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再戰

第五十六章 再戰

作者:zxj631

岑音站在我對面。

隔著十幾米。

冠武祭決賽的擂臺。

全場幾萬人。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誰都沒有先說話。

五年沒見。

我設想過很多次重逢。

甚至早就想過今天。

因為沈昭就是這樣。

拿到冠軍。

消失五年。

然後在下一屆冠武祭重新出現。

所以從五年前岑音消失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在想。

如果她和沈昭經歷的是同一件事。

那第二十八屆冠武祭。

她很可能會回來。

也正因為如此。

我從報名第一天就在看參賽名單。

岑音的名字出現時,我並沒有太意外。

真正讓我意外的是現在。

是她終於站到我面前以後。

我差點沒認出來。

她回來了。

可又不像真的回來了。

五年前的岑音不是這樣的。

她今天穿著冠武祭最常見的輕型競技服。

上身是一件黑色無袖貼身背心,肩背大面積露在外面,背後只有兩條交叉固定帶。

下面是剛過大腿根部不遠的競技短褲。

這種衣服原本就是為了不影響關節活動。

放在她身上,卻像是故意把這五年發生過的事情全部擺到燈光下面。

她瘦了。

不是競技者控制體脂以後那種乾淨利落的瘦。

而是明顯的營養不良。

臉頰凹下去。

肩膀窄了一圈。

原本結實的手臂現在細得讓我有些陌生。

背心領口下面,兩側鎖骨清清楚楚地凸出來。

最明顯的是傷。

一道。

兩道。

十幾道。

左肩外側有一道已經發白的長疤。

右臂靠近肘部的位置交錯著幾道顏色深淺不一的痕跡。

鎖骨下面還有兩處近乎圓形的舊傷。

最誇張的是右肩。

一道寬得不正常的疤從肩頭斜著向後延伸。

因為背心後背幾乎完全敞開,我甚至能看見它一直越過肩胛,消失在另一側布料下面。

再往下。

競技短褲露出的兩條腿上也有。

左大腿外側兩道。

右腿靠近膝蓋上方一大片顏色不均的舊痕。

有些已經發白。

有些還泛著暗紅。

甚至有一處看起來像才癒合不久。

比五年前我在沈昭身上看到的還多。

我站在那裡。

盯著她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開口。

“你去哪了?”

岑音沒回答。

只是抬起手。

擺好了架勢。

我皺眉。

“這五年你到底在哪?”

她還是不說話。

腳下向前挪了半步。

“這些傷怎麼回事?”

又半步。

“是不是最高挑戰以後——”

她動了。

毫無預兆。

人已經衝到我面前。

拳頭直取面門。

我抬手格開。

岑音沒有停。

第二拳。

低掃。

轉身。

動作一口氣壓過來。

我連退兩步。

“岑音!”

她像沒聽見。

繼續進。

我擋開她的手。

“我問你話。”

一拳又來了。

我側頭。

擦過去。

“沈昭是不是也和你一樣?”

岑音眼神明顯變了一下。

僅僅一下。

下一記攻擊反而更快。

我終於確定。

她不是沒聽見。

她是不想回答。

甚至連一句敷衍都不願意給。

我退開。

她跟上。

“那個兜帽的人到底是誰?”

砰。

拳頭打在我抬起的小臂上。

“你們冠軍消失以後到底去了哪裡?”

又一下。

“為什麼五年都聯繫不上?”

岑音咬著牙。

什麼都不說。

只有攻擊。

一下接一下。

像只要比賽不停。

我就永遠問不出答案

。

裁判甚至還沒正式宣佈開始。

場邊已經有人喊停。

岑音這才退回原位。

胸口輕輕起伏。

我盯著她。

“你在躲什麼?”

她抬眼。

看了我兩秒。

然後重新擺好架勢。

還是沒有回答。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

這五年不只是把她身體變成了這樣。

還有什麼東西。

是她連提都不願意提的。

主持人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

“第二十八屆冠武祭決賽。”

“陸崢。”

觀眾席響起歡呼。

“岑音。”

聲音更大。

五年前的冠軍重新出現。

光這一件事,就足夠讓整個首都瘋掉。

大屏幕上放著我們五年前決賽的畫面。

那時候她狀態很好。

站在那裡。

肩背結實。

眼睛發亮。

最後把我放倒以後還笑得特別欠揍。

我看了一眼屏幕。

再看面前的人。

差得太多。

岑音也抬頭看了一眼。

很快就收回視線。

沒有笑。

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說什麼欠揍的話。

只是等。

等裁判宣佈開始。

我本來還有很多問題。

現在卻知道問也沒用。

至少現在沒用。

裁判走到中央。

確認雙方狀態。

輪到岑音的時候,他明顯多問了一句。

“確定可以繼續比賽?”

岑音點頭。

“可以。”

“身體狀態——”

她抬眼。

“可以。”

還是隻有兩個字。

裁判看了她兩秒。

最後退開。

我盯著她。

“你真準備一句都不說?”

岑音沒有回答。

只是腳下一沉。

重心壓低。

我一下明白。

她的答案就是打。

裁判抬手。

“準備。”

十九年。

從六歲第一次打架開始。

我不知道輸了多少次。

二十歲那年。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有機會。

還是輸了。

現在二十五。

終於又站到她面前。

可我一點都沒有想象中的興奮。

“開始!”

岑音第一個衝了上來。

我心裡也在那一刻徹底沉下去。

太慢。

第一步就慢。

不是別人眼裡的慢。

觀眾席甚至已經因為她的起速響起歡呼。

可我知道五年前真正的岑音有多快。

她衝進來的時候,我以前必須提前判斷。

現在。

我甚至等她真正進入距離以後才抬手。

右拳。

我側。

手掌貼上前臂。

帶。

岑音的力量直接從旁邊過去。

她立刻收。

左腿跟上。

還是以前最熟悉的銜接。

我向後只退了半步。

腿從面前掃空。

手已經搭到她肩上。

岑音反應過來。

想轉。

晚了。

我只是順著她原來的方向送了一下。

她整個人踉蹌出去。

連續三步才站穩。

觀眾席的聲音一下小了很多。

岑音自己也愣了一瞬。

我沒追。

只是看著她。

“右肩怎麼傷的?”

岑音重新衝上來。

回答我的依舊是拳頭。

這一次比剛才快。

拳。

肘。

膝。

連續變換。

五年前這些東西會讓我喘不過氣。

現在卻像被拆開了一樣。

第一下。

讓。

第二下。

帶。

第三下我甚至沒有接。

只是提前移動。

岑音直接從我面前衝過去。

轉身的時候。

呼吸已經明顯重了。

比賽才開始十幾秒。

我皺眉。

“你這五年是不是一直在受傷?”

她又來。

“誰弄的?”

攻擊更重。

“那個兜帽的?”

她突然一記高掃。

我後撤。

腳從鼻尖前掠過去。

我看見她落地時右腿明顯抖了一下。

她自己也感覺到了。

可還是立刻重新進攻。

我開始煩了。

“你能不能先停一下?”

她根本不理。

我讓開一拳。

“岑音。”

下一拳。

“你這樣打下去有什麼意義?”

她咬緊牙。

依舊往前。

我終於不再只是退。

拳進來的瞬間。

直接切進去。

壓住前臂。

轉。

另一隻手貼上肩。

藉著她自己的前衝往側面一引。

岑音腳下立刻亂了。

我鬆手。

她還是摔了出去。

砰。

背落地。

全場爆出巨大聲音。

我站著沒動。

岑音撐地。

起來。

第一次沒站穩。

身體晃了一下。

我下意識伸手。

啪。

她直接把我的手拍開。

“別碰我。”

終於說話了。

我盯著她。

“那你回答我。”

岑音低著頭。

撐著膝蓋站直。

“回答什麼?”

“所有。”

她抬頭。

看了我一秒。

然後重新抬手。

我差點氣笑。

“又來?”

她已經衝過來了。

還是不回答。

我只能繼續打。

這一次甚至更輕鬆。

岑音的身體明顯撐不住連續高強度對抗。

動作依舊正確。

判斷依舊快。

甚至很多習慣比五年前更成熟。

可力量。

速度。

體力。

全部掉得太多。

最可怕的不是她不會打了。

而是我能清楚看出來。

這五年她可能一直都在打。

所以技巧還在。

甚至比以前更好。

可身體卻像被反覆耗壞了。

我又一次讓開她的拳。

手掌搭上她肘部。

順勢往外一送。

岑音自己失去平衡。

踉蹌兩步。

我沒有追。

“你到底在怕什麼?”

她站穩。

沒回答。

“連我都不能說?”

她眼神終於變了一下。

不是憤怒。

更像某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可下一秒就沒了。

她再次衝過來。

這次比前面更兇。

像我剛才那句話真正碰到了什麼。

我只能接。

可差距已經擺在那裡。

她越急。

漏洞越大。

第一拳讓我帶開。

第二拳被我貼住。

第三次換位的時候,她腿突然一軟。

我甚至沒有發力。

只是順著她倒下的方向託了一下。

岑音還是摔在地上。

這一次兩秒都沒動。

我站在旁邊。

胸口那股火已經完全變成另一種東西。

“夠了。”

岑音撐地。

“沒夠。”

“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沒有回答。

繼續起身。

第一次失敗。

第二次才站起來。

然後又擺架勢。

還是這一個動作。

還是不說。

我忽然懂了。

她不是想贏。

至少不只是想贏。

她只是根本不想停下來。

因為一旦停。

我就會繼續問。

而那些問題。

她不想碰。

“行。”

我看著她。

“你不想說就不說。”

岑音眼神動了一下。

“但這場我不會陪你拖。”

她衝過來。

我迎上去。

這一次沒有再讓她完整出招。

她肩膀剛動。

我已經貼上。

她想換方向。

我跟。

她退。

我隨。

彼進我退。

彼退我隨。

五年前我只是剛剛理解這句話。

現在已經不需要想。

岑音連續變了三個方向。

一個都沒甩開。

第四次換步。

我提前佔住位置。

她身體一下被自己的力量帶偏。

我只在她肩後推了一下。

岑音直接倒地。

我立刻退開。

沒有補任何攻擊。

裁判開始數。

“一。”

她撐地。

“二。”

第一次沒起來。

“三

。”

又撐。

“四。”

半跪。

然後停住。

我看著她。

“起來。”

她抬頭。

沒說話。

“五。”

“岑音。”

她還是看著我。

“六。”

我突然意識到。

她不準備起來了。

不是因為完全起不來。

而是這場已經沒有繼續的必要。

她知道。

我也知道。

差距太大。

“七。”

岑音突然笑了一下。

很淡。

我愣住。

她終於開口。

“你贏了。”

我喉嚨堵了一下。

“八。”

十九年。

這是我第一次從她嘴裡聽見這句話。

可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九。”

“別說了。”

岑音沒再說。

只是坐在地上。

看著我。

“十!”

鐘聲響起。

比賽結束。

我等了十九年。

從六歲到二十五歲。

第一次真正擊敗岑音。

沒費多少力氣。

甚至整個決賽都沒有真正陷入危險。

裁判走過來。

準備舉起我的手。

我卻沒有看他。

一直看著地上的岑音。

她躺下了。

可能是真的累了。

手臂搭在額頭上。

胸口起伏。

大屏幕已經切換。

**第二十八屆冠武祭冠軍——陸崢。**

整個競技場都在喊我的名字。

五年前。

這裡喊的是岑音。

而我躺在她腳下。

現在終於反過來了。

我站著。

她倒著。

可我心裡連一點報復成功的感覺都沒有。

只有一個念頭。

五年前那場最高挑戰之後。

到底有人對她做了什麼?

我走過去。

蹲在她旁邊。

“現在比賽結束了。”

岑音閉著眼。

像沒聽見。

“這五年你去哪了?”

不回答。

“為什麼聯繫不上?”

還是不回答。

“這些傷怎麼來的?”

沉默。

“沈昭是不是也和你一樣?”

她終於睜眼。

可還是沒說話。

我盯著她。

“那個兜帽的到底是誰?”

岑音看了我很久。

然後把臉轉向另一邊。

還是不回答。

我一下明白。

跟比賽沒有關係。

她從一開始就沒準備告訴我。

工作人員已經進場。

有人準備扶她。

我沒攔。

只是站起來。

“你不說是吧?”

岑音被扶著坐起來。

沒有看我。

我順著她視線看過去。

競技場另一頭。

那扇門。

五年前我坐在觀眾席上看著它打開。

現在它還關著。

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

岑音終於轉頭。

我看著那扇門。

“那我自己問。”

她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很輕。

但我看見了。

“陸崢。”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動叫我名字。

我轉頭。

“怎麼?”

岑音盯著我。

像是想說什麼。

最後卻只剩一句。

“別大意。”

我沒回答。

她也沒再說。

工作人員扶著她往通道走。

我看著她背影。

很瘦。

肩背那些疤在燈下面格外清楚。

五年前。

我參加冠武祭是為了贏她。

五年後。

我終於贏了。

卻發現這件事已經一點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東西還在後面。

等冠軍儀式結束。

等直播關閉。

等所有終端再次失去錄像功能。

等這幾萬人的歡呼安靜下來。

然後。

等那扇門開啟。

五年前。

那個披著兜帽的女人從裡面赤足走出來。

用一分五十六秒打敗岑音。

這一次。

站在場中央等她的人。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