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十年

間章 十年

作者:zxj631

夏寧真正離開周氏的那天,沒有想象中那麼像獲救。

判決生效以後,工作人員拆掉她身上的限制裝置。

最後是頸側。

咔。

很輕的一聲。

夏寧卻明顯僵了一下。

工作人員收起東西。

“好了。”

夏寧沒動。

“可以走了。”

她還是坐在那裡。

過了很久才問:

“去哪?”

“隨你。”

夏寧抬頭。

工作人員又解釋了一遍。

“你的役務已經在五年前結束。”

“後面的合同被判無效。”

“現在沒有單位,沒有崗位,也沒有人有權要求你去哪裡。”

“你自己決定。”

夏寧看著他。

像是在理解一個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的概念。

最後低頭摸了摸已經空下來的頸側。

——

顧言在外面等她。

門打開以後,他立刻站了起來。

夏寧走得很慢。

經過第一道門的時候還停了一下。

直到發現沒有人說話,才自己繼續往前。

顧言沒有抱她。

只是問:

“走嗎?”

夏寧看著他。

“去哪?”

顧言本來想說回家。

話到嘴邊又停了。

十年過去。

他們兩個其實都已經沒有十年前那個意義上的家了。

“先出去。”

他說。

夏寧點頭。

兩個人就這樣走出了那棟樓。

沒有擁抱。

沒有哭。

甚至一路都沒說多少話。

十年前他們分別時十八歲。

十年以後,一個二十八,一個二十七。

中間發生的事情太多。

——

法院安排的恢復計劃裡,有一項是親屬聯繫。

工作人員問夏寧:

“要通知父母嗎?”

夏寧沉默了很久。

她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他們。

最初服役的時候還有聯繫。

後來越來越少。

周氏對私人駐役人員的外部聯繫控制越來越嚴格。

再後來,她進入長期私人服務,和原來的生活幾乎徹底斷開。

父母知道她還活著。

也知道她一直在周氏體系。

但已經很多年沒有真正見到她本人。

最後夏寧還是點頭。

見面安排在恢復中心。

門打開的時候。

夏寧母親第一眼甚至沒有認出她。

看了兩秒。

才捂住嘴。

父親站在後面。

也一句話沒說。

十年足夠把三個人都變得陌生。

母親走近兩步。

像是想抱她。

最後卻停住。

夏寧反而先說:

“媽。”

就這一個字。

母親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後來顧言沒有問那天具體說了什麼。

夏寧也沒主動講。

只是在幾天以後告訴他:

“我爸媽想讓我回去住。”

“你想嗎?”

“暫時不想。”

“那就不回。”

夏寧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倒是什麼都讓我自己選。”

顧言笑了一下。

“醫生說的。”

夏寧也很輕地笑了。

“我還以為你突然變聰明瞭。”

——

網上的熱度持續了很久。

最開始所有人都在討論案件本身。

周氏。

役務分配。

終身私人服務合同。

還有那個突然出現的上層代理人。

最火的問題之一是:

**“一個人簽了字,到底還能不能說那不是自願?”**

雙方吵了很多天。

有人拿法院公開的證據講長期控制。

有人堅持成年人就應該為簽字負責。

更多的人其實只是來看熱鬧。

真正讓普通人最感興趣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一個神居然親自跑進普通法院。

還真的坐在那裡替人打了一場官司。

塞琳娜的名字第

一次在普通網絡上大規模出現。

隨後周妍的後續處置也開始流出各種傳言。

有人說她被判終身役務。

有人說被送去了白環。

也有人說她被塞琳娜直接帶走了。

官方始終沒有解釋。

周氏最後只發了一份很短的聲明:

**周妍已不再擔任集團任何職務,其個人法律身份及後續處置與集團無關。**

這基本終止了周氏自己的輿論危機。

剩下的只是網友繼續猜。

幾個月以後。

新的新聞出現。

新的明星。

新的事故。

新的神域傳聞。

這件曾經連續霸佔首頁很多天的案子,也慢慢沉了下去。

——

顧言和夏寧沒有按照網上想象的那樣立刻在一起。

最開始甚至沒有住在一起。

夏寧住在恢復公寓。

顧言住在不遠的地方。

每天偶爾過去。

一起吃飯。

散步。

有時候什麼都不做。

只是坐一會兒。

夏寧最麻煩的是選擇。

吃什麼。

去哪。

穿什麼。

幾點睡。

這些以前根本不需要她考慮的東西,現在全要重新學。

第一次去餐廳。

服務員把菜單遞給她。

“想吃什麼?”

夏寧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習慣性地說:

“都可以。”

顧言沒有替她選。

兩個人就在那裡繼續看。

最後夏寧自己指了一碗麵。

“這個。”

服務員離開以後。

顧言說:

“進步挺大。”

夏寧白了他一眼。

“點碗麵也叫進步?”

“對你算。”

夏寧沒反駁。

後來這種事情越來越多。

她自己買衣服。

自己決定剪不剪頭髮。

自己決定哪天去見父母。

有時候還是會突然問顧言:

“你覺得呢?”

顧言會回答。

但很少再替她決定。

兩個人也沒有認真討論過十年前那句“十年也等”。

那句話已經完成了它該完成的事情。

顧言回來了。

夏寧也確實還在。

至於之後是什麼關係。

好像已經沒那麼重要。

半年後。

他們搬到了同一個小區。

不是同一套房。

顧言偶爾晚上過去吃飯。

夏寧廚藝很差。

顧言也沒好到哪去。

兩個人經常最後還是點外賣。

有一次吃飯的時候電視又提到塞琳娜。

主持人在講某個上層公開活動。

夏寧抬頭看了一眼。

“你第一次見她的時候真以為她是騙子?”

顧言夾著菜。

“嗯。”

“還準備直接走?”

“嗯。”

夏寧笑。

“膽子挺大。”

“我當時哪知道。”

“後來呢?”

顧言想了想。

“然後她說她法律考了九十二。”

夏寧笑出了聲。

這個曾經改變他們命運的神。

後來偶爾就這樣出現在飯桌上。

一句玩笑。

一段舊事。

說完也就過去了。

日子還是繼續往下走。

——

另一邊。

周家那天晚上並不平靜。

周妍母親掛掉電話以後,在客廳坐了很久。

丈夫從書房出來時,她沒有看他。

“都處理好了?”

“嗯。”

“集團沒事了?”

“暫時沒事。”

“所以你滿意了?”

男人停下腳步。

“你什麼意思?”

她終於抬頭。

“她是你女兒。”

“我知道。”

“你知道?”

聲音一下提高。

“你剛才在電話裡跟她說什麼?”

“這是必須做的切割。”

“必須?”

“你想讓我怎麼辦?”

男人也開始煩躁。

“去找維爾閣下?”

“告訴她法院判錯了?”

“還是告

訴她把我的女兒還回來?”

“然後呢?”

“如果她不高興,周氏怎麼辦?”

“幾千員工怎麼辦?”

“整個家族怎麼辦?”

女人盯著他。

“所以就什麼都不做?”

“對。”

回答非常直接。

“什麼都不做。”

客廳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

周妍母親突然說:

“我就她一個。”

丈夫沒說話。

“這麼多年。”

“我就生過她一個。”

她白天電話裡的冷靜已經完全沒了。

“你可以跟法務說切割。”

“可以跟董事會說她不是周家的人。”

“可她是我生的。”

“這東西怎麼切?”

男人沉默很久。

最後只說道:

“切不了也得切。”

女人盯著他。

眼睛已經紅了。

“你就是不敢。”

“對。”

他沒有否認。

“我不敢。”

“你也應該不敢。”

女人一下站起來。

“她都已經這樣了,你還在想著公司。”

“那你讓我想著什麼?”

男人也站起來。

“想著陪她一起進去?”

“還是想著把整個周家一起送進去?”

兩個人隔著客廳對視。

最後誰也沒有再說話。

從第二天開始。

周家對外再也沒有提過周妍。

只有母親偶爾會在終端裡點開那個已經無法聯繫的名字。

看幾秒。

再關掉。

——

同一時間。

維爾居所。

艾琳躺在沙發上刷終端。

忽然笑了一聲。

“塞琳娜。”

“嗯?”

“你又上新聞了。”

塞琳娜正在吃東西。

頭都沒抬。

“什麼新聞?”

“他們還在猜你為什麼突然跑去當律師。”

“哦。”

“還有人說你是為了維護司法正義。”

塞琳娜終於抬起頭。

“我?”

艾琳已經開始笑。

“對。”

“公平正義的維爾閣下。”

塞琳娜皺眉。

“他們是不是想太多了?”

“那你要不要自己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

“你只是上學期法律被扣了八分,正好找個真的案子重新做一遍?”

塞琳娜想了一下。

“別說。”

“為什麼?”

“聽起來很丟人。”

艾琳徹底笑出聲。

塞琳娜懶得理她。

低頭繼續吃東西。

過了一會兒。

艾琳又問:

“那你最後證明老師錯了嗎?”

塞琳娜停了一下。

“當然。”

“老師承認了嗎?”

“沒有。”

“那算什麼證明?”

塞琳娜抬頭看她。

“法院判我對。”

艾琳笑得更厲害了。

塞琳娜低頭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