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寸金可買寸光陰
作者:zxj631
“十年太久了。”
顧言說這句話的時候,周妍就坐在他對面。
會議室很安靜。
桌上攤著一份代役合同。
顧言自己的五年。
再加周妍的五年。
十八歲進去。
二十八歲回來。
負責手續的人沒有催,只把最後一頁往前推了一點。
“顧先生,代役必須本人自願。”
顧言沒看他。
一直看著周妍。
“你換個人。”
周妍靠在椅背上。
“為什麼?”
“缺錢的人多得是。”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非要找我?”
周妍沒說話。
她今天甚至特意打扮過。
裙子是前一天剛送來的。
頭髮也做過。
可顧言從進門到現在,只看過她兩次。
第一次是發現她坐在這裡。
第二次就是現在。
還是因為那份合同。
周妍忽然有點想笑。
以前她花那麼多心思,他都不肯好好看她。
現在倒是終於肯盯著她了。
“因為我願意。”
顧言臉色沉下來。
“周妍。”
“嗯。”
“有意思嗎?”
“挺有意思的。”
顧言沒再說話。
桌上的數字很大。
大到足夠支付他父親接下來的全部治療。
大到足夠把家裡的債一次性還清。
甚至還會剩下一筆,對他們家來說很難想象的錢。
代價也寫得很清楚。
五年。
不是他的五年。
是額外五年。
工作人員再次確認:
“您原本的白環標準役期不變。”
“周小姐的役期由您代為承擔。”
“連續執行。”
“總計十年。”
顧言低頭看合同。
周妍也看著他。
她曾經無數次想過,顧言什麼時候會這樣坐在自己面前。
但不是現在這樣。
以前她想的是畢業以後。
或者某一次約會。
又或者至少有一天,他會承認自己其實也喜歡她。
她甚至沒要求他家裡有錢。
顧言沒錢,她根本不在乎。
他父親長期治療,母親沒有穩定工作,她也是後來才知道。
知道以後,她第一反應甚至是高興。
不是幸災樂禍。
是真的高興。
她想,原來是錢的問題。
那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錢更好解決?
她託人問過最好的醫院。
想過替他父親付治療費。
甚至連理由都替顧言想好了。
不算施捨。
以後慢慢還也行。
只要他開口。
可顧言一次都沒開。
周妍請他吃飯。
“不去了。”
送他東西。
第二天原封不動放回她桌上。
她讓司機順路送他。
“不用,我坐地鐵。”
第一次周妍還覺得挺有意思。
第二次覺得他自尊心強。
第三次以後,她開始煩。
直到畢業舞會那天。
班裡有人喝多了,笑著把顧言往她這裡推。
“周大小姐追你三年了,你差不多得了。”
周圍都在笑。
周妍也在笑。
她看著顧言。
其實那一瞬間,她真的在等。
哪怕顧言只是說一句以後再說。
都可以。
顧言卻把旁邊人的手拿開。
“別鬧了。”
三個字。
不重。
甚至算不上難聽。
可整張桌子一下安靜了。
周妍臉上的笑停了半秒。
然後又接上。
“聽見沒?”
她還替顧言解圍。
“別亂點鴛鴦譜。”
晚上回家,她把剛買沒幾天的包扔進垃圾桶。
第二天起來又覺得自己很可笑。
不喜歡就不喜歡。
有什麼大不了的。
直到她看見顧言在校門外等夏寧。
夏寧比他們低一級。
從小和顧言
一起長大。
很普通。
至少周妍一直覺得很普通。
長得不錯。
成績一般。
家裡也就是普通家庭。
身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周妍覺得自己比不過的。
可顧言會替她拿書。
會等她放學。
夏寧說話的時候,他會低著頭聽。
她笑,他也會跟著笑。
那是周妍從來沒有得到過的表情。
後來她才知道。
顧言不是不談戀愛。
不是一門心思讀書。
不是因為家裡窮,所以刻意和所有人保持距離。
他只是喜歡夏寧。
周妍突然覺得自己過去三年特別蠢。
她送出去又被退回來的東西。
一次次被拒絕的邀請。
她還替顧言找過那麼多理由。
其實什麼理由都沒有。
換成夏寧。
根本不需要開口。
——
十八歲生日過後的第三天,母親問她:
“代役的人,你自己挑,還是家裡挑?”
周妍當時正在選新車內飾。
她甚至沒立刻反應過來。
“什麼代役?”
“白環。”
十八歲以後,所有普通人的五年役期進入待執行狀態。
體檢。
培訓。
分配。
然後上白環。
通常二十三歲回來。
最近同學群裡每天都在聊這個。
有人害怕。
有人已經開始數五年以後自己多大。
周妍一次都沒參與。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不用去。
只是從來沒問過具體怎麼操作。
“不是直接免?”
母親看了她一眼。
“你姓周,不是神。”
“法定役期一樣有。”
“那怎麼辦?”
“買一個代役。”
周妍哦了一聲。
繼續選座椅材質。
“家裡已經篩了幾個人,都願意。”
她手指忽然停住。
“誰都能買?”
“前提是本人同意。”
“已經有五年的人呢?”
母親抬頭看她。
“可以追加。”
“也就是說一個人可以服十年?”
“理論上可以。”
周妍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退出了車輛頁面。
她腦子裡第一個出現的名字,連她自己都沒想到。
顧言。
緊接著出現的是夏寧。
還有畢業舞會那句輕飄飄的:
“別鬧了。”
她忽然覺得胸口那點已經壓下去很久的東西又翻了出來。
“我自己選。”
母親看了她幾秒。
“誰?”
“顧言。”
母親顯然聽過這個名字。
“你那個同學?”
“嗯。”
“他願意?”
周妍笑了一下。
“問問不就知道了。”
後來家裡的人查到了顧言家的情況。
父親的治療不能再拖。
債務已經壓了很久。
大學錄取通知下來,他甚至準備放棄。
工作人員把資料送到她手裡的時候,周妍第一次認真看完。
看到最後,她心裡冒出來的居然不是同情。
而是一種很奇怪的輕鬆。
原來他也不是永遠都那麼硬。
原來這個人也有一個價格。
只是以前她開的東西,不是他需要的。
——
“你可以拒絕。”
會議室裡,周妍又說了一遍。
語氣甚至很好。
“真的。”
顧言抬頭。
“然後呢?”
“什麼然後?”
“我爸怎麼辦?”
周妍沒有回答。
因為這不是她的問題。
她給了價格。
籤不籤是顧言自己的事。
至少她是這麼想的。
顧言又低下頭。
合同第一頁是金額。
第二頁是役期。
第三頁開始,全是密密麻麻的條款。
十年。
十八歲到二十八歲。
同班的人二十三歲回來。
他二十八。
夏寧二十三歲的時候
,他還在白環。
夏寧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他都不在。
周妍想到這裡,剛才那點煩躁忽然淡了一些。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真正想買的好像不只是五年。
是這五年裡本來應該發生的很多東西。
顧言和夏寧可以一起讀大學。
可以一起工作。
可以戀愛。
可以結婚。
甚至可以在二十多歲最好的幾年裡一直待在一起。
現在沒了。
不是全部。
但至少多沒了五年。
而這五年原本應該是她自己的。
這個念頭讓周妍第一次真正覺得這筆錢花得值。
顧言突然問:
“你是不是因為夏寧?”
周妍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和她有什麼關係?”
“周妍。”
“你不會真覺得我花這麼多錢,就是為了你吧?”
顧言看著她。
她最討厭他這種眼神。
好像已經把她看穿了。
於是周妍身體往後靠了一點。
“你不是很喜歡她嗎?”
“十年而已。”
“真喜歡的話,她會等你的。”
顧言的臉色終於變了。
周妍心裡那口壓了很久的氣,突然順了一點。
原來他也會難受。
原來不是永遠只有她一個人在意。
“你有病。”
顧言說。
工作人員終於抬頭。
周妍卻沒有生氣。
甚至笑了一聲。
“那你別籤。”
她伸手把合同拿起。
“你爸的治療你自己想辦法。”
顧言的手攥緊。
周妍看見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給他送過一塊表。
十幾萬。
顧言第二天就退了。
那時候他說:
“我不需要。”
現在桌上擺著的是比那塊表貴幾百倍、幾千倍的東西。
他需要了。
這感覺比她想象中還要好。
會議室安靜了很久。
最後顧言拿起筆。
周妍一直看著。
筆尖落下。
顧言兩個字簽得很慢。
工作人員接過文件。
“顧先生,再確認一次。”
“您自願承接周妍女士五年白環代役。”
“與本人標準五年役期連續執行。”
“合計十年。”
“確認嗎?”
顧言低著頭。
幾秒之後。
“確認。”
周妍忽然笑了。
不是很明顯。
但她自己知道。
這次是真的高興。
——
周家靠什麼賺錢,周妍小時候其實說不清。
因為太雜。
最上面的名字叫周氏神域工程集團。
聽起來像建築公司。
實際上從神的私人宅邸、軌道設施、轄區能源系統,到特殊物資運輸、環境維護、長期供應,全都做。
有些合同一簽就是五十年。
最長的一份已經執行了一百三十多年。
周妍小時候經常在家聽見這樣的對話。
“第九轄區的維護續了。”
或者:
“北側那座私人港要換環境系統。”
別人提到神,會下意識放低聲音。
周家飯桌上提到神,更多時候是在討論合同。
甲方。
很重要的甲方。
但終究還是甲方。
所以周妍很早就習慣了一件事。
世界上絕大多數麻煩,只要把價格開到足夠高,就會有人解決。
住宅可以買。
醫院可以買。
時間可以包下來。
一整個團隊可以圍著一個人的喜好運轉。
現在連白環五年都可以買。
甚至連一個曾經不肯接受她一塊表的人,也能買下五年。
這對十八歲的周妍來說,比父親在商業課上講過的一切都更有說服力。
——
上白環那天,學校來了很多人。
統一接駁區很吵。
有人哭。
有人拍照。
父母隔著欄杆不停叮囑。
五年很長。
但二十三歲還年輕。
大家都這麼安慰自己。
顧言只有一個箱子。
夏寧來送他。
周妍原本不準備來。
最後還是來了。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也許只是想親眼看見。
廣播開始叫編號。
顧言一直和夏寧站在一起。
周妍隔得不遠。
聽不見前面說了什麼。
只看見夏寧一直低著頭。
顧言摸了一下她的頭髮。
那個動作很自然。
周妍臉上的表情慢慢淡下來。
都這樣了。
他看的人還是夏寧。
輪到顧言登記。
工作人員掃過終端。
“顧言?”
“是。”
“標準役期五年。”
“追加代役五年。”
“連續執行,總計十年。”
旁邊幾個人都轉過頭。
畢竟十年役並不常見。
工作人員再次確認:
“預計離環年齡二十八。”
“中途無返地假期。”
“確認?”
“確認。”
夏寧眼睛已經紅了。
顧言回過頭。
“我走了。”
“嗯。”
“照顧好自己。”
夏寧沒忍住,抓住他的手。
“我等你。”
顧言安靜了一下。
“十年。”
“十年也等。”
周妍原本以為自己聽到這句話會生氣。
結果沒有。
她只是突然特別討厭夏寧。
以前是不喜歡。
現在是真的討厭。
憑什麼?
顧言都已經要替她在上面待十年了。
其中五年還是她親手買下來的。
夏寧卻只需要站在這裡哭一場,說一句“我等你”。
好像她才是最捨不得顧言的那個人。
好像周妍花出去的錢、做過的事,全都沒有意義。
顧言最後抱了夏寧一下。
時間很短。
然後轉身進了通道。
夏寧一直看著。
直到那扇門徹底關上。
周妍也看著。
她突然產生了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如果沒有自己。
顧言二十三歲就會回來。
現在是二十八。
她把他們之間的距離,硬生生拉長了五年。
想到這裡,她心裡終於舒服了一點。
至少不是完全沒意義。
司機走到身邊。
“小姐,回去嗎?”
“嗯。”
周妍轉身。
走了幾步,又聽見後面的夏寧在哭。
她沒有回頭。
終端正好亮了一下。
朋友發來消息。
【今晚遊艇?】
周妍回:
【可以。】
【幾點?】
【你們先去,我晚點。】
車停在外面。
司機替她打開車門。
周妍坐進去。
隔著車窗,還能看見接駁大廳上方巨大的白環標誌。
如果沒有顧言。
剛才進去的人裡本來應該有她。
五年。
十八歲到二十三歲。
可現在她晚上可以去遊艇。
明天可以睡到中午。
下週家裡剛買的新飛行器會送到。
五年沒有消失。
只是被挪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而那個人以前還曾經當著全班的面,讓她別鬧了。
周妍忽然覺得這件事特別公平。
她得不到他的喜歡。
沒關係。
至少他的五年,她買到了。
加上他自己的。
整整十年。
車開始往前開。
接駁中心很快被甩在後面。
周妍低頭看著手機。
群裡已經有人在催她。
她隨手回了幾個表情。
沒過多久,連剛才那點情緒也淡了。
只有一個念頭留了下來。
很簡單。
也非常牢固。
**原來真的沒有什麼東西,是一定不能拿錢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