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狗盆

第五十章 狗盆

作者:zxj631

“我看你今天還是繼續趴在你那狗盆裡吃飯吧。”

岑音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隻腳還踩在我側臉上。

半張臉陷在訓練場邊緣的土裡。

我張嘴吐了一口。

牙縫裡全是沙。

“你也就現在能得意。”

岑音低頭看我。

“是嗎?”

我右手撐地,想把身體頂起來。

肩膀剛一發力,整條手臂立刻軟了。

胸口疼。

左腿發麻。

剛才最後那一記摔得太狠,我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地方願意聽話。

岑音其實沒怎麼用力。

鞋底只是隨意壓在我臉側。

可我就是起不來。

“等我緩過來。”

我咬著牙。

“再打一場。”

“你從小就這句。”

她把腳收了回去。

“緩吧。”

“反正晚飯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我翻過身,大口喘氣。

“誰說我輸了?”

岑音沒理我。

轉身去收護具。

我躺在地上看著她。

嘴還能硬。

身體是真動不了了。

這種場面我已經熟得不能再熟。

因為我從來沒贏過她。

一次都沒有。

——

我不是岑家的人。

至少血緣上不是。

六歲以前的事情,我已經記不清多少。

聽岑叔說,我是在北邊舊運輸線附近撿回來的。

那一年出了事故。

長途運輸車翻出路基,撞進一片臨時居住區。

死了不少人。

我就在廢墟後面。

身上全是灰。

沒有身份終端。

也找不到父母。

後來查了很久。

什麼都沒查出來。

岑叔當時負責附近競技設施的運輸調度。

最後把我帶回了家。

也是那一天,我第一次見到岑音。

她比我大四個月。

第一次見面沒多久,我們就打了一架。

為什麼打,我已經忘了。

結果倒記得很清楚。

我輸了。

七歲。

還是輸。

八歲。

輸。

九歲那年,我終於長得比她高了一點。

我覺得機會來了。

結果她把我摔進院子裡的水池。

十一歲開始正式訓練以後,差距反而越來越明顯。

十二歲。

我輸。

十三歲。

我輸。

十四歲。

還是她贏。

十五歲的時候,我已經能輕鬆放倒訓練館裡大部分同齡人。

回家繼續輸給她。

十六歲,我第一次把她逼到認真。

輸了。

十七歲,我一拳把她右眼打腫了三天。

那是我最接近贏的一次。

最後還是被她按在地上。

岑音對此一直有一個簡單得令人討厭的解釋。

**女人就是比男人強。**

她第一次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大概十歲。

電視里正在回放上一屆冠武祭。

冠軍是女人。

亞軍也是女人。

四強裡只有一個男選手。

岑音坐在沙發上吃東西。

“看見沒有?”

我沒理她。

“冠軍,女的。”

“關我屁事。”

“亞軍也是。”

“那兩個女人厲害而已。”

“四強三個女人。”

“……”

“八強六個。”

我終於轉頭。

“你到底想說什麼?”

岑音把最後一口東西吃掉。

“女人就是比男人強。”

“放屁。”

她從沙發上跳下來。

“那打一架。”

十分鐘以後。

我趴在地上。

她坐在我背上繼續看比賽。

“看吧。”

從那以後,這句話她說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次打贏我。

都要說。

更煩的是,她還真有一堆數據。

過去十屆冠武祭。

九屆冠軍是女人。

最近五屆更是一屆男冠軍都沒有。

上屆正賽

前十六名,只有三個男人。

歷史總冠軍榜前二十。

男性只有四個。

這些數字我甚至比她記得還清楚。

因為從十二歲開始,她每次贏我以後都要拿出來重新念一遍。

像生怕我忘了。

我當然不信。

至少不願意信。

這裡的人從小就看比賽。

競技館比學校還多。

小型賽事幾乎每個月都有。

城市賽。

地區賽。

職業聯賽。

青年邀請賽。

但所有賽事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五年一次的**冠武祭**。

十八歲以上才允許報名。

預選會持續幾個月。

最後只有六十四個人能夠進入正賽。

那六十四個名字,會在整個領地同時公佈。

能進正賽,就不用上白環服役。

進八強,基本已經是全民都認識的人。

至於冠軍。

錢。

身份。

醫療。

訓練資源。

能給的東西幾乎都會給。

但冠軍並不代表冠武祭真正結束。

每一屆普通組決賽結束以後,還有最後一場。

官方名稱是:

**最高挑戰。**

這一場可以現場看。

只要當天就在主競技場,而且擁有對應席位,普通組決賽結束以後就可以繼續留下。

但從最高挑戰開始前十分鐘起,整個競技場會切斷一切對外信號。

公開直播結束。

記者設備封鎖。

所有私人終端自動進入禁錄模式。

不允許錄像。

不允許拍照。

不允許實時向外傳輸任何內容。

所以最高挑戰從來不缺目擊者。

只是沒有影像。

每五年比賽結束以後,網絡上都會冒出成千上萬條“我當時就在現場”的帖子。

有人說最後的對手非常高。

有人說很矮。

有人說是男人。

也有人發誓自己親眼看見那是個女人。

唯一所有人都能對得上的描述只有兩個。

**披著兜帽。**

**從來沒輸過。**

有人說那個人已經守了幾十年。

也有人說每一屆都會換。

還有老人說自己五十年前就在現場見過,和現在描述得一模一樣。

這種說法當然沒人信。

畢竟沒有照片。

也沒有錄像。

大家只能靠嘴講。

而且每一屆講出來的細節還互相矛盾。

只有第二天官方公佈的結果永遠一樣。

冠軍名字後面加上一行。

**最高挑戰:失敗。**

一屆。

又一屆。

從來沒變過。

小時候我特別喜歡聽那些現場傳聞。

有人說上屆冠軍只堅持了不到一分鐘。

有人說其實打了十幾分鍾,只是後面一直站不起來。

還有一個去過現場的老教練告訴我,二十年前有個冠軍差一點就碰到了那個兜帽人的臉。

我問:

“然後呢?”

他說:

“然後被一腳踢下去了。”

我當時只覺得誇張。

“到底是誰啊?”

老教練搖頭。

“不知道。”

“兜帽一直不摘。”

“贏了也不摘?”

“不摘。”

“沒人要求他摘?”

老教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你以後真有本事拿冠軍。”

“自己去問。”

我後來也問過岑叔。

“最高挑戰那個到底是誰?”

他當時正在修一臺訓練器。

頭都沒抬。

“拿冠軍以後自己去看。”

“你看過?”

“看過。”

“那你告訴我。”

“不說。”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連岑音都打不過。”

我當時直接閉嘴了。

後來不管我怎麼問,他都不再說。

久而久之,最高挑戰也就成了一種冠

武祭特有的傳說。

它明明真實存在。

每五年都有幾萬人親眼見證。

可只要不在現場,就永遠只能聽別人描述。

而那些描述裡。

最清楚的永遠不是那個兜帽人是誰。

而是冠軍最後怎麼輸。

我今年十八。

已經到了能夠參加冠武祭的最低年齡。

可這一屆不是今年。

還有兩年。

等它真正開始的時候,我二十。

岑音也是二十。

這兩年,岑叔已經不讓我們再參加普通青年賽。

原因很簡單。

“沒必要。”

普通同齡人已經很難讓我們真正訓練到東西。

岑音十七歲以後,甚至已經能穩定擊敗不少職業選手。

訓練館裡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她只要不出意外,兩年後第一次參加冠武祭至少能進八強。

有人甚至直接押她奪冠。

她自己也完全不謙虛。

至於我。

評價往往是另一種。

“陸崢也很強。”

然後對方就會往岑音那邊看一眼。

“可惜。”

我最煩這個詞。

因為所謂可惜,無非就是一句話。

**打不過岑音。**

訓練場另一邊傳來金屬碰撞聲。

岑音已經把護具收好了。

我又在地上躺了幾分鐘,終於撐著站起來。

右肩還是疼。

岑音看我一眼。

“還能走?”

“廢話。”

“那回家。”

我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

“陸崢。”

“幹什麼?”

“兩年以後別提前輸了。”

我皺眉。

“什麼意思?”

岑音回頭。

“冠武祭。”

“我在決賽等你。”

我看著她。

“你覺得自己一定能進?”

她笑了一下。

“我擔心的是你。”

說完就走了。

我站了兩秒才跟上去。

“你等著。”

岑音沒回頭。

“這句話你八歲就說過了。”

——

晚上回家。

餐桌上只有岑叔和岑音兩個人的位置。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不用問都知道怎麼回事。

岑音坐在桌邊。

腳邊放著一個用了很多年的金屬盆。

從十三歲那年開始,只要私下訓練輸給她,我當天晚飯就得用它吃。

當然。

因為我從來沒贏過。

所以它這些年使用頻率相當穩定。

我剛走過去。

岑音一腳踢在盆邊。

噹啷一聲。

金屬盆沿著地面滑出去。

正好停在我面前。

她端起桌上的一碗稀飯。

直接倒了進去。

“吃吧。”

我看著她。

岑叔更是從頭到尾沒管。

這是我們兩個從小打到大的破規矩。

我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默認它真的算數。

最後我還是彎下腰。

跪下。

再趴下去。

金屬盆就在面前。

岑音鞋尖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

“不是挺能嘴硬嗎?”

我懶得理她。

低頭開始吃。

剛吃兩口。

後腦突然捱了一下。

岑音一腳踢過來。

我根本沒防。

臉直接栽進盆裡。

鼻子和嘴一起沒進稀飯。

我猛地嗆了一口。

想抬頭。

她鞋底已經壓在我後腦。

又把我的臉按回去。

“咳——”

稀飯灌進鼻子。

我整個人猛地掙了一下。

岑音這才把腳收回去。

我立刻抬頭。

一邊咳一邊喘。

臉上全是稀飯。

“岑音!”

她已經笑得趴在桌上了。

“你他媽——”

“誰讓你吃這麼慢。”

“我兩年後一定狠狠幹翻你。”

“等著呢。”

她擦著笑出來的眼淚。

“先把飯吃完。”

我瞪了她半天。

最後還是重新低下

頭。

金屬盆裡剩下的稀飯已經被我剛才那一下弄得一團糟。

我還是繼續吃。

岑音就坐在上面。

時不時看我一眼。

兩年。

我盯著盆底。

還有兩年。

冠武祭。

決賽。

我一定要第一次贏她。

至於決賽後那個披著兜帽、幾十年來從來沒輸過的人。

現在的我根本沒有認真想過。

畢竟連岑音這一關。

我都還一次沒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