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雙黑絲襪，我沒能穿到最後
作者：夜君哲
第四天早上。
我醒過來的時候，手機就在枕頭旁邊。
七點十二。
通知欄裡有天氣。
班級群。
一條短視頻軟件的推送。
還有——
黑色頭像。
【早上好，7號。】
發送時間。
七點零八。
我一下清醒了不少。
昨天休息了一整天。
她真的一次都沒發過任務。
結果今天剛醒，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我點進去。
【醒了以後告訴我。】
我回：
【醒了。】
消息幾乎立刻變成已讀。
【東西還在？】
我當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昨天從儲物櫃拿回來的紙袋，就塞在書桌旁邊。
【在。】
【絲襪包裝還沒拆？】
【沒有。】
【現在可以拆了。】
緊接著。
【任務03】
我低頭往下看。
【今天第一次離開寢室開始，至20:00。】
【穿昨天紙袋裡的黑色絲襪。】
【任務期間不得脫下，不得更換。】
【不得穿其他任何襪類。】
【衣服、鞋子自行決定。】
【出門前發送準備照片，離開寢室時回覆“開始”。】
【20:00後發送確認照片。】
【獎勵：268元。】
我看完。
又從頭看了一遍。
……
就這個？
我本來還以為她特意提前一天把東西放到學校附近，今天會弄出什麼複雜規則。
結果核心要求只有一個。
穿上。
然後穿到晚上八點。
【鞋隨便？】
【隨便。】
【褲子也隨便？】
【衣服自行決定。】
那就更簡單了。
穿長褲。
再穿雙普通鞋。
誰能看出來？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獎勵。
268。
比上一次又多了一百。
怎麼看都挺划算。
不過我很快又想到一個問題。
這次真正讓我彆扭的，好像還不是“穿一整天”。
而是——
不能讓別人看見。
程晚晴雖然已經知道我拿了什麼，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我穿上又是另一回事。
至於周思琪和楊佳怡，就更不能讓她們看見了。
我平時幾乎不穿黑絲襪。
她們都知道。
真要讓我今天突然穿一雙以前從來沒碰過的東西，誰看見都會覺得奇怪。
尤其是周思琪。
她那張嘴，只要發現一點不對，能從早上問到晚上。
前天馬丁靴已經被她追著問了一輪。
今天再來一次。
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總不能說：
有人提前把一雙黑絲襪放進學校附近的儲物櫃裡。
然後花268塊錢，讓我穿到晚上八點。
光是想一遍都覺得離譜。
所以——
絕對不能讓她們看見。
我從床上下來。
寢室裡已經有人在收拾東西。
楊佳怡準備去買早飯。
程晚晴揹著電腦去機房。
周思琪還坐在鏡子前弄頭髮。
我看了一眼書桌旁邊那個紙袋。
沒動。
先等。
楊佳怡很快走了。
程晚晴也沒待多久。
最後只剩周思琪。
偏偏就是最麻煩的那個。
我洗完臉回來，她還在鏡子前。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看手機。
裝作什麼都沒等。
又過了幾分鐘。
周思琪終於拿起包。
“我下去買點吃的。”
“嗯。”
“你要嗎？”
“不用。”
“那我走了。”
門關上。
腳步聲慢慢遠了。
我又等了幾秒。
這才站起來，把門反鎖。
做完這個動作。
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離譜。
穿條絲襪而已。
搞得跟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一樣。
我把紙袋拿出來。
拆開包裝。
這次才認真看清上面的字。
黑色。
40D。
連褲襪。
普通基礎款。
沒有花紋。
也沒有裝飾。
包裝上的示意圖裡，黑色並不是完全不透。
被腿撐開以後，膚色還能從下面隱約透出來。
我盯了兩秒。
心裡那點牴觸一下更明顯了。
果然。
就是我平時絕對不會主動買的那種。
我穿裙子的時候基本都是光腿。
最多搭短襪。
白襪。
運動襪。
或者一些比較學生的長襪。
這種黑色半透絲襪，我一次都沒嘗試過。
在我印象裡，它總帶著一點太成熟的感覺。
甚至有點性感。
跟我平時那種短裙、白鞋、光腿的樣子完全不是一個方向。
我把絲襪從包裝裡拿出來。
很薄。
沒撐開的時候顏色還挺深。
可手指伸進去稍微一撐，皮膚馬上就從下面透了出來。
我皺了下眉。
不是難看。
就是——
一點都不像我。
如果今天必須穿著裙子出門。
我大概現在就已經想放棄了。
還好可以穿長褲。
我坐下來。
先從一隻腳開始。
絲襪貼得很緊。
我平時又幾乎不穿這種東西，剛拉到小腿，腳踝那裡就擰了一點。
只能重新往下退。
再一點點整理。
另一隻腳也是。
等終於全部穿好，我已經有點嫌麻煩。
我站到鏡子前。
黑色從腳尖一直延伸到腿上。
被皮膚撐開以後，並不是完全的黑。
膚色隔著那層薄薄的顏色若隱若現。
我只看了幾秒。
就馬上從衣櫃裡拿出一條深灰色運動長褲。
套上。
褲腿落下來。
黑絲襪瞬間消失。
我整個人都舒服了一點。
這樣才對。
只要沒人知道。
今天跟平時也沒什麼區別。
我重新坐下。
剛準備穿鞋。
腳趾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我停住了。
好薄。
比普通棉襪薄太多。
平時穿短襪的時候，腳趾和鞋之間一直隔著一層很明顯的布。
現在幾乎沒有。
絲襪緊緊貼著皮膚。
腳趾一動。
它也跟著動。
與其說是穿了一雙襪子。
更像皮膚外面多了一層很薄、很滑的東西。
我低頭看了幾秒。
突然冒出一個不太妙的想法。
這穿進鞋裡……
不會跟光腳差不多吧？
今天我沒穿昨天那雙白色運動鞋。
那雙已經穿了一整天，現在還放在窗邊晾著。
我換了一雙平時常穿的白色低幫板鞋。
鞋面比運動鞋更完整。
也沒那麼透氣。
我把左腳伸進去。
意外地順。
絲襪表面很滑。
腳幾乎一下就進去了。
鞋帶繫好以後，我輕輕動了動腳趾。
活動得甚至比穿棉襪的時候更自由。
可與此同時。
鞋墊。
鞋頭。
腳跟和鞋裡的摩擦。
也都變得比平時直接。
我站起來走了兩步。
忽然想起第一天。
那天只有右腳。
六個小時。
最後鞋裡已經出了不少汗。
今天卻是兩隻腳。
而且接近十二個小時。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268。
“……”
算了。
至少還有一層絲襪。
而且今天也不是馬丁靴。
試試。
我把另一隻鞋也穿好。
站到鏡子前。
奶油白的小翻領上衣，領邊和袖口有一道很細的藏藍滾邊，前襟兩顆小紐扣，胸前繡著一枚小櫻桃。
衣襬剛好落在腰線，配深灰色運動長褲和白色板鞋，也不顯得拖沓。
我把領口理了理。
看起來還是我平時會穿的樣子。
如果不是我自己知道。
誰也想不到褲子下面穿著什麼。
我拿起手機。
按照規則拍準備照片。
發過去。
【這樣？】
對面很快回復。
【褲腳。】
我一看就明白。
【還要確認？】
【嗯。】
我重新坐下。
把一邊褲腳往上提了一截。
黑色絲襪露出來。
拍照。
發送。
幾秒以後。
【可以。】
【放下來吧。】
我把褲腳重新放好。
黑色再次徹底消失。
就在這時候。
門外響起腳步聲。
接著有人擰了一下門把手。
我心裡猛地一跳。
“林予晴？”
周思琪的聲音。
“你鎖門幹嘛？”
我低頭確認了一遍褲腳。
這才過去開門。
“剛換衣服。”
周思琪拎著早餐站在外面。
她低頭掃了我一眼。
奶油白上衣。
長褲。
白色板鞋。
什麼都看不出來。
“體育課你還穿長褲？”
“防曬。”
“你不是不怕曬嗎？”
“今天突然怕了。”
周思琪莫名其妙地看我一眼。
“你最近真的怪怪的。”
我心裡輕輕跳了一下。
“哪裡怪了？”
“說不上來。”
她拎著早餐往裡面走。
“反正怪。”
我沒接。
只是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腳。
還好。
什麼都沒露。
八點零一。
該走了。
我背上包。
拿起手機。
出了寢室。
關門。
然後回覆：
【開始。】
任務卡刷新。
【任務03】
【狀態：進行中】
【結束時間：20:00】
【剩餘：11小時59分鐘】
將近十二個小時。
我看了一眼。
鎖屏。
黑絲襪藏在長褲下面。
誰也看不出來。
至於鞋裡的感覺——
目前也還好。
我往電梯方向走。
至少這個時候。
我還是覺得。
今天應該不會太難。
————
上午第三節課結束的時候。
我剛把書塞進包裡，手機震了一下。
程晚晴。
【今天那雙黑絲襪要幹什麼？】
我看了一眼周圍。
教室裡的人已經開始往外走。
我低頭回：
【穿一天。】
【就這樣？】
【嗯。】
【褲子鞋子都隨便。】
對面安靜了幾秒。
然後：
【你上午不是有體育課？】
我手指停了一下。
【最後一節。】
【這麼穿不會很熱？】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運動長褲。
從外面看。
什麼都沒有。
腳上的白色板鞋也很普通。
【應該還行。】
程晚晴：
【你確定？】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268。】
【我覺得問題不大。】
她回了一個：
【……】
然後：
【行。】
【別硬撐。】
【知道。】
我把手機收起來。
當時其實還真沒覺得她說得有多嚴重。
早上從寢室出來以後。
走路。
上課。
坐教室。
都沒什麼特別的。
絲襪很薄。
板鞋也不算重。
除了腳底的觸感比平時直接一點。
其他幾乎沒區別。
真正開始不對。
是在體育課。
——
第四節。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操場邊幾乎沒有多少陰影。
老師讓我們先慢跑兩圈。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好。
第一圈。
只是覺得熱。
第二圈跑到一半。
我開始明顯感覺腳底出了汗。
不是突然一下很多。
而是一點一點。
從前腳掌。
到腳趾。
再到腳跟。
絲襪太薄。
汗出來以後，幾乎立刻就
能感覺到。
不像棉襪那樣先吸進去。
它更像緊緊貼在皮膚上。
腳一動。
那層薄薄的布也跟著動。
跑完兩圈以後。
我停下來喘氣。
第一反應居然不是腿累。
而是腳熱。
特別熱。
白色板鞋看起來很輕。
可跑起來以後才發現。
它真的一點都不透氣。
尤其前腳掌。
剛才還只是“接近光腳穿鞋”。
現在已經開始真的像了。
老師沒讓我們休息太久。
接著又做了幾組折返跑。
然後是測試。
跳遠。
高抬腿。
幾個簡單的體能項目。
每做完一個。
我都覺得鞋裡面比剛才更悶一點。
運動褲本身也熱。
黑絲襪又一直貼著腿。
太陽曬下來以後。
我甚至開始後悔早上為什麼非得穿長褲。
可現在更不可能捲起來。
只要褲腳往上一提。
裡面是什麼立刻就露出來了。
我只能忍著。
等終於進入自由活動時間。
老師說可以自己活動。
我幾乎是第一時間往操場邊看。
找陰涼。
看臺下面有一小塊。
另一邊教學樓側面也有樹蔭。
我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
找個沒人的地方。
把鞋脫下來。
哪怕五分鐘。
讓腳透透氣也行。
任務只說不能脫絲襪。
又沒說不能脫鞋。
我甚至已經開始往那邊走。
剛走沒幾步。
身後有人叫我。
“予晴。”
我回頭。
程晚晴正從教學樓那邊往操場走。
手裡拿著兩杯冰檸檬水。
杯壁上全是水珠。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過來了？”
“剛下課。”
我們體育課選的時段不一樣，她上午最後一節上的是選修。
她走到我面前。
把其中一杯遞過來。
“給你。”
我接過去。
冰得手心一下涼下來。
“你怎麼買兩杯？”
“買多了。”
我看她。
“你騙誰呢？”
程晚晴伸手。
“那還我。”
我馬上把杯子往自己這邊一收。
“不還。”
她笑了一下。
“那你還問。”
我插上吸管。
喝了一大口。
冰的。
酸酸的。
一下舒服不少。
程晚晴站在旁邊。
視線從我身上掃了一下。
運動褲。
然後往下。
在那雙白色板鞋上停了一瞬。
“怎麼樣？”
我當然知道她問的不是檸檬水。
“還行。”
她看我一眼。
“真的？”
“真的。”
“你臉都紅了。”
“跑步跑的。”
我說得特別自然。
好像剛才滿操場找地方脫鞋的人不是我。
程晚晴低頭看了眼我的鞋。
“你這雙也不怎麼透氣吧。”
“還好。”
“我要是體育課穿這個。”
她頓了一下。
“肯定熱死了。”
我吸著檸檬水。
沒說話。
她又問：
“腳呢？”
我差點被一口檸檬水嗆到。
“什麼腳？”
“不是穿著那個嗎。”
她說得特別自然。
“難不難受？”
“……”
我低頭看了一眼。
褲腳什麼都沒露。
“還行。”
又是這兩個字。
程晚晴看了我兩秒。
大概也知道我在嘴硬。
但她沒拆穿。
只是說：
“真熱的話，你找個沒人的地方把鞋脫了透會兒氣唄。”
我手裡的杯子輕輕停了一下。
剛才。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結果現在從她嘴裡說出來。
反而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了。
“用不著。”
“為什麼？”
“哪有那麼誇張。”
“你剛跑完。”
“那也沒事。”
程晚晴看著我。
“
你不是熱嗎？”
“我什麼時候說我熱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我手裡已經喝掉一半的檸檬水。
“哦。”
這個“哦”聽得我莫名有點心虛。
我馬上補了一句：
“一會兒體育課就結束了。”
“結束你就回寢室？”
“嗯。”
我想了想。
“下午還要去攝影協會。”
“拍東西？”
“應該吧。”
“你不是說今天沒什麼事？”
“昨天剛通知的。”
“幾點？”
“一點半。”
程晚晴點點頭。
“那你今天還挺忙。”
“還好。”
她又看了我一眼。
“反正別勉強。”
“知道。”
“真不舒服就結束。”
“知道了。”
我有點嫌她囉嗦。
可不知道為什麼。
又覺得這種囉嗦還挺讓人安心。
她沒再繼續問。
只說：
“那我先去吃飯了。”
“嗯。”
“你檸檬水別一口喝完。”
“為什麼？”
“等會兒胃疼。”
“你管得真多。”
“隨你。”
她轉身往食堂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
看著她背影走遠。
低頭吸了一口冰檸檬水。
然後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不是要去脫鞋嗎？
我馬上往剛才看好的陰涼位置走。
結果才走了幾步。
哨聲響了。
老師站在操場中間。
“集合！”
“自由活動結束！”
“過來點名！”
“……”
我腳步停住。
轉頭看了一眼那塊樹蔭。
離我也就二三十米。
剛才如果直接過去。
我現在應該已經把鞋脫了。
結果聊了這麼半天。
什麼都沒幹。
旁邊的同學已經開始往隊伍那邊走。
我只能跟上。
腳踩下去的時候。
板鞋裡面依然悶得厲害。
絲襪已經不像早上剛穿的時候那麼幹爽。
薄薄地貼在腳上。
前腳掌甚至有一點滑。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突然有點後悔。
剛才為什麼非得嘴硬。
承認熱。
又不會少塊肉。
現在好了。
連五分鐘都沒了。
————
體育課結束以後。
我第一件事就是去食堂。
第二件事是回寢室。
一路上，我都在想：
終於可以休息了。
結果推開寢室門。
周思琪在。
楊佳怡也在。
一個坐著吃東西。
一個躺在床上刷手機。
我站在門口停了半秒。
然後默默把“先把鞋脫了透會兒氣”的計劃收了回去。
算了。
都忍一上午了。
再忍會兒。
我把包放下。
坐到桌前。
腳上的板鞋已經悶得很明顯。
體育課留下來的汗還沒完全散。
絲襪貼著腳。
前腳掌稍微一動，就有一點溼滑的感覺。
可現在讓我當著她們的面把鞋脫下來——
我還是做不到。
我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
十二點四十七。
攝影協會一點半集合，還早。
上午折騰了一節體育課，我整個人都有點發軟，眼皮尤其重。
我把鬧鐘設到一點，趴到桌上，打算只眯一會兒。
起來洗把臉，再慢慢走過去，時間剛好。
然後——
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
我先聽見手機震動。
眯著眼摸過去，才發現是一點鐘那個鬧鐘，又響了一次。
我好像已經把它按成稍後提醒好幾回了。
頭從胳膊上抬起來。
脖子有點酸。
寢室裡已經安靜不少。
周思琪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
我眯著眼睛拿起手機。
一點二十。
“……”
我盯著屏幕。
又看了一遍。
一點二十。
下一秒。
整個人都清醒了。
“完了。”
一點半集合。
攝影協會那邊離宿舍又遠。
正常走過去至少二十分鐘。
手機上還有顧妍一點零八發來的消息。
【下午別遲到。】
“……”
我連回都沒敢回。
衝進洗手間。
冷水拍了兩把臉。
頭髮重新紮好。
包一背。
直接往外跑。
——
從宿舍樓出來以後。
我基本沒怎麼停。
太陽正好是最曬的時候。
上午體育課才剛出過一輪汗。
現在跑了沒幾分鐘。
後背又開始發熱。
額頭也全是汗。
棉質的短袖上衣還好。
真正讓我後悔的是那條深灰色運動長褲。
熱。
特別熱。
可更明顯的還是腳。
原本在寢室坐了一會兒以後，板鞋裡面已經稍微沒那麼悶。
現在一跑。
前腳掌立刻又溼了起來。
絲襪緊緊貼著腳底。
鞋裡原本沒散掉的熱氣重新被踩起來。
每跑一步，都能感覺腳在裡面輕輕滑一下。
可現在根本顧不上。
遲到才是真的完蛋。
一點二十九。
我終於看見協會活動室那棟樓。
最後幾十米幾乎是衝過去的。
等我跑到門口。
手機上的時間剛好跳到：
13:30。
我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
顧妍從裡面抬頭。
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眼時間。
“挺準。”
“……”
我現在一句話都不想說。
她皺了下眉。
“跑來的？”
“睡過頭了。”
“我就知道。”
“你知道還不提前叫我。”
“我一點零八就給你發消息了。”
“……”
好吧。
沒話說。
我把包放到旁邊。
這才發現今天來的人比想象中多。
攝影協會的幾個熟面孔。
融媒體中心也來了兩個人。
桌上擺著相機、穩定器和補光板。
旁邊還掛著幾件準備好的衣服。
看來今天不是隨便拍拍。
顧妍遞給我一瓶水。
“先喝兩口。”
我接過來。
“今天拍什麼？”
“校園夏日短片。”
“哦。”
我擰開瓶蓋。
“我拍花絮，還是幫你守機位？”
顧妍沒馬上回答。
她看著我。
我心裡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怎麼了？”
“有個事。”
“……”
一般她用這種語氣。
就沒什麼好事。
顧妍往旁邊看了一眼。
“原來出鏡那個女生臨時來不了了。”
我點頭。
“那換人啊。”
“嗯。”
她也點頭。
然後看著我。
我慢慢把瓶蓋擰上。
“你看我幹嘛？”
“換你。”
“……”
我愣了兩秒。
“我？”
“嗯。”
“不行。”
“為什麼？”
“我今天沒準備。”
“準備什麼？”
“我連妝都沒化。”
顧妍看了眼我的臉。
“正好。”
“什麼叫正好？”
“今天拍的是學生夏日生活。”
她指了指桌上的分鏡。
“不是廣告。”
“本來就要自然一點。”
“……”
我又說：
“我不會演。”
“沒有臺詞。”
“走路。”
“坐草坪上看書。”
“從教學樓出來。”
“最後再拍一段跑動。”
顧妍說。
“你平時自己拍視頻又不是沒面對過鏡頭。”
我還是不太想答應。
“為什麼一定是我？”
“也沒說一定。”
“那換別人不行嗎？”
“臨時找當然可以。”
她往活動室裡掃了一眼。
“問題是你最合適。”
我愣了一下。
“哪裡合適？”
顧妍
語氣特別自然。
“形象啊。”
“你本來就挺上鏡的。”
“長得也好看。”
她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自己做賬號，知道鏡頭在哪兒，不會一開機就僵。”
“原來那個女生跟你身高也差不多。”
“衣服尺碼正好能用。”
“你今天這件上衣也挺合適。”
旁邊有人聽見了，也笑著接話：
“就是。”
“臨時拉個完全沒拍過的人還得重新教。”
我被說得反而不知道怎麼接。
顧妍繼續說：
“而且場地今天就這個時間。”
“人、設備都到了。”
“再臨時找一個比你合適的，真不一定來得及。”
“……”
這下連“為什麼是我”也沒了。
其實如果只有我自己。
直接拒絕也沒什麼。
可現在設備。
場地。
人。
全都準備好了。
臨時就缺一個出鏡的。
再推下去。
好像反而顯得我特別難說話。
我猶豫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點頭。
“……行吧。”
顧妍明顯鬆了口氣。
“就知道你最好說話。”
“我怎麼覺得這不像好話。”
“本來就是誇你。”
她又補了一句：
“幫我這次，改天請你喝東西。”
“你自己說的。”
“嗯。”
我這才喝了口水。
到這裡。
我其實還沒覺得事情有多麻煩。
無非就是臨時被拉去拍幾個鏡頭。
任務還在。
黑絲襪還藏在長褲下面。
只要沒人知道就行。
結果顧妍上下看了我一眼。
“不過你今天怎麼穿長褲？”
我心裡輕輕一緊。
“啊？”
“這麼熱。”
她低頭看了眼我的運動褲。
“你不嫌熱？”
“……”
嫌。
特別嫌。
但我當然不能這麼回答。
顧妍沒繼續追問。
只是又看了一遍我現在這身。
奶油白的小翻領上衣。
深灰色運動長褲。
白色板鞋。
“上衣正好。”
我還沒反應過來。
她已經接著說：
“褲子得換。”
“啊？”
“本來就熱。”
她說。
“鏡頭裡看起來也太悶。”
然後轉身，從旁邊準備好的服裝裡拿出一條白色A字百褶短裙，遞給我。
“換這個。”
她順手把桌上的造型參考圖翻給我看。
淺色上衣，白裙，白鞋。
和分鏡裡的夏日校園場景放在一起，確實很清爽。
“按這個來。”
顧妍指了指圖。
“這組鏡頭整體走淺色校園風。”
我看著她手裡的裙子，沒接。
剛才被她堵掉的那些理由。
不化妝。
不會演。
找別人。
我其實都沒太在意。
直到這一刻。
我才突然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長褲要脫。
藏在下面的黑絲襪，也不符合她剛才說的造型要求。
“……一定要換嗎？”
顧妍看我一眼。
“嗯。”
“我這條褲子其實也還行吧。”
“不行。”
她回答得一點餘地都沒有。
“今天鏡頭裡其他人都是夏裝。”
“你一個人穿運動長褲會特別明顯。”
她把裙子又往我這邊遞了一點。
“你上衣正好能用。”
“只換個下裝。”
“很快。”
“……”
問題就是隻換個下裝。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長褲。
下面是什麼。
只有我知道。
如果現在突然說：
算了。
我不拍了。
她一定會問為什麼。
剛才所有正常的理由都已經被解決了。
現在就因為“不願意換一條短裙”突然反悔。
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更何況
。
我剛剛才答應。
我沉默了幾秒。
最終還是把裙子接過來。
“……好。”
顧妍指了指裡面。
“更衣室。”
“換完直接出來。”
我拿著裙子往裡面走。
走了幾步。
手還是忍不住伸進口袋。
手機屏幕亮起。
【任務03】
【狀態：進行中】
【結束時間：20:00】
我盯了一秒。
關掉。
這次不用算了。
任務03。
大概要到這裡了。
——
更衣室很小。
一面鏡子。
一排衣架。
牆邊還有幾個裝舊道具的紙箱。
門關上以後。
外面的聲音立刻小了不少。
我把白色短裙放到旁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在椅子邊坐下，先解開鞋帶，把兩隻板鞋脫了。
再脫下運動長褲。
黑絲襪重新露出來。
從早上到現在。
已經快六個小時。
腿上的部分還好。
只是比剛穿的時候貼得更緊。
真正變化明顯的是腳。
體育課。
跑步。
剛才一路趕過來。
再加上板鞋本來就不怎麼透氣。
腳底的位置已經明顯潮了。
尤其前腳掌和腳趾。
絲襪緊緊貼在那裡。
顏色都比其他地方深了一點。
我看了幾秒。
就算現在不脫，換好裙子出去，顧妍也會讓我按參考圖重新換。
更何況，我一點都不想讓她們看到這雙絲襪，再聽她們問我怎麼突然穿成這樣。
答應幫忙以後，又因為這個反悔，我也說不出口。
我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手機。
268元。
還是算了。
我重新坐好。
把絲襪一點一點往下卷。
大腿。
膝蓋。
小腿。
腳踝。
最後從腳上脫下來。
腳徹底離開絲襪的一瞬間。
空氣貼上來。
我幾乎下意識鬆了口氣。
涼。
特別明顯。
一直貼在皮膚上的那層薄絲襪沒了以後。
連腳趾活動起來都輕鬆很多。
我低頭動了動。
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真的已經熱得夠嗆。
脫下來的絲襪卷在手裡。
腳底和腳尖的位置明顯有些潮。
那股悶了一上午的味道也跟著散出來一點。
在這麼小的更衣室裡。
尤其明顯。
我臉一下有點熱。
下意識看向門口。
外面還有人在說話。
這東西絕對不能讓人看見。
更不能讓人知道是我的。
我本來想收進包裡，可包還放在外面，而且這麼潮，直接塞進去我自己也嫌棄。
門外有人走過去，顧妍還在和人對分鏡。
我不想這時候再出去拿包，讓她們問我換個裙子怎麼折騰這麼久。
先放這兒。
反正拍完還要回來換褲子，到時候一起拿走就行。
我就這麼替自己拿了主意。
蹲下，往四周看了一圈。
牆邊那組舊道具櫃最下面塞著不少東西。
紙箱。
捲起來的背景布。
幾個空掉的包裝袋。
最裡面剛好有一箇舊服裝袋。
我把絲襪塞進服裝袋，收住袋口，再把袋子往櫃子裡推了推。
還是覺得不保險。
乾脆繼續往後。
一直推到幾個紙箱和舊背景布後面。
從外面已經完全看不見。
我這才站起來。
又聞了聞空氣。
好像還有一點。
“……”
煩死了。
我趕緊把換氣扇打開。
然後換上白色短裙。
站到鏡子前。
整個人一下變了。
奶油白的小翻領上衣，配白色百褶短裙，領邊那一道藏藍色終於顯得更利落了。
衣襬落在裙腰附近，裙襬下面是露出來的腿。
整個人一下清爽很
多。
而且——
這才像我。
至少比黑絲襪順眼太多。
我看了兩秒。
低頭。
最後剩下鞋。
今天沒帶任何其他襪子。
黑絲襪也已經被我藏起來。
只能光腳穿。
我拿起左腳那隻白色板鞋。
剛才一路跑過來以後。
鞋裡面顯然還沒幹。
腳剛踩進去。
我就皺了下眉。
黏。
沒有絲襪以後。
感覺反而更直接。
腳底直接踩在還有些潮的鞋墊上。
鞋裡殘留的熱氣也還在。
我動了動腳趾。
腳底和鞋墊輕輕黏住。
再鬆開。
“……”
早知道剛才先晾一會兒。
可外面已經在等。
我只能把另一隻腳也穿進去。
站起來。
重新看向鏡子。
奶油白的小翻領上衣。
白色短裙。
光腿。
白色低幫板鞋。
臉上因為剛才一路跑過來，還有一點沒完全退掉的紅。
單看整體。
確實很像顧妍要的那種：
夏天。
校園。
青春。
只是越往下看。
我越覺得少了點什麼。
白裙。
白鞋。
正常情況下。
鞋口那裡應該露一點白色短襪才對。
哪怕只有一小截。
都會更完整。
現在卻什麼都沒有。
腳踝直接從鞋口露出來。
像出門的時候忘了穿襪子。
我低頭看了幾秒。
算了。
反正視頻裡誰會注意這個。
顧妍在外面敲了兩下門。
“好了嗎？”
“好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鏡子。
又下意識瞥向剛才藏絲襪的位置。
什麼都看不見。
很好。
拍完以後再回來拿。
我打開門。
顧妍就站在外面。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
“這樣就對了。”
我鬆了口氣。
她視線往下。
落到我的板鞋上。
“就是你要是穿雙長一點的白襪子，會更完整一點。”
我心裡瞬間一緊。
下意識低頭。
顧妍已經繼續說：
“不過船襪也行。”
“鏡頭裡看不太出來。”
“……”
我反應了兩秒。
才明白。
她以為我穿了船襪。
我腳在鞋裡面輕輕縮了一下。
還好。
“嗯。”
我沒解釋。
顧妍也完全沒在意。
已經轉身拿起分鏡。
“過來。”
“先給你講第一鏡。”
我跟上去。
走了兩步。
鞋裡面依然溼溼的。
光腳踩著。
一點都不舒服。
可和剛才那雙黑絲襪比起來。
現在至少有一件事讓我輕鬆了很多。
沒人知道。
任務03已經失敗了。
————
真正開始拍以後，反而沒有我想象中那麼麻煩。
顧妍先給我講了一遍分鏡。
從教學樓出來。
坐在樹下翻書。
沿著草坪旁邊的小路往前走。
最後再補幾個跑動鏡頭。
沒有臺詞。
也不用真的演什麼情緒。
我平時本來就會拍自己的視頻。
剛開始面對這麼多人還有點不自然。
拍過兩條以後，也就慢慢習慣了。
顧妍站在監視器後面，不時提醒我慢一點，別看鏡頭。
有一條走完，她才點頭。
“剛才那個可以，再保一條。”
我按照她說的重新走。
白色短裙隨著動作輕輕晃。
白色板鞋踩在路面上。
從畫面裡看，大概確實挺清爽。
只有我自己知道，鞋裡面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腳底直接貼著還沒幹透的鞋墊，走動時仍然有些黏。
剛開始我還有點在意，拍過幾條以後，也就顧不上了。
反正任務已經失敗。
至少不用再一直擔心黑絲襪會不會露出來。
這一點反而輕鬆
不少。
本來說只是幾個鏡頭。
真正拍起來卻沒那麼快。
第一段剛拍好。
後面有人經過。
重來。
草坪那段拍到一半。
太陽被雲擋住。
前後光線對不上。
又等。
最後的跑動鏡頭。
顧妍覺得第一遍太快。
又讓我重新來了一次。
我站回起點。
忍不住問：
“不是說很快嗎？”
顧妍低頭看素材。
“拍之前都很快。”
“……”
好有道理。
完全沒法反駁。
等最後一條終於結束。
已經比原計劃晚了快一個小時。
“好了。”
顧妍把相機放下來。
“辛苦了。”
我一下鬆了口氣。
旁邊的人開始收補光板和穩定器。
我終於不用再來回走。
腳也總算能停一會兒。
顧妍把剛才拍的幾條快速過了一遍。
“表現不錯。”
我湊過去看。
“真的？”
“嗯。”
“比我想的自然。”
“你剛才不是還說我上鏡嗎？”
“上鏡和拍起來夠不夠自然是兩回事。”
“……”
夸人也誇得像點評作業。
不過我還是有點開心。
至少臨時頂了一下午。
沒把他們的東西拍砸。
顧妍把存儲卡插進電腦。
“你幫我把剛才這幾條過一遍。”
“看一下有沒有虛焦、穿幫。”
“順便按鏡號分一下。”
“好。”
這個本來也是我平時會做的事。
我拉開椅子坐下。
顧妍轉身往活動室裡面走。
“我去收一下里面的東西。”
“嗯。”
我沒多想。
正好。
等把素材看完。
我再進去換褲子。
然後把黑絲襪一起拿出來。
誰也不會知道。
我戴上耳機。
一條一條往下過。
第一鏡沒問題。
第二鏡有個人影從遠處過去。
不影響。
第三鏡光線最好。
我順手做了標記。
看素材的時候。
我甚至已經開始想：
等會兒進去以後得快一點。
那雙絲襪藏得太深。
別自己都找半天。
幾分鐘以後。
我剛把最後一組素材分好。
身後傳來腳步聲。
“看完了？”
我回頭。
顧妍從裡面出來。
手裡拿著我的深灰色運動長褲。
我愣了一下。
“你的。”
她遞給我。
“差點落裡面。”
我接過來。
腦子慢了半拍。
“我還準備進去換回去。”
“不用了。”
顧妍看了眼外面。
“今天這麼熱。”
“你還穿回長褲幹嘛。”
“裙子先穿著。”
“下次過來再帶回來就行。”
“……”
她說得特別自然。
甚至明顯是在替我考慮。
正常情況下。
我應該覺得挺省事。
可現在。
我拿著自己的褲子，卻有點卡住。
堅持換回去當然也可以。
可我剛才還熱得不行，現在非要再穿上這條運動長褲，顧妍多半又會問為什麼。
我實在不想繼續解釋，更不想讓她等在更衣室門外。
我下意識往裡面看了一眼。
更衣室就在最裡面。
那雙黑絲襪應該還塞在幾個紙箱後面。
離我可能也就十幾米。
顧妍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還有東西？”
我馬上回神。
“啊？”
“你一直往裡面看。”
“……”
“沒有。”
我收回視線。
“沒東西。”
說完，我自己就後悔了。
本來還能隨口說進去檢查一下，現在再改口，顧妍肯定會更留意。
顧妍沒再問。
開始關電腦。
拔線。
收最後幾樣設備。
我站在旁邊。
心裡卻突然冒出一個
念頭。
等等。
如果顧妍就是那個黑色頭像呢？
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一下全串了起來。
原來的演員臨時來不了。
她讓我頂替。
然後讓我換短裙。
我只能把黑絲襪脫下來。
現在。
絲襪正好留在更衣室。
而她又順手把我原本要回去換的長褲拿了出來。
鑰匙也在她手裡。
……
太巧了。
當然。
也可能真就是巧合。
她今天做的每件事單獨看都很正常。
可我心裡那點懷疑還是一下冒了出來。
而且壓不下去。
顧妍已經開始檢查窗戶。
“這個關了。”
“燈。”
最後一個人也收好東西出來。
她把門拉上。
確認了一遍。
然後——
“咔。”
鑰匙轉了一圈。
我看著那扇門。
心裡突然真的有點後悔。
剛才就應該隨便找個理由進去一次。
現在再想拿，就得先向顧妍開口。
“走吧。”
顧妍把鑰匙收進包裡。
“嗯。”
我跟著她往外走。
一路走出去幾十米。
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活動室那層樓已經看不清了。
絲襪就在裡面。
而且現在，至少我能想到的人裡，能拿鑰匙開門的就是顧妍。
這個念頭讓我越來越不舒服。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
我終於開口。
“學姐。”
“嗯？”
“鑰匙還在你那兒吧？”
顧妍看我一眼。
“在啊。”
我猶豫了一秒。
“我好像……”
“有東西忘裡面了。”
“什麼？”
來了。
我最不想聽的問題。
“……”
我腦子轉得飛快。
“耳機。”
“耳機？”
“嗯。”
顧妍低頭看了眼時間。
然後特別自然地說：
“那走吧。”
我一愣。
“啊？”
“我陪你回去拿。”
她已經準備轉身。
我心裡猛地一跳。
“不用了不用了。”
顧妍停住。
“？”
我趕緊摸了下自己的包。
“我突然想起來……”
“可能放包裡了。”
“剛才忘了。”
顧妍看了我兩秒。
那兩秒看得我越來越心虛。
然後她皺了下眉。
“你今天怎麼奇奇怪怪的。”
我心裡又是一緊。
“哪裡怪了？”
“你剛才說沒落東西，現在又說落了耳機。”
她看了眼我還沒拉開就合上的包。
“到底忘沒忘？”
“應該沒忘。”
“那下次先找一下。”
她繼續往前走。
“……”
我跟上去。
腦子裡卻突然又多了一層東西。
剛才我其實想的是：
最好她把鑰匙給我。
我自己回去。
進去。
拿絲襪。
出來。
什麼都解決。
可她說的是：
我陪你。
偏偏這就是我最不想要的。
她是不是知道，我根本不敢讓她看著我翻那些紙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自己也知道又開始了。
她保管活動室的鑰匙，陪我回去開門，本來就很正常。
我明明已經想過，先懷疑一個人，再給每件事補一種解釋，最後就會看誰都像。
可知道這個道理，也沒能讓我立刻把那點懷疑放下。
我看了一眼顧妍的背影，越想越煩，乾脆暫時不想。
走到下一個路口。
我們方向不同。
顧妍停下來。
“我從這邊走。”
“嗯。”
“裙子下次帶回來就行。”
“知道。”
“今天謝謝了。”
我愣了一下。
“不是說請我喝東西嗎？”
“下次。”
“你別賴賬。”
“不會。”
她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
看著她背影慢慢走遠。
直到看不見。
才拿出手機。
第一反應不是黑色頭像。
而是程晚晴。
【任務失敗了。】
過了半分鐘。
【怎麼了？】
【下午臨時讓我替人拍視頻。】
【拍淺色校園風，要換白裙，不能搭黑絲襪。】
對面很快：
【哦。】
然後：
【那你準備跟她說嗎？】
我低頭回：
【說。】
【嗯。】
就沒了。
沒有追問。
我也沒繼續解釋。
絲襪還在協會。
剛才對顧妍那些亂七八糟的懷疑。
都沒有說。
沒必要。
我自己都還沒想明白。
我退出聊天框。
重新點開黑色頭像。
任務卡還在。
【任務03】
【狀態：進行中】
【結束時間：20:00】
明明早就已經失敗。
倒計時卻還在繼續。
我盯了一會兒。
手指停在輸入框。
最後還是打：
【任務03我沒完成。】
發送。
不到十秒。
已讀。
【為什麼？】
我回：
【下午攝影協會臨時缺演員。】
【讓我頂上。】
【拍的是夏天校園風。】
【造型要淺色上衣、白裙，不搭深色絲襪。】
【那雙絲襪沒法繼續穿。】
【所以我脫了。】
對面安靜了一會兒。
【什麼時候？】
我想了下。
把大概時間發過去。
幾秒以後。
任務卡刷新。
【任務03】
【狀態：失敗】
【獎勵：0元】
我盯著那個“0元”。
還是心疼了一下。
268。
沒了。
前兩次下面都是：
已完成。
這是第一次。
失敗。
看著特別扎眼。
黑色頭像發來：
【知道了。】
我等了一會兒。
沒了。
就這樣？
我忍不住問：
【沒了？】
【嗯。】
【任務失敗。】
【沒有獎勵。】
我遲疑了一下。
又問：
【遊戲也不結束？】
這次對面停了十幾秒。
【為什麼要結束？】
我看著這句話。
突然不知道怎麼回。
好像確實從來沒人說過。
失敗一次。
遊戲就會結束。
可剛才我居然真的默認：
可能會。
下一條消息跳出來。
【你主動告訴我就行。】
很平靜。
沒有責怪。
也沒有追問我為什麼不拒絕拍攝。
我反而有點不習慣。
【哦。】
發完以後。
我盯著聊天框。
心裡那種感覺很奇怪。
268沒了。
任務第一次失敗。
按理說。
應該很不爽。
可確認遊戲沒有因此結束以後。
我居然還有一點——
鬆了口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
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為什麼要鬆口氣？
“……”
算了。
不想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
繼續往宿舍走。
——
推開寢室門的時候。
程晚晴已經回來了。
坐在桌前。
戴著耳機。
看到我進來。
她先看了眼我身上的白色短裙。
然後抬眼看我。
我們對視了一秒。
她摘下一邊耳機。
“說了？”
“嗯。”
“怎麼樣？”
“失敗。”
“我是問她怎麼說。”
“沒怎麼樣。”
我把包放下。
“獎勵沒了。”
“遊戲還在。”
程晚晴點點頭。
“那就行。”
沒有再問。
我也沒有主動說。
周思琪還沒回來。
楊佳怡躺在床上刷視頻。
寢室很安靜。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腳一停下來。
那雙板鞋的存在感一下又回來了。
鞋裡還留著一整天運動後的潮氣。
尤其下午沒
了絲襪以後，腳底直接貼著鞋墊，坐下來才又開始在意。
特別想脫。
可程晚晴就在旁邊。
不行。
我可不想讓她聞到。
任務都失敗了。
結果鞋還是不能隨便脫。
想到這裡。
我自己都有點無語。
只能再等。
過了一會兒。
程晚晴起身去了洗手間。
楊佳怡還戴著耳機。
我馬上彎腰。
把兩隻板鞋脫下來。
腳離開鞋裡的瞬間。
總算舒服了。
我下意識聞了下空氣。
“……”
還好。
沒有誇張到一脫鞋整個寢室都能聞見。
但離近了肯定不行。
我趕緊把鞋拎起來。
放到陽臺邊通風。
然後拿著拖鞋去洗腳。
冷水衝下來的時候。
我才真正覺得：
今天終於結束了。
至少任務結束了。
——
晚上。
躺到床上以後。
我又看了一眼任務卡。
【任務03】
【狀態：失敗】
【獎勵：0元】
還是很礙眼。
我把手機鎖上。
翻了個身。
然後。
腦子裡又想起下午那間更衣室。
最裡面的舊道具櫃。
幾個紙箱。
捲起來的背景布。
還有——
被我塞到最深處的那雙黑絲襪。
現在還在那裡。
而鑰匙。
在顧妍手裡。
我盯著床簾看了一會兒。
算了。
明天找機會拿回來。
藏得那麼深。
應該不會有人發現。
至少那個時候。
我是這麼以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