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沒有任務，為什麼會有一雙黑絲襪？
作者：夜君哲
第三天早上，我醒來後的第一個動作，又是摸手機。
七點零九。
通知欄裡有天氣。
有小紅書。
有班級群。
還有昨晚楊佳怡不知道幾點發進寢室群的一張表情包。
唯獨沒有那個黑色頭像。
我盯了幾秒。
點進聊天軟件。
聊天還停在昨晚。
我往上翻了一點，又看見那句：
【明天休息。】
新的任務卡沒有出現。
任務01。
已完成。
任務02。
已完成。
然後就沒了。
我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
明明昨天晚上已經知道今天沒任務，現在真正醒來以後，還是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輕鬆當然是輕鬆的。
今天不用少穿一隻襪子。
也不用頂著二十九度穿馬丁靴。
更不用從早到晚看什麼倒計時。
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想什麼時候脫鞋就什麼時候脫。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就是因為太正常了，我反而覺得少了點什麼。
我把聊天框往上翻。
昨天。
前天。
兩天而已。
居然已經有這麼多消息。
看到那句：
【你在等？】
我立刻把手機鎖了。
有病。
休息一天而已。
搞得像別人失聯了一樣。
我掀開被子坐起來。
寢室裡已經有人醒了。
準確來說——
只有一個人真正醒了。
程晚晴坐在自己位置上，頭髮隨便紮在腦後，穿著寬鬆T恤，面前放著半杯水。
今天沒剪視頻。
她正在看手機。
我爬下床。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今天起這麼早？”
“七點多也叫早？”
“對你來說是。”
“……”
沒法反駁。
我走過去，順手拔掉她桌邊插著的充電線。
“借我。”
“嗯。”
她甚至沒抬頭。
我給手機接上電。
然後又伸手拿她桌上的防曬。
“這個也借我。”
“你自己的呢？”
“用完了。”
“抽屜裡面還有一支新的。”
“哪邊？”
“左邊第二個。”
我拉開。
果然有。
整個過程自然得我甚至沒意識到哪裡需要客氣。
直到我把防曬拿出來，才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單論“誰知道我的事情最多”——
程晚晴應該排第一。
我們大一就認識。
後來分到一個寢室。
同班。
課程差不多。
作息也差不多。
我什麼時候喜歡上拍視頻，她知道。
我買過什麼鞋，她大概見過。
我想買那臺相機，她更不可能不知道。
甚至有時候我自己都記不得某件衣服放哪兒，她能直接告訴我。
真要按照信息量來判斷……
她其實應該很可疑。
我握著那支防曬，視線停在她背影上。
程晚晴像察覺到什麼，轉頭。
“幹嘛？”
“沒事。”
“你拿了我東西還盯著我看。”
“看看你有沒有意見。”
“現在還我。”
我立刻把防曬抱到懷裡。
“那不行。”
“所以你問什麼。”
我笑著回自己位置。
她把抽屜推回去，繼續看手機。
平時她幫我整理考試重點、提醒第二天的課，也像剛才這樣，兩句話就說完。
這些事我早就習慣了。
倒是現在，連借東西這樣的小事，我都想拿來琢磨。
我把防曬擠在手背上，決定暫時停一下。
“你在那兒笑什麼？”
楊佳怡的聲音突然從床上傳來。
我抬頭。
她床簾掀開一條縫。
一張剛睡醒的臉露出來。
“我笑了嗎？”
“笑了。”
她眯著
眼看我。
“特別像想到什麼壞事。”
“你繼續睡。”
“幾點了？”
“七點二十。”
床簾“唰”一下合上。
裡面安靜兩秒。
然後：
“我九點二十是不是有課？”
我和程晚晴同時說：
“是。”
楊佳怡：
“……”
又過了兩秒。
“誰給我帶早飯？”
我忍不住笑。
這才是楊佳怡。
她是我們寢室裡最神奇的人。
和學校裡不知道多少人都認識。
學生會有熟人。
動漫社有熟人。
隔壁專業也有熟人。
學校裡昨天誰在表白牆吵架、哪個老師上課點名特別狠、哪個社團最近準備活動，她經常比當事人知道得都快。
如果我要從“掌握信息能力”上排嫌疑，她其實也應該很靠前。
匿名賬號如果想知道我在哪上課、跟誰出去、學校最近有什麼活動——
楊佳怡這種人理論上最方便。
問題也出在這裡。
她太喜歡說了。
一件事情只要到了她耳朵裡，能憋過二十四小時都算奇蹟。
上學期周思琪被人要微信，她當天晚上就差點給我們覆盤對方從哪裡走過來的。
要她連續兩天知道我在完成這麼奇怪的任務，卻每天裝得像什麼都不知道……
我覺得這個難度可能比任務本身還高。
當然。
依舊只是感覺。
不是證據。
我突然發現，自從昨晚開始懷疑“匿名人可能認識我”以後，我現在看每個人都開始自動列優缺點。
像在玩狼人殺。
可我連這局到底有沒有狼人，都還不知道。
楊佳怡終於從床上爬下來。
頭髮亂得像剛打過架。
她一邊找髮圈一邊問：
“你們今天誰第一節沒課？”
沒人回答。
“冷漠。”
她翻了半天。
“我黑色那個髮圈呢？”
程晚晴：
“你手腕上。”
楊佳怡低頭。
沉默。
我沒忍住笑出聲。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今天很奇怪。”
我心裡一動。
“哪裡奇怪？”
“心情挺好。”
“這也叫奇怪？”
“你平時一大早哪有這心情。”
她終於把髮圈紮上。
完全沒再關注我。
我卻發現自己現在對“你很奇怪”這幾個字特別敏感。
別人隨口一說，我都會想：
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可仔細一想。
今天我根本沒有任務。
我有什麼好心虛的？
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
早上八點十三。
我準備出門。
今天穿得特別普通。
白色短袖。
牛仔短褲。
一雙白色短襪。
還是那雙白色運動鞋。
兩隻腳都有襪子。
鞋也正常。
天氣也正常。
我站在鏡子前的時候，甚至產生了一種：
終於恢復人類生活。
的感覺。
周思琪剛從床上下來。
她看到我，第一句話居然是：
“今天正常了？”
我回頭。
“什麼叫今天正常了？”
“昨天啊。”
她低頭看了眼我腳上的運動鞋。
“我還以為你今天繼續挑戰夏天穿冬鞋。”
“偶爾一次就行了。”
“你照片到底發不發？”
我心裡輕輕一動。
又來了。
昨晚那個黑色頭像還問過：
【所以今天這套最後還是沒發？】
現在周思琪第二天起床第一件和我有關的事情，也是問照片。
如果是前天，我大概只會覺得她挺喜歡我那套搭配。
現在不一樣。
我看著她。
“你怎麼這麼關心？”
周思琪一臉莫名其妙。
“因為好看啊。”
然後她突然拿起手機。
“而且你自己不是說可以考慮嗎？”
“什麼？”
她點了兩下。
把屏幕伸到我面前。
是我的小紅書評論區。
最上面那條就是昨天早晨看到過的：
【姐姐能不能出一期夏天靴子搭配！我買了馬丁靴但是隻能冬天穿😭】
下面是我的回覆：
【可以考慮哈哈】
周思琪看著我。
“你看。”
“別人前腳讓你拍，後腳你就穿了。”
“巧不巧？”
我心裡猛地停了一下。
巧。
確實太巧了。
昨天黑色頭像發任務的時候，是八點零七。
我到食堂以後，才看見這條留言。
看見的時候，我確實已經穿著馬丁靴了。
可留言是在那之前發的，還是之後？
我當時沒留意。
周思琪不知道任務那一段，覺得事情巧也正常。
我沒有解釋，腦子裡卻把這件事留了下來。
她繼續說：
“你那套本來就可以發。”
“這麼熱的天你都穿一整天了，不發不是白受罪？”
白受罪。
這三個字讓我差點笑出來。
她要是知道我還收了168，可能就不會這麼說了。
“我再看看。”
“你有什麼好看的。”
她收回手機。
“下午出去的時候我幫你挑圖。”
“你今天有空？”
“有啊。”
“去哪？”
“還沒想好。”
她想了想。
“反正不想在學校待。”
這就是周思琪。
我們寢室關係都不錯。
但真要說我平時最常一起出去玩的，確實是她。
原因也簡單。
她比我閒不住。
我如果一個週末完全沒計劃，自己大概率會在寢室待一天。
周思琪只要問一句：
“出去嗎？”
我十次裡面大概有六七次會被她拖走。
逛街。
探店。
買衣服。
看電影。
有時候甚至只是去市中心走兩圈。
我做賬號以後，她還多了個功能：
幫我拍照。
她審美不算特別專業，但至少知道什麼角度顯腿長。
這已經能打敗寢室另外兩個人了。
也正因為太熟，我才覺得她現在越來越可疑。
她知道我賬號。
知道我想買相機。
知道我鞋櫃裡有什麼。
家裡條件又不錯。
還特別喜歡鞋。
性格上也確實幹得出這種惡作劇。
如果匿名人一定在我認識的人裡……
她現在怎麼看都排得很靠前。
問題是。
我沒有證據。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
決定下午出去的時候再觀察。
——
上午九點十三。
我到教室的時候，蘇曼已經幫我佔好了位置。
書包放在旁邊那張椅子上。
桌上甚至還多放了一瓶水。
我坐下。
“你的？”
“給你的。”
“這麼好？”
“樓下第二瓶半價。”
“……”
我就知道。
她把書包拿開。
“昨天作業你改了嗎？”
“改了一半。”
“我看看。”
我把電腦打開。
這就是我和蘇曼之間最常見的相處方式。
如果說周思琪是陪我到處跑的人。
那蘇曼就是我在學校裡最固定的“同桌”。
選同一門課的時候坐一起。
小組作業經常分一起。
老師佈置什麼我沒聽清，會問她。
她軟件哪裡不會，也會直接把電腦推給我。
我們關係絕對算好。
但又不是那種半夜會突然打電話聊感情問題的朋友。
這種關係很奇怪。
每天見面的時間可能比很多閨蜜都長。
真正談到私人生活，卻又沒有那麼深。
所以如果從“觀察我
”這件事情來看……
蘇曼其實很有條件。
任務01那天下午，她幾乎全程就在我旁邊。
我走路稍微不對，她第一個發現。
上課什麼時候起身、什麼時候去設備區、什麼時候下課——
她都知道。
如果匿名賬號想知道我的執行狀態。
蘇曼的位置甚至比室友更方便。
可真正談到私事，我們又沒有那麼熟。
她不知道我衣櫃裡有什麼，也沒聽我細說過相機到底攢了多少錢。
我差點把這當成了她不太像的理由。
然後才反應過來。
黑色頭像也沒說過她知道這些。
她連我有沒有馬丁靴都要問。
那我拿蘇曼不知道的事情來排除她，到底是在排除什麼？
我好像已經默認那個人把我的生活看得一清二楚了。
可目前為止，她真正知道的事情裡，不少還是我自己告訴她的。
越想越亂。
我撐著臉看她改作業。
蘇曼忽然抬頭。
“你看我幹什麼？”
“沒什麼。”
“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又來了。
我一下坐直。
“我哪裡怪？”
她被我反應弄愣了。
“我隨口說的。”
“……”
她看著我。
“你不會幹什麼壞事了吧？”
我心裡居然真的有點虛。
“沒有。”
“那你緊張什麼。”
“誰緊張了。”
蘇曼盯我兩秒。
然後低頭繼續改文件。
“莫名其妙。”
我鬆了口氣。
緊接著又覺得自己特別蠢。
今天沒有任務。
我到底為什麼還像在隱藏任務一樣。
老師進教室。
我們停止聊天。
上課上到一半的時候，我手機亮了一次。
不是黑色頭像。
是小紅書。
昨天那條馬丁靴評論又多了兩個贊。
我看著通知欄。
忽然想到：
今天到現在為止。
她真的一次都沒有出現。
說休息。
就真的完全休息。
這種剋制反而讓我有點好奇。
她現在在幹什麼？
上課？
上班？
睡覺？
她到底是不是學生？
甚至——
會不會就在這個教室？
這個念頭一出來。
我第一次沒有隻看蘇曼。
而是抬起頭。
掃了一眼整個教室。
女生很多。
有認識的。
也有隻是臉熟的。
有人低頭記筆記。
有人偷偷玩手機。
還有一個趴在後排睡覺。
任何一個人看起來都很普通。
黑色頭像如果混在這些人裡面。
我真的能看出來嗎？
看不出來。
當然看不出來。
我重新低下頭。
手機屏幕已經暗了。
忽然覺得這個遊戲比我前兩天以為的複雜得多。
之前我一直在想：
下一個任務會是什麼？
現在我連正常上課的時候，都忍不住去想：
發任務的人——
到底生活在什麼地方？
離我究竟有多遠？
而我認識的這些女生裡。
到底有沒有一個人，每天看著我正常上課、吃飯、聊天。
晚上卻換成另一個身份。
叫我——
7號。
————
中午十一點五十八。
下課以後，我本來準備直接去食堂。
剛走出教學樓，顧妍給我發了條消息。
【你現在有空嗎？】
【有】
【怎麼了學姐】
【來融媒體中心一趟】
【上週那條校園生活短片，還有兩個鏡頭想補】
我回了個“好”。
蘇曼已經往食堂方向走了幾步，發現我沒跟上，又回頭。
“你不吃飯？”
“顧妍找我。”
她點點頭。
“那我先走。”
“嗯。”
我們在路口分開。
我往
融媒體中心走的時候，腦子裡很自然地又冒出一個名字。
顧妍。
如果只看“有沒有能力做這件事”，她其實非常可疑。
她大四。
在校園融媒體中心待得比我久。
拍攝、剪輯、新媒體運營都很熟。
真要把幾項挑戰排成一個系列，寫清規則和時間，對她來說好像不算難事。
她還知道我在做賬號。
知道我想買相機。
知道我平時什麼時候拍東西。
而且——
昨天為了試探，我才剛剛主動告訴過她：
我試了一套夏天穿馬丁靴的搭配。
可能晚上剪個小視頻。
所以她今天如果問起來，一點都不奇怪。
問題就在這裡。
現在我看誰都覺得：
不奇怪。
但又有點可疑。
我覺得自己快被那個黑色頭像搞出職業病了。
——
融媒體中心門開著。
顧妍坐在裡面。
桌上攤著兩個硬盤，旁邊是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冰美式。
她看見我進來，第一句是：
“吃飯了嗎？”
“還沒有。”
“那快一點，不耽誤你。”
她把電腦屏幕轉過來。
“這裡。”
是我們上週拍的一條校園生活短片。
下週的新專題還沒開拍，這一條已經剪到最後一版了。
一段教學樓外的空鏡拍得有點晃。
另一段走廊的畫面偏暗。
她給我放了一遍。
“今天有空的話幫我補一下。”
“可以。我吃完飯就去，下午還約了周思琪出去。”
“兩個空鏡，很快的。設備登記一下就能拿。”
“嗯。”
“有問題再找我。”
我已經很習慣她這種說話方式。
顧妍不是那種會替你把事情全做掉的人。
她更習慣告訴你哪裡有問題，然後默認你自己能處理。
真處理不好，再回來問她。
我剛進融媒體中心的時候其實有點怕她。
因為她看起來特別像那種會把東西推回來，說一句：
“這個不行，重做。”
後來發現她確實會說。
只是後面一定會跟一句：
“這裡為什麼不行。”
我第一次真正做完整的校園短視頻，也是她一點一點幫我改出來的。
鏡頭順序。
字幕。
封面。
節奏。
包括我後來自己做賬號，她也給過我不少建議。
所以我和顧妍的關係，和另外幾個人都不太一樣。
周思琪說什麼，我經常先頂兩句。
蘇曼說什麼，我們通常一起商量。
顧妍如果認真告訴我：
“這樣更好。”
我大部分時候會先聽。
因為我默認她比我有經驗。
也正因為這樣。
她如果真的是那個黑色頭像……
好像不是完全說不通。
“對了。”
顧妍關掉剛才那段素材。
“你昨天那個馬丁靴呢？”
我心裡一跳。
“什麼？”
“你不是下午跟我說，試了一套夏天的馬丁靴搭配，可能晚上剪視頻？”
她看著我。
“我昨晚還去你主頁看了一眼，沒發。”
“……”
這句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昨晚黑色頭像問的是：
【所以今天這套最後還是沒發？】
今天顧妍又說：
“我昨晚看了一眼，沒發。”
我一下沒說話。
顧妍皺了下眉。
“怎麼了？”
“沒事。”
我很快反應過來。
這次根本不能算線索。
因為“可能晚上剪視頻”這件事，本來就是我親口告訴她的。
她知道才正常。
甚至我昨天故意告訴她這個，就是為了看信息會不會傳到匿名賬號那裡。
結果匿名賬號昨晚說
的是“沒發”。
既可以對應顧妍。
也可以對應周思琪。
甚至只要對方知道我的賬號，自己點開主頁也能看見。
還是沒用。
“拍得不好？”
顧妍問。
“不是。”
“那為什麼沒發？”
“昨天回來以後不太想弄。”
她點點頭。
“那就別急。”
“想發再發。”
特別正常。
正常到我甚至有點洩氣。
我本來還想從她的反應裡找點什麼。
結果什麼都沒有。
“不過你昨天那套如果效果不錯，確實可以發。”
顧妍又說。
“夏天穿靴子本身就有一點衝突感。”
“衝突感？”
“嗯。”
她指了指屏幕。
“正常內容別人一眼看過去就過去了。”
“但如果第一眼有個東西讓人想問一句‘為什麼’，就會多停一會兒。”
我又安靜了一下。
為什麼。
任務02最奇怪的地方，不也是這個嗎？
馬丁靴本身沒問題。
夏天穿也不是沒人穿。
偏偏就是昨天那麼悶熱的天氣。
可如果只是為了讓人產生這種“為什麼”的感覺……
這又很像一個做內容的人會想到的東西。
我看著顧妍。
她很快發現了。
“你今天怎麼總盯著我？”
“有嗎？”
“有。”
“可能沒睡醒。”
“十二點了。”
“……”
她沒繼續追問。
我自己卻又把顧妍的名字往嫌疑名單上挪了一點。
不是最前面。
但肯定不能劃掉。
如果說周思琪像，是因為她太瞭解我的穿搭和生活。
那顧妍像的地方就在於——
她好像更有能力設計這種事情。
可我對顧妍的瞭解，大多也停在這些事情上。
一起拍東西。
交片。
返工。
她下課以後做什麼，我知道得並不多。
所謂“有能力”，也只是我看她做事幹脆，就順手往任務上套。
說到底，還是沒有一條真正能把她和那個賬號連起來的證據。
“還有事嗎？”
顧妍問。
“沒了。”
“那趕緊去吃飯。”
“好。”
我走到門口。
她忽然又叫我。
“予晴。”
我回頭。
“嗯？”
“昨天那套如果你最後發了，發我看看。”
“好。”
門關上以後。
我在走廊裡站了一秒。
又把她剛才所有反應過了一遍。
依然沒有答案。
煩死了。
——
十二點二十六。
周思琪給我發消息。
【你在哪兒】
【剛從融媒體中心出來，準備去吃飯】
【找顧妍？】
【她讓我補兩個鏡頭，吃完飯先拍，拍完就回】
【下午還出去嗎】
【去，兩點】
【行】
吃完飯，我回融媒體中心登記了設備。
兩個空鏡不復雜，麻煩的是教學樓門口一直有人經過。
第一遍剛按下錄製，就有個男生從鏡頭正中間走過去。
我只好等了一會兒，重新拍。
走廊那段倒很快，換了個取景位置，畫面就亮了不少。
一點四十左右，我把設備還回去，順手把素材發給顧妍。
【補好了，兩個鏡頭各留了兩條。】
她回：
【收到，我看一下。】
幾分鐘後又補了一句：
【可以。】
我這才往寢室走。
至少這件事有了個明確結果。
比猜人簡單多了。
下午兩點十分。
我們出了校門。
周思琪今天穿得明顯比我精緻。
短上衣。
牛仔短裙。
淺色運動鞋。
走了沒多遠，她自己先開始嫌熱。
“今天怎麼還是這麼悶。”
我看她一眼。
“
昨天不是還笑我？”
“所以我今天沒穿馬丁靴。”
“恭喜。”
“你終於知道我昨天有多善良了？”
“沒有。”
我們坐地鐵去了學校附近一個商場。
周思琪本來說只想買件短袖。
半小時以後。
她已經試了三條裙子。
這種情況我見得太多。
她出門以前目標越明確，最後越容易買回來完全不相關的東西。
第三條裙子穿出來。
她站到鏡子前。
“怎麼樣？”
“腰線有點低。”
“顯腿短？”
“有一點。”
她轉了半圈。
“那算了。”
又指著我。
“拍一下，我看看照片。”
她把手機塞給我。
我拍了兩張。
“不行。”
“為什麼？”
“燈不好。”
“我覺得不是燈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人。”
她看著我。
“林予晴。”
“幹嘛。”
“你今天是不是很想死。”
我笑著往後躲。
她過來搶手機。
折騰了一會兒，我們又去了下一家。
整個下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普通到我有一陣真的忘了匿名賬號的事情。
直到三點多，我們在一家店裡坐著休息。
周思琪拿著我的手機看昨天那組照片，突然“哎”了一聲。
“怎麼了？”
“你看這個。”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點進了我的小紅書。
然後把屏幕遞給我。
還是昨天那條評論。
【姐姐能不能出一期夏天靴子搭配！我買了馬丁靴但是隻能冬天穿😭】
下面是我的回覆：
【可以考慮哈哈】
點贊比昨天又多了幾個。
周思琪指著那條留言。
“你昨天看到這個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穿著馬丁靴了？”
“嗯，到食堂才看見。”
“那你昨天就有現成的素材嘛。”
她笑了。
“你要是今天把照片發了，她肯定覺得自己許願成功。”
她只是隨口一句。
我卻又看了一眼留言顯示的日期。
昨天。
我只能確定自己八點四十多看見了它，不能確定它究竟幾點發的。
早於八點零七，還是晚於八點零七，光靠我那點記憶分不出來。
那黑色頭像有沒有可能先看見這條留言，再來給我發任務？
有。
也可能兩邊只是巧合。
我把手機拿回來，點進那個粉絲頭像。
賬號不是新號。
註冊時間看不出來具體多久，但主頁已經有不少東西。
幾個月前發過貓。
還發過一次出去玩的照片。
收藏和點贊也很正常。
我繼續往下翻。
然後發現——
她以前確實給我留過言。
不是很多。
兩個月前一條：
【這個裙子好適合你】
上個月還有一條：
【求鞋子鏈接】
我記得不記得她不重要。
至少從賬號痕跡來看。
她不像昨天剛剛冒出來的小號。
可我還是不知道這個賬號背後是誰。
如果留言和任務出自同一個人呢？
任務用黑色頭像發。
到了評論區，她又是另一個正常使用的賬號。
這樣我昨天的搭配，就能順理成章變成一期粉絲想看的內容。
聽起來像我自己給巧合編了個故事。
真有必要繞這麼大一圈嗎？
而且這賬號兩個月以前就在我評論區出現過。
如果真是同一個人……
那她至少兩個月前就在關注我。
這個結論比“評論只是巧合”嚇人多了。
我寧願是巧合。
“你看什麼呢？”
周思琪湊過來。
我馬上退出主頁。
“沒什麼。”
“那你發不發？”
“再看看。”
“還看。”
她把我的相冊重新打開。
“這張就挺好。”
她選的是昨天早晨宿舍鏡子前那張。
短袖。
短裙。
黑色馬丁靴。
單看照片，誰都不會知道當時鞋裡面已經開始慢慢升溫。
“第一張放這個。”
她又往後劃。
“第二張放外面的。”
“這張也可以。”
我忍不住問：
“你怎麼比我還積極？”
“因為你磨嘰。”
她把手機遞給我。
“而且這麼熱的天，你都穿了一整天。”
“不發不是白受罪？”
我手指停了一下。
昨晚。
【所以今天這套最後還是沒發？】
今天。
“不發不是白受罪？”
又是這種感覺。
好像所有細節一旦套上“周思琪可能是她”，就會越來越像。
可偏偏每句話單獨拿出來都完全合理。
她昨天親眼看見我穿這套。
知道我拍了照片。
也知道天氣有多熱。
勸我發有什麼奇怪？
一點都不奇怪。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會多想。
“你又盯我。”
周思琪抬頭。
“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
“那你今天怎麼回事。”
“沒事。”
我把手機收回來。
心裡卻做了個決定。
今天得找機會真正試她一次。
不是再給一句普通的話找相似之處。
而是看看她沒有碰手機的時候，匿名賬號還能不能回覆我。
——
三點三十八。
周思琪又進了一家店。
她看中了一條淺灰色連衣裙。
試穿以後站在鏡子前照了半天。
“這個呢？”
“還行，比剛才好。”
“拍一下。”
她把手機直接遞給我。
我接過來。
她又進了試衣間，說想換小一碼試試。
她自己的手機留在我手裡。
我低頭看了一眼。
鎖屏。
沒有任何異常。
當然我也不可能去翻。
只是這個機會太好了。
我把她的手機放在旁邊的座椅上。
然後拿出我的。
打開匿名聊天。
最新的對話還是昨晚那幾句。
今天到現在，沒有新消息。
我輸入：
【我問你一個問題。】
發送。
沒有回覆。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沒動靜。
試衣間裡面傳來周思琪的聲音。
“予晴。”
“幹嘛？”
“你幫我看看這個拉鍊是不是卡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機。
還在我旁邊。
然後站起來。
“來了。”
進去以後，她背對著我。
兩隻手都在前面扶著裙子。
我幫她把後面的拉鍊理順。
“好了。”
“這個碼是不是更合適？”
“嗯。”
她站在鏡子前轉了一下。
“腰這裡好一點。”
“對。”
她又糾結了兩三分鐘。
期間兩隻手不是整理裙襬，就是拿衣服比劃。
手機一直在外面。
她還沒決定買不買，拿著裙襬兩邊往鏡子前站了站。
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一下。
我動作直接停住。
周思琪還在問腰那裡會不會太緊。
我含糊應了一聲，把手機拿出來。
黑色頭像。
【問。】
15:46。
我抬頭再看她。
兩隻手都還拎著裙襬。
她的手機在試衣間外面的座椅上，從我發送消息以後，她一直沒有出去拿過。
至少這條回覆出現的時候，她沒有在用那部手機。
我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
不是她。
緊接著。
第二個聲音又冒出來。
也不能完全證明。
電腦。
平板。
另一臺手機。
同一個
賬號本來就可能多端登錄。
甚至還可以設置自動回覆。
如果我非要找解釋。
永遠找得到。
問題是……
如果懷疑一個人要懷疑到“她可能提前準備了第二臺設備”這種程度。
那我永遠排除不了任何人。
先認定一個人，再給每個矛盾補一種解釋。
這樣下去，她做什麼都會像。
我盯著那個“問”字，才想起來對話還得繼續。
剛才只顧著試她，根本沒想好問題。
我臨時打了一句：
【明天的任務也是看完規則，再決定接不接？】
【嗯。】
收到回覆以後，我把屏幕按滅。
周思琪拿著吊牌，拉開簾子往外走。
我跟著出去，把座椅上的手機遞還給她。
我重新看周思琪。
她還在糾結價格。
“299是不是有點貴？”
“有一點。”
“但是我喜歡。”
“那買。”
她狐疑地看我。
“你剛剛還說只是還行。”
“那你不是喜歡嗎？”
“你今天到底有沒有認真看。”
“看了。”
“莫名其妙。”
她轉身去結賬。
我站在後面。
看著她的背影。
周思琪這個名字，沒有被我徹底劃掉。
但確實一下往後退了很多。
至少目前。
如果匿名賬號和她不是同一個人。
那昨天那些巧合就都只是巧合。
她注意我的鞋。
因為她本來就喜歡穿搭。
她問我照片為什麼不發。
因為她覺得照片好看。
她和匿名人說過類似的話。
因為同一件事，本來就容易讓人產生類似的反應。
好不容易抓住的第一條線索。
一下鬆掉。
我本來應該覺得輕鬆。
可不知道為什麼。
反而有一點失落。
至少懷疑周思琪的時候，我還有方向。
現在又不知道該往哪兒查了。
——
四點二十一。
我們找了家飲品店坐下。
周思琪開始拆剛才買的東西。
我重新打開昨天那組照片。
“真發？”
我問。
“你到底在糾結什麼？”
“沒糾結。”
“那發。”
她吸了口飲料。
“你那個粉絲不是正好想看嗎？”
我又看了一眼那條評論。
還是忍不住想：
真的只是正好嗎？
不過這一次，我沒有繼續往下鑽。
至少從現有信息看。
那就是一個關注我有一陣子的普通粉絲。
沒有證據證明是任何人的小號。
我總不能因為一條巧合的評論，就默認每個粉絲背後都有陰謀。
太離譜了。
我開始選圖。
一共五張。
第一張。
宿舍鏡子前。
第二張。
室外全身。
第三張稍微近一點。
最後兩張是細節。
文案改了幾次。
刪到最後只剩一句：
【初夏也想穿靴子的一天。】
周思琪看了一眼。
“沒了？”
“沒了。”
“你平時不是挺能寫。”
“今天走簡約路線。”
“行吧。”
我點下發布。
頁面轉了一圈。
成功。
昨天持續了接近十二個小時的事情。
最後被壓縮成五張照片。
照片裡的我看起來特別輕鬆。
沒人知道我當時到底有多熱。
沒人知道白襪到晚上是什麼狀態。
更沒人知道八點整我坐在寢室裡盯著倒計時，等著終於能把鞋脫下來。
網上的人只會覺得：
這套搭配挺好看。
或者：
這麼熱穿靴子不熱嗎？
評論很快出來。
【好看！！】
【這套比例絕了】
【靴子求鏈接】
【姐姐你不熱嗎哈哈哈哈】
看到最後一條，我沒
忍住笑。
回覆：
【熱😭】
周思琪湊過來。
“你還挺誠實。”
“難道我說不熱？”
“你可以說為了時尚。”
“我沒那麼敬業。”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我自己反而停了一下。
對。
如果沒有那168塊。
昨天我大概率不會那麼敬業。
又過了一會兒。
那名最開始留言的粉絲出現了。
【啊啊啊你真的發了！！！】
後面跟了一串感嘆號。
我盯著她的頭像看了兩秒。
還是那個普通賬號。
我回復：
【昨天剛好穿了哈哈】
發送。
剛好。
我自己都覺得這兩個字特別有意思。
她以為自己前腳許願，我後腳就恰好有素材。
周思琪覺得這是巧合。
所有看到這條回覆的人也只會覺得是巧合。
至少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昨天穿這套的理由，根本不是粉絲許願。
八點零七，那個黑色頭像發來的任務，才是我換上那套衣服的原因。
我回復“可以考慮”的時候，任務已經開始了。
至於這條留言和任務到底有沒有關係，我還不知道。
我忽然又點開那個粉絲的主頁。
看了兩眼。
還是沒有任何新的發現。
退出。
然後點開自己的點贊列表。
熟悉的人。
陌生的人。
幾個學校同學。
顧妍很快點了贊。
周思琪就在我對面。
蘇曼暫時沒有。
楊佳怡估計還沒刷到。
沒有“7”。
也沒有什麼明顯奇怪的小號。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到什麼。
如果匿名人真想隱藏。
怎麼可能這麼蠢，跑來給我點贊。
“你看什麼？”
周思琪問。
“數據。”
“發了幾分鐘你看數據。”
“職業習慣。”
“你有職業嗎？”
“業餘職業。”
她翻了個白眼。
我重新看那組照片。
數據確實比最近幾條漲得快。
顧妍中午說得沒錯。
反常一點的東西。
確實容易讓人停下來。
而且最奇怪的是——
這場任務最後不僅給了我168塊。
還真的給了我一條效果不錯的內容。
我本來只是被要求做一件自己平時未必會做的事。
結果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糟。
甚至還有一點額外的收穫。
這種感覺讓我突然警惕。
因為我發現：
如果任務每次最後都會變成這樣。
錢。
新鮮感。
完成後的成就感。
甚至偶爾還能給我的正常生活帶來一點意外的好處。
那以後我拒絕它的時候……
是不是會越來越難？
我立刻把手機鎖上。
不想了。
今天是休息日。
可安靜了沒多久。
我還是忍不住冒出最後一個問題。
她看到這條了嗎？
如果看到了——
她現在會是什麼反應？
————
晚上九點多。
我回到寢室以後，第一件事還是看手機。
沒有新消息。
除了下午被我主動問出來的那幾句回覆，她今天一直沒有再聯繫我。
說休息，就真的沒有發任務。
我本來應該覺得輕鬆。
可回來以後，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種事情還沒結束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周思琪。
也可能是顧妍。
也可能是今天看誰都像一點，又誰都不像。
楊佳怡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我正坐在桌前發呆。
她拿著毛巾擦頭髮。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沒有。”
“那你怎麼一天神神叨叨的。”
“我哪有。”
“有。”
她特別肯定。
“早晨看人，回來又發
呆。”
我忍不住說：
“你一天都觀察我？”
“誰觀察你了。”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
“你就在我面前晃。”
也是。
我現在已經敏感到別人隨口一句話，都想往那個黑色頭像上靠。
楊佳怡沒再理我。
周思琪戴著耳機看綜藝。
程晚晴坐在桌前改東西。
我看了她一眼。
過了一會兒。
又看了一眼。
第三次的時候，她終於摘下一邊耳機。
“有話說？”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你已經看我好幾次了。”
“……”
“說吧。”
我下意識看了眼寢室另外兩個人。
“沒事。”
程晚晴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
沒追問。
重新把耳機戴上。
十幾分鍾以後，她擰了擰桌上的空水瓶，起身。
路過我旁邊的時候，只說了一句：
“下樓嗎？”
我抬頭。
“幹嘛？”
“買水。”
“去。”
——
九點四十一。
宿舍樓下面的小超市人不多。
我拿了一瓶無糖茶。
程晚晴拿礦泉水。
結完賬以後，我們沒急著回去，在旁邊長椅坐了一會兒。
晚上比白天舒服很多。
樹下面還有一點風。
我擰了半天瓶蓋。
最後還是開口。
“我問你個事。”
“嗯。”
“如果有人給你錢，讓你做一些……有點奇怪的任務。”
程晚晴轉頭。
“多奇怪？”
“也不違法。”
“也沒什麼危險。”
“就是穿什麼衣服、穿什麼鞋這種。”
“完成了給錢。”
她看了我兩秒。
“你遇到了？”
“……”
我沒說話。
她很快補了一句：
“你這個假設太具體了。”
我有點尷尬。
乾脆把手機拿出來。
“你自己看吧。”
我把聊天軟件遞給她。
這一刻我才突然意識到，把這些記錄真的交給別人看，和自己偷偷看完全不是一回事。
尤其第一頁。
程晚晴往上翻。
從最開始的邀請。
到任務規則。
再到：
【左腳正常穿襪】
【右腳不得穿襪】
她視線停了一下。
我立刻說：
“你別笑。”
“我沒笑。”
“你剛才明明——”
“我在看。”
“……”
我只好閉嘴。
她繼續往後。
88。
完成。
轉賬。
第二天。
168。
馬丁靴。
昨晚那句：
【所以今天這套最後還是沒發？】
也在裡面。
她又看了眼最下面下午的幾條消息，才抬起頭。
程晚晴看完以後，沒有評價任務內容。
第一句話反而是：
“你給過她姓名、地址之類的信息嗎？”
我愣了一下。
“沒有，照片也只拍任務要求的部分。”
“有讓你先付錢，或者點什麼鏈接嗎？”
“也沒有。”
“線下見過？”
“沒有。”
她這才把手機還給我。
“那至少目前沒出現讓你先付錢那一套。但你不知道對面是誰，還是得留意。”
“我知道。”
她喝了口水。
“她說你能隨時退出？”
“嗯。”
“那就別因為已經做了兩次，覺得後面都得接。”
“身體真不舒服就停。以後要重要個人信息，或者讓你去陌生偏僻的地方，也別做。”
我點頭。
“知道。”
“錢沒必要掙到那個程度。”
我笑了一下。
“你怎麼跟我媽一樣。”
“那說明你媽說得有道理。”
“……”
還是很像她會說的話。
我本來最擔心的是，她會不會看完以後直接來一句：
你
有病吧。
或者讓我馬上刪掉這個賬號。
結果她沒有。
她只是先確認有沒有危險。
然後告訴我哪裡別越線。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一下輕了不少。
像是這個秘密終於不只存在我一個人的腦子裡。
“其實我今天一直在猜她是誰。”
我說。
“看出來了。”
“這麼明顯？”
“你今天看人的眼神不太正常。”
“……”
我嘆氣。
“我覺得她可能認識我。”
“為什麼？”
“昨天晚上，她知道我那套馬丁靴最後沒發。”
“也可能知道我賬號。”
“而且前兩天有些事情太巧了。”
我把下午試衣間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周思琪的手機一直留在外面，她人就在我面前，匿名賬號卻回覆了。
“所以現在又覺得不像了。”
程晚晴聽著，沒插話。
我又提到顧妍。
她知道我賬號，知道我想買相機，又很會做內容。
可這些，最後也沒法把她和那個賬號真正連起來。
“你說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也沒法憑這些判斷。”
她擰上水瓶蓋。
“你先記得剛才那幾條就行。”
我低頭擺弄瓶蓋。
說了半天，還是沒有答案。
但至少不用一個人在腦子裡來回過那些話了。
“這件事我沒跟別人講。”
我說。
“嗯。”
“你別告訴她們。”
“不會。”
“尤其周思琪。”
程晚晴笑了一下。
“你還沒徹底放棄懷疑她？”
“先保留一點。”
“行。”
我靠到椅背上，把那瓶無糖茶喝了一口。
不怎麼好喝。
但比剛才拿著它，一句實話也憋不出來的時候舒服多了。
她看我半天沒說話。
“想什麼？”
“沒什麼。”
“那回去？”
“嗯。”
我們一起起身。
走回宿舍樓。
——
十點二十六。
寢室裡的人都忙著自己的事。
楊佳怡躺床上刷視頻。
周思琪在吹頭髮。
我坐回桌前以後，忽然覺得今天這個“休息日”還挺有必要。
至少終於把事情從頭到尾重新想了一遍。
手機就在這個時候震了一下。
我低頭。
整個人停住。
黑色頭像。
今天第一次主動來找我。
【休息得怎麼樣？】
熟悉的感覺一下回來了。
我看著那句話。
竟然還有一點：
終於來了。
我回：
【還行。】
對面很快：
【明天繼續。】
【任務03？】
【嗯。】
我等著新的任務卡。
沒有。
反而跳出一句：
【明天的任務需要一樣東西。】
我坐直了一點。
【什麼？】
幾秒以後。
對面發來：
【生活區東門。】
【自助儲物櫃17號。】
【取件碼：381742】
我的手停住。
生活區東門。
不是快遞。
不是網上下單。
是我們學校。
我馬上回：
【你怎麼知道我學校？】
沒有回答。
【你在我們學校？】
依舊沒有。
我心跳突然變快。
之前“這個人認識我”還只是猜測。
可現在。
一個具體到我們生活區的儲物櫃就擺在面前。
她至少知道我在哪裡上學。
甚至知道我現在去哪裡拿東西最方便。
【你到底是誰？】
已讀。
沒回復。
然後：
【23:30前取。】
我看了眼時間。
22:29。
剛才才鬆下來的心，一下又提了起來。
“怎麼了？”
程晚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下意識抬頭。
她坐在自
己的位置上。
可能是我剛才反應太明顯。
我猶豫了一下。
還是說：
“她發消息了。”
程晚晴摘下一邊耳機。
“新任務？”
“還沒。”
“讓我去拿個東西。”
“哪裡？”
“生活區東門的櫃子。”
她停了一下。
“就在東門？”
“嗯。”
“那還好。”
她看了眼時間。
“別往別的地方去。”
“有問題給我發消息。”
“知道。”
我點點頭，拿上手機和外套。
出門。
——
十點四十一。
生活區東門。
這個時間還不算完全沒人。
便利店亮著。
遠處偶爾有學生經過。
自助儲物櫃就在靠牆的位置。
一整排白色櫃門。
我沒有急著走到櫃子跟前，先看了一眼四周。
沒發現任何人在盯著我。
至少看起來沒有。
手機裡那串數字還在。
381742。
我找到17號櫃。
輸入。
確認。
“咔。”
櫃門彈開。
我心裡也跟著跳了一下。
裡面只有一個白色紙袋。
沒有快遞單。
沒有名字。
也沒有任何能看出來源的標記。
我沒有馬上拿。
先站在那裡看了兩秒。
然後才伸手。
很輕。
紙袋封口只是簡單折了一下。
我拿出來。
手機突然震動。
我差點手一抖。
黑色頭像：
【拿到了？】
我下意識往櫃子上看了一眼。
消息來得太及時了。
是收到了取件提醒，還是算著我差不多該到了？
又或者，有人能看見我？
我捏著紙袋，沒有馬上回復。
只是往便利店門口亮著燈的地方挪了兩步，才把袋子打開。
裡面是一包全新的黑色絲襪。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
“……”
第一反應不是害羞。
而是：
果然還是跟穿什麼有關。
第一天一隻襪子。
第二天馬丁靴。
第三次直接給我準備了一雙絲襪。
我已經開始大概理解這個人的興趣範圍了。
問題是——
她怎麼把它放進來的？
什麼時候？
她本人來過？
還是讓別人放的？
我抬頭重新看了一圈周圍。
便利店門口有人買東西。
遠處有兩個女生一起往宿舍走。
騎車的人從路邊過去。
沒人看起來特別異常。
可也正因為所有人都正常。
才更讓人不知道該看誰。
我低頭回消息。
【你到底在不在我們學校？】
對面不回答。
只發：
【袋子裡的東西別弄壞。】
緊接著：
【任務03需要。】
我盯著屏幕。
這一刻和前兩次完全不同。
之前她只存在聊天框裡。
我甚至還能告訴自己：
也許只是網上某個無聊的人。
也許碰巧刷到我。
也許根本離我很遠。
可現在。
我手裡真的拿著她留下的東西。
站在我每天都會經過的生活區門口。
她知道我的學校。
知道這裡的儲物櫃。
甚至可能就在這幾棟樓之間出現過。
我忽然覺得後背有一點發涼。
不是很害怕。
更多是那種：
這件事突然變真實了。
我拿手機拍了一張紙袋。
想了想。
發給程晚晴。
【拿到了。】
她很快回復：
【什麼？】
我又拍了一張裡面。
黑色絲襪。
這次隔了十幾秒。
【……】
我看著那三個點。
忍不住笑了一下。
緊接著：
【先回來。】
【別在外面研究了。】
我回：
【知道。】
把絲襪重新裝回紙袋。
摺好。
拎在手裡。
往宿舍走
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排儲物櫃。
17號已經重新關上。
跟其他櫃門沒有任何區別。
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可我很清楚。
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黑色頭像不再只是手機裡的一個人。
她第一次在現實裡留下了痕跡。
而且就在我每天會經過的地方。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袋。
第三個任務還沒出現。
獎勵也不知道。
規則更不知道。
可不知道為什麼。
除了警惕。
我心裡居然還有另一種越來越明顯的情緒。
期待。
我突然很想知道。
明天。
她到底準備讓我怎麼用這雙黑色絲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