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新馬

第六十章 新馬

作者:zxj631

我再次醒過來的時候。

已經不在獵場。

天花板很高。

白色。

安靜。

身體下面還是醫療倉。

我睜開眼幾秒。

第一反應就是動手。

結果剛撐起來。

肋下就傳來一點殘留的痠痛。

不過也只剩這一點。

獵場裡被赫西婭打出來的傷。

基本全沒了。

倉蓋打開。

我坐起來。

外面沒有赫西婭。

只有兩個工作人員。

“下來。”

“赫西婭呢?”

沒人回答。

我從倉裡出來。

“岑音呢?”

還是沒人回答。

其中一個人只往門口指了一下。

“出去。”

我走出去。

外面是一條很長的走廊。

不是獵場。

窗外有大片草地。

更遠處是樹林。

建築之間隔得很遠。

再往天上看。

地球依舊懸在那裡。

我終於確定。

這裡還在白環。

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片獵場。

這是私人區域。

赫西婭的地方。

走廊盡頭有人。

我只看了一眼。

腳步就停了。

岑音。

她背對著我。

跪在地上。

聽見腳步以後。

她回過頭。

五年。

我找了她五年。

比賽的時候見到。

可那根本算不上重逢。

現在終於沒有觀眾。

沒有裁判。

也沒有赫西婭站在擂臺另一邊。

我張了張嘴。

“岑音。”

她看著我。

“嗯。”

就一個字。

我往前走。

然後看見了她脖子上的東西。

一個黑色項圈。

很窄。

側面連著一截細鏈。

鏈子的另一頭放在地上。

我停住。

“這是什麼?”

岑音沒回答。

我蹲下來。

手剛碰到項圈。

她立刻偏了一下頭。

“別動。”

“為什麼?”

“沒用。”

“我問你這是什麼。”

她看了我一會兒。

“你看不出來?”

我當然看得出來。

就是因為看得出來。

才不想承認。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

“醒得挺快。”

我回頭。

赫西婭走過來。

已經換掉獵場裡的戰鬥服。

頭髮也重新披下來。

看起來和幾個小時前那個差點把我打散架的人完全不像同一個。

她手裡還拿著什麼。

走近以後。

我看清了。

一套鞍具。

不是給動物用的。

尺寸明顯按人做過修改。

我臉色一下變了。

赫西婭看看我。

又看看岑音。

“正好。”

“都醒了。”

我盯著她手裡的東西。

“你要幹什麼?”

“出去走走。”

她說得特別自然。

“跟我有什麼關係?”

赫西婭把鞍具遞給旁邊的人。

“當然有。”

然後指了指我。

“新的馬。”

我一時間甚至沒反應過來。

“什麼?”

她又指了一下岑音。

“以前是她。”

我猛地看向岑音。

岑音沒抬頭。

我終於明白。

她肩上的舊傷。

背上的磨痕。

還有那些我在決賽時怎麼都想不明白的痕跡。

其中一部分到底是怎麼來的。

“你讓她——”

赫西婭打斷。

“用了五年。”

“挺好用的。”

我拳頭一下攥緊。

“你他媽——”

身體剛動。

赫西婭已經看了我一眼。

這裡只是莊園。

不是獵場。

權能回來了。

下一秒。

我的身體停住。

拳頭還保持著攥緊的姿勢。

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赫西婭走到我面前。

“獵場結束了。”

“別忘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

“這裡我可以用。”

我只能瞪著她。

赫西婭卻沒再管

。

轉頭看向工作人員。

“裝上。”

兩個人過來的時候,陸崢還跪著。鞍具不是給馬的尺寸。是按他肩寬、腰長改過的一副,皮墊很窄,只蓋住後腰到臀上那一截。有人按住他的背,把他壓成趴跪。手撐地,膝分開,腰被按低,臀因此抬起來。皮帶從腹下繞過去,勒進腿根,再扣死。另一條壓上他的後頸,把肩固定在同一個高度。

他這才看清旁邊那副被卸下來的。

岑音的。尺寸更小。工作人員把那副挪開,把新的這副往他身上裝。收緊的時候皮帶陷進肉裡,鞍扣卡在他腰眼上,試了試,不滑。有人把韁從頸側的環裡穿過去,牽到前面,讓他含住。皮革抵開齒,壓著舌面。他想偏頭,頸上那條帶子已經扣好了。

陸崢的膝在地上動了一下。動不了多遠。鞍已經固定完,他維持著高度,背被按平,等著人坐上來。皮墊貼著他的腰,涼的。腿根被皮帶勒得發緊。嘴裡的韁有一股別人用過的味道。

控制重新鬆開。

背上的裝具牢牢固定。

我抬頭。

赫西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似乎很滿意。

然後她走向岑音。

彎腰。

撿起地上的牽引鏈。

咔。

鏈子扣上。

岑音沒有反抗。

這反而比反抗更讓我難受。

“她呢?”

我問。

“她?”

赫西婭看了一眼手裡的鏈子。

“退休了。”

“退休?”

“嗯。”

“你來了以後。”

她笑了一下。

“總不能還讓舊的繼續幹活吧。”

我看著岑音。

“那你為什麼還拴著她?”

赫西婭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

“馬不用了。”

“可以當寵物啊。”

岑音閉了一下眼。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五年前。

第二百二十七屆冠軍。

我輸給她。

整個競技場都在喊她的名字。

五年後。

她站在我對面。

成了第二百二十八屆決賽裡那個滿身舊傷的人。

而現在。

赫西婭只用了一句話。

就把這五年的答案全說完了。

馬。

然後寵物。

赫西婭走回我旁邊。

看了陸崢一眼,就跨了上去。

鞍已經在他腰上。她一手拉著韁,一手按住他的肩,重量直接坐實。皮墊陷下去,陸崢的背被壓得一沉,胳膊撐了一下,才沒趴倒。嘴裡的韁被帶緊,頭被迫抬起來。

“起來。”

他沒有動。

赫西婭用鞋跟在他腰側點了一下。不重。可皮帶勒著腿根,這一點就夠他肩發抖。陸崢的手攥緊地面,指節發白,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怒的。不是疼。他側過臉,想看她,韁又被拉回去,只能看見她的鞋尖。

岑音跪在旁邊。

連眼睛都沒多給。她看過這套鞍怎麼扣,也知道人坐上去以後該怎麼走。陸崢還在掙扎的時候,她已經把目光挪開。

赫西婭坐穩了。

腿夾著他的腰,鞋跟抵在他肋側,韁松一寸,又收一寸。陸崢被帶著往前挪了半步。膝磨過地面,背脊繃直,託著她。每一步,鞍扣都在他腰眼上碾一下。他的呼吸又重又亂,手還是攥著,卻已經在她腿間走了。

我全身一下繃緊。

赫西婭低頭。

“別這麼僵硬。”

“走起來很顛。”

我咬著牙。

沒動。

她等了幾秒。

“陸崢。”

“我說。”

“走。”

身體先於意識動了。

我往前。

一步。

又一步。

身後傳來很輕的金屬聲。

岑音也跟上來了。

我回頭。

她脖子上的鏈子一直延伸到赫西婭手裡。

於是整條路上。

我在最前面。

赫西婭在我之上。

岑音在最後。

一前一後。

兩個冠軍。

我忽然覺得荒唐得想笑。

五年前我輸給岑音。

五年後我贏了她。

我曾經真的很在乎這件事。

誰更強。

誰才是冠軍。

誰能站到最後。

現在看來。

赫西婭大概從來沒在乎過。

因為在她這裡。

第二百二十七屆冠軍。

第二百二十八屆冠軍。

最後得到的身份。

不過是新舊之分。

走了一段。

赫西婭忽然問:

“岑音。”

“嗯。”

“新的怎麼樣?”

岑音沉默幾秒。

“比我強。”

赫西婭笑了。

“我也這麼覺得。”

我回頭。

“你少說兩句會死?”

岑音終於抬眼看我。

那一瞬間。

我居然從她臉上看見了一點五年前熟悉的東西。

“那你倒是別走這麼慢。”

我愣了一下。

“你——”

赫西婭直接笑出了聲。

“還是你瞭解他。”

我差點罵出來。

然後。

赫西婭手裡多了一根細長的鞭子。

我看到的時候。

背後一涼。

岑音也看到了。

可她只是把視線移開。

赫西婭輕輕晃了一下。

“這個你應該也見過。”

我看向岑音。

她沒回答。

我卻已經知道答案。

赫西婭的鞭子第一下抽在陸崢腰側,鞍扣下面那一截。皮聲很短。他肩猛地一沉,膝往前衝了半步,背上的人卻坐得很穩。第二下落得更低,抽過臀上緣,一道白印立刻浮起來,再慢慢轉紅。他從牙縫裡吸氣,韁還含著,罵不出來。

“快。”

第三下疊在第二道上。皮開了一點,血滲出來,順著腿根往下走。陸崢的背繃直,還是把步子加快了。每一下,鞍都在他腰眼上碾。他能感覺到赫西婭的鞋跟抵著他肋側,不急,只是等他慢下來再抽。

第四下的時候,他偏過頭。

岑音就爬在後面。衣服被汗貼住的地方,肩上有一道舊的,顏色已經淡了,形狀卻跟他腰上這道一樣。再往下,腰側還有兩道,疊著,邊緣發白。她看見他在看,沒有躲,也沒有解釋。

鞭子又落下來。

這次打在他肩胛下面。肉跳了一下,印子立刻腫起來,血珠沿著那道紅往下滾。陸崢的膝一軟,又被韁拉起來。他這才明白她肩上那些不是訓練留下的。落點和背上這個人一樣。輕重一樣。連等他慢下來才抽的間隔都一樣。

岑音移開目光。

像那些痕已經不值得再看。

赫西婭又抽了一下。陸崢背上已經有四道,最新的那道還在滲。他沒有再停。步子比剛才快,呼吸亂著,腰上的鞍隨著她的重量一下一下碾過剛裂開的口。

我終於忍不住回頭。

“她身上那些也是你乾的?”

赫西婭沒有否認。

反而看向岑音。

“哪些?”

“背上。”

“腿上。”

“還有肩膀。”

赫西婭想了一會兒。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我咬牙。

“你們不是能修嗎?”

“當然能。”

“那為什麼還在?”

赫西婭低頭看我。

語氣很平常。

“因為那幾條是我的。”

我沒聽懂。

她又說了一遍。

“我讓醫療倉留下來的。”

“為什麼?”

赫西婭笑了一下。

“我要留下我的痕跡。”

我沉默了。

身後也沒有聲音。

只有岑音項圈上的鏈子。

隨著動作。

偶爾發

出一聲輕響。

赫西婭卻已經不再聊這個。

她看向前面的樹林。

“左邊。”

身體立刻照做。

道路拐過去。

前面是一大片湖。

水面上倒映著地球。

白環則從更遠的天邊升起。

景色漂亮得不像真的。

赫西婭顯然心情不錯。

她坐在那裡。

一隻手拿著岑音的牽引鏈。

另一隻手隨意握著鞭子。

像真的只是出來散步。

我忽然問:

“這一週結束以後呢?”

赫西婭低頭。

“什麼?”

“獵場。”

“你抓到我了。”

“然後呢?”

“下週繼續。”

“我呢?”

“回去。”

“繼續當獵物?”

“對。”

“岑音也是?”

赫西婭點頭。

“當然。”

我看向後面。

岑音依舊跟著。

我終於明白。

她為什麼會消失五年。

不是某一次服役。

不是某一種懲罰。

而是一個循環。

獵場。

被抓。

帶走。

一週。

再回獵場。

一次又一次。

直到下一批冠軍不斷進來。

而她只是一直沒有離開。

赫西婭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

忽然拍了一下我的肩。

“別想那麼遠。”

“你才第一天。”

她笑了。

“慢慢習慣。”

我沒有回答。

只是繼續往前。

身後。

岑音也繼續跟著。

頭頂的地球仍然安靜地懸在那裡。

遠處的白環一路彎向天空。

景色漂亮得讓人幾乎忘了。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