡折過來,搭在直的那條上。

我把她身上那身衣裳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上身是件白T恤,薄棉,圓領,領口本來就松,這會兒斜著墜到一邊去,右邊那半邊肩膀露在外面,鎖骨連著肩頭那一段骨頭全在太陽底下。一隻袖口卷著,捲了兩道,另一隻散著。下襬本來掖在褲腰裡,人翻下來的時候被帶了出來,翻到腰上面,肚子那塊布卷著,露出一截腰。白布上沾了草汁,綠的,一片一片按進紋裡;乾土一蹭就掉;左邊領口往裡那一片有一點淺黃的印子,是粉底蹭上去的,服務區擦身那陣甜香就是從這兒出來的;再往下一點,靠嘴角那條線上,白布上有一小塊暗,不深。貼著草的那半面背上全潮了,汗,曬了一天沒幹透。另外一邊的肩帶從領口邊上滑出來一截,淺的,細。

下面那條牛仔褲是淺藍的,水洗得發白,大腿前面那兩片顏色最淺,布是硬的,裹著腿,壓出膝蓋和胯的形狀;褲腿是收的,褲腳在腳踝那兒堆著;左腿從大腿到褲腳全是泥和草屑,右腿乾淨些。褲腰上那顆銅釦還扣著,釦眼磨出一圈白,兩個後兜壓得扁扁的,空著,兜口那一圈也磨白了。

我先蹲下去,沒碰臉。兩根手指壓在她脖子側面那塊凹裡,壓住,數了一會兒。沒有。換到手腕裡面那根筋上,再壓。也沒有。手背湊到她鼻子和嘴唇底下貼著,等了一小會兒。也不動。她身上還是熱的——指頭底下那層皮是溫的,只有衝著風的那一小面涼,再往裡就是熱的,隔著那件薄薄的白T恤,能摸到肋下的溫,肚子的溫;她死得不早,但我來的時候,人剛走完沒多久。

她額角靠耳朵那裡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往髮根裡流,黏住了幾縷頭髮。嘴角一線,已經

有點幹了,嘴唇的顏色比常人淺,邊沿泛青。她的眼睛半睜著,我掀開眼皮看過——眼珠是黑的,散著,沒個落點,睫毛在我指腹上刷了一下就彈回去。上身看著是完整的,可手放上去的時候不對:一邊塌著,按下去軟,底下還響了一聲,像隔著棉被按一個空紙箱。我把手收回來了。

血是鐵腥的,味不濃,混著汽油聞出一點甜。坡上的草是斷口的青味,土是乾的,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溫味。她身上還有香——就是服務區拐角上撞我的那一陣,甜的,帶一點粉感,被汗一壓,就貼到了身上:脖子、耳後、領口裡側,底下一層是剛出過汗的皮膚味,淡,不衝。她從服務區出來大概沒歇過,一路山道,窗戶是關著的。

然後我眼睛就落到腳上去了。

右腳上什麼也沒有。鞋不知甩到哪兒去了,白棉的船襪剩一隻——新襪子,白得發亮,襪身上一點起球也沒有,襪筒兩側還留著兩道疊出來的摺痕;襪口那圈鬆緊還是新的,勒在腳踝最下面,沒松,也沒墜下來。襪子在草裡滾過,襪跟蹭了一層灰,歪了半圈,襪尖那裡溼了一塊,洇成深色的一小片。左腳那隻鞋還在,鞋帶系得整整齊齊,鞋幫上蹭了一道溼泥;這隻腳上的襪子只在鞋口上面露著一指寬,也是白的,乾乾淨淨。

我起身去坡上找右腳那隻鞋。就在上方一米多的地方,白的運動鞋,鞋口朝上,卡在兩根灌木中間。鞋側一道灰藍的弧,鞋頭那圈包邊磨得發灰,鞋帶是那種扁的、帶一點彈性的。撿起來看了一眼:鞋墊上印著一整個腳的形狀,腳趾那裡五道印子分得清清楚楚,頭一根和第二根之間那道最深;鞋膛裡一股球鞋捂過的熱味,混著洗衣粉和汗。三十九碼半,或者四十。這腳不小。

我把鞋擱在她腳邊,蹲回去看那隻光腳。左腳那隻我沒動——帶子還是她自己系的那個結。右腳就留在襪子裡:短的船襪,只到踝骨下面一點,襪口那一圈收在腳踝上,斜著繞過去,勒進一道淺印。襪子白,穿了一天,棉布上壓著一層味——洗衣粉底下是汗,汗底下還擱著她身上那點香水,悶著,沒散。

她的腳比我一路想著的那幾種都要好。隔著這一層棉布也看得出來:長,寬,腳背高出來的那道弧把襪面撐得滿滿的,布底下隱隱透出兩根斜著上去的青;五根趾頭一根一根排開,第一節那點肉把襪頭那一段頂得發亮,最前面鼓出來的那個包是拇趾的,旁邊一個差不了多少,從第三根往後一個比一個小下去;小趾收得緊,不擠不外翻。腳踝外側那裡凹進去一點,那點圓骨頭在襪子底下頂出來一個淺窩。

我把手掌從她腳跟上托起來,四個指頭壓住腳背,拇指順著襪底那道折往下推——腳趾跟著往回收了一點,可沒勁,五根趾頭隨即又散開,攤在我掌心裡一動不動。手掌摞上去比一比:腳跟落在掌根上,拇趾尖一直頂到我手腕那道橫紋,還多出一指。這腳不小。

摸著還是溫的。她身上大部分都是溫的,涼下來的只有衝著風的那幾處:額角、手背、腳背。我捏著她的腳踝把整隻腳抬起來,腳掌自己往下垂了一點,五根趾頭散著,往前微微的一張一合的樣子,其實一點勁也沒有。襪口上面露著的那一段白,往腳踝的方向泛著一層淺紫,我用大拇指

按下去,褪成一個指頭印;指頭抬開,那點血色從印子四邊往回滲,慢慢把白的那一塊填滿,填到最後還是先前那個深淺。

我把她的腳放回去,坐在草裡,抬頭看路。

底下那根雞巴早就硬得發疼,褲子繃著,我坐著緩了兩口氣才站起來。可這會兒不是時候——路上一輛車都沒有,那才是最大的不妥當。

團霧剛散。最近的出口我不認識,最近的服務區是我出來那一個,七八公里,來回十幾分鍾。這條國道本來就沒什麼車,我開過來的那一個小時裡,會車的次數一隻手數得出來。可翻在坡下的車太顯眼了,一個缺口,一地碎塑料,前擋風碎在坡上被太陽照得反光。誰開過去都會踩一腳剎車。

我把自己的車倒過來,停到了緊貼內側的最裡面,熄火。

後備箱裡有一個硬殼旅行箱,和一個灰綠色的保溫包。我把保溫包拉鍊拉開看了一眼:兩隻腳並著,裹著她們那層天鵝絨,腳踝並齊,斷口那一圈用布捲了兩層,腳底朝天躺得安安穩穩。我把包捧出來放在副駕座上,橫著擺正,又把旅行箱提到後座,中控的扶手箱和後座清了一遍,騰出來。

下去之前,我把那隻鞋給她穿回去。這坡上全是碎石和刺,草根底下還壓著斷枝,我要抱著她走二十來米,一腳踩不好,劃的就是那兩隻好腳——左腳那隻還穿在腳上;右腳這只是從草裡撿回來的,鞋面上還掛著草屑。我一隻手從腳跟底下托住,鞋尖對著趾頭往裡送,鞋墊上那五道印子一節一節把她的趾頭接住,推進去那一下,她的腳在我手裡輕輕沉了一沉;套的時候得把腳踝掰一點,襪跟在草裡蹭過的那層灰壓在鞋裡;鞋舌讓腳背頂起來,鼓著。鞋帶在指頭上繞了兩圈勒緊,打了個雙結。我把她的褲腿拉直,膝蓋並上,兩隻鞋並齊。

然後我下坡去搬她。

我從她背後把兩條胳膊繞上來搭在肩上,蹲下去,讓她的胸口貼住我的背,一條腿撐地站起來。她的頭往後一仰,咚地磕在我肩胛上,散開的那半邊頭髮全糊進我的脖子。她的膝蓋彎在我手肘裡,那隻腳往下一蕩,鞋底側面擦過我的腰側。往上走。坡不長,二十來米,我停了四五回。草根踩上去滑,碎石踩上去滾,我一隻胳膊反過去兜著她,另一隻手去抓灌木,抓了一把刺。她的胸口隔著兩層衣服壓在我背上——那口熱氣是原先在草裡摸到的那種、沒散完的溫,不聲不響,一直貼著;往上顛一步,那對乳房就在我後背上擠一下,軟的,重的,隔著薄T恤和胸衣,能感覺出裡面的形;她垂下來的那條胳膊在我懷裡晃,涼的那一段手背隔著褲子貼在我小腹上;我兜著她腿彎的那隻手往上託了託,託到大腿根底下,隔著牛仔褲,那片肉比看上去的更有分量,一託就順著指尖溢出來一點。

到我車邊的時候我腿是抖的。後排的座能放倒,我把靠背放平,先收她的腿——腳踝在手裡,鞋底側面拖著草屑,我把她的腳在放下的最後一刻託了一下才鬆手;再把上身推平,頭底下墊了我那件外套,怕她仰著難受。她的頭一落到外套上,嘴就鬆開了那一點,一線暗的血順著嘴角淌下來,淌進耳根後面那道影子裡,我用袖口擦了一下,沒擦乾淨,就沒再擦。她車上的手機、掛在頭髮上的橡皮筋,我都撿了,扔

在腳墊上。手機我關了機。屏幕上最後那一眼,還是那條導航。

我坐進駕駛座,把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發動。後視鏡裡,坡下那點紅翻在草裡,護欄那裡缺一截,白森森的斷口朝著天。

我把車開出去。副駕座上那兩隻腳並著,腳趾朝上,隨著車身的震動輕輕晃。後面的靠背上躺著一個人,一米七幾,三十九碼半,身上還有沒散完的熱。導航重新給我算了一條路,女聲說“前方路口右轉”。

彎道一個接一個,谷底又飄著一層薄霧,很淡,車燈照過去兩道白,像誰往這條路里倒了兩杯牛奶。我把速度壓到最低,暖風關了。

先找個地方。這個念頭比什麼都清楚,比剛才在坡上那個“不打電話”還要清楚——先找個地方,然後再說別的。

中控上的手機亮了一下,朋友發來的,問我到哪了。

我拿起手機,回了三個字:到服務區了。

我把手機扣在腿上。導航還在往上翻,下一個路口三十幾公里,路口過去是縣城——縣城裡有酒店、有停車場、有攝像頭,前臺要看身份證,走廊上有人抽菸,隔壁房半夜敲牆。這些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我就在導航上把那條路劃掉了。

要的東西其實就三樣:一處停得下車的地方,一點水,一個整晚沒有別人的地方。錢我有,可錢買不來這三樣。錢能買來的是別人不看你的眼睛,而今天晚上我最怕的偏偏就是這個。

山路一段一段往上盤。我把車窗放下來一條縫,夜裡的風是溼的,含著草味、土味,還有不知道哪家煙囪裡飄出來的一點柴火氣。後排她的頭髮被風帶起來一縷,搭在靠背上,我伸手把它塞回去,手背碰到她的臉——比在坡上涼了,臉頰是涼的,腮裡側還留著一點溫。我把車窗升上去。

會車的時候最難受。對面的燈白花花地掃進來,整節車廂亮得跟白天一樣,我下意識把上半身往前壓,用背擋住後面那一片。燈光過去,又是黑。從坡上下來這一段,對面一共過去四輛車,四輛裡沒有一輛減速。

路過的第一個鎮子很小,國道穿過去就一條街,燈亮一半,捲簾門大多拉下來了。街尾有一家雜貨鋪還開著,門口擺著冰櫃,冰櫃上蓋著一床舊棉被。我把車停在對面路邊,熄了火,從後視鏡裡又看了一眼後排——她的腳在最裡頭,腳趾朝天,一動不動。我把後備箱那件外套抽出來,回身蓋在她身上,從腰蓋到腳。然後下車,過街。

鋪子裡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在看電視,手邊擱著半盆沒剝完的毛豆。她抬眼看了看我,問要點什麼。我說要兩桶水,大的那種。她說只有五升的,問我要幾桶,我說四桶。又添了兩包毛巾、一卷垃圾袋、一卷寬膠帶、一盒溼巾、一雙棉線手套。

她一邊往塑料袋裡裝一邊搭話,說小夥子這是要上哪兒去啊,一個人開車。我說車裡有個人吐了。她“哎喲”了一聲,說那多拿點紙,胃不好路上別吃涼的。我說是吃壞了東西,半路上沒停住。她多塞了一包抽紙進來。錢收的是現金,找零是從圍裙兜裡掏的,幾張零票子壓得平平的。

出門的時候她又問了一句往哪邊走。我說前面那個水庫。她說不去不去,那水庫早沒人管了,路爛得很,別往裡開。我說知道了。

“吐了”這兩個字我說得太順,順得拎著袋

子過街的時候自己愣了一下。

再往前開了十幾公里,右邊的岔口多起來。第一個我一腳油門過去了兩百米才反應過來,倒回來一看,是條上坡的機耕道,土是新的,前頭跑著拖拉機。第二個是一處採石場,坡下停著臺挖機,有人守夜,屋裡亮著燈。第三個岔口沒有牌子,兩根水泥樁子站在路邊,中間那條水泥路被草埋了一半,路口的電線杆歪著,上頭空空的,什麼也沒掛。

我把車頭拐了進去,走了二十來米,路面是舊的,一塊一塊裂開,縫裡頂著草,兩邊的芒草颳著車門,沙沙地響。再往裡五十米,樹讓開一塊地方,前面露出兩間平房。

紅磚牆,青瓦,屋頂塌了一角,塌的地方能看見裡面黑著的木樑。靠外那間的窗戶沒有玻璃,用木板斜著釘了半扇,縫裡透著黑。門前是一塊水泥地,縫裡長草,當中堆著一小堆碎磚。牆上還留著一塊牌子,漆掉得只剩底子,上頭的字認不全,只能看出筆畫是橫平豎直的老宋體。

我把車橫過去停在門前,車頭對著進來的那個岔口。熄火。

下來的那一刻安靜得有點不習慣。遠處的國道上有車過去,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另外一層山裡繞過來的;近的全是小的:蟲子,青蛙,屋後有一條水溝,水在石頭上走。山裡的溫度掉下來了,我呼出去的氣能看見一點白。

屋裡有別人來過。地上幾塊燒黑的磚,兩個空啤酒瓶,一個沒有蓋的塑料桶。牆角堆過草,壓得實實的,草底下還熱著一層。最要緊的是靠裡那面牆上伸出來一根鐵管,管口擰著一個水龍頭,龍頭底下那塊地是溼的,邊上擱著半塊砸缺的肥皂。我扳了一下,水出來了,涼的,衝在手背上冰得慌。

就這一下,今天所有的事都有著落了。

我回車上搬東西。旅行箱、保溫包、四桶水、那一袋子東西,全堆在門口裡側。手機的手電筒立在兩塊磚中間,光打上去,牆上我的影子又高又歪。

屋子中間那張板床是舊的,床板翹起一塊,一條腿斷過,底下墊著三塊磚,坐上去會晃。我把床板上的灰用溼巾擦了兩遍,又把水泥地衝了一遍,等水滲下去,才動手鋪:先把兩個垃圾袋拆開,抻平了鋪滿床板,膠帶四條邊粘住,再鋪我那塊後備箱墊,墊子上頭是那兩包毛巾拆出來的毛巾,最上面是那件在鎮上蓋過她的外套——外套裡側也沾了一點,我把它翻了個面。

鋪完我直起腰看了一會兒那張床,覺得太小。她一米七幾,躺上去腳要懸出來。我搬了那張斷了腿的凳子和塑料桶抵在床頭,又把自己的旅行箱橫著堵在最裡側,讓床長出一截來。

然後我去搬她。

後門拉開,我把上身從靠背上扶起來,讓她坐著,頭往前一垂,落在我肩膀上。她的頭髮是散的,落到我胳膊彎裡,涼,滑,帶著草腥。我一隻手穿到她後背底下兜住,另一隻手從膝彎下面搭過去,一使勁,把她半抱半端地拎了出來。腳從車沿上垂下去,落到地上——兩隻鞋底在水泥上一前一後磕了兩聲,短促的,悶的。

抱著往屋裡走這十幾步,她的兩隻腳就拖著地走。右腳在地上翻了個個兒,鞋幫貼著地皮蹭過去,蹭上一層灰;左腳是從鞋外側一路拖,鞋跟磕了門檻一下,很輕的一聲響。她的頭一直往後仰,頭髮從肩膀上散下去,掃過地

上的水泥和草屑,頭髮上掛住了一根草。

我把她放到床上。她落下去的時候床板咯了一聲,墊子軟,她整個人往下陷了一點,肩膀先落,頭再落。我扶著她的後腦勺,把她放正,又把她的兩隻腳搬回床上去,鞋跟在墊子上磕了兩下,鞋底邊上一圈泥印在毛巾上。

擺頭的時候我用了點力。她的脖子還是軟的,能轉,轉到正中間就停下來。然後是胳膊:壓在後腰底下那條我抽出來,胳膊肘彎著,我把它順著身子擺平;另一條本來就在外頭,手心朝上,指頭微微蜷著。兩條腿我擺得直,膝蓋並上,兩隻腳並齊,腳尖朝屋門口那邊。

擺完我退開一步看。燈光從側面過去,她臉頰到脖子那一段是青白的。白T恤的下襬掀起來一截,露出的肚子是平的那一片,微微往下塌,腰側那幾根肋骨隔著皮能看見。

看臉得湊近了看。我把屋角那張小板凳拖到床邊坐下,兩隻手撐在床沿上,身子低下去,臉離她不到一尺。燈在上頭吊著,光斜著壓下來,她臉上亮一半,一半沉在陰影裡。

頭髮先撞進眼睛裡。長,直,中分,從額頂那道縫往下分得筆直,一絲不歪;右邊那半壓在墊子底下,左邊這半散在墊子外頭,垂到床沿下面去。髮根裡結著血,額角那一塊最厚,幹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黑,指甲刮上去是硬的。發縫裡露出來的頭皮很白,也細。太陽穴上黏著兩根碎頭髮,讓汗按在皮上,彎成兩個小圈——我伸手撥開,手一鬆,它們彈回去,又黏住了。

額頭是飽滿的,燈正照在上面,中間那一塊亮著,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是她出了一天的汗。額角那道口子在這兒,左邊,眉尾上頭一點,不長,翻著白邊,血在邊上結了一圈,底下的皮還是白的。

眉毛細,黑,不濃,兩邊都修過,眉尾收得利落,只剩幾根淡的飄在眉毛外頭。眉骨不高,眼窩是淺的。

眼睛沒有全合上,還留著一線。眼尾微微往下垂,是那種看誰都像在笑的眼睛。眼白乾淨,瞳仁上蒙著一層薄的、濛濛的東西,光打進去不反出來,也看不出是在看哪兒。眼皮上還剩一點沒蹭乾淨的灰影,眉粉或者別的什麼,一整天下來只剩個意思了。睫毛不長,垂著,尖上掛著一星白,像灰。

鼻子是一根直梁,從眉間下來,鼻頭圓,鼻翼窄,鼻尖上一點汗光。

嘴是閉著的。上唇薄,唇峰那道尖還在;下唇比上唇厚一點,唇色本來是淺的紅,這會兒邊沿已經暗下去,中間那點顏色還沒退淨,抹過東西的那層亮光剩在最裡頭。嘴角那道幹掉的血痕從唇邊起頭,一直拉到耳根後面去。上唇上面那一層絨毛極細,逆著燈才看得見,跟臉頰上的連成一片,顏色比頭髮淺。

臉上的肉是留著的,顴骨那一帶泛著暖,曬了一天的顏色,跟脖子底下那一片青白對著看,像不是一個人的。下頜線柔,到下巴那兒圓過去,頸子往下接的那一小片皮還是軟的。耳朵小,耳垂上有個耳洞,空著,什麼也沒戴;耳後那一小塊讓頭髮蓋著,我撥開看了一眼,血在那兒跟頭髮粘成了一撮。

離得這麼近,才聞得出別的東西。她身上那股甜香沒散,就在鬢角和耳後,粉底那點味道混在汗裡;再往裡,是頭髮裡的草腥和嘴角那點血——頭一層甜,第二層酸,最底下是鐵鏽。跟她

腳上那四層不是一個味兒,可都是她。

我換了個角度,繞到床的另一頭去,從那邊看她的側臉。額頭到鼻樑是一道緩的坡,鼻尖最高,往下收進嘴唇上頭,再出去一點是下巴,整條線沒斷。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短短的幾根,斜著。

我看了很久。這張臉三十出頭,保養得很好,眉眼溫和,是那種在路上撞了人會低聲說一句對不起的臉。在服務區拐角那一下我見過一次,隔著霧和草又見過一次,都不如這一回清楚——那時候她站著、走著,是活的;這會兒她躺在我鋪開的垃圾袋上,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我才把這中間差著的東西,一點一點看明白。

我伸手把她的眼皮從上往下抹了兩下,眼睛合上了。頭髮從墊子外頭撈回來,攏到耳後,指頭把太陽穴上那兩根碎頭髮按平。做完這些,我坐回板凳上,又看了一會兒。

我把自己的外衣脫了。袖口上有一塊暗的,是搬她的時候蹭的;襯衫下襬上也有,一塊在手肘窩那裡,幹了一半。兩件都團起來塞進垃圾袋,拿膠帶把袋口纏了兩圈,扔在角落。剩下身上一件背心,胳膊上沾的那點血我用溼巾擦了擦,沒擦乾淨,指甲縫裡也有一點,黑的紅的混在泥裡。

該脫鞋了。兩隻都還穿在腳上——右腳那根帶子是我在坡上系的,雙結,打得死;左腳那隻從昨天到現在一直沒動過,還是她自己系的那個結。我坐到床沿上,把右腳那隻擱到自己腿上:指甲摳著結,兩下才開,把鞋舌抽出來一點,一隻手從腳後跟後面兜住,另一隻手捏著鞋跟往外拔——先是鞋跟離了腳,接著鞋口退到腳心那兒卡了一下,得把腳踝掰一點才過得去。退出來的那一下,鞋口裡那股熱氣直往臉上撲——膠皮、棉布、腳汗,還有她身上那點香水,全悶在裡面,一天沒散。

左腳那隻還是原樣,結是她自己打的,比右腳還死。兩隻鞋脫下來並著擺在床腿邊上,鞋口朝外,鞋墊上那五道印子還熱著——拇趾和第二根之間那道最深。

襪子得用手剝。新襪子貼著皮,襪口那圈鬆緊在踝骨下面勒了一天,勒出一道淺淺的印。我拿兩個指頭勾住襪口,先把它從腳踝往下翻,翻過腳背——襪跟在腳後跟後面掛住了一下,得用指頭從底下把它頂出來——再一點一點往下剝。棉布捲到我指頭上,捲成一小圈,剝過腳心,剝過前掌,最後五根趾頭一根一根從布里退出來;拇趾那一節最粗,到那兒得把襪口再繃緊一點,從趾尖上帶過去,整隻襪子就從腳上下來了。

襪子脫下來還保持著腳的形狀:襪尖那個包鼓著,五道趾印留在棉布上,最前面那道是拇趾的,第二道幾乎和它齊;襪口那圈鬆緊縮回去一點,還是緊的。新襪子的味乾淨,最外面是洗衣粉,薄薄的一層,底下才是汗,汗也不重,悶了一天而已;再往裡頭,腳心的潮和趾縫裡那點酸還沒浸透布,得把整隻埋在手裡才分得出來。襪膛裡那點溫也還沒散,捏著像剛從熱水裡撈出來晾了一小會兒的布。兩隻並著捏了一會兒,我才擱到旅行箱上。

襪子從她腳上退乾淨,這雙腳才算第一次真的在我眼前。三十九碼半,放在她一米七幾的身架上不算大,可也不是媽媽那種偏瘦、骨感、樣樣都小的路子。長,寬,腳背高出來的那道弧撐著,

皮薄,青筋從腳踝前面分作兩路斜著爬上去;腳趾頭一根一根排開,都飽滿,第一節肉最多,趾甲修得整整齊齊,短短的,甲底下是乾淨的粉,靠近甲緣有一點白亮;小趾收得緊,不擠不外翻;腳心是淺粉的,從足弓到前掌那道橫紋清清楚楚,紋裡存著一點汗的亮,前掌底下墊著厚厚的一層軟,大拇趾底下那塊圓而滿,腳踝外側那窩淺淺的,靠上一點就是小腿的肚子,長,繃著也不硬。大拇趾最長,第二根和它幾乎齊著,從第三根往後一根比一根短下去,小趾收在裡面,末一節都是肉;不是媽媽那種第二根挑出去一小截的樣,是規規矩矩的五根,一根挨一根排開,趾肚飽,趾背上的皮紋淺,甲蓋修得方里帶圓,邊上一道白亮,只有指甲刀才推得出那道邊。腳背上的皮薄,把底下的青和細骨都透出來,從踝前分兩路走,一路斜上奔著腳背最高那道弧,一路貼著外踝往下;腳後跟靠下那一片皮厚,前掌外緣和大拇趾底下各鋪著一層不厚的繭,是常走路、常站著的人才有的那種勻勻的軟硬。

我把她的腳掌翻過來,對著燈,先看這五根是怎麼排的。一根挨一根從趾根長出來,中間留著一線透光的縫——縫是軟的,兩邊都不擠,是那種不用站、也不用塞進窄鞋裡的排法。大拇趾最粗,趾根那一節鼓成一個飽滿的包;第二根跟它幾乎齊,只差一線,甲蓋的寬窄得把眼睛貼上去才分得出;到第三根就短下去一截,第四根更短,小趾收在半邊,從正前頭看只看得見一多半,剩下一角藏在第四根後面。每根都朝前伸著,末尾微微往裡收,不是讓鞋頭頂歪的那種朝外的拐。左邊大拇趾外側有一小塊硬,淺淺的,是常年走路扶出來的。

我把拇指壓在她的趾肚上,一根一根翻過來看。五根趾肚上都有紋,一圈一圈盤著,跟指頭肚一個路數,只是小、淺,擠在那麼一小塊圓弧裡;第二根上的最密,盤到中心收成一個點,像是誰拿針在那個肉窩裡點了一下。拇趾的圈粗,數得出道數。小趾那一小片肉上幾乎看不出圈,只剩兩道弧。趾肚往上就是節,節上橫著一道淺褶,是屈起來才該有的那道印,這會兒平放著也留著,像一小段線;再往上是趾背,皮紋順著往甲根那邊拉,一道一道排得很齊,紋裡積著一點灰,得用指頭去磨才下得來。

五片趾甲一排過去,顏色一層一層分得清:甲床底下是粉的,粉裡泛著一點青,是涼了之後從裡頭透上來的;甲身那半透的一層壓在上頭,把粉壓淡,到了甲尖又亮起來——那一道白邊最亮,五片都是齊的。形狀是方里帶圓,中間平直,兩邊角圓過去,邊沿往裡收著一點弧度,是拿指甲刀一下一下推出來的,不是自然長成的圓尖。長度都短,肉還往外留著一小截,甲緣到趾尖之間那點趾肚看得見;拇趾的甲最寬,第二根的甲最短,小趾那片只剩一窄條,薄得快要看不見。甲根那兒,只有拇趾留著一小片淺白的月牙,第二根剩半個彎,其餘的都看不出來。甲面上有極細的豎紋,一道挨著一道,燈斜過去反出一條細亮,正著看又沒有;甲縫底下乾淨,沒有黑。

我把她的腳從底下托起來,掌心朝上對著燈。腳心是淺粉的,比腳背深一層,紋路全在這兒。腳跟那一片是環的,一

圈套一圈,最外那圈最清楚,往裡越細;從腳心靠裡的地方斜著往外走一道橫紋,走到前掌前頭分成三岔,中間那岔最深,像一道淺淺的溝。足弓那一帶皮薄,細密的縱紋順著弓的方向排下去,密得數不清。前掌底下除了那三條主紋,還壓著一層碎紋,像幹了的泥地;大拇趾底下那塊肉圓而滿,紋最粗也最深,按下去是軟的,鬆手彈回來得慢;前掌外緣那一片顏色比別處黃一點,是常年走路磨出來的繭,不厚,勻勻一層。趾根那一排,每兩根中間收進去一個小渦,跟趾肚上的圈接上。

燈斜著從側上方過來,才看得見那幾處亮。前掌兩塊受了一整天重的地方浮著一層薄光,不是汗,是皮自己壓出來的亮,拿指頭一抹就散,手一鬆又攢回來一點。腳心那道橫紋深處也返著亮,紋路里存著的那點潮,淺淺的,燈一移就沒了。五片趾甲面上各有一條細亮,順著豎紋走,最長的那條在拇趾上。外踝底下那窩裡有一點汗光,窩是淺的,光就積在裡頭不散。別處都是乾的,連腳跟那圈厚皮也是乾的——整隻腳上就這幾處亮。

剛剝下來的鞋襪還擱在旁邊,那點味先到:膠皮、洗衣粉、襪膛裡沒散的熱氣,攪在一處,浮在鼻子上。把襪子挪開,底下才是她腳自己的。湊到腳背上是極淡的皮味,幾乎聞不出來;往下到腳心,那道橫紋裡才出來汗的底子,悶了一天那點腥,不衝,貼久了反而淡;趾縫裡最濃,得用手指把兩根分開,酸味才頂上來,酸底下壓著一點像奶的東西,是皮脂,混著一絲白天香水留下的尾巴,早散得只剩個意思。腳跟和腳掌那兩塊繭上沒什麼味,皮厚,攢不住。我把鼻子從她趾縫裡抬起來,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再湊回去——那點味已經又攢回來一層,比剛才飽。

我把她的腳跟在手裡掂了掂。沉,比看著沉,肉是實心的,從腳跟厚到前掌,一路沒有一處空。側面看過去,腳背從踝前拱起一道弧,弧頂的皮繃著,能看出底下細骨排的走向;外踝那骨尖頂著皮,比內踝低一點,踝後那道窩深深淺淺地陷下去,跟腱從那兒起,一根細繩似的往小腿裡收。她的腳趾長,從趾根到趾尖那一段,五根並起來擺在墊子上,比我的手還長出來一截。

襪口在腳踝下面勒出來的那道印子這會兒才看得清:不深,一條斜的淺溝,邊上泛著點紅,指頭按上去顏色褪開,抬起來慢慢回來。兩隻腳都是溫的,涼下來的只是衝著風的那幾處——腳背前面那一點,外踝那一點;趾縫裡還留著白天悶出來的熱氣。

褲子得從腳上下去。牛仔布厚,涼,貼了一天,已經壓出腿的形狀。先把褲腰上那顆銅釦從釦眼裡頂出來,釦眼緊,用指甲摳了兩下;拉鍊一拉到底,齒上咬了兩聲才過。我一隻手把她的兩條腿往上屈,膝蓋彎起來,屁股跟著離開床板一點點,另一隻手去推褲腰。褲腰退到胯那兒卡住了——她躺著使不上勁,布又硬,只能一邊往下拽一邊把皮肉從布里按過去。到膝彎更卡,改成一條腿一條腿來:腳背颳著褲縫,腳趾勾了一下布邊,勾住,又滑開。兩條褲管都退到底那一下,腳上那點溫跟著布走了一半。布翻過來的時候,裡側那一面沾著汗,腰頭那一圈是乾的白印。

褲子退到膝蓋的時候,我聞到味

了。前襠那塊布是早先溼的,顏色深,摸上去潮,隔著一層布都有氣出來:尿味,漚了半天的,不衝,全悶在布里。她走的時候身上那點東西自己就不管了。

內褲是淺灰的,棉的,低腰,腰上那圈和腿根那兩圈包邊都緊,勒進皮裡,比外褲的印子清楚;布洗過很多次,靠腿根那一片磨薄了,邊上起了一層小毛球,跟上面那件不是一個色,湊不成對。我把最後這件也褪下來,布從腿根滑過去,黏了一點在大腿內側的皮上,拉起來一條淺淺的白印。

腿根底下還是溫的,比腳上溫得多。我手背貼上去停了幾秒——皮底下有熱,隔著薄薄一層,就是那點還沒散完的。

然後我把她的腿分開,膝蓋往兩邊按下去。這一處我頭一回看清:毛不密,短短的,順著一個方向長,往下就是那道縫,兩片肉貼得緊,合著一條線,顏色比大腿根深一點,邊沿是暗的。縫口上頭那點肉鼓起來一線,底下藏著的地方看不見。她躺在那兒什麼都不擋,燈從側面過去,那一片皮上泛著一點溼光——不是水,是她自己剛才留下的。

再往下那一點,我用指頭按了按。皮是軟的,溫的,兩片肉中間收得更緊的那個地方往裡陷進去一點。手收回來湊到鼻子底下——那點味就是從褲子上聞到的那股,尿氣底下壓著一層腥,很淡,不洗就分不出第二層。我看著這一處看了很久,才把手放下來。

T恤得從頭上過。這件白的已經不在身上了——一隻袖口還卷著,領口斜掛在一邊肩上,那根從領口裡露出來的細肩帶就搭在鎖骨底下。布薄,洗透了,卷在手上有好幾道摺痕。我把她上半身架起來,讓她的背貼住我的胸口,衣服從腰那兒往上卷,捲到腋下先把兩條胳膊褪出來,最後才從領口上頭抽出去。她的頭往我肩上一落,散開的頭髮全壓在我脖子上,涼的,帶草腥。退衣服的時候蹭到了額角那道口子,血塊蹭在我手背上。她上身那側塌下去的地方,我是整個手掌託著的——托住的地方軟,落手的時候底下輕輕一聲響,像隔著兩層布按一個空紙盒。衣服從領口抽出去的時候翻了個面,裡側腋下那一塊是潮的,發黃,悶了一天的汗。

胸罩是淺色的,淺灰白裡透著一點粉,薄棉,沒有鋼圈,細肩帶,一根早就滑到胳膊上去了,另一根還掛在肩上,壓出一道淺印。扣在後頭,兩排。我把她側過去一點,用指甲摳了兩下才開。解開的時候那兩片從胸口上鬆下來,皮上留著一圈汗壓出來的紅,一會兒就淡。

她的乳房不大,跟我一路想著的不一樣。體脂低的人就那樣,肉緊,形狀好,落在胸廓上沒多少多餘的墜;暈小,淺,乳頭縮著,比周圍深一點點。躺平之後往兩邊鋪開,底下一根一根肋骨頂著皮,能看清邊。手放上去是涼的,可再往裡一點就是熱。

我把她扶起來的那個時候,看見了她後背。那片顏色從肩胛底下往下鋪,過腰,到屁股上更深兩塊,是沉下去的。我用指頭按了一下,白一個印,抬起來,顏色從邊上慢慢爬回來填平——還是剛才那個深度。她身上最後還在動的事,就這一件了。

最後一件從她身上下來的時候,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床沿上攤著那條淺藍的牛仔褲和那條淺灰的內褲,靠床頭那一摞是白T恤和那件

淺色的胸罩,襪子還在旅行箱上攤著。她整個人攤在燈底下,肩、胸、腰、屁股、腿,一路往下到腳,全在,什麼都沒有擋。我把保溫包從門口那堆東西底下拽出來,拉鍊拉到一半,靠在床腳邊上。我在坡上草裡看見她的時候她穿著衣裳,那時候我就已經知道自己要幹什麼。現在衣裳沒了。

旅行箱的夾層我還沒動過。我把上面那層衣裳掀開,手伸到底下,摸到那條舊毛巾——卷得跟出發前一晚一樣緊,毛巾角上有一塊褐印,洗過兩回也沒洗掉。抽出來在床腳邊攤開,刀不長,柄是黑的,刃上那層油是我上回收它之前擦的,一點鏽沒起。

上回我把它拿出來以後,還等了半夜——等到屋裡屋外都靜透了才敢動它。這回不用等到半夜:這屋裡就我一個人,門外那條岔路整夜不會有車進來,牆根下的水溝響一宿也沒人聽見。這回卡著我的不是人,是她身上的肉。這會兒她身上還是軟的,膝蓋說彎就彎;等真要用上它的時候,那些地方會一寸一寸緊回來,緊到掰不動,掰不動之後才肯松。我等的是那個。

上床之前我把她那隻左腳又端起來看了一眼。腳趾還是剛才那個散開的樣子,趾縫裡那點酸沒散,腳背上那兩根青從踝前斜著爬上來,涼。我把它貼了貼臉,放回去。這一眼是欠著的,先記上,等把她弄乾淨了再好好看。

我把她的小趾和第三根分開,把中間那根挑出來含了一下。趾肚壓在舌頭上,軟,一點筋骨都沒有,紋路磨著舌面,粗的那幾圈實實在在能覺出來;甲蓋磕在牙齒上,硬,涼,跟趾肚是兩樣東西。含了兩下我吐出來,把她的腳放回床上。媽媽那隻絲足擱在床腿邊上,我伸手過去碰了碰絨面——兩樣涼,兩樣味,一樣沉。這一眼是欠著的:等把她弄乾淨,我要把這五根一根一根含過去,含到趾縫裡那點味全進我嘴裡。

我站起來把褲子脫了,扔在床腿邊上,爬上床去。膝蓋壓在她兩條腿中間,往兩邊一分,那兩片肉跟著張開,縫口露出來,剛才在燈下看過的地方這會兒就在我身子底下。下面那根早就硬得發疼,硬了一路。

我扶著雞巴往下按,先在那道縫上來回壓了兩下,皮是涼的,滑不起來,幹著。往裡頂費了點勁,那一圈口緊,肉貼著肉,一層一層往裡推。進去半截我停了一下——外頭那層皮還是溫的,腿根那塊有熱,可裡面是涼的,涼得利索,一點都不拖泥帶水。像焐了一整天的瓶子,殼子熱的,裡頭裝的是井水。

再往裡送,那圈口就一層一層讓開,讓得很慢,讓完自己往回收,包上來。她裡面不是空的,是貼著的肉,從兩邊合過來,幹著磨,磨出來的是澀,不是滑。我進到底那一下停住,抬頭看她:她躺著,兩條腿被我按在身子兩邊,腳趾朝著頂棚,五根全散著沒動,拇趾往內側歪著,第二根又比它探出來一點;腳背那道弧繃著,那兩根青筋比剛才粗了些——不是她使勁,是血沉在那兒。肚子裡這點動靜,全是我一個人弄出來的。

我按住她兩邊的膝蓋,把腿壓到底,腰上開始使力。她整個人在床板上跟著晃,乳房往兩邊蕩,蕩回來,下巴跟著一點一點地頓;兩條胳膊擺在身側,不扶也不晃——軟的東西不會自己晃,只有被撞到的那一下才動。我一隻手

掐住她屁股上那塊肉,掐出一個窩,鬆開,再掐一個。她那裡面一直是涼的、乾的,磨著走,越磨越澀;我這點熱貼上去,進一分,退半分,怎麼也磨不勻。

撞的節奏是我自己找的。頭幾下慢,進去出來都是乾的,磨得慌,磨到第三下上頭才有一點溼意,是她的皮肉受著熱返出來的。她整個人在床板上跟著我的調子晃:胸往兩邊蕩,蕩回去得比盪出來慢;下巴一頓一頓地朝著床頭挪;兩條胳膊擺在身側,軟得貼不住床板,被撞到那一下才跟著彈一彈。她的頭慢慢偏到一邊去了,半張臉壓在墊子上,一半留在燈裡,眼睛那一線還睜著,看著屋頂的某個地方。我把手從她膝蓋上挪下去,掐住她的腳背,把一隻腳拎到眼前——腳趾朝上立著,五根讓燈照得透亮,趾甲上那五道白邊一道一道排著;隨著我撞,五根一片一片地顫,顫完又停回原來那個散開的樣子。

撞到後來我趴下去,整個人壓在她身上,胸口貼著她的胸口。她胸上那點肉是軟的、涼的,壓下去就順著我的骨頭讓開,肋骨一根一根硌著我。我的汗落在她臉上、脖子上,順著太陽穴淌到髮根裡去。她的頭被我撞得一下一下往床頭那頭挪,散開的頭髮在墊子上拉出一小片扇面。床板每一下都跟著吱一聲,屋裡就這一個響。

後來我把她的兩條腿從兩邊抱起來,膝彎架在我的臂彎上,等於把她的屁股端起來一點。這麼進得更深,也更容易撞到最裡頭那一處——她身體裡那點涼就藏在最裡頭,龜頭頂上去,像頂在一塊涼軟的東西上,頂一下退一下,那塊東西不動。汗從我的額頭上落下去,落在她胸口那兩塊骨頭中間,積成一小汪,晃一晃就往旁邊淌。她那條淺灰的內褲和牛仔褲都堆在床腳,襪子還在旅行箱上攤著,屋裡就她一個人是光的,頭髮跟著撞擊一趟一趟地在墊子上滑。

我沒撐多久。攢了一路的那點東西,一進去就往上頂。快到頭的時候我把整個人的重量壓下去,插到最深,射在了她裡面。射的那一下她身體裡頭還是涼的,我這一股熱衝進去,兩頭都不對,就在中間那一小段地方撞。撞完了我趴在她身上沒動,臉埋在她脖子邊上——那兒還有點溫,帶著草味和汗味。

過了一會兒我撐起來,慢慢退出來。退到一半,她那圈口跟著往外翻了一點,然後合上。我沒穿褲子,就跪在那兒看——沒多會兒,那點白自己順著縫口往外爬,先是一小珠,接著連成一線,淌到屁股底下,在墊子上洇開一小片。她身體裡什麼都不留。給進去多少,還出來多少,就是慢。

射完那一次,我腦子裡空了一陣。她躺在那兒,兩條腿還開成剛才那個角度,底下那一小片白已經在墊子上洇開了。我起來把褲子穿上,去桶裡弄水——得先把她弄乾淨。這不是講究,是我後頭還要用她,髒著不行。

桶裡接了半桶水,手伸進去試溫——涼,比屋裡的空氣還涼一點,山裡接出來的水就是這樣。我想過燒一壺,可這兒沒電沒火,也就沒再想。反正她身上本來就是涼的,涼水上去,差得不多。

毛巾浸了水,擰到半乾,我先從她的腳開始。

兩隻腳並著放在床尾。我先托起靠外那隻,毛巾搭在腳背上,從踝前那道稜往趾根推下去——水在腳背上分成兩路,

順著那兩根斜著走的青淌,淌到趾根停住。她的腳背是涼的,皮薄,毛巾擦過去,底下的青跟著動一下。

腳底比腳背髒得多。鞋襪焐了一整天,汗跟棉絨糊在前掌底下,一層薄薄的油膩;襪底在草裡蹭過的那點灰,隔著布印在腳跟上,兩粒細土嵌在腳心那道橫紋裡,我用指甲蓋頂著紋把它摳出來,扔在地上。水才擦到第二遍就渾了,桶底沉下去一層沙。

趾縫留到最後。我拿左手的五個指頭從她腳趾背後捏住,把兩根趾頭分開,右手的毛巾角順著縫往裡帶。縫裡那點棉絨、幹了的汗、土,一遍帶不乾淨,來回三趟才算淨。趾根那裡的皮薄,指頭頂進去能壓出個白印子,鬆開等一會兒才平。五根挨個來,小趾縫最窄,洗它得先把旁邊那根往外推開。甲緣底下那點黑是軟的,順著弧挑出來,一小卷一小卷貼在毛巾上。

腳跟的皮厚,擦上去不聽使喚,得用手掌裹著揉。前掌外緣和大拇趾底下那兩塊繭,顏色比旁邊深一點,摸著是勻勻的軟硬,泡了水泛白。

趾根那幾道縫我又回頭過了一遍,把縫底壓著的那點棉絨磨出來;大拇趾底下那塊圓肉上的紋最深,毛巾角卷細了順著溝走,走到頭把裡面沉的一點泥帶出來,顏色比別處深。前掌那三條主紋中間的溝裡也存著東西,是汗跟灰和成的一層薄泥,指甲蓋順著紋刮,刮一小卷就抖一下。她這兩隻腳是天天洗的人,髒不重,髒都藏在紋路里——洗到第三遍,桶裡的水清了,腳還是那個腳,紋路一條也沒淺。

擦乾的時候我把她的腳擱在自己腿上,毛巾按上去吸水。腳趾被按得往一處擠,五根擠成一排,趾甲磕在一起,幾聲很輕的響。手一鬆,趾頭又一節一節回到原來那個散著的樣子,誰也不挨誰。

洗完腳我把她的兩條腿重新分開,膝蓋往兩邊按。剛才弄進去的那點東西淌出來多半,剩下的把縫口糊住,兩片肉貼在一處,用手一抹就開了。毛巾浸了水擰乾,我從縫口往下帶:頭一遍帶出來的是滑的,白裡混著一點她的味道;第二遍才見著皮。裡面我沒往裡伸——伸進去也是涼的,水進去一點就往外流,什麼都不留住。縫口那一圈最不好擦,皮薄,指頭一碰就往裡合,不是她在動,是那圈皮自己的形狀。

再往下那一點,我來回擦了三遍。擦到第三遍,手上的味道還是留在那兒,是她的味道,混著水,比剛才淡了一層,貼著才分得出。

臉我沒敢整個洗。額角那道口子翻著白邊,血在髮根裡結了塊,我拿溼毛巾從下巴往上擦,擦到顴骨就停,繞開那道口。嘴唇上那線幹血蹭掉了,底下露出來的嘴唇顏色淺,邊沿發青。眼皮半睜著,我用指腹從上往下抹了一把,它們合上一點,還是留著一線縫,縫裡看進去是黑的。

嘴裡是溫的。她身上最溫的一處就在那兒。這個我沒往下想。

擦完這一遍,涼的地方比剛抱進來的時候多了。腳是涼的,手是涼的,膝蓋往下都透了;腿根、肚子底下、腋窩,還有那一點薄薄的熱,比一個多鐘頭前又薄了一層。關節也跟著變了:下巴合上去的時候有點滯,舌頭抵著上顎似的緊;胳膊肘彎到一半發澀,再往上得使點勁,彎完自己彈不回來,就停在半路上。腰以下全是軟的,兩條腿隨手怎麼擺,就怎麼待著。

洗完的腳和剛脫鞋脫襪那會兒不是一個味了。洗衣粉、舊膠皮、鞋腔裡那點悶氣,全讓水帶走了,剩下的是皮自己的味:腳背上很淡,腳心橫紋裡留著一點汗底的腥,趾縫裡那點酸還在,淡了一層,得貼上去才分得出來。腳跟和腳掌的繭上沾著一點粉,是那半塊肥皂的。

我把她的腳抬起來,湊到臉上。

五根趾頭一塊含進去——趾肚是軟的,頂在舌頭上沒勁,得我自己用舌頭去分它們。分開,一根一根裹住,舌尖從縫根往上帶,趾甲擦過舌面,涼,很輕。大拇趾最粗,得把嘴張到底才包得住;第二根跟它幾乎一樣,短那麼一點點;到小趾就只剩一小片趾肚,含著像含一顆沒長成的果子。

我用舌頭把她五根一根一根數過去,溼了的趾背在舌底下滑,滑到甲根那兒停住——甲根有一小圈皮是褶的,舌頭頂上去能把它壓平。含到第二根的時候我把它往上頂了頂,讓趾甲抵著上顎刮過去,一道涼,硬,還有一點細微的澀,像舔到一小片瓷器。趾縫我也舔,從趾根往外拉,把縫裡剛洗過之後又攢起來的那點酸勾出來,壓在舌頭底下含一會兒;腳心那道橫紋也舔,一道一道順著走,紋深的地方舌頭進去得停一下。嘴裡這時候全是她的味:頭一層是剛洗過留下的那點肥皂的淡,往底下是汗的腥,再底下是皮的味,涼,貼著舌根那一片最涼。

含著的這一會兒,她一點回應也沒有。只有腳踝那裡,被我握久了,會熱一點——那是我自己手上的熱。

我把腳從嘴裡放下來,貼到自己下面。腳背那道高起來的弧正好給我磨——來回來回地蹭,蹭到腳背上那兩根青筋硌著我,涼,滑;腳跟的皮厚,拿腳跟在冠狀溝上打圈,那點軟硬像肉墊子,比手心強。媽媽那兩隻絲足就擱在床邊,我順手撈了一隻過來貼在臉上,天鵝絨那層絨面在臉頰上蹭,裡頭還是她本身的涼。底下用她的腳,臉上用媽媽的腳:媽媽腳上是很淡的、封著的一點味,混著絲襪自己的纖維氣;她這雙腳是剛洗過、還沒幹透的皮味。

磨了一會兒,腳心那兩塊軟地方返了溼,蹭過去就開始打滑,滑裡又帶著黏,一遍一遍把前掌底下那道橫紋印在我身上;我拿她的腳跟壓著往下按,厚皮頂著,像一塊溫過的石頭在搓。她的腳趾在我臉旁邊垂著,五根散開,隨著我手上的動作輕輕晃;我把腳抬起來一點,讓腳趾湊到嘴邊,蹭到哪根含哪根,含著往下看——她躺在那兒,一隻腳在我下面,一隻腳在我嘴裡,兩條腿中間那處剛才射進去過的地方已經合上了,縫口那一圈皮還帶著剛擦過的潮。

我捏著她的拇趾往馬眼上按,趾肚壓上去,軟,正好堵住,再拿第二根從旁邊帶過去,兩根並著在那兒磨。她腳趾自己不會使力,全得我用手上下推——推一下,兩根趾頭就往我身上陷一下,鬆手,它們還是攤著,等我下一回。

我跪到床邊,把她的兩隻腳掌合到一處,腳心貼住腳心,中間夾出那道縫,就是給我的地方。她腳腕立不住,我得一隻手從腳背上面捏死,另一隻手兜著腳跟,讓這兩隻腳夾住我。腳心的皮滑,剛擦過還帶著一點潮,磨上去有點澀,又有點膠著;前掌底下那兩塊軟地方最懂這個,她腳趾自己蜷不起來,全得靠我手上的力道往中

間收。龜頭頂在大拇趾和第二根中間那道縫裡來回蹭,蹭到腳趾甲刮過冠狀溝,一陣一陣刺癢。

頂到一半我停了。這麼射掉太可惜。

腳心貼腳心,中間那道縫越磨越熱。從橫紋裡返出來的那點溼被我自己的東西帶出來,把兩隻腳掌之間磨出一片亮——她腳心本來只有幾處油光,這會兒前掌和大拇趾底下那兩塊全亮了,燈照過去一層溼。我拿龜頭頂著那道縫來回走,走到趾根那一排,五根趾頭挨個從我身上刮過去,拇趾最重,第二根幾乎跟它並著,後三根輕飄飄的;刮到小趾那片,就只剩一點軟軟的角。我把她腳趾往前掰的時候,腳心的皮繃平了,橫紋一道一道拉直,那道縫反倒咬得更緊,五片趾甲並排扣在我身上,涼,一排硬邊。

兩隻腳夾著我,我騰出一隻手去掰她的腳趾——把她前掌那五根往前一節一節掰開,掰到最開,腳心的皮就繃平了,繃平之後那道縫反而夾得更死。她這兩隻腳在我手裡又是活的又是死的:被擺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一鬆手就停在半路。我把龜頭從縫裡退出來,改用整個腳心來磨——磨到整根都貼著她的皮,前掌底下那兩塊墊子壓在我身上,就這麼壓著來回推。推了沒幾下,腳心的橫紋裡又出來一點溼,是她的皮受熱返出來的,也混著我自己的。

磨到它脹得發疼,我才停手,把這兩隻腳擺回床上,趾頭朝上。

我把她翻過去。翻之前得先收胳膊,壓到底下就出不來了——她這會兒比剛抱進來時沉,也可能是我自己手軟。翻的時候整個人像一袋米,腰往下墜,頭朝下栽,我一隻手託著她的臉,不讓它磕在床板上。翻過來,她的臉側躺在墊子上,頭髮從臉前面散開一半,剩下的壓在腮下。一條胳膊還別在身下,我抽出來,擺到床邊垂著。

屁股我墊高了一層。把旅行箱裡卷著的衣服抽出一件,疊了兩折塞在她小腹底下——不墊,腰就是塌的,塌了使不上勁。

她的兩條腿軟得跟沒有骨頭一樣。分開往兩邊放,放完自己就往回滑。我一隻手從她膝蓋裡側掰住,掰開,拿自己的膝蓋別在她腿彎裡頂著,這才開在這兒不動了。

掰腿那會兒,她的腿從膝蓋往下會自己往回收——不是夾,是軟回去的。我一隻手掐住左邊那個膝窩,把整條腿提起來,提到腰這個高度,拿另一條腿的膝彎壓住,這才開成我要的那個角度。掰開以後才看清,縫是閉著的,兩片肉疊在一起,顏色比外面深。我騰出那隻手按在屁股上,五個指頭陷進去——她屁股上是厚厚一層軟肉,指頭一按一個窩,鬆開慢慢彈回來,比身上別處彈得慢。

進去的時候是澀的。前頭探進去一點,那一圈口緊,往裡頂費勁,頂進去半截停了一下——裡面是涼的,幹,一點都不黏,磨著走。她整個人被撞得往前一送,臉在墊子上蹭過去一截,頭髮跟著往前鋪。

撞了幾下,我把右腿那條腳撈過來。她的腳從墊子邊上垂著,我抓住腳踝拎起來,腳趾朝天,五根在燈下散著。一邊撞一邊把這隻腳端到鼻子底下——腳背貼在我臉上,涼的,那道腳背的弧正好壓著我的嘴。再往下,趾縫湊到鼻孔那兒,還是那點淡掉的酸。

她的屁股撞上去是軟的,肉往兩邊蕩,蕩完往中間合;上身被一下一下往前頂,肩胛骨在

皮底下聳起來又落下去,臉在墊子上來回蹭,頭髮蹭到一邊去,露出半張側臉,腮上壓出一道淺印。我看見了新鮮的:剛才還壓著床的那一面——胸脯、肚子、小腿前面——這會兒開始泛出一層淡淡的紫,比後背那一片新鮮,邊沿還沒鋪勻。翻過來不過一會兒的工夫,她身上就在重新沉顏色。

撞了一陣,我把她的上身往下壓了壓,讓她整個胸口都貼在墊子上,屁股翹得更高。這麼著,每一下都能看見她那兩瓣肉是怎麼挨的:撞過去,肉從中間往兩邊盪開一道波,盪到邊上再收回來,收回來的時候貼得比原來更緊;鬆開,那道波又慢慢平下去。她的肩胛在皮底下聳起來又塌下去,腰窩兩個坑一深一淺,脊樑兩側新泛出來的那片紫跟著一起動,顏色比剛才又鋪開了一點。她半張臉壓在墊子上被撞得來回蹭,蹭出一小塊發紅的印,一綹頭髮鑽進嘴裡去了。我一隻手從她腋下伸過去,抓住前頭那點軟肉往後帶,另一隻手掐住她胯骨,把她釘在我身上。

換姿勢的時候她的腳趾在墊子上犁了兩道印子,從裡往外,淺的。

我把她翻回來。這一回我想看著她的臉。

兩條腿我不敢讓她自己掛著,那是掛不住的——我用兩隻手託在她腿彎底下,膝蓋頂住,把她的腿折著壓向她自己胸口,壓到一半就放平了,改成一隻手按著她的膝蓋往邊上開,另一隻手把靠邊那隻腳抓在手裡。

這一次進去比上回順。前頭那點路已經開過,可裡頭還是涼,還是幹,進去之後每一下都在跟她那點皮肉較勁。她的乳房隨著撞的節奏往兩邊晃,晃得不大,緊;鎖骨那兩道窩清清楚楚。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半睜的那一線眼睛朝著屋頂,任我怎麼撞,那線縫都不動。

我一手按著她的膝蓋,一手把她的腳端在臉前,一下一下地聞,聞腳心那道橫紋,聞趾縫,最後把五根趾頭塞進嘴裡含著,一邊含一邊撞。

含到後來我把她的兩隻腳併到一處,讓兩個腳心對著我的嘴,舌頭從這隻的橫紋舔到那隻,中間那道縫裡存著剛才磨出來的溼,一併舔進去。她兩條腿被我折在胸口上,膝蓋抵著她自己的乳房,腳趾就在我鼻子前面一顫一顫;她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只有被撞到最裡頭那一下,腳趾才會跟著往外張一張,像五片東西自己開了。我騰出那隻手往下,從她腿彎裡摸過去,摸到她腳踝,把踝骨那一圈在掌心裡轉了轉,涼的。

第三回我把她抱了起來。坐在床沿上,讓她背對著坐進我懷裡,兩條腿分在我腿外面垂著,兩隻腳跟落在地上蹭。她身上軟,一鬆手就往一邊倒,我一隻手從前面橫著摟住她,掌心壓在她胸底下那塊,另一隻手從下面兜住她小腹,把她整個釘在我身上。她的頭往後一仰,落在我肩膀上,散開的頭髮糊了我半張臉,耳朵貼著我的耳朵,是涼的。

這麼坐著頂,進得淺,也最費勁——她那裡面那點涼和幹都在,我抱著她一下一下往上頂,能看見她兩隻乳房在眼前蕩;她兩條腿掛在外頭,隨著往上頂的動作一開一合,腳跟在地上蹭過去,把地上那層灰蹭開一小片。我騰出一隻手,把她的腳拎起一隻,別到自己膝彎裡夾著,腳背貼著我的小腿——她被撞得前後晃,腳趾一下一下踢在我腿肚子上,軟的,沒勁。

她的兩條胳膊垂在身體兩邊,手指頭微微蜷著。我捏住她一隻手,把指頭掰直,又鬆開,它們自己蜷回去,還是原來那個蜷法。

頂到後來我坐不住了,抱著她往後一躺,兩個人一起倒在床上。她壓在我身上,臉擱在我肩膀上,一條腿從床沿垂下去,另一條還折在墊子上,腳趾頂著那件捲起來的衣服。

射之前我拔了出來。把她的兩隻腳並在一起,腳心朝天——射在腳心上。頭一股落在腳心的橫紋裡,順著紋往兩邊漫;後面幾股落在趾根,往趾縫裡淌,有一小股順著腳背那道弧淌下去,淌到腳踝窩裡停住。

我喘了半天,才把她的腳放下。跪在床邊又看了一會兒——她躺在那裡,腳心朝上攤著,那一攤白的在燈下慢慢涼下去,趾縫裡還掛著一線。

過了一會兒,我伸手把腳心上那一攤抹開——順著橫紋抹,抹過前掌,抹進趾縫,五根趾頭一根一根掰開抹到根上,最後抹到甲緣底下那一小圈白。抹完再看她這隻腳,整個腳心亮了一層,燈下反光,趾縫裡掛得更厚,兩根趾頭之間拉著一線。

抹完我又坐了一會兒。燈還立在那兒,她躺在床上,一條腿直著一條腿曲著,腳心朝上攤著。這一夜她身上能走的地方我差不多都走過了,還剩一處沒開。我早就想好了要開,一直留到最後。

我把她翻過去。從肩膀和胯上使力,她整個人像一袋潮米一樣翻過來,臉在墊子上蹭過去半寸,頭髮蓋住半邊臉。我把那件卷著的衣服重新疊了兩折,塞到她小腹底下,屁股跟著翹高一層。

我把她兩條腿往兩邊開。膝蓋一鬆就自己往回滑,我用膝彎從裡側頂住,才定在那兒。然後騰出兩隻手去分她屁股——兩瓣肉厚,得使勁掰才分得開,分開之後那一道褶子才露出來。顏色比旁邊深一圈,皮薄,一圈一圈往裡收,收到最裡頭是個緊緊的口,收得比前面那處還死。

幹著進不去。我拿指頭在水裡蘸了一下,回來抹在那圈口上,來回抹了兩遍,又把指頭頂進去半節轉了一圈。裡頭是緊的,一圈肉咬著指頭,涼,糙。她一點回應都沒有,身子在我手底下攤著,屁股上的肉順著我手指的方向往下墜。我把指頭抽出來,那圈口跟著收回去,收得比原來還緊。

我把龜頭抵上去,先壓了一下,那圈口往裡頭陷進去一點,再往裡就卡住了。我一隻手把左邊那瓣肉往外掰著,另一隻手從底下托住,腰上慢慢使力。進得很慢,龜頭那一節是磨著擠進去的,我停了兩次,每一回退半分再往前頂。她整個人跟著往床板上沉一下,屁股上的肉往兩邊擠開又合回來。進到最裡頭,比前面那處還涼,也窄。

進去之後我停了一會兒沒動。她裡面比前面那處深,也比那處實,肉從四面貼上來,貼到最裡頭還有一層頂著龜頭,頂得發木。我低頭看她那個口——被撐開成一個圓,邊上那圈皮繃得發白,繃到極處就貼著我的根不動了;再往裡頂一分,她整個人在床板上往前挪一點,屁股上的肉跟著推過來。

緩了一會兒我才開始動。頭幾下拔出來的時候,龜頭上帶著一點東西——不是白的,是淺的、稀的,混著一股很淡的臭,漚過的那種,悶在肉裡悶了一路,不衝,湊近了才聞得出。我低頭往那道縫裡看了一眼,裡頭黑著,什麼也看不見

。然後就著這點味往下撞。她身子前後晃,乳房在床板上壓得往兩邊鋪,背上那兩塊骨頭在皮底下一頂一落;屁股撞上去是實的,比前面那處實,一巴掌拍下去,肉彈回來得慢。

撞了有一陣,我把她兩隻腳從後面拎高,一條胳膊從底下穿過她的膝彎,把她半提起來,只留胸口和肩膀壓在墊子上。她的頭在墊子上蹭得偏到一邊,臉側著,嘴微微張著,頭髮從兩邊垂下來掃著墊子;乳房離了床面往下墜成兩個鐘形,隨著我撞的節奏一蕩一蕩,盪到最下頭又拉回去。我一隻手掐在她胯骨上,把她的下半身往我這邊帶,看著她被頂得往前撲一下又彈回來;另一隻手騰出來去夠她的腳趾,把她前掌那五根捏住,一根一根往前掰,掰得她腳背上的青筋全繃起來,腳心的紋路一道一道拉直。

撞了一陣我停下來,把她的姿勢又改了改。她趴著趴著整個人往前滑,肚子底下那件衣服也跟著挪,我把她兩條腿從後面屈起來,膝蓋壓在床板上,小腿往外掰開——屁股就自己抬高了。她跪不住,得用一隻手從前面兜著她的小腹,把她端在那兒。這麼一來進得更深,每一下都撞到底,撞得她上半身整個往床板上撲,乳房壓在墊子上碾過去,碾出一道淺印。

撞到後來我把她兩隻腳都撈了過來。她趴著,腳跟朝上,我一隻一隻拎起來,腳背貼著我的臉,腳趾頭正對著鼻孔。剛才抹上去的那點白還掛在趾縫裡,混著她腳上那點汗腥,跟底下那點臭攪在一起。我把她的拇趾和第二根一塊含進嘴裡,含著一邊撞,嘴裡的趾頭隨著節奏一下一下頂到上顎。她腳趾是涼的,越含越涼,含到後來只有我自己的口溫留在上面。

這一回撐得久一些。我一隻手掐著她腳踝,一隻手按在她後腰上,把她釘住,一下一下往裡撞。撞到那圈口開始鬆了,進去不那麼費勁,裡頭的涼被磨散一點,還是幹,還是澀,越到後來越快。射的時候我抽到一半,一半落在裡面,一半落在外面那圈口上。射完沒馬上出來,趴在她背上喘,胸口貼著她那片涼的背,背脊骨硌著心口。

拔出來的時候她那個口還開著,一時合不攏,邊上那圈肉往外翻著,慢慢才收回去。我拿燈湊近看,龜頭上掛著那點稀的,拉著一絲。她趴在床上不動,臉埋在自己的頭髮裡,一條胳膊垂在床邊。

我在床沿上坐了一陣。腰後頭那兩塊發酸,腿也軟,站起來的力氣一時半會兒攢不回來。我把自己那根擦了一遍,又擦了擦手,毛巾團起來扔在床腳邊上。到這兒,我本來以為就算完了。

可她就那麼趴著,一動不動。燈在床頭那頭亮著,光順著她的後背一路鋪下來。我坐著看。看了一會兒,底下那根東西又慢慢立起來了——不是我又想起什麼,是它自己起來的,前頭還掛著剛才那點沒擦淨的稀的。

我把她從趴著翻過來,仰面,先把那條垂在外頭的胳膊撩回床上去,再兩隻手插在她肩膀底下往床沿拖。人走了一晚上,比剛抱進來那會兒沉,拖的時候得使整條胳膊的勁。翻的時候屁股底下那塊洇開的印子在墊子上蹭過去一片。肩膀挪到床沿上,脖子再往外送一點,頭就整個探到床外面去了——後腦勺掛在床沿那道稜上,臉朝上,下巴衝著頂棚。頭髮垂下去,一把全落到地

上,鋪在水泥上。

燈我夠過來挪了個方向,擱在床腳那邊,從底下往上照。這麼一照,她臉上那層青白更薄了些,鼻子的影子反過來打在眉骨上。臉是倒著的。

我在床邊跪下去,膝蓋磕在水泥上,涼的。

眼前先撞過來的是下巴。她的下頜朝上抬著,從下巴尖到脖子那一條線繃得很直,喉前那道溝順著往下走,什麼也沒擋。先前擦到臉上的時候我就摸出來,她身上剩的那點溫全在嘴裡,這會兒還沒散完。我拿兩根手指搭在她嘴唇上按了一下——唇是涼的,幹,上唇薄的那處已經起了點皮,抹過東西的那點亮還剩在唇珠那一小塊。

掰下頜費了些勁。她不像剛抱進來那會兒了,臉上這兩塊骨頭底下開始收,肉在往回抽。我兩個拇指壓住她腮幫底下那兩塊骨頭,一邊一個,慢慢往下按——按到一半停住,換了個角度,把她的下巴尖往下帶。開的時候有一聲很輕的響,不是骨頭,是嘴角那道幹了的血痂從中間繃開了:裂出一條口,底下新的血慢慢頂上來,紅的一線,停在傷口邊上沒往下淌。

牙關還咬著。上下兩排咬在一處,縫裡透不出光來。我用拇指按在她的上門牙邊上往上抬,抬出一條縫,另一隻手把下巴按住不讓它合回去。

嘴裡那點味先出來了。頭一層是血,鐵腥,就在嘴角那處傷口上;血底下是一層捂了一整夜的悶味,不衝,湊到跟前才聞得見;再底下還有一點點甜,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含過的什麼東西,嘴裡剩了個尾巴。

舌頭在裡頭攤著,軟的,壓在下顎那層上,自己一點勁也不使。我拿指頭碰了一下,比嘴唇還涼一點;可再往裡,貼著嗓子那一段是溫的——她身上最後那點溫,就留在這一小段裡沒散完。

我跪著把自己弄硬。這回慢,手在底下動了有一陣,眼睛一直看著她那張倒過來的臉。硬起來以後我先在她嘴唇上蹭了兩下,把那道新裂的口子裡那點血蹭到唇上,抹開,紅的一線橫過去。

往裡送的時候先頂到牙關。上下兩排還咬著,我把她的下頜重新按下去一回,這回按到底,讓上下那排中間空出一個口,才把龜頭擠進去。先進去那一節是她的牙——硬的,涼的,蹭著過去。再往裡是舌頭,舌頭攔在正中間,得從它上面壓過去;它被壓得往下沉,往嗓子那一邊退了一點。最裡頭那一段是涼的,涼得比嘴唇快,貼著不動,把它等勻了,我才開始往回抽。

動起來跟前面那兩處都不一樣。前面那處是緊,後頭那處是實,嘴裡是軟的:滑不起來,也咬不回來——那根舌頭就攤在那兒,進的時候被壓下去,出來的時候跟著彈回來一點,它自己不使勁。只有牙,一撞就磕。我不敢快,每回都退到牙關那條線上,再往裡送。

我把她的頭轉了個角度,讓臉朝我這邊偏一點,伸手把她黏在腮上的那綹頭髮撥開,壓在耳後——耳朵露出來,耳垂上那個空著的耳洞在燈底下是個小凹。一隻手掐著她的下巴,另一隻手從底下托住後腦,把她的脖子往上送了送,讓那條喉管繃得更直,往裡的路也順了;每送到底,我的小腹壓在她鼻子上,把鼻尖那片皮往下壓得陷一陷,她的鼻孔是涼的,一絲氣也呼不出來。我低頭看她那張倒過來的臉,看那道被撐開的口子,看口子邊上剛裂開的

那條新血線隨著每一下往裡一分又合回去——這一夜走到這兒,她身上最後一處也開在我手上了。

她的頭掛在床沿外頭,我每頂一下,那顆腦袋就在床沿的稜上過去一點又回來一點。垂下去的那把頭髮在地上掃,跟著一下一下的節奏來回劃,水泥上蹭出一道淺的亮痕。她上身探在床沿外面,胸上那點肉往下墜著,兩個頭朝上立著,跟著輕輕晃。

我一隻手從底下兜住她的後腦,把角度往上抬,另一隻手掐著她的下巴,不叫它合上來。手底下那兩顆骨頭涼,隔著一層皮按得住。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她的臉是倒的:額頭在最下面,眉、眼、鼻一條線朝我伸過來,鼻尖上那點汗光早就幹了;眼皮閉著,睫毛尖上那一星白還在;兩個鼻孔朝著頂棚。這一整夜,她身上唯一沒有起伏的地方就是這兒——喉嚨那一條,從頭到尾都是平的。

這張嘴本來是要說話的。我跟這張臉最近的一次是在服務區那個拐角,那會兒它還是活的,帶著一點歉意看了我一下,話沒出口,我先讓開了。這會兒它被撐得開著,牙關咬著我的指頭,舌頭攤在底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盯著這張臉,越看越慢,越慢越往裡送。

後面快起來的時候我就只管往那個口裡送了。牙磕著,我不躲,就那麼磕;嘴角那道裂口裡又滲出來一點,抹在我根上。她的腦袋掛在那兒隨著一下一下晃,頭髮在地上掃得起了響。快到頭的時候我抽出來一半,又送回去,射在她嘴裡——射的時候我沒動,舌頭在底下接著,一點反應也沒有。等最後一波頂完,我才慢慢退出來。

退到牙關那兒,上下兩排還咬合不上,我得用兩根指頭把她的下頜托住,那圈口才空著沒合。那點東西積在她舌頭上,攤了淺的一層,稠的,往舌根後頭滑下去一點;剩下的從嘴角往外爬,爬過那道裂開的血痂,把血帶起來,紅白混在一處,一直流到耳根後頭,進了髮根裡那塊幹了的血上。

我一鬆手,她的下頜就自己垂下去,嘴唇合上了,合得不嚴,白的從縫裡又擠出一線。我坐在床邊的地上歇了一會兒,膝蓋還硌著水泥。然後我上去把她的頭抬回床上,臉放正,垂在地上的那把頭髮撈起來,繞一繞放在墊子邊上。最後拿拇指把她嘴角那點東西抹了兩下,沒抹乾淨——抹過的地方,皮上留了一層亮。

剩下的半桶水我給她又擦了一遍。這回從腳開始——先把腳心上的東西擦掉,一根一根趾頭掰開,趾縫裡的也要帶出來;再到腿根、肚子;最後擦後面那一處,掰開兩瓣肉,毛巾角順著那道褶子往裡帶了兩遍,那圈口一碰就往裡合,擦不進去。嘴也得擦。我把她的下頜又掰開一條縫,毛巾角卷細了頂進去,貼著她的舌面從裡往外帶——帶出來的東西白裡混著一點血絲,稠的,在毛巾上扯出一絲。舌頭底下那個凹裡還剩一點,我把毛巾翻到乾淨的那一角,再帶了一回,順手把嘴角那道口子也按了按。做完把她的下頜合上,兩隻手捧著她的臉放正。身上剛才被壓出來的那些印子,擦完了還在。

擦完,我把床邊那個保溫包拖到跟前,把口整個敞開。

兩隻腳並著躺在那層天鵝絨裡,腳踝並齊,斷口朝下。我把她們一隻一隻拿出來,放在她的腳旁邊。

一張床上三隻腳。媽

媽的腳小、瘦、骨感,腳背薄得透光,第二根趾頭挑出去一小截;她的大、寬、厚,五根排得整整齊齊,腳心還壓著剛才那兩道印子。我把兩隻絲足擺在她的左腳和右腳外側,腳趾對著腳趾,中間隔著一隻光的,三雙腳趾朝著同一個方向。三隻腳掌上那圈淺粉倒是差不多,她這隻剛洗過,還泛著一點溼。

窗外的蟲子叫得比剛才稀了。遠處國道上過去一輛車,聲音拖得很長。我坐到床沿上,一隻腳擱在我腿上,另一隻在旁邊——一隻手一隻都握過,都是涼的。

回過身,我把三隻腳擺正,湊到一處比。媽媽那隻從小趾到拇趾,排在墊子上佔的寬度不到我四根指頭;她這一隻,我一隻手蓋不住。媽媽的是絲襪底下那種瘦,隔著絨能摸到骨頭的稜,腳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像細線;她的是肉,是軟的,腳背上那兩根筋埋在肉裡,得使點勁按才摸得出來。兩個人都涼了,涼得不一樣——媽媽那兩隻是從裡到外一個溫度,勻的;她這雙是外面涼,腿根往上那點溫還在往下走。

我把她的左腳抱在懷裡,腳心貼著自己的肚子,兩隻手兜著腳背,往後躺下去。被子沒蓋——五月的山裡,夜裡還沒到非得蓋東西的地步。她那隻腳讓我捂了半天,腳背上那層涼薄了一點,也說不清是她還在降,還是叫我捂熱了。

我中間醒過一次。屋外的水溝還在響,蟲子停了。我伸手去摸她——腳最涼,腳趾頭保持著我擺的那個樣子;小腿也透了;腿根那塊隔著皮只剩很薄的一線溫;嘴裡已經跟我自己的手心差不多。

我又按了一回她後背那片紫。頭一回按下去,白印幾秒鐘就把顏色填回來了;這一回按下去,白印在那兒停得久,回來得慢,回來以後還比旁邊淺著一線。天亮之前,這幾片顏色就該長在她身上了。

她身上是先從上面硬起的。肩、肘、手腕都緊了,擺的時候得使點勁才彎得動;腰還是軟的,膝蓋往下還有餘地;腳踝跟腳趾是全身最後軟的,我捏著她的趾頭往兩邊掰,還能掰開。

明天還有兩天假。我把明天要辦的事在心裡擺平了:車要洗,那身衣服要處理,這個地方能待到天黑。

這一夜我誰也沒打一個電話。

天亮我是被水溝的響帶醒的。燈還立在床頭那頭,火苗比夜裡短了一截,油快見底。她還在原來那個姿勢裡:一條腿直著,一條曲著,腳心朝著頂棚——我昨夜擺成什麼樣,這會兒還是什麼樣。我坐起來,先試的是她的膝彎。兩條腿往兩邊按,按到一半就卡住,再使整條胳膊的勁也推不動;往回彎,也是到一半就死在那兒,鬆手它不動。昨天夜裡肯聽我擺弄的地方,這會兒都不聽了。

只有踝往下那一小截還留著餘地。我捏著她的趾頭往兩邊分,趾根能開,分到第二節就緊了;腳脖子往前轉、往後轉,也還能轉小半圈。全身就剩這點地方是軟的。我把她兩隻腳併到一處看了一會兒。今天要用的,就是這一小截。

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透,草葉上掛著水,走兩步褲腳就溼到膝下。我沒往屋前那條岔路去,繞到屋子背後,順著水溝往上走了十幾步。屋後是坡,草長到膝蓋,石頭縫裡都是水聲。溝幫有一處塌下來的土,塌了有日子了,草都長上去了,土松得很。

我回去把車打著,倒到屋後那間塌

了角的房跟前,車頭朝牆,車身貼著牆根,從岔路上過來的人看不到它。倒車的時候後視鏡裡兩道轍,草壓下去,從門口一直拖到牆根。我拿腳把草一棵一棵踩起來,踩偏的地方拿樹枝劃了兩下。劃完再站遠看,跟沒壓過一樣是做不到的,只能做到不像。

上午我出去了一趟,沒往國道那邊,就站在岔口外面的芒草後面看。路面看不見,看得見車。九點多過去一輛白的,車頂上有個架子,開得比別的車慢;又過了一會兒過去一輛,車窗底下一條藍,藍底下一條紅。都是一個方向,衝她昨天那個路口去的。

我在芒草後面站了一陣,退回來。回來的路上我把心裡那張單子又過了一遍:昨天走過的那段路不能再走第二遍;她那輛車邊上不能留下我的鞋印;我的車不能開進鎮上的洗車行。鎮上鋪子跟前,我拎著袋子過街的時候抬過一次頭——那一眼要是有人記住了,跟著就是一句“有個小夥子昨天問過水庫”。

回屋先動的是車上那一張。記錄儀我拆下來,頂著槽把那片東西彈出來,指甲蓋大,綠的。我把它擱在床板上,拿刀橫著切了三段,又豎著切了兩刀,切出來的碎末掃在手心裡,跟袋子裡那幾樣一塊收著。機器照舊裝回去,線理好,屏幕點了一下還是亮的——它壞不壞,我說了算。

她昨天穿的那身我一件一件疊起來:T恤、牛仔褲、內褲、胸罩,外加那雙白的運動鞋——右腳那根帶子還繫著我昨天在坡上打的死結。我自己的兩件早就在袋子裡了,袖口上那塊暗的,下襬上那塊。屋後頭不敢點火,煙起來,山這頭看不見,天看得見。我把衣裳全壓進垃圾袋,鞋最後塞,塞完袋口擰了三道,擱在門裡側靠牆的地方。

中午太陽從屋頂塌的那一角斜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塊亮,光裡的土屑一根一根都看得見。我搬小板凳坐在床邊,就著水吃昨天在鋪子裡買的東西:一包餅乾,一根火腿腸,一罐八寶粥。吃完我把她那隻手拉過來擱在自己腿上——就是昨天上午還舉著電話的那隻手,指甲修得短,指節一節一節的。我握著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墊子邊上。

下午我等的還是她身上那點松。三點多我又試了一回:膝蓋這回過了那道卡住的地方,能往兩邊壓到齊平,就是回不來——鬆手它就自己往回收,收得慢。胯那兒也開了,屁股能分開。我從早上等到這會兒,等的就是這一個。

我把床邊那塊地方騰出來。垃圾袋撕開兩個,鋪在床跟前的磚地上,壓平,四個角拿碎磚壓住。血不會多,可這地上我不想留印子。刀從床腳邊拿起來,擱在布上,柄朝著我手這一邊。水桶裡還剩半桶水,毛巾搭在桶沿上。都擺好了,我又坐了一會兒才動手。

先從襪子開始。昨天剝下來那兩隻還在旅行箱上攤著,白的,襪尖那個包鼓著,五根趾頭在布上頂出五道淺印。我把左腳那隻翻成卷,從趾頭尖上兜住往上推:先包住趾根,再包過腳背那道高起來的弧,腳心那道橫紋把襪底的布頂出一小點褶,襪跟推到腳跟那兒卡住,最後把襪口往上帶,帶到踝骨下面那條斜著的淺溝上——昨天那道溝還在皮上,顏色比昨天淡了一層,襪口正好壓在它上面,跟昨天白天一個位置。

右腳照做。兩隻都穿好,我把她的腳跟從底

下托起來併到一處看:白的,乾淨的,趾頭在布底下頂出五塊,跟昨天我在這屋裡頭一回看見它們的時候差不了多少,只是布底下不熱了。我看了很久。不是要給她留什麼體面,她自己什麼也不知道了;是我要她走的時候是穿著襪子的。

刀就擱在布上。我把她的左腳端起來,擱在自己盤著的腿上,腳背朝上,踝對著我。下刀的地方昨天夜裡就在心裡量過:從外踝那道凸稜往上兩指寬,順著踝前那道細稜走一圈,走軟的地方,不磕骨頭正當中。

皮開的時候幾乎沒出什麼。刀過去,先翻起一條白線,白線慢慢滲出一層紅,紅攢成一小股,順踝窩淌到布上,淌了一小段就慢下來。這一天過去,她身上還能自己往外走的東西不多了。我把刀換了個角度,從踝前那道稜上切進去,皮跟底下那層黃的翻起來,翻開的皮底下是筋——白的,一根一根繃著,我用刀背撥開,挑斷兩根。

骨頭最費事。踝骨往上那圈是兩根並著的,細的那根一碰就斷,粗的那根得讓刀吃好幾回。我一隻手捏著她的腳背,一隻手壓刀,往下壓,壓著來回磨——斷的那一下手上沒什麼響動,只有一點感覺順著刀柄傳上來,像掰一根泡過水的粉筆。斷口接著又滲出一點紅,稠的,冒出來就停在那兒。

剩的是連著肉的那一圈。我把刀轉回去,從裡側把最後那點筋和皮斷掉,斷開的時候她的腳在我手裡往下墜了一點——很輕,可這隻手從昨天下午起就在等這一下。我把腳提起來端在手裡看:腳背還是高的,趾頭還是散開的,踝上那一圈開著口,血往下滴了兩滴,滴在布上,就再不流了。

右腳一樣的地方,一樣的量法。第二隻手比第一隻穩,下刀之前我沒再量——這隻腳側著的樣子,我已經看熟了。斷開的時候跟前一隻一樣,往我手裡墜了一下。

兩隻腳並著擺在布上,斷口朝下立不住,得用手扶著。我從旅行箱裡翻出一件舊T恤,剪下兩條布,把斷口那一圈捲上,一隻卷兩層——跟保溫包裡那兩隻是一樣的纏法,只是手比上回穩,卷出來的口一樣高。卷完並著擺正,腳心朝天,趾頭衝著我,跟昨天夜裡我在這床上擺過的那三隻腳一個方向。

床上那一截該處理了。我先把塞在她小腹底下那件疊了兩折的衣裳抽出來,扔進袋子裡。然後站在床尾,兩隻手插到她腋底下,把人往床外拖。她比昨天沉——少了兩隻腳,剩下的分量全在腰往上。拖到床沿外面的時候那頭往下垂,裹著布的斷口在床邊上磕了一下,我停下來把它往懷裡收了收,才接著拖。

從屋裡到屋後那幾步,我抱的是她。跟昨天從坡上抱進來一個抱法:兩條胳膊繞過肩搭上來,胸口貼背。只是背上短了一截,兩腿下面空著,抱起來的時候得把腰往上托住。屋後的草壓了一片,我的鞋印落在草根之間。

溝幫上那處塌土,我把上面的碎瓦和枯草扒開,把底下松的那層掏出來往兩邊推,掏出一個夠人側著躺進去的凹——從肩到胯,深到能把人放平了看不見。土是塌下來的,松,用刀柄和手就夠。

放的時候是先放的頭。頭朝裡,側著,臉貼著土;肩膀跟下去,腰那兒卡了一下,我踹了兩腳土才平。剩下那一截——昨天還穿著三十九碼半的鞋、今天早上我還掰開

來數過五根趾頭的那一截——朝外,收在凹口裡。我把土推回去,一層一層拍實,上頭壓了兩塊碎瓦,再從坡上抓幾把枯草抖散了撒上去。新土的顏色比旁邊深,我又鏟了兩腳帶草根的土蓋在上面。

退回屋前的時候我把地上的賬數了一遍:拖過去那幾步草倒了,露水一壓就起來;抱人的時候踩了三個印,兩個在草裡,一個在土上,土上那個我拿鞋底抹平了。站遠了看屋後那一片,看不出人來過。要說有,就是那一片的草色深了一線。

回屋收拾。床板上那層墊子翻過來,壓出來的印子拍平;桶裡剩的水潑到門外草上,桶扣在牆根;膠帶卷、用剩的布頭,全進袋子;地上拿溼毛巾擦了一遍。那半塊肥皂擱回原來那個位置,龍頭擰到滴水不出——水龍頭朝哪邊、肥皂擱在哪一頭,我照昨天看見的樣子對了一遍。

擦車費了點工夫。後排座墊子上昨天洇開的那塊,幹了,顏色發暗,我拿溼毛巾一層一層洇透了擦,擦到看不出才算完;後備箱那層塑料墊能整塊抽出來,抽出來看底下沒透,擦了兩遍再放回去。四桶水剩了一桶半,空桶摞起來橫在裡頭,看著像露營剩下的。

天黑之前我把東西搬上車。先搬的是床腳邊那個保溫包——拉鍊兩天一直拉到一半。我把媽媽的腳先托出來看了看:穿絲襪的兩隻,瘦,腳背薄,第二根趾頭挑出去一小截。看完放回去,靠裡,斷口朝下。然後是她那雙,白棉襪,襪口壓在踝下那條淺溝上。我捏著她的腳背往裡放,她的腳背把包裡那層天鵝絨頂起來一小塊。

擺完我退開半步看了一眼。四隻腳,兩雙,腳底朝天,趾頭都朝著包口那一頭;媽媽那對靠裡,她這雙在外,中間隔著折上來的一角絨。昨天夜裡我把三隻腳擺在這床上比過:一雙是從裡到外一個溫度,勻的;一雙是外頭涼、裡頭還留著一線溫。這會兒我再摸,兩雙是一樣的了。

拉鍊拉上之前,我把她的左腳又拿出來了一回,隔著棉襪從趾頭摸到腳跟——襪底那道橫紋、前掌底下那點繭、跟腱上那條筋,都在布底下頂著。我把它貼了貼臉,放回去。昨天貼的是熱的一隻,剛洗過,水汽還沒散;今天這一隻,跟鞋底、跟晾在箱子上的那道勒痕、跟這屋裡兩天的事,一塊兒收進包裡。

最後兩件事是把燈吹了,把門掩上。門本來就沒鎖,我把它掩到從岔路上看不出開過。車倒出來的時候又壓了兩道草,我沒再回去踩。

出了岔口上國道,天已經擦黑。左邊是縣城,右邊是我昨天進來的方向,那一段路上還亮著燈——白的車頂上那個架子,下午我看過一次,這會兒路邊又多了一輛。我打了左,往縣城走,從那兒繞上高速,多跑一百多公里。

保溫包我擱在副駕座上,拿安全帶扣住,橫著擺正。山路一個彎接一個彎,包在座上沒動。裡面四隻腳:兩雙,一雙穿著絲襪,一雙是白的棉襪,白得乾淨。我到今天也不知道她姓什麼、叫什麼——從服務區那個拐角到水溝那個凹,兩個整天,我一次也沒想過要知道。

車從山口出來的時候天完全黑了,路兩邊的燈一顆一顆亮起來。窗放下來一條縫,風是乾的,什麼味都沒有了。座上那四隻腳跟著車身輕輕晃,腳趾朝上,朝著包口那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