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律師

第四十六章 律師

作者:zxj631

塞琳娜看到那條新聞的時候,正在吃早飯。

準確來說,是休假第三十七天的第一頓飯。

時間下午兩點。

窗外天氣很好。

艾琳坐在另一邊看東西。

塞琳娜原本只是隨手往下翻。

最近沒什麼有意思的。

哪片轄區換了負責人。

哪個集團又拿到神域工程。

哪個明星離婚。

哪個地方出了事故。

她看兩眼就過去了。

直到一個標題從頁面中間滑過去。

**《服役十年歸來,我發現她被鎖在同學辦公桌下十年》**

塞琳娜手指停住。

又劃了回去。

點開。

帖子已經被轉了很多次。

最早是一個叫顧言的人自己發的。

內容很長。

開頭先解釋了十年前的事情。

他十八歲。

白環服役。

原本五年。

後來又簽了一份五年代役合同。

總計十年。

這裡本身沒什麼特別。

代役制度合法。

塞琳娜上學期還專門學過。

她繼續往下。

然後看見另一個名字。

夏寧。

十八歲。

原本正常服五年役。

卻被分到了所謂的“白環關聯神域工程特殊駐地勤務”。

實際駐地屬於周氏。

再後面。

顧言十年服役結束。

回到地球。

聯繫不上夏寧。

順著有限的公開記錄找到周氏。

最後在周妍辦公室裡見到了她。

帖子沒有放夏寧當時的照片。

警方要求暫時不要公開。

但顧言寫得很詳細。

項圈。

固定鏈。

辦公桌下。

長期私人服務合同。

夏寧本人精神狀態明顯異常。

還有一句:

**她看到我以後,第一反應不是叫我,而是先看周妍。**

塞琳娜讀到這裡,坐直了一點。

艾琳抬頭。

“看到什麼了?”

“有意思的。”

“什麼?”

塞琳娜把頁面推過去。

艾琳看了幾分鐘。

第一反應卻是:

“假的吧?”

“我也覺得像。”

“編得挺完整。”

“所以才有意思。”

塞琳娜重新拿回來。

繼續看。

帖子下面已經吵成一片。

有人罵周氏。

有人罵顧言炒作。

有人問夏寧為什麼不自己跑。

還有人已經找到周妍身份。

周氏神域工程集團。

周家。

大量神域項目承包商。

資產規模很誇張。

周妍本人二十八歲。

照片放出來以後,看起來卻最多二十歲。

塞琳娜點開看了兩眼。

沒見過。

普通人。

但家裡非常有錢。

再往下。

周氏已經發了第一份聲明。

內容寫得非常標準。

**夏寧女士已於五年前正常完成法定役務。此後與相關主體建立的長期私人服務關係系成年人自主締約行為,不存在所謂非法拘禁。網絡流傳信息存在大量失實內容,集團已啟動法律程序。**

塞琳娜看到“自主締約”四個字的時候笑了一下。

“怎麼了?”

艾琳問。

“上學期學過。”

“學過什麼?”

“這個。”

塞琳娜指了指聲明。

艾琳還是沒懂。

塞琳娜把頁面切出來。

打開自己的課程記錄。

上一學年的課程很多。

其中一門:

**現代民事制度與契約效力。**

下面還有:

**證據規則。**

**役務行政制度。**

**司法程序與權利救濟。**

她盯著那幾個名字看了幾秒。

忽然想起上學期期末的一道題。

一個長期依附於僱主的人。

先因為合法身份進入控制關係。

隨後產

生債務。

在持續經濟和生活依賴下籤署極不對等合同。

題目問:

後續合同的簽署是否構成真實自由意思表示。

當時卷子上只有十九頁材料。

塞琳娜花了一個小時。

最後拿了九十二分。

扣掉的八分裡有五分,是因為她寫:

**長期控制關係已經實質剝奪選擇空間,後續合同不應認定為真實自由意思表示,應屬無效。**

老師在旁邊批了一句話:

**結論錯誤。現有事實只能證明依賴與不平等,尚不足以證明法定意義上的脅迫或意思表示瑕疵。成年人簽署並完成認證的合同,原則上有效。**

塞琳娜還因為這五分去找過老師。

爭了半小時。

她覺得一個人如果所有退路都被另一方控制,最後那個“簽字”根本談不上自由。

老師卻問她:

“證據呢?”

“你覺得她沒得選,和你能證明她在法律上沒得選,是兩回事。”

最後五分還是沒回來。

現在她又看了一遍顧言的帖子。

十八歲進入特殊役務。

五年長期控制。

結束前簽下沒有期限的私人服務協議。

十年以後仍然固定在同一個人辦公桌下。

她突然覺得飯都沒那麼重要了。

這一次可不是十九頁寫好的材料。

現實裡到底能找到多少證據。

又能不能真的把老師當時判有效的那套邏輯推翻。

好像正好可以試一次。

“這不就是那道題嗎?”

艾琳問:

“哪道?”

“老師扣我五分那個。”

“……”

艾琳看了她一會兒。

“所以呢?”

塞琳娜已經點開顧言賬號。

“我想試試。”

“試什麼?”

“打官司。”

艾琳手裡的杯子停住。

“你?”

“嗯。”

“你有律師資格?”

塞琳娜想了想。

“普通人的司法體系允許特別代理。”

“那也不是讓你拿期末課練手的。”

“為什麼不行?”

她已經開始編輯私信。

艾琳看著她。

“你不會真準備去吧?”

“反正我休假。”

“還有十一個月。”

“正好。”

消息發出去。

只有一句。

**你的案子我看了,我可以幫你。**

五分鐘。

沒回復。

十分鐘。

還是沒有。

塞琳娜又發了一條。

**我上學期剛學完相關法律課程。**

這一次回得很快。

**謝謝,不需要。**

塞琳娜愣了一下。

艾琳看見了。

直接笑出了聲。

“被拒絕了。”

“他是不是沒看懂?”

“我覺得他看懂了。”

塞琳娜又發:

**我可以當你的訴訟代理人。**

對面沉默了更久。

最後回了一句:

**你連執業信息都沒有。**

塞琳娜低頭看自己賬號。

確實沒有。

她這個號甚至連真實姓名都不是公開狀態。

頭像是一片星空。

關注列表幾乎空的。

從顧言視角看,確實很像一個突然跑出來拿他的事情尋開心的人。

塞琳娜想了想。

**那見一面。**

顧言回:

**不用。**

她盯著這兩個字。

有點新鮮。

普通人很少連續拒絕她三次。

雖然對方根本不知道她是誰。

艾琳已經笑得趴到桌上。

“還當律師嗎?”

“當然。”

“人家不要你。”

“那是因為他不知道我是誰。”

塞琳娜發了一個地址。

**明天下午三點。**

顧言:

**我說了不用。**

塞琳娜:

**來不來隨你。*

*

發完她就把終端放下。

艾琳問:

“他要是不來呢?”

“再想辦法。”

“用權能?”

塞琳娜看她一眼。

“那還有什麼意思。”

她是真的想打官司。

不是想控制顧言去打官司。

這兩個區別很大。

——

第二天下午三點零七。

顧言還是來了。

晚了七分鐘。

地點是天極城一家很普通的咖啡店。

不是塞琳娜選的。

是她讓顧言重新選。

否則她原本發過去的是一家根本不對普通人開放的私人會所。

顧言說進不去。

塞琳娜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於是換地方。

顧言進門以後先在店裡看了一圈。

塞琳娜坐在最裡面。

今天只有她一個人。

艾琳本來想跟。

被她拒絕了。

“我打官司,你來幹什麼?”

顧言走到桌前。

看了她兩秒。

明顯沒把眼前這個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和“律師”聯繫起來。

“是你?”

“嗯。”

“昨天私信我的?”

“對。”

顧言坐下。

第一句話:

“你多大?”

塞琳娜想了一下。

這個問題如果按出生時間回答,會很麻煩。

“和你沒關係。”

顧言眉頭一皺。

顯然更懷疑了。

“你學法律多久?”

“一學年。”

“……”

顧言直接站起來。

塞琳娜愣了。

“你去哪?”

“我沒時間陪你玩。”

“我不是玩。”

“你學了一年法律,然後跑來跟我說你要當我的律師?”

“對啊。”

顧言已經準備走。

塞琳娜終於發現,好像確實有哪裡不對。

從他的角度看。

非常不對。

“等一下。”

顧言沒理。

塞琳娜只好又說:

“你現在找的律師贏不了。”

顧言腳步停了一下。

轉過頭。

“你怎麼知道我找的誰?”

“新聞裡有。”

“那你憑什麼說贏不了?”

“因為你沒有錢。”

顧言臉色立刻難看下來。

塞琳娜卻完全沒有嘲諷他的意思。

她只是在陳述事實。

“周家可以把案子拖很久。”

“你的律師收費方式是階段計費。”

“你現在剩下的錢,按公開報價最多撐到第一次實體審理。”

“如果對方申請管轄異議、證據排除、重新鑑定,再把夏寧的意思能力爭議拆出來,你撐不到最後。”

顧言站在那裡沒說話。

塞琳娜繼續。

“而且你現在最大的錯誤,是一直想證明周妍對夏寧很壞。”

“這當然是真的。”

“但沒什麼用。”

“你要打掉的不是她這個人。”

“是那份合同。”

顧言終於重新坐下。

“你看過合同?”

“沒有。”

“那你說什麼?”

“所以我要看。”

塞琳娜伸手。

“你有多少材料?”

顧言沒有馬上給。

“你到底是誰?”

終於問到了。

塞琳娜想了一下。

“塞琳娜。”

顧言等了一會兒。

“然後呢?”

“塞琳娜·維爾。”

顧言沒反應。

很正常。

普通人未必知道所有神的名字。

塞琳娜只好打開終端。

調出自己的身份認證。

沒有普通身份證件格式。

頁面極簡。

姓名。

權限等級。

身份類別。

最上面一行只有兩個字。

**上層。**

再下面。

**維爾家族。**

顧言盯著屏幕。

一開始沒動。

然後又看了一遍。

抬頭。

看塞琳娜。

又低頭。

“假的?”

塞琳娜第一次覺得這個人還挺有意思。

“你

可以掃。”

顧言真的掃了。

終端立刻彈出提示。

**該身份信息受上層身份協議保護。驗證通過。**

顧言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然後抬頭重新看她。

這一次眼神完全變了。

塞琳娜已經習慣這種變化。

普通人知道她是誰以前和知道以後,經常像兩個人。

顧言算控制得不錯。

至少沒有立刻站起來。

只是沉默很久。

“你是……”

“嗯。”

“神?”

“你們一般這麼叫。”

顧言突然不知道該把手放哪裡。

塞琳娜看得出來。

“別這樣。”

“哪樣?”

“突然變得很奇怪。”

顧言沒說話。

塞琳娜繼續道:

“剛才不是還覺得我是騙子?”

“……”

“現在信了嗎?”

“身份信了。”

顧言緩了一會兒。

“但我還是不明白。”

“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幫我?”

塞琳娜立刻回答:

“因為我上學期剛學過。”

顧言看著她。

等。

顯然以為還有後半句。

沒有。

“就這個?”

“對。”

“……”

塞琳娜解釋:

“契約法、行政役務、證據規則、程序法。”

“剛學完。”

“正好你這個案子全用得上。”

她說著甚至有點興奮。

“而且特別完整。”

“前面有役務關係。”

“後面有私人合同。”

“中間還有持續控制。”

“現在當事人的意思表示能力又有爭議。”

“如果再找到役務分配階段的問題,基本上上學期幾個模塊全覆蓋了。”

顧言的表情越來越奇怪。

“你把這當作業?”

“不是。”

塞琳娜想了想。

“實操。”

顧言沉默。

塞琳娜反而覺得這個詞很準確。

課堂上模擬庭審太簡單。

所有證據老師都準備好。

爭點提前寫在材料裡。

連對方會怎麼答辯都能猜到。

現實明顯有意思多了。

“你要多少錢?”

顧言突然問。

塞琳娜沒聽懂。

“什麼?”

“代理費。”

“哦。”

她終於明白。

“不要。”

顧言皺眉。

“為什麼?”

“你付不起。”

“……”

又是事實。

“而且我也不缺。”

“那你想要什麼?”

塞琳娜看著他。

這個問題她昨天其實想過。

最後發現顧言身上確實沒有自己需要的東西。

錢沒有。

資源沒有。

技術也沒有。

他甚至剛剛結束十年服役。

唯一有價值的。

就是案子本身。

“把案子給我。”

顧言沒聽懂。

“什麼意思?”

“從現在開始,你別亂來。”

“所有材料先給我。”

“不要再自己衝去找周妍。”

“也不要今天找這個媒體,明天找那個媒體。”

“什麼時候起訴。”

“告誰。”

“主張什麼。”

“先打合同還是先打役務程序。”

“我來決定。”

顧言看著她。

“你真的準備自己打?”

“對。”

“不是給我找律師?”

“我可以找。”

塞琳娜說。

“程序上需要的人我會找。”

“但案子我來做。”

她頓了一下。

又補充:

“我上學期九十二。”

顧言沒說話。

塞琳娜覺得這應該算很有說服力。

顧言顯然不這麼覺得。

“滿分多少?”

“一百。”

“你為什麼扣八分?”

“……”

塞琳娜不太想說。

顧言看著她。

“為什麼?”

“有一道題老師不同意我的分析。”

“什麼題?”

塞琳娜沉默兩秒。

“和你這個有點像。”

顧言臉上的表情徹底變得無法形容。

“所以你連類似題都做錯過?”

“我覺得合同無效。”

“老師判有效。”

顧言看著她。

“然後你被扣了五分?”

“嗯。”

“那你現在準備替我把一份類似合同打成無效?”

塞琳娜皺眉。

“現實證據又不一定和題目一樣。”

“……”

“而且我到現在還是覺得那題應該判無效。”

顧言伸手按了一下額頭。

好一會兒沒說話。

塞琳娜又補了一句:

“老師當時說我最大的問題不是方向,是證據不夠就直接下結論。”

“所以這次正好看看。”

“到底要查到什麼程度,才能讓它真的無效。”

顧言抬頭看她。

表情更復雜了。

塞琳娜也不催。

反正她時間很多。

最後顧言問:

“你能保證贏嗎?”

“不能。”

回答很快。

顧言抬頭。

塞琳娜繼續:

“沒看完證據以前,誰告訴你保證贏,誰就是騙你。”

這一句反而讓顧言安靜下來。

“但是。”

塞琳娜把他的終端推回去。

“周家能做的事情,我基本都能讓他們做不成。”

顧言盯著她。

“什麼意思?”

“他們可以請最貴的律師。”

“你也可以。”

“他們可以做十年調查。”

“你也可以。”

“他們可以拖程序。”

“你至少不會因為沒錢先撐不住。”

“他們可以找專家。”

“我們也找。”

“媒體那邊他們想壓。”

塞琳娜想了想。

“這個更簡單。”

顧言終於意識到她說的是什麼。

塞琳娜不是在告訴他自己比周氏律師專業。

她是在告訴他。

從這一刻開始。

周家最大的優勢——錢。

沒了。

至少在這場官司裡沒了。

顧言沉默了很久。

“你認真的?”

“當然。”

“那你圖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

塞琳娜笑了一下。

“實操。”

她伸出手。

“所以。”

“你的材料。”

顧言低頭看著她伸出來的手。

又看了看那個仍然停留在身份認證頁面的終端。

幾分鐘前。

他還準備直接離開。

現在他突然發現。

自己似乎根本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不是因為她是神。

至少不完全是。

而是因為過去幾天他已經碰過太多次牆。

警察說需要進一步調查。

律師說合同很難處理。

媒體報道一天就開始刪。

周氏聲明一發,大量人開始質疑他。

他原本以為,只要把自己看到的一切說出來,所有人都會知道那是錯的。

結果現實不是這樣。

周妍有合同。

有律師。

有公司。

有無數種方式把一句非常簡單的“她被逼了”拆成幾十個需要證明的問題。

而現在。

一個上學期剛剛學完這些問題的人坐在他對面。

學習成績九十二。

類似題還被老師判過相反結論。

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值得託付官司的人。

偏偏她又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需要擔心訴訟費的人之一。

顧言終於把終端解鎖。

文件夾打開。

一共四百多份材料。

他把訪問權限發過去。

塞琳娜的終端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見。

笑了。

“這就對了。”

顧言看著她。

“我還有一個條件。”

“你說。”

“夏寧不是你的實操材料。”

塞琳娜抬眼。

顧言一字一句。

“她是人。”

塞琳娜看了

他幾秒。

“我知道。”

顧言沒有移開視線。

塞琳娜又想了一下。

然後點頭。

“行。”

“那就從她是人開始打。”

她低頭點開第一份文件。

**夏寧役務分配通知。**

十年前。

白環關聯神域工程特殊駐地勤務。

塞琳娜只看了第一眼。

剛才還帶著笑的表情就慢慢認真下來。

“這個先給我。”

顧言問:

“有什麼問題?”

塞琳娜把文件放大。

“還不知道。”

“但是老師說過。”

“後面的合同如果想打掉。”

“先別急著看她最後簽了什麼。”

她手指點在十年前那個日期上。

“要先看她最開始是怎麼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