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還是做不到嗎

第五十四章 還是做不到嗎

作者:zxj631

我第一次覺得她真的可以輸。

然後這個念頭只維持了不到三分鐘。

岑音開始變了。

不是突然變快。

也不是突然變強。

而是她不再按照以前的節奏打。

剛才她還在試著破解我的太極。

現在卻乾脆不給我完整的力量。

拳只出一半。

腿剛抬就收。

明明可以繼續壓進的位置,她偏偏停。

我想借。

什麼都借不到。

我想跟。

她卻根本不往那個方向走。

連續幾次以後,我終於意識到。

她在拆我的東西。

一邊打。

一邊拆。

沈昭用了半場都沒完全弄明白的東西。

岑音只用了幾分鐘。

因為她太熟悉我。

我剛有一點猶豫,她就知道。

我重心剛偏,她已經在等。

甚至我自己都還沒決定下一步,她好像就猜到了。

砰。

拳擦過臉。

我後退。

岑音沒有追。

她站在原地。

“怎麼了?”

我沒回答。

“剛才不是挺厲害?”

“閉嘴。”

“急了?”

我重新逼近。

她退。

我跟。

她又退。

這一次我沒有急著出手。

等。

太極那幾句話不斷在腦子裡轉。

彼進我退。

彼退我隨。

岑音忽然停。

我也跟著停。

兩個人隔了不到一步。

她看著我。

然後笑了一下。

“陸崢。”

“幹什麼?”

“你這麼想贏我。”

她微微靠近。

聲音壓低了一點。

“不會是被我踩了這麼多年,已經捨不得換個人輸了吧?”

我腦子空了一下。

就一下。

她動了。

我甚至在她肩膀變化的瞬間就知道自己犯錯了。

太近。

來不及。

岑音左手壓下我的前臂。

右肩直接撞進胸口。

我重心一散。

她腳已經切到後面。

勾。

轉。

整個世界翻過去。

砰。

後背砸地。

肺裡的氣一下被擠空。

我想翻身。

岑音沒給。

她膝蓋已經壓下來。

我擋。

她換位。

我抓住她手腕。

差一點。

真的只差一點。

如果剛才沒有那一瞬間走神。

如果現在還有足夠力氣。

如果——

岑音突然抽手。

我的力量落空。

下一秒。

一記乾淨得不能再幹淨的重擊落下來。

我眼前一黑。

等視野重新回來。

耳邊已經只剩下模糊的聲音。

裁判在數。

我撐地。

一次。

沒起來。

第二次。

手臂開始發抖。

我咬牙。

腿也撐起來一點。

“五。”

岑音站在幾步之外。

沒有過來。

只是看著。

“六。”

我半跪起來。

全場聲音突然大了。

我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也聽見岑叔。

可身體已經空了。

“七。”

我終於站起來。

裁判看著我。

確認。

比賽繼續。

岑音沒有馬上進攻。

她盯了我兩秒。

“還能打?”

“廢話。”

“行。”

她笑了一下。

“那再來。”

我抬起手。

動作已經比剛才慢了很多。

岑音看得出來。

我也知道她看得出來。

可我還是往前。

一步。

她也一步。

這一次沒有複雜的試探。

我出拳。

她讓開。

我轉。

想把下一股力量帶進去。

岑音卻突然順著我。

那一瞬間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像是在跟另一個自己打。

她把我剛剛才悟出來的東西用了回來。

我的手被帶偏。

身體跟著轉。

岑音已經到了側面。

腳下一掃。

我第二次倒地。

這一次沒

有再起來。

裁判開始數。

我躺在那裡喘氣。

岑音走過來。

她停在我旁邊。

我偏過頭。

正好看見她。

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她其實也累得夠嗆。

胸口起伏得厲害。

可她還是笑。

還是那張我看了十四年的臉。

“陸崢。”

我不想理她。

“四。”

她蹲了一下。

“剛才那句這麼管用?”

“滾。”

“看來以後得多說。”

“五。”

我再次撐地。

手一軟。

徹底砸回去。

岑音站直。

“算了。”

她說。

“今天還是我贏。”

“六。”

我閉上眼。

七。

八。

九。

十。

鐘聲響起。

比賽結束。

十四年。

還是沒有變。

我輸。

全場的聲音像突然炸開。

大屏幕瞬間切換。

**第二百二十七屆冠武祭冠軍——岑音。**

我睜開眼的時候,她還站在我旁邊。

裁判正往這裡走。

岑音低頭看我。

然後像突然想到了什麼。

一隻腳抬起來。

我看著她。

“你敢。”

她笑。

“怎麼不敢?”

鞋底落下來。

正好壓住我側臉。

臉一下陷進場地表面的細沙裡。

嘴裡立刻進了一點土。

熟悉得令人火大。

和十八歲那天幾乎一樣。

不。

比那一次更糟。

那時候只有她和我。

現在是冠武祭決賽。

幾萬個人就在周圍。

不知道多少攝像機還對著這裡。

我剛剛才擊敗上屆冠軍。

剛剛才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已經有資格站到她面前。

結果現在。

我還是躺在她腳下。

我掙了一下。

沒掙開。

岑音其實已經沒用多少力。

只是我的身體真的一點都不剩了。

“這麼多人看著。”

我含糊地說。

“所以呢?”

“你要不要臉?”

“我要啊。”

她低頭看著我。

眼裡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丟臉的是你。”

“岑音。”

“嗯?”

“下一屆。”

“又來?”

“下一屆我一定贏你。”

她笑得更厲害。

“這句話你六歲就在說。”

她本來已經準備把腳拿開。

動作卻突然停了一下。

然後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底。

剛才打了這麼久。

上面早就沾滿了場地的細沙和灰。

岑音又看看我。

那種我從小看到大的壞笑重新出來。

“不如這樣。”

我心裡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什麼?”

她把鞋稍微抬起來一點。

“你把我鞋底舔乾淨。”

“我就放你起來。”

我盯著她。

一時間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聽見了。”

“你有病?”

“可能吧。”

她一點都不在意。

甚至把腳重新放到我面前。

“反正你又起不來。”

我臉一下發熱。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周圍的聲音。

因為大屏幕。

因為我知道此刻有多少人在看。

換成訓練館裡,我大概已經罵回去了。

可這裡是冠武祭。

她剛剛贏了。

我剛剛輸了。

那個結果巨大得像塊石頭一樣壓在胸口。

我一路打到這裡。

贏了那麼多人。

贏了沈昭。

第一次真正摸到了太極。

甚至剛才有一段時間,我真的覺得自己已經超過岑音。

最後卻還是因為她一句話亂掉。

還是倒在這裡。

還是她站著。

我躺著。

十四年像繞了一整圈。

最後又回到了原點。

“快點。”

岑音催了一聲。

語氣甚至和小時候讓我認輸的時候差不多。

我瞪著她。

她也不躲。

就那麼等著。

最後。

我還是低下了頭。

按照她剛才提出的要求照做。

我的舌頭只能從唇邊擠出來,艱難地去夠鞋底。紋路里嵌著場地上的沙,舌尖貼上去,一下一下刮,颳得很慢。她沒有把腳拿開。鞋跟挪下來,踩住我伸出來的那一截舌,上下來回擦了幾下。沙粒跟著鞋跟在舌面上碾,澀的,痛的,我退不回去。擦完她才把跟抬起來,讓我繼續舔。腳汗的鹹混著土,我捲進嘴裡,嚥了。

具體過程我後來沒什麼興趣回憶。

只記得那一刻最清楚的並不是鞋底上的沙土。

而是周圍幾萬人的歡呼聲。

那些聲音全部是給岑音的。

而我就在她腳下。

這比任何疼痛都更讓我難受。

我甚至寧願她剛才最後那一下再重一點。

至少那只是輸掉比賽。

現在卻像是在把十四年來所有失敗一起重新確認一遍。

你贏過別人。

你贏過上屆冠軍。

你悟出了以前沒人教過你的東西。

可你還是沒贏她。

裁判終於走了過來。

岑音甚至沒有馬上把腳收走。

裁判似乎愣了一下。

隨後還是按流程抓住她的手腕。

高高舉起。

“第二百二十七屆冠武祭——”

“冠軍!”

全場徹底沸騰。

岑音一下抬起頭。

她看向周圍。

先是左邊。

然後是右邊。

巨大的屏幕上全是她的臉。

她笑得比我認識她以來任何一次都開心。

而我還在她腳邊。

完成她剛才那句近乎惡作劇一樣的勝者要求。

那一刻荒唐得讓我自己都有點想笑。

小時候她把我打趴以後,最喜歡問一句。

“女人是不是比男人強?”

我每次都說不是。

十四年以後。

幾萬個人面前。

冠軍是她。

我在她腳下。

這個畫面好像替她把那句話說完了。

可我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仍然不是服。

是五年。

還有五年。

下一屆。

我一定要把今天這一幕整個翻過來。

裁判終於示意岑音該去冠軍區。

她這才收回腳。

溼漉漉的鞋底踩出一個鞋印。

我翻過身,大口喘了幾下。

嘴裡還有一點場地的沙味。

岑音低頭看我。

“生氣了?”

“滾。”

“那就是。”

“岑音。”

“嗯?”

我抬眼看她。

“你最好五年以後還敢來。”

她剛要回答。

整個競技場上方的大屏幕突然暗了。

所有畫面同時消失。

直播攝像機的指示燈一盞一盞熄滅。

原本準備離場的人也停了下來。

我愣了一下。

岑音臉上的笑同樣慢慢收住。

主持人的聲音重新響起。

比剛才宣佈冠軍的時候低了很多。

“冠武祭公開賽事至此結束。”

“所有對外直播將在十秒後關閉。”

“現場觀眾請留在席位。”

我突然想起來。

冠軍之後。

還有一場。

**最高挑戰。**

我撐著地面坐起來。

身邊的工作人員已經朝岑音走來。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這一次沒有繼續笑我。

“等我。”

我皺眉。

“什麼?”

她已經被工作人員引向另一側。

那條從正賽第一天起就始終關閉的通道正在緩緩打開。

裡面沒有燈。

一片黑。

我看著她往那裡走。

腦子裡忽然浮出沈昭身上的那些傷。

五年前以後不再露面的冠軍。

還有剛才沈昭聽到“最高挑戰”四個字時那個眼神。

剛才輸掉決

賽的那股不甘還沒散。

可不知道為什麼。

另一種感覺已經壓了上來。

不是不服。

是隱約的不安。

我第一次開始希望。

岑音不要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