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武林秘籍
作者:zxj631
二十歲那年,我第一次去了首都。
不是旅遊。
參加冠武祭。
列車進城前半個小時,車廂裡已經沒人睡得著了。
窗外的建築越來越密。
高架一層壓一層。
遠處幾座競技館像巨大的銀色碗一樣嵌在城區之間。
再往前,甚至能看見主競技場最上方那一圈懸空的巨大屏幕。
上面循環播放著歷屆冠軍。
一個名字。
一張臉。
一個年份。
然後切到今年。
**第二百二十七屆冠武祭。**
下面是一串不斷刷新的報名數字。
岑音趴在車窗旁邊看了一會兒。
“比電視裡大。”
我懶得理她。
岑叔坐在對面,從上車開始就在看今年的分區資料。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到首都以後別亂跑。”
他說。
岑音沒回頭。
“知道。”
“明天下午體檢,後天抽籤。”
“知道。”
“大後天預選第一輪。”
“知道。”
岑叔抬頭。
“我主要是在跟陸崢說。”
我:“……”
岑音轉過來笑。
“他確實容易被騙。”
“我什麼時候容易被騙了?”
“小時候買那個會自己飛回來的球。”
“那是質量問題。”
“還有號稱吃了能長高的糖。”
“我後來不是長高了?”
岑音看了看我。
“那是因為你當時九歲。”
我不說話了。
列車開始減速。
廣播響起。
首都中央站到了。
——
一下車我就知道,電視裡還是拍小了。
整個首都都像在過節。
中央站外的廣場上掛滿了冠武祭旗幟。
巨大的電子屏一直在滾動播放宣傳片。
街邊到處都是臨時攤位。
賣選手卡片的。
賣歷屆冠軍紀念章的。
賣競猜券的。
還有人直接把今年熱門選手的頭像印在衣服上。
岑音剛走出去不到五分鐘,就在一個攤位上看見了自己。
她停下。
我也停下。
攤主抬頭看看真人。
又看看自己掛著的海報。
愣了兩秒。
“岑音?”
岑音看著那件印著自己臉的黑色短袖。
“這誰授權你的?”
攤主非常坦然。
“沒授權。”
“……”
“冠武祭期間大家都這麼賣。”
岑音把衣服拿起來。
下面還印著一行字。
**本屆最強新人女選手。**
我站在旁邊笑。
“挺適合你。”
她低頭往下一翻。
另一件。
我的臉。
下面寫的是:
**岑音的青梅竹馬,實力未知。**
岑音一下笑出了聲。
我臉黑了。
“什麼叫實力未知?”
攤主看看我。
“你不是還沒打過正式成人大賽嗎?”
“她也沒打過冠武祭。”
“可她公開戰績好啊。”
岑音已經笑得轉過身去。
我把那件衣服扔回去。
“走。”
一路過去,這種東西越來越多。
今年排名預測。
賠率。
節目採訪。
街頭擂臺。
歷屆名場面重演。
甚至有人穿著黑色兜帽,在路邊扮最高挑戰那個神秘守擂者。
旁邊立著牌子:
**擊中一次,獎金一百。**
岑音看了一眼。
“去試試?”
“假的有什麼意思。”
“萬一你連假的都打不中呢?”
“你進去,我保證打中。”
“滾。”
我們繼續往前。
首都中心區離車站不遠。
冠武祭開始前這幾天,幾乎整條商業街都變成了臨時集市。
人擠人。
岑叔走在前面。
我和岑音落後十幾米。
然後有人在
後面拍了我一下。
我回頭。
一個老頭。
很老。
頭髮亂得像幾個月沒梳。
衣服不知道穿了多少年,袖口已經磨得起毛。
腳上踩著一雙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鞋。
手裡還抱著一摞發黃的舊書。
他看了我兩秒。
眼睛忽然一亮。
“小夥子,我看你骨骼精奇。”
我愣住。
岑音也停了。
老頭上下打量我。
“肩寬腰正,氣沉腿穩,眉眼之間還有一股——”
岑音打斷。
“多少錢?”
老頭噎了一下。
“什麼多少錢?”
“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賣東西?”
老頭盯著她。
“姑娘,我跟他說話呢。”
“你繼續。”
岑音抱著手。
明顯準備看戲。
老頭重新看我。
“你這種人,我幾十年也就見過——”
岑音:“三四百個?”
“……”
老頭瞪她一眼。
“兩個。”
“哦。”
“其中一個現在已經是不得了的人物。”
我問:
“誰?”
老頭壓低聲音。
“不能說。”
岑音在旁邊笑。
我其實已經準備走了。
結果老頭突然把懷裡的書往旁邊一撥。
從最下面抽出來一本。
很薄。
紙都發黃了。
封面只有兩個字。
**太極。**
我看了兩秒。
“這什麼?”
“功法。”
岑音已經笑出聲。
老頭不理她。
“舊時代傳下來的東西。”
“練了能怎麼樣?”
“以弱勝強。”
“還有呢?”
“以靜制動。”
“還有呢?”
“借力打力。”
岑音終於忍不住了。
“你說得這麼厲害,你自己怎麼穿成這樣?”
老頭轉頭。
“高手不在乎身外之物。”
“那你剛才為什麼在那邊跟攤主講價?”
“……”
“我聽見了。”
老頭沉默兩秒。
“高手也不能讓人騙。”
我笑了。
岑音已經準備拉我走。
老頭卻把那本書往我手裡一塞。
“你不是來參加冠武祭的嗎?”
我低頭看看自己胸前的參賽證。
“這都能看出來?”
“……”
老頭咳了一聲。
“這些不重要。”
他伸出一根手指。
“重要的是,你現在的打法有問題。”
我原本已經準備把書還給他。
手停了。
“什麼問題?”
“太硬。”
岑音也不笑了。
老頭看著我。
“你平時是不是總想著,別人打一拳過來,你就擋住。”
我沒回答。
“別人壓你,你就頂回去。”
“別人比你快,你就想更快。”
“別人力氣大,你就想練得比她力氣更大。”
我皺了一下眉。
因為還真差不多。
老頭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傻。”
岑音:“噗。”
我看她一眼。
“你笑什麼?”
“他說得挺準。”
老頭重新把那本《太極》舉起來。
“水碰見石頭,會跟石頭硬撞嗎?”
“不會。”
“那水為什麼最後能把石頭磨掉?”
我看著他。
老頭一臉高深。
我等了一會兒。
他沒繼續。
“然後呢?”
“沒了。”
“沒了?”
“剩下的在書裡。”
岑音立刻問:
“多少錢?”
老頭豎起五根手指。
“看你有緣。”
“五百。”
我差點笑出來。
岑音轉身就走。
“騙子。”
老頭立刻說:
“五十。”
岑音腳步沒停。
“三十!”
我跟著走。
後面又傳來。
“二十!”
我還是沒停。
“十塊!不能再低了!”
我停下了。
岑音回頭看我。
“你不會真買吧?”
“十塊。”
“十塊也是錢。”
“紀念品。”
岑音盯著我。
“你從小被騙到大一點沒變。”
我轉身回去。
老頭已經把書遞過來了。
我掃了終端。
十塊。
付款成功。
老頭滿意地點頭。
“年輕人。”
“以後你會感謝我。”
岑音在後面說:
“他明天就會後悔。”
老頭裝沒聽見。
又從懷裡掏出一本。
“姑娘,你其實也很有天賦。”
岑音轉身就走。
“不要。”
“五塊。”
“不要。”
“這本專門適合女人。”
“滾。”
我抱著那本《太極》追上去。
走出去幾十米以後,岑音還在笑。
“給我看看。”
“不給。”
“十塊買的絕世神功還不給看?”
“你不是說騙子?”
“我看看他怎麼騙你的。”
她一把搶過去。
隨手翻了幾頁。
裡面比我想象得還離譜。
一頁畫著兩個圓。
下面寫著:
**剛不可久,滿不可持。**
下一頁畫了一個人站著。
旁邊密密麻麻畫著一堆箭頭。
再下一頁:
**力來不拒,力去不留。**
還有什麼:
**彼進我退,彼退我隨。**
**不爭一線,取其失衡。**
圖畫得亂七八糟。
有幾個人體比例甚至明顯不對。
岑音翻到最後。
“就這?”
“十塊。”
“十塊你可以買兩瓶水。”
“我不渴。”
她把書拍回我胸口。
“你慢慢練。”
“等你神功大成了記得告訴我。”
我把書塞進包裡。
“說不定真能贏你。”
岑音停下腳步。
轉過來。
她今天穿的是一雙很輕的黑色訓練鞋。
下一秒。
鞋底已經停在我面前。
我往後一仰。
躲開。
她沒繼續。
只是把腿放下。
“看見沒?”
“什麼?”
“你那本書沒救你。”
“我躲開了。”
“我又沒真踢。”
“那再來。”
“首都大街上跟你打?”
“你怕?”
岑音笑了一下。
“等比賽。”
她往前走。
“別第一輪就被人打回家。”
我跟上。
“你還是擔心自己吧。”
“我?”
她回頭。
“我已經想好奪冠以後說什麼了。”
“什麼?”
“感謝陸崢。”
我愣了一下。
岑音一本正經。
“感謝他從六歲開始,每天穩定給我提供訓練信心。”
“滾。”
她笑著跑了。
我追了兩步。
包裡的那本破書被撞得嘩啦響。
當時我完全沒把它當回事。
十塊錢。
一本舊書。
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騙子。
裡面畫著一堆連作者自己可能都看不懂的東西。
我甚至沒準備認真練。
更沒有想到。
不到一個月以後。
當我站在冠武祭的賽場上,被人逼到連手都快抬不起來的時候。
我會突然想起其中一句。
**力來不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