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長安驛
第九章:並蒂......毒花?
客廳內,暖黃色的燈光像是一層粘稠的奶油,緩慢地覆蓋在每一件紅木傢俱的紋理上。茶香依舊在升騰,卻怎麼也蓋不住那一股子從洛勇博士袍下散發出來的、由於極度禁慾與長期充血而產生的,濃郁得近乎發苦的男性羶味。
洛勇的雙手死死地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色。他仰起頭,額頭上的汗珠像是有生命一般,順著他微微顫動的睫毛滑落,砸在腳下名貴的羊毛毯上。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架在炭火上炙烤,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由於極度渴望蹂躪卻被迫守禮而產生的崩潰感。
“阿儀,別再給我加難度了……壓下對你一人的慾念我已竭盡全力,你再拿姐姐打趣我,我真的會壞掉的……“洛勇的聲音徹底破碎了,帶著一種近乎困獸般的哀鳴。他微微挪動了一下身體,試圖以此緩解那處被西褲料子勒得生疼的部位,卻在動作間激起了一陣更深層次的麻癢。
“這兩日禁令我已守了一日,如同在火上烤了百年。你若是再拉姐姐入局,你真的忍心讓你的夫君焚身千載不成?“沈令儀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那雙原本寫滿了捉弄與戲謔的杏眼裡,第一次浮現出一抹真切的驚愕。她側過頭,珠簾雖已收起,但那股子大啟嫡女的英氣卻在這一刻化作了某種更深層、更現代的審視。她看著洛勇那張漲成紫紅色的臉,以及那雙因為極度忍耐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心中那股子身為“飼育者“的惡毒快感,猛地被一種由於愛惜而產生的悸動所替代。
洛勇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他當著蘇清晚的面,那一身讀書人的體面與博士的風骨,在這一刻徹底碎成了齏粉。他指著自己那處即便隔著厚重博士袍依舊挺立得如同一柄長槍的部位,聲音裡帶上了臨床醫學般的冷峻與絕望。
“姐姐……阿儀,你們可知,這‘孽障’若是長期這般充血,是真的會壞死的。從昨夜到現下,它已經持續勃起了整整二十個小時了。我的血管在跳,肌肉在顫,甚至連每一寸皮肉都在發出悲鳴。阿儀,你若是再這般連續不斷地刺激我,便是真的到不了守活寡的份上,只怕今晚我就得因為被送進醫院而議論紛紛。到時候,你好不容易為我洗淨的名聲,又會染上什麼‘新婚之夜興奮過度導致致殘’的流言蜚語……“蘇清晚捧著茶杯,那張清冷如雪、彷彿從未被情塵染指的臉上,此刻竟泛起了一抹從未有過的、極為淺淡的紅暈。作為研究俄羅斯文學的專家,她見過文學作品中無數極端的痛苦與扭曲,卻從未在現實中如此近距離地感受過一個男人由於原始衝動被理智與禁忌雙重絞殺而產生的、血淋淋的真相。
她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洛勇那頂由於勃起而微微抖動的“帳篷“上停留了半秒,隨即迅速移開。在那一瞬間,她不僅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從洛勇那股子由於絕對服從而產生的卑微中,嗅到了一絲屬於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聖徒般的受難氣息。
“洛兒,你……你先冷靜些。“蘇清晚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在尾音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求助般地看向沈令儀,卻發現這位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大啟主母,此時正咬著下唇,眼神
裡滿是糾結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佔有式的心疼。
“夫君莫不是在誆騙妾身?“沈令儀欠了欠身,那一襲灰色真絲睡裙隨著動作緊貼在她的長腿上,勾勒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度。她伸出一隻手,像是想要觸碰洛勇,卻在半空中生生止住。
“你懂那些歪理,妾身卻只曉得,這根東西跳得這般歡實,那是它不知尊卑。可若真是如你所說,會有壞死之虞……“沈令儀的聲音低了下去,她想起了昨夜那根如熱鐵般貫穿自己的巨物,想起了那股子即便是在昏死前都感到震慄的力量感。如果真的因為自己的“貪玩“而讓這件最珍貴的私產受了損,那她這當娘子的,確實是萬死難辭其咎。“我並非求娘子解了這兩日的禁令。洛兒自知那聘書已寫,令言已出,絕不敢私自求歡。“洛勇大口喘息著,胯間那根猙獰的肉柱正瘋狂地向內褲前端吐著清亮的滑液,粘稠的汁水已經在他大腿根部拉出了一道道銀絲。那種極度的空虛感在蘇清晚這個“舊夢“的注視下,正無聲無息地放大著他的羞恥。
“我只求娘子給我個喘息之機,準我暫離片刻。至少……讓我能在這夜色裡找個地方平復會兒。娘子今夜便留在這裡,與姐姐徹夜長談。我回那出租屋裡冷冷靜,也免得在這兒聞著你們的殘香,聽著你們的淺語,讓我這腦漿子真的被這名為‘愛慕’的火給燒成死灰……“沈令儀與蘇清晚對視了一眼。
在那一刻,兩位絕代佳人之間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沈令儀看到了蘇清晚眼中的那一抹由於不忍而產生的動搖,而蘇清晚也看出了沈令儀那份名為“退讓“的主母慈悲。
“也罷。“沈令儀長舒了一口氣,她站起身,真絲睡裙下的那對水滴乳微微晃動,那一抹奶香味在洛勇看來簡直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走到洛勇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在自己腳邊顫抖的男人,伸出白皙的指尖,在他那張因慾望而扭曲的臉上輕輕劃過。
“既然夫君提到了‘壞死’這等唬人的詞兒,那妾身便準你這一夜。你且回去那破屋子裡好生待著,不準自行發洩,不準私看淫巧。今晚,妾身便在這蘇姊姊的宅子裡歇下了。明兒一早,你且再來這兒候著。“沈令儀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抹絕對掌控的狠戾。
“若是明早過來,被妾身發現你那兒疲軟得沒了樣兒,或是被你偷偷消減了這股子‘勁頭’,看妾身怎麼在大紅帳裡,一寸寸地……叫你補回來。“洛勇如蒙大赦,他猛地伏下身,將臉埋在沈令儀那真絲睡裙覆蓋下的足尖處,發出了一聲帶著解脫的嗚咽。
“多謝娘子開恩……多謝姐姐成全。“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起身,雙手捂著那處依舊猙獰、此時卻帶上了某種“奉令堅守“之榮譽感的部位,低著頭,那身博士袍在大起大落的步履中瘋狂擺動,像是逃離一場最甜蜜的屠殺一般,衝出了那間充滿了兩位女神氣息的、讓他靈魂顫慄的聖殿。
防盜門被合上的那一刻,客廳裡陷入了長久的靜謐。
沈令儀轉過頭,看向正捧著茶杯發呆的蘇清晚。
“姊姊莫要見笑。我這夫君吶,讀書讀傻了,連這點子羞恥事兒,也敢拿到姊姊面前來現。不過……“沈令儀巧笑倩兮,坐回蘇清晚身邊,那雙白皙的長腿在大理石茶几的影子裡,
劃出一道危險而優美的弧度。
“他那根東西……確實是妾身見過的,最不安分的一宗。姊姊剛才……可是瞧仔細了?“蘇清晚愣了一瞬,隨即輕笑著搖了搖頭,那銀絲鏡框後的雙眸,在此刻竟然浮現出一抹從未有過的、屬於成熟女人的玩味。
“文學裡說,痛苦是靈魂的磨刀石。洛兒這一關,怕是比攻讀那勞什子博士,要難上百倍。“深夜的國道上,路燈的光影在出租車的擋風玻璃上拉出模糊的黃線。洛勇坐在後座,身體僵硬得如同一尊被強行掰直的塑像,那件黑色寬大的博士袍已經被塞進了一個無紡布袋裡。
口罩邊緣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起伏,鼻尖全是自己身上那股子由於極度亢奮和汗水蒸騰而產生的腥澀味。由於鄰市的這家醫院距離較遠,長達一小時的顛簸讓他的胯間經歷了一場名為“耐力“的極致凌遲。西褲的料子早已被頂端滲出的滑液打溼了半截,粘稠的汁液在大腿根部被體溫烘得溫熱且粘膩,每一下車身的搖晃,都讓那根被沈令儀的禁令折磨得發紅、發紫的肉刃在布料上猛烈地揉搓。
那是一種讓人幾乎要在昏死與高潮之間反覆橫跳的劇痛。海綿體由於長達二十二小時的持續充血,張力已經達到了組織的物理極限,原本猙獰的青筋此刻像是一道道即將崩斷的鋼絲,在紫紅色的肉柱表面畸形地隆起。洛勇低頭看著那一處明顯的、甚至由於充血過度而顯得有些發黑的龐然大物,在那口罩遮掩下的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病態且虔誠的微笑——這是阿儀給他的懲罰,是他作為“私產“的一份勳章。
急診科的走廊空曠得有些刺耳,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被無限放大。他深吸一口氣,平復著那股子幾乎要將理智燒乾的慾望,走到了值班掛號臺前。
“你好,掛急診外科。原發性陰莖異常勃起。“他的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酷,像是在實驗室裡彙報一項失敗的模擬數據,“目前勃起狀態已持續二十二小時,伴隨嚴重的組織腫脹、局部觸痛及排尿困難,急需進行海綿體針刺減壓,以防海綿體壞死。“坐在窗口內正打著哈欠的中年醫生手一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饒有興趣的看著眼前這個戴著口罩、眼神裡透著股子冰冷學者氣的男人。這年頭,半夜三更跑來掛下體急診的不少,可像這樣能把自己的“慘狀“用如此嚴謹陳述出來的病人,他從醫十三年來兩隻手數得過來。
“進來吧。“醫生趕緊打印了病歷,領著洛勇走進了那間瀰漫著刺鼻蘇水味的處置室。
藍色的圍簾被刺啦一聲拉上。在那白熾燈慘烈的光線下,洛勇按照指令解開了腰間的皮帶。當那條深藍色的內褲被緩緩褪下時,即便是在急診科身經百戰的醫生,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怎樣一副被慾望與禁忌摧殘至極的景象。那根肉刃此時挺立的角度幾乎與小腹平行,由於長達一晝夜的禁慾,原本粗壯的莖身已經脹大到了一個足以讓人產生“恐懼感“的維度。頂端的龜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紫色,肥厚且圓潤,冠狀溝處紅腫得發亮,尿道口因為長時間的滑液浸潤而微微向外翻開,呈現出糜爛的粉紅色。
隨著洛勇身體的每一次輕微顫慄,那根紫紅色的圓柱都會在空氣中猛地跳動,頂端懸掛著的一滴晶亮粘稠的滑液啪
嗒一聲掉在冰冷的處置床上。
“小夥子……你這是西地那非吃多了吧?還是玩了什麼高難度的?“醫生戴上橡膠手套,稍微用力握了握那堅硬如石的海綿體,“這壓力太高了,如果不放血降壓,你這下半輩子怕是徹底廢了。“洛勇感受著那乳膠手套帶來的異物感,胯間的大物在那份冰冷的觸碰下發出了突突的悲鳴,更多透明的粘液順著龜頭的縫隙湧出,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子濃郁且帶著病態的男性羶氣。
“無藥物史。刺激源是視覺、觸覺、信息素以及……心理層面的混合刺激。“洛勇咬著牙,指尖死死扣住處置床邊緣的鋼管,腦海裡浮現出沈令儀在大紅嫁衣下對著他耳語的畫面,“儘量避免麻醉吧,我怕麻醉劑會干擾神經末梢的敏感度。““不麻醉?“醫生愣住了,拿著一支粗大的空針,語氣變得古怪,“小夥子,這針頭可不細。要在海綿體上左右各扎穿一個洞,把裡面的淤血抽出來。這場面可沒有你在學術期刊上讀的那麼體面,那是真疼。““請動手吧。既然要修行,總得留下點痕跡。“洛勇閉上眼,任由那種由於極度禁慾而產生的“痛並快樂著“的扭曲快感在體內橫衝直撞。
當那根冰冷的鋼針刺入紫紅色的莖身一側時,尖銳的刺痛感瞬間貫穿了他的脊髓。洛勇的腰部猛地向上一挺,喉嚨裡發出了一聲近乎由於極度受虐而產生的嘶啞悶哼。他能感覺到那種沉重、粘稠、帶著鐵鏽味的廢血被針管緩緩抽離的感覺,那種原本幾乎要把海綿體撐破的恐怖張力在一點點鬆動。
針管裡迅速填滿了暗紅色的、近乎發黑的血液。那是慾望的殘渣。
“好了。兩邊各放了5cc,給你打了點腎上腺素。腎上腺素雖然能緩解你的充血速度,但效果有限,接下來三日你遠離一切刺激,等針口癒合。“醫生一邊利索地給針孔止血,一邊摘掉染血的手套,看著那根漸漸疲軟下來、但仍舊處於半勃起的陰莖,搖了搖頭。
洛勇大口喘息著,額頭的汗水浸透了口罩。他看著那根已經變成正常紅色、軟軟地趴在腿根,但根部卻因為方才的抽吸而留下兩個暗紅血孔的大物,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虛弱。
“醫生……這個條件,我恐怕滿足不了。“洛勇接過止血棉,聲音依舊冷靜,“如果……我是說如果,在未來幾日內,不得不再次面對強烈的心理與視覺刺激,會產生什麼後果?““什麼後果?“醫生被氣樂了,指著他那還在滲著點滴血珠的針孔,“你的海綿體現在是正常了,不用擔心壞死,但你還掛著這倆窟窿呢。如果你能接受一邊勃起、一邊順著針口往外噴血的話……那隨你的便,這點傷口死不了人。
洛勇沉默了。他重新穿好褲子。
當他走出急診室,站在鄰市凌晨四點冷冽的風中時,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的,卻全是沈令儀會如何在那教師公寓的門後,一寸寸“檢驗“他這份忠誠的畫面。
江大教工公寓內。
此時已過午夜三點,蘇清晚臥室裡的燈光被調到了最柔和的一檔。空氣中除了沈令儀常用的那股子中藥秘方薰香味,更有一股淡雅的紅茶清香與蘇清晚身上那種常年翻閱古舊典籍帶來的墨香味。
兩人橫躺在寬大柔軟的雙人床上,沈令儀那一件淺灰色的真絲睡裙在大紅被褥的映襯下
,顯出一種極致的視覺張力。她那對肥厚的水滴乳正因為側臥的姿態而在胸前微微擠壓,乳尖在輕薄的布料下不安分地挺立,隨著她偶爾輕巧的挪動,散發出一種成熟雌性特有的、帶著奶香的燥熱感。
“姊姊,令儀還是想不通。“沈令儀翻了個身,那一對長腿在羊毛毯上不安分地交疊,真絲裙襬被撩到大腿根部,露出一大片由於剛才石橋跋涉而顯得粉潤且細膩的肌膚。她支著下巴,那一雙杏眼裡閃爍著一種名為“閨中密談“的慧黠。
“姊姊這般的人才,若是在大啟,怕是連那公侯將相之家的門檻都能被求親的給踩爛了。可令儀方才瞧著,姊姊這宅子裡……清冷得緊。除了一屋子的書,竟是連個能在這夜裡給姊姊暖暖腳、遞口水的漢子都沒有。“沈令儀側過頭,看向正靠在床頭看書的蘇清晚。蘇清晚披著一件深紫色的絲絨長袍,那一身成熟、知性且帶著一種“學術禁慾感“的氣息,在此刻的沈令儀眼中,簡直是這世間最誘人的獵物。
“為何姊姊在眾星捧月之中,偏生挑了這麼一處‘絕戶’的冷清地兒坐著?且姊姊方才看我那夫君的眼神……雖是清明,可令儀活了這一遭,瞧得出姊姊心裡,並不是真的那般古井無波。姊姊緣何應那夫君的話認了我這一面之緣的妹妹,又為何容妹妹在家裡借你之事戲弄夫君?“蘇清晚翻書的指尖在那一瞬微微停滯。她沒有回頭,但那藏青色睡袍下、由於呼吸而產生的胸口起伏,卻在一瞬間變得有些急促。那一抹由於談及“私密“而產生的紅暈,正順著她的耳後,一點點蔓延。
蘇清晚靠在軟靠背上,那本原本作為遮掩的俄語原著早已合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撫過封面粗糙的紋理。
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禁慾“而自投羅網的大啟名門嫡女。沈令儀那件真絲睡裙的領口在側臥間微微敞開,露出裡面由於呼吸而不斷起伏的一對雪白肉丘。那對水滴狀的乳房肥厚而溫熱,頂端兩顆被紅綢折磨得鮮紅的乳尖,在輕薄的真絲下挺立得像兩枚熟透的漿果,隨著沈令儀那有些放肆的提問,散發出一種極為濃郁的、成熟雌性特有的腥甜奶香。
“姊姊為何選了這一處‘絕戶’的冷清地兒坐著?“蘇清晚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嘴角勾起一抹帶著些許苦澀卻又及其淡然的弧度。
她摘下銀絲眼鏡,那雙深邃、知性且透著濃厚憂鬱氣質的眼眸,在微光中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她長舒了一口氣,藏青色絲絨睡袍下的胸口微微起伏,那一股子被江大學子奉為“禁慾女神“的清冷外殼,在這一刻,終於是由於這跨越千年的知己而裂開了一道縫隙。
“令儀,在俄羅斯的文學裡,有一個詞叫作‘波德維格’(Podvig),意為靈魂的受難與苦修。“蘇清晚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如大提琴般的質感,“我這些年見過太多男人。他們看我的眼神,並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座金碧輝煌的神龕,或者一個能滿足他們臣服欲的惡女。他們有的卑微入骨,有的狂熱如火,但我能感覺到的,只有一種濁氣。我曾以為,這副皮囊是上帝給我的磨難。就像索尼婭,就像安娜,美色若無依仗,便是通往西伯利亞泥濘路的通行證。“她側過頭,看向沈令儀,目光中多了一份屬於學
術外的溫存。
“可洛兒不一樣。當年他在我的課堂上,我能感覺到他那股子快要溢出來的愛慕和名為‘卑劣性慾’的火。可他在我面前提問時,眼神裡竟然全是自責與悲憫。他覺得他的性慾是在玷汙我。令儀,這種為了保護心中的‘神聖’而寧願把自己折磨到靈魂枯槁的傻勁兒,在那幫只知道跪舔或征服的庸人身上,是見不到的。我容著他在這裡胡鬧,容著你在這兒管教他,並不是因為我對他有什麼男女之情,而是我在這本現實版的《罪與罰》裡,看到了一個靈魂在泥濘中開花的整個過程。這讓我覺得,我這副曾經讓我厭棄的美貌,終於是找到了它在這世間最高級的意義——它成了一個聖徒在受難時的路標。“沈令儀聽得有些怔忡。在大啟,男人的慾望是理所應當的,是夫為婦綱的體現。她從未想過,在這千年後的土地上,一個女子的美色竟然能被賦予如此神聖且沉重的註腳。
她輕笑一聲,真絲睡裙下的雙腿不安分地交疊,那對圓潤的腳趾在被褥上輕輕勾動。
“姊姊這番道理,倒是比我那夫君教我的‘生殖解剖’要有意思得多。“沈令儀挪動了一下身體,更貼近了蘇清晚一些,真絲睡裙的摩擦聲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夫君總說,他那根孽障是受了什麼‘信息素’的蠱惑,是個不聽使喚的呆物。可他在我面前跪著,在我腳邊戰慄的時候,我瞧見的,確實是姊姊口中那股子‘苦修’的勁兒。只是……“沈令儀的話鋒一轉,一雙杏眼裡閃過一抹促狹而狡黠的光,那是屬於沈府主母在內宅裡覺醒後的“惡毒“調皮。
“姊姊說洛郎在苦修,可姊姊自己呢?這屋子裡雖然清晚,但姊姊這身子正值花信,雖是見慣了塵埃,但那處承歡的幽壑,怕也不是真的如佛像般不沾半點水汽罷?夫君教過我,說這身體的慾望就像是大江決堤,若是隻堵不疏,便是要出亂子的。姊姊今夜這般教導我,莫不是平日裡也有些什麼秘而不宣的‘解憂法子’?“蘇清晚的呼吸在那一瞬微微一滯。她看著沈令儀那張明豔得近乎妖異、且透著一股子“我就知道“的篤定的俏臉,心中那份名為“博學者“的從容,終於是在這極其私密的談論中化作了一抹從脖頸紅到耳根的。
她並沒有像那些小家碧玉般扭捏拒絕。作為一個在西方文學裡浸淫多年的現代高知,她對自身的生理需求從未有過病態的羞恥。
“令儀倒是個通透的人精。“蘇清晚自嘲地搖了搖頭,她那藏青色睡袍下的一對豐碩乳房,因為這個話題而產生了一陣不自覺的漲熱。
她從床頭的抽屜裡,取出了一個包裝精緻、透著一股子北歐極簡工業風的小巧錦盒。打開來,裡面躺著一支淡粉色、質感如嬰兒肌膚般細膩的震動棒。那流暢的曲線與微涼的硅膠材質,在燈光下顯出一種極為高級且禁慾的色彩。
“洛兒教過你性生理,想來也教過你如何佔有他,但那終歸是兩個人的事。在大啟,你的身體是家族的,是夫君的。在我這兒,你的身體首先是你自己的。“蘇清晚一邊說著,一邊極其優雅地揭開了蓋在身上的那一層薄毯。她那藏青色的睡袍下,是沒穿內衣的曼妙軀體。隨著她雙腿緩緩在大床上分開,沈令儀的眼睛猛地睜大——她看到了這位“蘇教
授“那最私密的一處。
由於長期缺乏真實的性愛滋養,蘇清晚的那處幽壑呈現出一種極為成熟且健康的深粉色。兩瓣豐厚的陰唇緊緊閉合,被修剪得極其整潔、幾乎只餘下一層薄薄絨羽的陰毛掩蓋。由於剛才談及洛勇時引發的一絲心理共振,此刻那肥厚的陰唇縫隙中,正若隱若現地滲出了一抹晶亮且粘稠的汁水。那是一種帶著成熟雌性特有的、如同醇厚陳釀般腥甜的味道。
“令儀,瞧好了。這並不是為了你的夫君,而是為了你自己的靈魂。“蘇清晚按下開關,低沉且極其細微的嗡鳴聲在臥室內響起。她並沒有像那些放蕩女子般急躁,而是用那修長且指尖圓潤的手,輕輕撥開了自己那肥厚的花唇。
沈令儀倒吸一口冷氣。她看到在那顫動的花心裡,一粒由於充血腫大、呈現出鮮紅色的陰蒂,正像是一枚被剝開的珍珠,在那兒不安地跳動。蘇清晚那雙曾經握過無數名著的手,此時正穩穩地執著那支震動棒,圓潤的頂端並不急著進入,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藝術加工般的韻律,在那顆腫大的陰蒂上反覆碾壓、打圈。
“嗯……“蘇清晚發出一聲極輕的,卻並不是失控的浪叫,而是一種充滿了知性快感的深沉鼻音。
隨著震動的頻率加快,沈令儀看到蘇清晚那處成熟的私處正產生著驚人的變化。原本緊閉的花徑在那圓潤頂端的挑逗下,開始不由自主地向外吐露出一汪汪透明且拉著銀絲的晶瑩蜜露。那些粘稠的汁液順著蘇清晚那修長白皙的大腿根部滑落,在羊毛毯上洇出一小片溼潤的深跡。
那一股子濃郁的、帶著一種書卷氣與慾望混合的腥香,瞬間在沈令儀鼻尖爆開。
沈令儀顫著聲,看著蘇清晚那張在快感中顯得愈發高貴且迷醉的俏臉。
蘇清晚緩緩將那支粉色的器具抵入了那一處溼軟。
“呲——“那是由於過於滑膩而產生的一聲輕微的入巷聲。
沈令儀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到那支器具在那肥厚多褶的陰道壁內進進出出,每一次抽離,都會帶出大片拉著長絲的淫液。蘇清晚的身體在輕微地打著擺子,那對原本垂著的成熟乳房此時正劇烈地起伏晃動,乳尖硬得發亮,在那藏青色的睡袍下抵出兩顆驚人的凸點。
“這……便是姊姊自己的‘聖壇’麼?“沈令儀只覺得自己的那處傷處也開始隱隱作痛地。她想起此時正回了那破屋子、在那空床上被自己的餘香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洛勇,心中竟然生出了一股子從未有過的、身為“共謀者“的變態爽感。
蘇清晚閉著眼,在那一陣緊過一陣的震動中,感受著體內海綿體的充血。她並沒有把這當成任何男人的替代,她的表情裡有一種極致的自持——她在優雅地愛著自己,在這一場名為“生理洩壓“的行為裡,她依舊是那位不可攀折的蘇教授。
“洛兒若是瞧見了……“蘇清晚低低地喘息著,那支器具在她熟透了的縫隙裡攪動出一大團白色的泡沫,“他怕是會場瘋掉.....不知他還能否堅定的跪在你的腳下........而不是背棄誓言來求我的踩弄。“沈令儀伸手,輕輕撫上蘇清晚那已經由於快感而變得滾燙的膝蓋,語氣裡帶著一抹主母般的野心:“姊姊,明兒個一早等他過來了,咱們便一齊在這兒候著他。看他那根憋了一宿的孽障,
在姊姊這兒,還能不能守住他那點子‘聖徒’的名聲……“沈令儀的話語淹沒在蘇清晚一聲壓抑的、直到雲端的深沉顫抖中。大床搖曳,滿室生香,而遠在幾十公里外醫院裡的洛勇,此時正忍受著傷口的餘痛,他全然不知,這兩位他生命中最神聖的女神,此刻正合謀著一場要把他最後一點理智都徹底燒掉的——論文答辯。
清晨的陽光透過蘇清晚公寓那層厚重的歐式暗紋窗簾,在實木的地板上拓出一道道窄長的、由於浮塵跳動而顯得有些虛幻的金光。
洛勇推開門時,手裡還拎著熱氣騰騰的生煎包和現磨豆漿,白色的塑料袋隨著他的步伐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原本整潔的襯衫此刻皺巴巴地貼在背上,口罩遮住了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色,那雙佈滿血絲的眼裡滿是劫後餘生的虛弱與負罪感。
在這個曾經讓他魂牽夢繞、如今卻成了他受刑聖殿的客廳裡,兩位絕色佳人已然洗漱完畢。蘇清晚換上了一身菸灰色的棉質家居服,那寬鬆的領口隱約露出一抹知性且清冷的鎖骨。沈令儀則慵懶地側靠在沙發扶手上,淺灰色的真絲睡裙下,一雙雪白且圓潤的長腿正毫不遮掩地舒展著,赤裸的足尖在晨光中閃爍著如瓷般的剔透質感。
“阿儀……為夫回來了。“洛勇低垂著頭,聲音乾澀。他將早餐放在大理石茶几的邊緣,動作輕緩得像是在擺放一份極易碎裂的祭品。
沈令儀並未起身,只是微微抬起那雙清澈卻透著森然家法的杏眼,鳳冠雖已卸去,可那股子沈府嫡長女支配私產的氣威壓,卻在這一刻讓空氣變得粘稠。
“昨夜夫君說是要去找法子平復那‘孽障’,這一去便是整宿。“沈令儀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訊感,“姊姊方才還在笑話我,說我這當娘子的還沒坐穩,夫君便學會在那風月之地‘自作主張’了。“洛勇猛地一顫,他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在那堅硬的地板上重重地跪了下來。為了遮掩胯間的異樣,他甚至沒敢挺直腰桿,聲音裡帶著求饒的哽咽:“阿儀,阿儀明鑑!為夫昨夜……自知罪孽深重,身體實在是到了壞死的邊緣,這才打車去了鄰市的急診科。為夫發誓,絕未有過半分自瀆,更不曾去過那種煙花之地,只是……只是請醫生做了海綿體穿刺放血,清清白白地守著娘子的禁令。
“沈令儀挑了挑眉,側頭看向蘇清晚,語調微揚:“姊姊,你瞧瞧,他這讀書人到了這會兒,倒是學會拿‘海綿體’這等玄乎的詞兒來糊弄我這千年前的遊魂了。“蘇清晚輕呷了一口紅茶,鏡片後的雙眸閃過一抹如同觀察標本般的冷靜。
“既然洛兒說得這般信誓旦旦,阿儀,咱們且瞧瞧便是。“蘇清晚的聲音依舊如冰泉漱石,卻帶上了一絲調教下屬時的玩味,“若真的捱了針,總得留下點兒記號。洛兒,把褲子褪了,就在這兒,跪著讓你家娘子好生‘體檢’一番。“洛勇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在這間他幻想過無數次的蘇老師的客廳裡,在沈令儀那帶著藥香的審視中,他不得不伸出顫抖的指尖,解開了皮帶。
當那條深藍色的內褲被緩緩拉低,那一根因為清晨的本能以及兩位女神的注視而再次挺立、卻又因為失血和傷痛而顯得有些虛弱的巨物,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
那是一副極其慘烈且腥羶的畫面。
那根長達二十公分的肉刃,此時並沒有像往日那般呈現出鮮活的粉紅色,而是因為昨夜的抽吸減壓而顯得有些灰敗的暗紅。莖身兩側,兩個發黑、還未完全結痂的針孔清晰可見,正隨著陰莖的每一次跳動而微微開合。
由於兩位佳人近在咫尺的呼吸感與那股子成熟雌性的腥甜味,洛勇這根已經被放過血的孽障竟然再次不可抑制地充血。隨著海綿體壓力的劇增,原本剛剛開始癒合的針孔被粗暴地撐開。
“嘶——“洛勇的一聲痛苦的悶哼從齒縫中擠出。一抹鮮紅的血跡正順著那紫紅色的莖身緩緩流淌,粘稠的血珠滴落在內褲的邊緣,混合著由於極度從尿道口再次湧出的透明滑液,在大腿根部拉出了一道道悽豔且骯髒的痕跡。
沈令儀湊近了些,那頭黑髮滑過洛勇的腹股溝,帶起一陣讓他顫慄的癢。她伸出纖長如玉的指尖,不輕不重地在那滲血的針孔旁按了按,洛勇的腰部猛地向上一挺,喉嚨裡發出了近乎崩潰的嗚咽。
“確實是捱了針。“沈令儀滿意地收回手,卻並無憐憫,反而帶著一種獵殺後的從容,“只是這根物事,倒真是個不記打的。血都流成了這樣,它倒還想著在那姊姊面前現眼。“沈令儀檢查無誤,剛要開口賞賜,一旁的蘇清晚卻推了推眼鏡,搶先一步發難,語氣清冷如霜。
“洛兒,你也莫要覺得這一身傷能抵了過。我問你,阿儀流落在此地快一週了,你自詡心思細膩,為何連這手機的使用之法都未曾教過她?連一張屬於她的卡都未曾辦下?“洛勇急急地抬頭想解釋:“姐……那是因為拼音教習需要時間,且落戶一事徐博那邊還在……““你這孩子,總愛找藉口拖延。“蘇清晚打斷了他的話,眼神中透著一種學術高壓般的審視,“你若是真有心,何至於讓她像個聾子瞎子一般被你困在那窄小的出租屋裡?在我看來,你不過是存了那‘金屋藏嬌’的私慾,想把她徹底綁在身邊,斷了她見識這世界繁華的路,好教她眼裡只看著你一人,心裡只想著你一人。
“沈令儀聞言,也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傷感後的凌厲,她側身倒在蘇清晚腿上,聲音哀怨:“姊姊說得極是。他那日還抱著我哭呢,說求我別休了他,說怕我接觸了這兒的其他男兒,便要像在菜市挑菜一般選了別人……原來他這心竅裡,藏的全是這些喪良心的算計。“蘇清晚輕輕撫摸著沈令儀的背,看向洛勇的目光徹底冷了下來。
“既是如此,今日便在這兒受罰罷。洛兒,你既然喜歡讓她‘看’,那今日你便在地上一刻不停地跪著。視線不準高過阿儀的膝蓋,不準抬頭,不準玩手機。什麼時候阿儀滿意了,你什麼時候再起來。若是阿儀不滿意,你便是這血流乾了,也得在這兒給我化成一尊跪著的石像。“蘇清晚說著,坐在沙發邊緣,慢條斯理地褪下了腳上那一雙菸灰色的絲襪。那絲襪還帶著她大腿的體溫與那股子知性且清冷的汗香味。她粗暴地扯過洛勇的雙臂,將那薄如蟬翼卻堅韌無比的絲襪纏在他手腕上,一圈又一圈,將洛勇的雙手死死反綁在背後。
隨後,蘇清晚將一張沉重的實木椅子扣在了洛勇那挺直的脊背上。
“洛兒不是幻想過,想當我的座椅麼?“蘇清晚輕輕
落座在那張扣在洛勇背上的椅子上,整個人的重量通過椅背壓得洛勇脊椎咯吱作響,迫使他只能深深地埋下頭去,額頭幾乎貼在蘇清晚赤裸的腳踝上。
洛勇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那根受傷的陰莖上湧。
他被迫低著頭,視線裡只有沈令儀那雙在沙發前晃動的雪白小腿,以及蘇清晚那一雙近在咫尺、散發著幽香的腳踝。
他想要求饒,想要解釋自己並非不想教手機,而是實在忙碌。可他剛一張嘴,那件被汗水和中藥味浸透的、屬於沈令儀出嫁時穿的紅綢羅襪,便被沈令儀隨手塞進了他的嘴裡。
“聒噪的聲音沒了。“沈令儀拍了拍手,那截紅綢塞在洛勇口中,頂著他的上顎,讓他只能發出陣陣低沉的悶哼。沈令儀笑著看向蘇清晚,“姐姐,現下耳根子清淨了,你且教教我,那名為‘手機’的仙家物事,到底該如何撥弄。“洛勇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揹負著蘇清晚的體重,口中含著妻子的羅襪。
由於視線被限制,他只能看到眼前的地毯上,兩雙風格迥異卻同樣絕色的玉足正在不停地交替移動。沈令儀那雙小巧、溫熱且帶著奶香味的腳,時不時調皮地踢一踢蘇清晚那雙成熟、冰冷且帶著墨香味的足底。
兩位女神就在他頭頂打鬧嬉笑,討論著現代社會的種種奇聞。他這名校博士、這大啟夫君,在這一刻徹底淪為了這間屋子裡的一件傢俱,一團只能在那兒不斷滲血、不斷由於極度勃起而顫抖的無意識肉塊。
針口處的鮮血因為他身體的每一次劇烈顫慄而一滴滴濺落在羊毛毯上。那種由於極度禁慾與極度臣服而產生的、混合著傷痛與快感的。
他在那窒息般的香氣中,絕望地沉淪。
在這方寸之地的客廳內,洛勇覺得世界正在迅速解體。
他雙膝死死抵住冰冷的羊毛地毯,脊背被沉重的實木椅壓得幾乎要嵌進胸腔裡。由於視線被死死壓制,他只能看見眼前那幾寸見方的空間——那是蘇清晚細膩如瓷的足踝,帶著微涼的學術禁慾感(各種;以及沈令儀在大紅羅裙邊晃動的腳尖,帶著沈府嫡女不可一世的驕橫。
汗水順著眼角滑落,扎得他生疼,可他連眨眼的力氣都沒有。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大,像是有成千上萬只蟬在腦漿裡嘶鳴。
“姊姊,你瞧瞧他。“沈令儀的聲音帶著一抹戲謔的惡意,從高處飄落,像是一根帶鉤的絲線,在洛勇千瘡百孔的靈魂上撥動。
“我方才提了姊姊昨夜在那帳子裡自個兒‘解憂’的趣事,夫君這根孽障倒真是個懂行的。姊姊你低頭瞧瞧,那地毯上的‘謝禮’,倒真是要洇成一朵並蒂蓮了。“洛勇的瞳孔驟然收縮。
血。
那種由於極度充血而撐破了針口的暗紅色廢血,正混合著因為過度產生的大量粘稠、晶亮的滑液,順著他紫紅色、猙獰跳動的莖身,蜿蜒而下。那是他昨夜在急診室用命換來的“虛假平靜“,在這一刻面對兩位絕色佳人的合謀調笑時,徹底化作了膿血。
他能感覺到那根肉刃正在博士袍下發出瀕死的顫鳴。原本粗大的青筋在那一寸寸撕裂的皮肉下劇烈抽動,每一次快門聲般的跳動,都會帶出一股子熱辣辣的溼意。腥羶的男性體味與兩位女神身上的芳香在空氣中劇烈化學反應,燻得他幾乎要當場嘔吐出來。
就在他神志不清、幾乎要墜入黑
暗的時候,一抹冰冷的、帶著嗡嗡震動的異物感,猛地抵在了他由於極度痛苦而扭曲的腮幫子上。
是那一支粉紅色的、質感如嬰兒肌膚般的震動棒。
那是蘇清晚私藏的“法器“。
“夫君,張嘴。“沈令儀的聲音近在咫尺,卻遠得像是隔著千年的重巒疊嶂。洛勇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子由於剛出過微汗而散發出來的、更為醇厚誘人的奶香味。
“把妾身的羅襪吐出來。你昨日不是在那夢裡喊著要伺候姊姊麼?現下姊姊賞了你這‘名分’,你若是含住了它,妾身便免了你這流血的責罰。許你今後,同伺候我一樣……去伺候那案頭的聖賢姊姊,如何?““洛兒……“蘇清晚的聲音緊接著響起,那是曾讓洛勇在課堂上如痴如醉的、大提琴般的質感。此刻卻在那實木椅的顫動中,帶上了一種莫名的、屬於俄羅斯文學裡那種毀滅性的溫柔。
“對不起……要怪就怪你昨日非要讓阿儀跟我結拜,讓姐姐再守不住這寂寞。你以前在那稿紙裡、在那些午夜夢迴裡幻想過的一切……姐姐今日都補償給你,可好?只要你聽阿儀的話,含住它……姐姐以後,便真的做你的‘主子’了。“洛勇的牙關在那件紅綢羅襪下咬得咯吱作響。
那是背德。那是褻瀆。那是他這一生都不敢直視的、最深沉的深淵。
他能感覺到那支粉紅色的器具正頂著他的皮膚,那種機械且密集的震動波,順著下頜骨直衝大腦。
“夫君,怎麼還不奉旨!“沈令儀的語調陡然拔高,帶上了一種主母殺伐果決的狠厲,那種沈府嫡長女支配奴產的威壓在這一刻實質化。
“莫非夫君在床笫之間說那些‘奉我為主’的話,轉眼就不認賬了嗎!你若是這般負心漢,壞了名分的賊子,妾身現下就寫了休書,託姊姊把你這光著身子的皮囊,直接扔到外頭的操場上去!讓這江大的師生都瞧瞧,咱們名滿全校的洛博士,這胯下到底是何等的腌臢禍水!““反正妾身現下有了姊姊做靠山,徐郎也能助我尋到回家的路。“沈令儀冷笑一聲,那笑聲在洛勇頭頂盤旋,像是一把血淋淋的剔骨刀,“你這軀體,已經沒用了。我憑什麼還要被你這一介凡夫俗子困在身邊不得自由?就憑那一幅兩年前模稜兩可的畫卷麼!““洛兒別怕……阿儀是跟你賭氣呢。“蘇清晚伸出手,她沒有碰洛勇,卻在洛勇鼻尖前輕輕扇動了一下。那一股子帶有菸灰絲襪殘香的風,瞬間將洛勇最後的理智攪得粉碎。
“姐姐不嫌你。你看你這孽障,血流得姐姐這地毯都要廢了。親親姐姐……乖,含住它,一切就都過去了。“無數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開。
【張嘴!】
【你是她的狗!】
【她是你的舊夢!】
【你是沈府的私產!】
【吐出羅襪!】
那一根紫紅色的、正在汨汨流血的肉刃,在這些聲音的催促下,竟然產生了一種畸形的、超越理智的極大勃起。原本已經疲軟下去的後半段,在那一瞬充血到了由於海綿體極度脹大而產生的青紫色。傷口崩裂得更開了,溫熱的廢血混著大團大團的滑液,在那黑色西褲上洇開了一大片深色的汙漬。
腥甜的味道濃郁得讓人作嘔。
洛勇的眼眶幾乎要裂開。
在那極度的混沌中,在那幾乎要讓他靈魂當場風化的誘惑面前,他想起了在那出租屋裡,
沈令儀第一次踩在他胸口時的那個眼神。
那不是支配。那是命定的救贖。
他想起了在那裁縫店裡,沈令儀趴在他背上說的那句“改得挺好“。
他想起了在那石橋上,沈令儀為了全他的心願而拉住蘇清晚的那隻手。
那是他的妻。
他死死地咬住口中那一團帶有鹹味和沈令儀體香的紅綢羅襪。他的牙齦因為過度緊咬而滲出了血絲,與沈令儀的足香混合在一起,在他口腔裡化作了一股子鐵鏽味的。
他沒有張口。
哪怕那是他曾經幻想過無數次的蘇清晚。
哪怕那是一場可以結束這萬蟻噬骨之痛的“赦免“。
他甚至沒有發出半聲呻吟。他在意識的廢墟中,瘋狂地向自己那沉重的脖頸發出指令——搖頭。
哪怕他的脊背被椅子壓得動彈不得。哪怕他的靈魂正被蘇清晚那冰冷的足踝凌遲。
他在掙扎。他在這一場名為“沈家家教“的刑訊中,守著他最後一點關於“洛勇是沈令儀之夫“的尊嚴。
雖然此時,在那兩位絕色佳人的視線裡,這位名校博士正跪在血泊中,口含紅襪,渾身由於極度勃起與劇痛而像是一片在颶風中狂亂顫抖的枯葉。他胯間那根滴血的肉刃正對著她們,無聲地訴說著他身體最骯髒也最誠實的慾望,可他的牙關,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硬。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高處,沈令儀握著那支震動棒的手,在微微顫抖。
而洛勇那一滴滴濺落在地毯上的、由於極度堅守而產生的廢血,正成為了這場名為“忠誠“的測試中,最刺眼也最神聖的批註。
沈令儀看著那一根由於主人的絕望抗命而正在瘋狂跳動、滴血的紫紅根莖,心中那股子身為“主母“的惡毒戲謔,在這一刻,徹底崩毀。
她想抱住他。
她想在那血泊裡,親口告訴這個連靈魂都在痙攣的男人——夫君,我錯了,對不起,我不該嚇你空氣中粘稠而冷冽的氛圍在一瞬間被某種滾燙的情緒炸碎。
洛勇那緊咬得幾乎滲血的牙關終於鬆動,牙齦的痠麻混合著紅綢羅襪上那股屬於沈令儀足底的殘香,在口腔裡化作一抹帶著腥甜的苦味。舌尖頂著那一團被打溼的紅綢,一點點、極其艱難地將其推出口腔。那溼紅的襪團啪嗒一聲掉在早已被廢血洇溼的羊毛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象徵著某種防線崩潰的聲響。
沈令儀握著震動棒的手劇烈地顫抖著,那粉色的器具還在手心裡嗡嗡作響,震得她半邊身子都發麻。她看著洛勇那張慘白如紙、卻透著一股子絕死溫柔的臉,杏眼裡那抹強撐出來的戾氣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驚慌“的潰敗。她本能地想要縮回手,想要逃離這由於自己的惡作劇而造成的血腥現場,可蘇清晚卻在斜後方伸出一隻微涼的手,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胳膊。
蘇清晚的鏡片後,那一雙憂鬱且知性的雙眸裡,此時翻湧著連她自己都無法解析的。
洛勇沒有轉頭,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斜過那支近在咫尺的“法器“。他那一頭原本打理得極好的短髮此時溼噠噠地貼在額頭,汗水順著眼角流進唇縫,鹹澀得讓人窒息。他緩緩抬起那如灌鉛般沉重的脖子,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動著脊椎在那實木椅壓迫下的劇痛,咽喉蠕動了幾下,才吐出一句破碎的、卻足以讓在場兩個女人靈魂震顫的話語。
“阿儀……別說了
。說這些違心的話……心……會疼的。“這一聲“心疼“,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瞬間割開了沈令儀所有的心理防禦。她手中的震動棒脫手而落,在那吸飽了血水的地毯上悶響一聲,徹底斷了電力。沈令儀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那是壓抑到了極點的、由於極度愧疚而爆發的嚎啕。她再也顧不得什麼“主母“的威嚴,猛地撲倒在洛勇膝邊,雙手死死抱住他那因為極度失血與脫力而劇烈痙攣的肩膀。
“夫君!對不起……夫君……令儀錯了!令儀該死!“她哭得肝腸寸斷,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洛勇那滲血的傷口旁,“我不該聽姊姊的……我不該學那些勞什子的壞話來誅你的心……夫君你打我罷!休了我罷!“蘇清晚的臉色在那一瞬間也變得慘白,她像是從一場荒誕的噩夢中驚醒,慌亂地從那張扣在洛勇背上的椅子上站起來。由於動作太快,椅腳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她那雙曾經在講臺上優雅指點江山的手,此時顫抖著解開那纏繞在洛勇腕上的灰色絲襪。絲襪被汗水浸透後勒得極緊,蘇清晚幾乎是磨破了指甲才將那死結弄鬆,一把將洛勇背上的沉重負擔掀翻。
兩人手忙腳亂地將洛勇從那片觸目驚心的血泊中架起來,一左一右地半抱著他,跌跌撞撞地挪到沙發上。洛勇的身體熱得嚇人,那是被二人挑逗到極限的全身發情。
他癱軟在柔軟的布藝沙發裡,那種從地獄回到人間的鬆弛感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沈令儀跪在沙發邊,一邊哭一邊用自己的真絲睡裙擦拭著他腿根上的血跡;蘇清晚則一言不發,抿著唇,轉身從玄關的櫃子裡翻出了那個常備的醫藥箱。
洛勇緩了十幾秒,耳邊的嗡鳴聲才漸漸散去。他看著這兩個正為他忙前忙後的絕色佳人,看著蘇清晚那張向來高冷此時卻滿是悔意與焦灼的俏臉,居然撐著最後一點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一抹慘淡的調侃。
“姐姐……你怎的……教阿儀學了這勞什子的‘綠茶’話術?當真壞心……你明知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綠茶。“蘇清晚拿著碘伏和藥棉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沒有抬頭,垂下的長髮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那微微顫動的肩膀昭示著這位冰山教授此時內心的波濤洶湧。
洛勇劇烈地咳嗽了兩聲,指尖無力地在沙發扶手上摳動,聲音沙啞得如砂紙磨過。
“不過……姐姐為了阿儀……竟捨得這一身清白試我……我替阿儀高興。這世間……,我真的替她找到了孃家人。“蘇清晚依舊沉默,她單膝跪在那染了血的羊毛毯上,長款睡袍的下襬在動作間散開,露出內裡那一雙修長且因為剛才的“觀摩“而產生了一層細密汗珠的白皙長腿。她並沒有理會洛勇的調侃,只是抿著發青的嘴唇,有些僵硬地伸出手,試圖去拉開洛勇那條早已被廢血和滑液徹底溼透、黏在皮肉上的深藍色內褲。
在手指真正觸碰到那處猙獰傷處的前一秒,蘇清晚的手指明顯地蜷縮了一下。
作為一名研究俄羅斯文學、習慣了精神痛苦的學者,她從未如此直觀地面對過一個男人由於自己的任性而產生的、如此赤裸且慘烈的肉體損傷。那一根肉刃此時即使因為脫力而略微有些疲軟,卻依舊因為剛才極度的刺激而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半勃起狀態。莖身由於海綿體穿刺而留下的兩
個黑色的針孔,由於剛才在椅子下的瘋狂博弈而徹底崩裂開,暗紅色的血液混雜著粘稠、透明的清亮滑液,順著那肥厚的包皮縫隙源源不斷地湧出,在洛勇白皙的大腿內側糊了一大片。
蘇清晚的眼神顫了顫,隨即透出一股子孤注一擲的決然。她不再遲疑,用鑷子夾起浸滿了碘伏的藥棉,極其輕柔卻又帶著某種“謝罪“般的鄭重,輕輕抵在了那滲血的針口上。
“唔——!“洛勇整個人猛地一抽,那根紫紅色的物事在那冰冷的藥液刺激下,猛地向上跳動了一下,頂端那溼亮糜爛的尿道口擠出了一大灘粘稠的透明汁液,正好濺在了蘇清晚白皙的手背上。那種帶著濃郁男性羶味與藥香的液體,燙得蘇清晚的指尖一陣痙攣。
“忍著點。“蘇清晚的聲音低如蚊蚋,卻在此時顯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屬於成熟女性的溫柔與母性,“阿儀,幫我按住他的腿。傷口扎得深,藥得滲進去才行。“沈令儀忙不迭地應了,她的一雙手死死地按在洛勇的大腿根部,感受著那層由於疼痛而緊繃的肌肉。她看著蘇清晚在那兒專注地為洛勇清理那一處骯髒卻又神聖的罪孽,原本在大啟內宅裡學到的那些“嫡庶之防“、“內宅之忌“,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某種名為“共享“的。
“姐……你剛才壓得我……好疼啊。“洛勇感受著那冰涼的藥棉在自己滾燙的肉刃上緩緩移動,蘇清晚的指腹偶爾在塗藥時擦過他由於禁慾而極度敏感的冠狀溝,那種混合了劇痛與快感的電擊感,讓他那根已經流過血的物事再次不安分地在蘇清晚指縫間搏動。他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眼神迷離。
“原來……幻夢裡的事,並不都那麼美好。我以前總想著……能跪在姐姐身下邊,能當姐姐的……肉椅。可原來……那椅子太硬了,硌得我骨頭都要碎了。還是說……姐姐本人的身子,其實沒那木頭那般硬,要溫軟許多?““洛勇!“蘇清晚終於忍不住低喝了一聲,那是帶著幾分氣急敗壞、幾分被拆穿後的惱羞成怒,更多的是一種被調戲後的嬌羞。她那張絕美的俏臉此時紅得快要滴出血來,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幾分,按在那滲血的針眼上,“你閉嘴。命都快折騰沒了,還有心思貧嘴。“沈令儀正哭著呢,聽到洛勇這番不要命的“痴漢“發言,也被氣笑了。她抬起那隻粉嫩的拳頭,狠狠地在洛勇那還纏著紅綢碎痕的胸口上來了一下,雖然沒用力,卻也捶得洛勇一陣悶哼。
“你這喪良心的冤家!“沈令儀抹了一把淚,鳳冠雖不在,可那股子沈府主母的潑辣勁兒卻重新回到了身上,“都這時候了,還沒忘了去饞姊姊的身子!你是要把妾身和姊姊這輩子的臉皮,都給丟到這地縫裡去才甘心嗎!“沈令儀說是這麼說,可她看著那根在蘇清晚手中漸漸止了血、雖然傷痕累累卻依舊昂揚著生命力的紫紅色圓柱,心中那股子身為“擁有者“的虛榮與疼惜,卻在這一刻膨脹到了極點。她知道,這個男人剛才在那血泊裡咬死不鬆口,守的不是那張嘴,是她沈令儀在這一方天地裡唯一的、不可撼動的。
蘇清晚仔細地為洛勇纏上了兩圈乾淨的紗布。在那純白色的布料勾勒下,那根原本猙獰邪惡的陰莖,此刻竟顯出一種如同戰鬥後的英雄般的悲壯感。由於
藥膏的清涼作用,洛勇胯間的腫脹終於緩解了大半,原本漲得快要爆裂的海綿體壓力,也終於降低到了一個安全的閾值。
“好了。“蘇清晚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脫力了一般,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她額頭上的汗珠也順著鏡框滑落,藏青色的睡袍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而顯得有些凌亂,領口敞開,露出裡面由於呼吸而不斷起伏的一對。
她看著洛勇。看著他那張因為失血而慘白、卻依舊透著幾分儒雅與頑劣的臉。
在這個被她親手打破又親手縫合的聖殿裡,蘇清晚終於意識到,她這半輩子鑽研的俄羅斯文學,那些關於靈魂的、毀滅的、救贖的宏大敘事,在這一刻,就寫在眼前這個男人那滴落在地毯上的半口鮮血中。
“洛兒。“蘇清晚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屬於家人的。她伸手,隔著紗布在那根由於洛勇的幻想而產生的巨物上,極其輕柔地壓了壓,“姐姐答應你……那夢裡的事,以後不會再有硬椅子了。不管是這屋子,還是姐姐的懷抱……只要你想,以後……都有你歇腳的地兒。“這話一出,沈令儀不僅沒生氣,反而帶著一種得逞後的快意,拉住了蘇清晚的手,兩人就在洛勇那根還滲著藥香的陰莖旁,達成了一份足以讓洛勇這名校博士徹底神魂俱裂的共謀。
“姐姐這話當真?“沈令儀狡黠地眨了眨眼,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當真准許夫君對你撒嬌?給你揉腿當椅子?“洛勇躺在沙發上,感受著左右兩股子截然不同卻又殊途同歸的香氣。他那原本快要被她們的誘惑攪成漿糊的大腦,在這一刻,終於是徹底放棄了關於“尊嚴“的最後一點抵抗。
他閉上眼。那根裹著紗布的肉刃,在兩人的注視下,彷彿是為了回應那句“溫軟“的承諾一般,在紗布內發出了突突的、帶有虔誠謝意的顫鳴。
客廳內的空氣剛才那場近乎荒誕的“忠誠審訊“而變得粘稠。沈令儀跪在沙發邊,那一對肥厚的水滴乳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在灰色的真絲睡裙下劇烈顫動,乳尖頂出的凸起像是在對這滿地的狼藉發出無聲的哀鳴。
“夫君,妾身真的錯了,作為賠罪,剩下的半日禁慾解了吧。“她一邊說,一邊用那雙柔若無骨的小手輕輕撫摸著洛勇那還帶著紅綢襪痕的臉頰,杏眼中原本的戾氣早已化作了一汪快要溢出來的春水。她側過頭,求助般地看向正半跪在洛勇身側、剛才那場“聖徒式受難“而面色紅潤的蘇清晚。
“還有,妾身準你用除了這兒和嘴以外的地方,侍奉姐姐除了那兒的身子。若是姐姐的物什,你便是用嘴服侍,我也不攔著你,只要姐姐同意就行。“這番話從一個大啟嫡女口中說出,本該是驚世駭俗的,可此時沈令儀語氣中帶上的那種“死裡逃生“後的縱容,卻讓洛勇的心臟漏跳了半拍。他癱軟在沙發上,原本已經平復了大半的胯間,一句“侍奉姐姐“的刺激下,竟然再次不可抑制地跳動了一下。紗布包裹著的紫紅巨物在內褲裡猛地一彈,針口處的酸脹感讓他嘴角又是一陣抽搐。
洛勇那一臉無奈的表情在口罩後若隱若現,他以為阿儀還在考驗他,正想開口說一句“別逗姐姐了“,喉嚨裡卻只能發出陣陣嘶啞的摩擦聲。
然而,蘇清晚並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
這位一向高冷清晚的教授,
此時彷彿被沈令儀那股子“共謀“而產生的瘋狂所感染。她抿著唇,那一雙平時長時間閱讀而顯得有些憂鬱的眼眸裡,此時竟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想要見證“肉體極限“的學術光芒。她伸出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為洛勇上藥時的清涼碘伏味,慢條斯理地拾起了那支跌落在地毯血泊旁、還在微弱震動的粉紅色器具。
蘇清晚的動作優雅,像是在實驗室裡操作精密的顯微鏡,卻又帶著一種俄羅斯文學中那種毀滅性的殘忍溫柔。她不輕不重地捏住洛勇的下頜,溫熱、帶著沈令儀足香的口腔尚未閉合之際,決然地將那支沾滿了她自己昨夜洩身出的、熟透了的雌性腥甜味的震動棒,整個塞進了洛勇的嘴裡。
“嗡——!“當那一支質感如嬰兒肌膚般細膩、此時卻帶著三檔瘋狂震動頻率的機械物事,頂在洛勇敏感的軟顎和舌根時,他的大腦在瞬間像是被千萬伏的高壓電擊中。
那是。
蘇清晚的手指死死按在開關上,將頻率調到了最高。震動波順著他的上頜骨直衝松果體,將他最後的理智震成了粉碎。洛勇的雙眼猛地向上翻起,露出一大片充血的白膜。他的牙關機械的轟鳴中劇烈顫抖,唾液順著嘴角瘋狂溢出,混合著蘇清晚那股子陳年紅茶般醇厚的。
“唔……嗚……!“那種從口腔直達靈魂的震顫,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斷了洛勇對身體的最後一絲控制。
就一瞬間,原本被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還帶著崩裂針口的紫紅圓柱,這跨越空間的終極感官重疊,一刻產生了超負荷的爆炸性充血。
那一根長達二十公分的在紗布內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彷彿皮革被撐破的脆響。洛勇的腰部猛地向上一挺,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近乎痙攣的弓形。
海綿體壓力在一瞬間達到了物理極限,那些原本剛被上過藥、還未完全結痂的針孔,紫紅髮黑的莖身上猛地被撐開了兩道猙獰的裂口。
“呲——!“那是液體在極高壓下噴發出來的哨音。
大團大團粘稠的、乳白色的精液,混合著海綿體撕裂而湧出的、暗紅色的廢血,一瞬間像是一股被點燃的火山熔岩,猛地穿透了那一層薄薄的紗布,對著蘇清晚客廳的天花板,而呈噴射狀激射而出。
腥紅與乳白在半空中劇烈撞擊、融合,形成了一種慘烈且充滿性張力的粉色漿液。那些液體在重力作用下紛紛揚揚地灑落在洛勇蒼白的臉頰上,灑在沈令儀那件驚恐而劇烈起伏的真絲睡裙上,甚至有幾滴滾燙的濃精,精準地濺在了蘇清晚那菸灰色的家居褲襠部,兒洇開了一個顯眼的溼點。
空氣中瞬間充盈著一股子濃郁得讓人頭暈目眩的男性羶味與藥香味。洛勇的身體連綿不斷的射精衝動中瘋狂地抽搐著,每一次精囊的劇烈收縮,都會帶出大片大片的血精,白色的紗布上染出一朵朵悽豔的紅梅。
蘇清晚看著這一幕,手中的震動棒在洛勇嘴裡依舊瘋狂工作著。她並沒有露出嫌惡之色,反而有些失神地伸出手,接住了一滴從洛勇莖頭跳躍出來的、溫熱粘稠的血精。
“別怕……淤血放出來是好事。“蘇清晚的聲音有些虛浮,作為一名對解剖學也有過淺顯研究的學者,她一眼就瞧出洛勇這並不是自損根基,而是後的海綿體自我解壓。她一邊輕聲安慰著看到血箭噴發而嚇得臉色
蒼白的沈令儀,一邊順勢按住了洛勇那還在劇烈彈跳、不斷往外吐著血沫的大物。
然而,原本正要心疼哭出來的沈令儀,那一滴濺到她鎖骨上的、帶著一股子“如釋重負“感的溫熱濃精面前,那一抹名為“沈府主母“的妒意,卻像是一團被澆了油的烈火,轟然炸響。
她看著洛勇那副在蘇清晚的“法器“下毫無抵抗力、甚至連一秒鐘都沒撐住就徹底繳械投降的窩囊樣。
她看著自家夫君,那個剛才血泊裡咬死不鬆口的“聖徒“,竟然被蘇姊姊的一根物事就給“秒殺“了。
一種身為妻子的、被“捷足先登“的戰敗感,瞬間讓沈令儀的雙眼蒙上了一層危險的緋紅。
“好哇……“沈令儀站起身,那一雙白皙的雙腿在洛勇被浸溼的西褲旁踩過,聲音冷得像是大啟臘月的冰稜。
“夫君口口聲聲說心裡只有妾身,可姊姊這‘仙家法寶’才剛一沾唇,你倒好,連這命都不要了,就上趕著要把這命根子裡的物事,全獻給姊姊這天花板瞧了不成?“沈令儀的一雙纖手死死交疊在胸前,那一對原本還帶著溫熱慈悲的水滴乳,此刻灰色的真絲睡裙下劇烈波動,乳尖隔著布料硬得刺眼。
“本想著獎賞你,可你這般不爭氣,當著妾身的面,竟被姊姊的‘替身’給拿下了名頭。看來,你是還沒吃夠這禁慾的苦。“她轉過頭,甚至沒看正努力為洛勇止血的蘇清晚,語調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出爾反爾的支配感:“既然夫君在禁慾期間私自洩了身,那便是壞了規矩。那剩下的半日,不僅不減,再給妾身往後加——三——天!“洛勇口中還含著那根帶電的物事,虛脫與快感餘韻中,他只覺得整個人像是飄在雲端,又猛地墜入了冰窟。
那三天禁令正好對上了醫生交代的傷口癒合期,此時的洛勇,只能粘稠血腥的沙發裡,發出一聲而又帶著一股子絕對服從而產生的卑微悶哼。
蘇清晚正細緻地擦拭著洛勇那根因為射精過猛而略顯癱軟、卻依舊刺痛而微微抽搐的紫紅圓柱。她聽著沈令儀這充滿了醋味與威嚴的命令,並沒有阻止,反而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知性的俏臉上掠過一抹紅暈,指尖隔著紙巾裹著血絲的龜頭上按了按。
“洛兒,聽到了麼?不僅要養傷,還得守規矩。“蘇清晚的語氣裡透著一股子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想要繼續觀察這個“受難標本“的某種變態期待。
第九章,完
第十章:籌
客廳裡的狼藉已經被兩位絕色佳人悄無聲息地收拾妥當。那塊洇透了廢血與濃精、散發著濃烈雄性羶味的羊毛地毯被蘇清晚捲起堆在了陽臺角落,空氣淨化器正無聲地滿負荷運轉,卻依舊難以完全濾掉那一股粘稠而溫熱的,屬於洛勇在極致巔峰中宣洩出的藥香餘韻。
洛勇此刻癱軟在寬大的真絲沙發裡,黑色的博士袍被整齊地摺疊在一旁。他蒼白的臉部輪廓在昏睡中顯得格外的柔和,唯有那緊鎖的眉心昭示著方才那場“海綿體穿刺“後的餘痛。他胯間那處紫紅猙獰的巨物,此刻正被一層層潔白的醫用紗布嚴密地包裹著,那是蘇清晚方才握著沈令儀的手,一寸一寸、極盡溫柔卻又極其殘忍地纏繞上去的。由於方才那一箭齊發的力道太猛,紗布的頂端正隱隱透出一抹混合了粉色滑液的。
蘇清晚坐在沙發邊緣,手裡拿
著沾了酒精的溼巾,一點點擦拭著洛勇大腿內側殘留的已經乾涸的、帶著腥甜氣息的白色汙漬。她的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擦拭一尊受損的藝術品,眼神裡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在見證了“靈魂受難“後的深沉平靜。
“令儀,瞧仔細了。這處針眼若是再崩開,不僅這輩子再使不得力氣,便是連命也要去半條。在大啟,這叫傷了元氣;在我們這兒,這叫組織感染。“蘇清晚一邊說著,一邊拉過沈令儀那雙如蔥白般的手,按在那裹著紗布、由於即便在昏迷中感受到威脅而產生陣陣輕微彈跳的紫紅肉柱上。
沈令儀跪在洛勇膝間,那件灰色的真絲睡裙凌亂地堆疊在腿根,露出一大片由於剛在這屋子裡胡鬧過而顯得粉潤透明的肌膚。那一對肥厚的水滴乳正因為心疼與這種“手教醫理“的詭異快感而劇烈起伏,乳尖在布料下硬得發亮。她聽著蘇清晚那溫婉卻又冷硬的教導,指尖在那粗大的、由於紗布包裹而顯得更加臃腫的輪廓上摩挲著,感受著那層由於禁慾而極度熾熱的體溫。
“姊姊教的是,令儀記下了。“沈令儀的聲音還帶著一絲方才大哭後的嬌憨,她低頭,用自己的臉頰在那裹著紗布的頂端蹭了蹭,眼神中透著一股子主母式的偏執,“這痴子即便壞了,令儀也養他一輩子。只是這幾日……怕是真要讓他在那石階底下好生磨磨性子了。“處理完洛勇這一身“戰損“,蘇清晚拿來一條柔軟的羊毛毯,將洛勇那雖然虛弱卻依然透著一股子頑強雄性氣息的身體整個蓋住。兩人坐回茶几旁,攤開了一疊細膩的宣紙和一根特製的鋼筆。
窗外的江大校園已經徹底陷入了深夜的寂寥。蘇清晚一筆一劃地在紙上範寫著,指尖偶爾劃過沈令儀那握著筆的手,兩股子截然不同卻又殊途同歸的香氣在空氣中發酵。
“這封家書,你且記好。“蘇清晚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屬於長姐的。
沈令儀握筆的姿態極穩,那是大啟名門千金十幾年磨出的底蘊。她在蘇清晚的指引下,在那宣紙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姊姊,這兩界通道的事,真的要說得這般明白?“沈令儀停下筆,那一雙杏眼裡閃爍著疑慮。
蘇清晚側過身,那一襲深紫色的絲絨長袍在動作間敞開,露出裡面由於長談而產生了一抹由於共情而溢出的。她握住沈令儀的手,眼神透著一種跨越時空的理性。
“你這封信寄回去,便是你在那邊唯一的念想了。說得清楚些,你那父母才敢真的在那府裡給你立個‘出嫁’的牌位,絕了那些流言蜚語。“正當沈令儀低頭,在那宣紙上一筆一劃地臨摹著蘇清晚的硬筆書法時,茶几上洛勇那個原本安靜的手機,突然發出一陣急促且歡快的震動,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沈令儀愣了一下,她看著那個發光的“墨玉盒子“,有些手忙腳亂地在那屏幕上劃拉了一下。在蘇清晚這的簡單教導下,她生澀的接通了視頻。
屏幕亮起的瞬間,徐博那張鬍子拉碴、帶著黑眼圈的臉猛地佔滿了整個畫面。他身後是那間充斥著高壓線圈和顯示屏的物理實驗室,手裡還抓著一塊泛著幽藍光芒的核電池組件。
“老洛!成了!成了哈哈哈哈!核電池定位器老子搞定了!時空通道的波段解析也完成了……哎臥槽?嫂子?“徐博原本亢奮
的咆哮聲在看清接電話的人後,猛地卡在了嗓子眼裡,像是一隻被捏住了脖子的鴨子。
手機的鏡頭正對著沙發,沈令儀那一張嬌豔欲滴、髮絲凌亂的臉龐在屏幕上清晰可見。更讓徐博大腦當機的是,由於沈令儀此時正倒在蘇清晚的懷裡學寫字,鏡頭的餘光掃到了一旁同樣穿著居家服、摘了眼鏡、顯出一種驚心動魄之頹廢美的蘇清晚。
徐博那雙原本充血的眼睛瞪得滾圓,他手裡那塊價值連城的定位器差點掉在地上。
“蘇……蘇老師!“徐博的聲音都在打飄,他看著視頻裡這如夢幻般的場景:半夜三更,他的兄弟洛勇失聯,接電話的是穿著睡裙、一臉潮紅的沈令儀,而旁邊坐著全江大男生的夢中情人、那一身高冷不可攀的蘇教授,居然也穿著家居裝,一副“剛辦完事“的慵懶模樣。
客廳裡,那股子剛才歡愛後殘留的濃郁腥羶味、藥香與蘇清晚身上那股子熟透了的紅茶香,彷彿順著網絡信號都能順著手機屏幕溢出去。
蘇清晚倒是面不改色,她優雅地攏了攏散落在胸前的長髮,甚至沒去管那件絲絨睡袍下面正因為剛才觸碰洛勇的傷口而產生的那陣陣酥麻。她對著屏幕,露出一抹淡淡的、極具壓迫感的微笑。
“徐博士,半夜三更查崗,倒是勤快。“徐博在那頭尷尬得想把頭塞進加速器裡,他的視線透過屏幕,瘋狂地在後方的沙發影子裡尋找洛勇的蹤跡,卻被沈令儀那嬌小的身軀擋了個嚴實。他只看到沙發扶手上垂著的一截黑色博士袍,以及空氣中若隱若現的那種“極度興奮後“的曖昧粉色。
“蘇老師好……嫂子好。我……我這不是剛出實驗室嘛,想跟老洛報個信。那時空通道的開啟窗口已經算準了,每週開啟一次,下一次就在後天下午三點,座標我一會兒發給老洛。“徐博一邊說著,一邊瘋狂腦補洛勇昨天拍婚紗照時到底用了什麼手段,竟然一天不到就從“偶遇“變成了“登堂入室“,甚至還拉著蘇老師一起“家居同處“。
“非遺傳人的事情,就不勞徐博士費心了。我這邊已經幫令儀聯絡了省裡的老師。“蘇清晚的聲音清冷而從容,帶著一種絕對的主導權,“至於你那篇能拿諾獎的論文,可否發給我一份,回頭我讓洛兒請你吃飯,順便在這論文的致謝名單裡,給我也掛個‘特別顧問’的名分,不知徐博士意下?“徐博在那頭呆若木雞,只能一疊聲地應著。在他看來,能讓蘇清晚這般的人入鏡,洛勇這小子怕是已經在這教工公寓裡成了一尊“肉身菩薩“了。
沈令儀倒是對這“仙家傳音“極感興趣,她湊到屏幕前,對著徐博禮貌地點點頭。
“徐郎辛苦。信件後天便勞煩轉交了。“電話掛斷後,沈令儀看著重新變黑的屏幕,轉頭看向那一臉玩味的蘇清晚,又看了看沙發上依舊在昏睡中、由於胯間傷口刺痛而偶爾發出一聲低吟的洛勇。
“姊姊,那痴子要是醒了,曉得你剛才那般‘吃’了他那兄弟的豆腐,怕是又要在那兒哼哼唧唧地討饒了。“沈令儀跨坐到蘇清晚腿上,那一對肥厚的水滴乳正對著蘇清晚,那一股子成熟、溼潤且帶著藥香的腥甜味,瞬間在兩位女神之間炸裂開來。
“明兒個一早,等他緩過勁兒來,咱們便教他瞧瞧,什麼叫大啟與這兒合起來的‘家法’。
“蘇清晚笑了,她伸出手,摟住沈令儀纖細的腰肢,眼神裡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對這本現實版《罪與罰》即將進入高潮的期待。
客廳一角的加溼器正無聲地噴吐著細密的白霧,在陽光斜射的軌跡中緩緩消散。空氣中充斥著一股略帶酸甜的西紅柿濃湯味,其間還夾雜著剛拆封的草莓奶油蛋糕那股子甜膩的奶香味。
洛勇的睫毛輕輕顫動。當他終於睜開眼時,視野裡最先出現的是蘇清晚那間極具俄式古典美感的客廳天花板。由於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的感官在甦醒的最初幾秒呈現出一種失焦的遲鈍。
胯間傳來一陣緊巴巴的刺痛感。
那是海綿體穿刺的傷口在癒合結痂的過程。原本猙獰腫脹的肉刃此時已經徹底軟了下來,縮在那層潔白的醫用紗布裡,隨著他呼吸的起伏而產生輕微的摩擦。雖然依舊敏感得發燙,但那種即將爆炸的壓迫感已經消失了。
“醒了?“一聲清冷如碎玉落盤的詢問從餐桌方向傳來。
洛勇費力地撐起上半身。羊毛毯從他赤裸的胸膛上滑落,露出了他由於長久禁慾而顯得有些蒼白卻線條緊緻的軀幹。他看到沈令儀正坐在餐桌前,那一襲淺灰色的真絲睡裙被陽光染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手裡正捏著一把塑料小叉子,一小塊沾著草莓果醬的奶油正掛在她的唇角,襯得那張由於大睡了一場而顯得異常紅潤的俏臉愈發嬌豔。
“夫君。“沈令儀歪著頭,指了指桌上的一碗還在冒熱氣的西紅柿雞蛋麵,“快些洗漱。這是姊姊手把手教我做的,說是這兒的男子最愛吃這一口。“蘇清晚正坐在沈令儀身側。她穿著一套灰色的棉質家居服,摘掉了那副平日裡作為屏障的銀絲眼鏡,露出了那雙看透世情卻又透著極致憂鬱的深邃眼眸。她手裡正握著洛勇那個黑色的手機。
“醒得正是時候。“蘇清晚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雙原本清冷的眼裡此時卻浮現出一抹從未有過的、帶著審判意味的玩味,“既然洛兒已經清醒了,那剛才我們討論的這樁‘學術發現’,想必由你本人來陳述會更為精彩。“洛勇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沈令儀放下叉子,舔掉唇角的奶油。她像是一隻慵懶的貓,輕巧地從椅子上跳下來,赤著雙足踩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她走到沙發前,順手把手機塞進洛勇那隻還在微微打顫的手裡。
“夫君,徐郎方才還說你是個正經的讀書人。“沈令儀跨坐到沙發邊上,那一對肥厚的水滴乳在真絲睡裙下劇烈晃動,奶香味瞬間鑽進洛勇的鼻息,“可姊姊方才在你這盒子裡翻出的這些‘筆記’,若是教那大啟的學政瞧見了,怕是要治你一個妄議聖賢、心術不正的重罪呢。“洛勇低下頭,手機屏幕由於剛才的指紋解鎖而亮著。
那是他學生時代保存在隱私便籤裡的一段加密文檔。是當年他在蘇清晚的文學課上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那些卑微幻想。
蘇清晚站起身,她慢條斯理地走到沙發另一側坐下。那雙修長且穿著灰色棉襪的長腿很自然地重疊在一起,足尖在洛勇眼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輕輕晃動。
“洛兒。“蘇清晚湊近了一些,那股子熟透了的紅茶香味伴隨著極致的壓迫感席捲而來,“來,大聲念出來。念不完,這碗麵你便不準動。“洛勇的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
他看著
那一頁頁辭藻華麗、文風虔誠到近乎病態的文字。每一段話都透著一股子博士特有的學術感,卻偏偏在描寫蘇清晚的身姿與氣息時,表現出一種如履薄冰的卑微。
“夫君,念罷。“沈令儀的手指輕輕撥弄著洛勇胯間那疊紗布的邊緣,眼神卻兇巴巴的,“妾身倒要聽聽,我這夫君在還沒遇到妾身之前,是怎麼想在這姊姊腳底下當一粒‘塵埃’的。“洛勇喉嚨發乾。他看著手機屏幕,第一個字在舌尖打轉了半天,才帶著由於極度羞恥而產生的顫音吐露出來:“……九月二十一日。雨。蘇老師今日穿了一襲深灰色的窄裙。那裙襬的剪裁極其貼合她的盆骨,走動間呈現出一種機械而冰冷的韻律感。我在第三排觀察著她那雙被黑色絲襪包裹的踝關節……我覺得,哪怕她此時只是用那堅硬的細跟在我脊椎上輕輕踩一腳,我也能從中感受到契訶夫筆下那種名為‘永恆’的注職……““大聲點。“沈令儀不滿地擰了一把洛勇的大腿。
洛勇疼得倒吸一口氣,胯間的肉刃因為這股刺激而猛地彈跳了一下,正好頂在沈令儀的大腿內側。那種結痂處傳來的撕裂感讓他冷汗直流,不得不繼續往下念。
“……我甘願化作教室內的一粒微塵。如果蘇老師在轉身板書時,鞋底能帶起這粒微塵,並將其帶往名為‘蘇清晚’的深淵深處。那將是我作為男性、作為學生、作為生命,所能獲得的最高級的佈施。我卑微地渴望被她那種如神祇般的冷漠注視,渴望被她的腳印覆蓋,那將是我靈魂唯一的聖洗。“蘇清晚坐在一旁,聽著這些當年由於自己御姐氣質太強而引發的極致幻想。她沒有露出任何厭惡。在那由於長期單身而產生的寂寞靈魂裡,這些文字竟然像是一簇簇微弱的火苗,燒得她的耳根也泛起了一抹誘人的紅。
“念得挺好。“蘇清晚伸出手,有些發燙的指尖在洛勇那漲紅的臉上劃過,“洛兒,原來你當年在課堂上盯著我發呆時,心裡想的是這些。那你告訴我,既然你想當塵埃,為何方才在這兒,卻只敢抱著阿儀喊冤,卻不敢真的來蹭蹭姐姐的‘灰’呢?““夫君,繼續念。“沈令儀咬著下唇,那種由於“吃醋“而產生的生理性興奮讓她的私處不斷泛出蜜露,“唸到那一篇……關於‘香氣與鞋底紋路’的解析。念不完,這草莓蛋糕也沒你的份。“洛勇只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老臉都在這一刻徹底丟盡了。
在這溫暖如春的教工公寓裡,他裹著紗布,胯間滲著血絲,卻不得不當著他命定的妻子、和他畢生追求的“舊夢“,一字一句地剖開他靈魂深處那最骯髒也最神聖的角落。
窗外的陽光照在桌上的西紅柿雞蛋麵上。麵條正一點點軟爛下去。而洛勇那帶著血絲的閱讀聲,正成為這兩個女神今後三天禁慾期裡,最美味的一道。
“阿儀,你這碗麵也太貴了,要是不好吃,我就……..打差評!唔…..真香,娘子親手做的面…哧溜….還有嗎,再來一碗…咕咚咕咚…..大不了我再念一遍。”
在那一碗被濃郁的番茄汁液浸透、帶著沈令儀由於生澀而顯得格外笨拙的“愛意“麵條被洛勇悉數嚥下後,客廳裡的溫度似乎在那一瞬間升高了幾度。洛勇站在蘇清晚那張鋪著厚重羊毛地毯的沙發旁,窗外正午的陽光透過暗
紋窗簾的縫隙,在他那件還沒來得及換下的、略顯褶皺的襯衫上投下支離破碎的金斑。
或許是因為昨夜在那冰冷的急診床上經歷了一場生死邊緣的“放血“,亦或是剛才那兩千多字羞恥日記的朗讀徹底擊碎了他那層名為“學術自尊“的外殼,洛勇在那一刻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孤注一擲。他向前挪了一步,在那帶著一絲碘伏清苦味與蘇清晚身上那股熟透了的紅茶香氣的混合氛圍中,從背後緩緩地、極盡卑微卻又義無反顧地環抱住了那位正低頭收拾藥箱的女神。
那是洛勇這輩子第一次主動發起的、超越了師生倫理與禮教禁忌的親密接觸。
蘇清晚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硬如石。那件灰色的棉質家居服並不厚,洛勇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位冰山教授背部那挺拔卻又在那一刻微微戰慄的脊樑。他的臉頰埋進她頸後的髮絲裡,那是被江大無數男生奉為神蹟的、帶著一股子冷冽檀香味的髮根。他的雙手交疊在她那因為常年保持端正姿態而顯得異常柔韌的腰腹間,指尖隔著薄薄的棉布,甚至能隱約觸碰到她因為驚愕而瞬間緊繃的腹肌輪廓。
“姐……謝謝你。“洛勇的聲音悶在她的肩窩裡,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沈令儀坐在餐桌旁,手裡還捏著那柄沾著草莓奶油的塑料叉子,那一雙杏眼裡原本的“家法“威嚴在那一刻被一種由於嫉妒而產生的極端興奮所取代。她看著自家的夫君,那個剛才還在血泊裡咬死不鬆口的漢子,此刻卻像是一隻離了群的孤狼,終於在另一位“長姐“的背影裡找到了臨時的避風港。
蘇清晚沒有推開他。她依舊維持著低頭整理紗布的姿勢,但那雙修長且指尖圓潤的手卻也按在了洛勇交疊在她腹部的手背上。她的呼吸在靜謐的客廳裡變得極其緩慢且深沉,胸前那一對由於剛才的“觀摩“而產生了一層細密汗珠的豐厚乳房,在那家居服下劇烈起伏著。
“洛兒,你……生分了。“蘇清晚的聲音依舊如冰泉漱石,卻在那末尾處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掌控的、如同熟透了的紅茶餘溫般的顫動。
這種跨越了多年舊夢的實質性擁抱,不僅沒有消解洛勇胯間那根傷痕累累的肉刃,反而因為這種“夢中情人“在懷的真實感,讓那些原本已經在藥膏作用下結痂的傷口再次產生了一陣陣由於狂熱充血而帶來的撕裂劇痛。在那疊成層層白色的醫用紗布內,那根紫紅色的圓柱由於感受到了蘇清晚臀部曲線的若隱若現,而猛地向上彈跳了一下。
沈令儀換上了她那身跨越千年而來的大紅嫁衣。鳳冠雖然已經收入了妝匣,但那一頭如瀑的黑髮被蘇清晚親自用一支銀簪盤起。紅綢羅裙在大理石地面上拖曳出一種厚重且肅穆的紅,金線繡的鳳凰在蘇宅的日光燈下熠熠生輝。沈令儀站在玄關處,那一對由於在大啟受過嚴格訓練而顯得步態極其碎小的雙足,踩進了一雙蘇清晚為她準備的白色皮質平底鞋裡。
洛勇則重新套上了那件黑色的博士袍。那是象徵著他最高學術榮光的服裝,此時卻成為了他受難與臣服的囚衣。
“走罷,去瞧瞧咱們的‘長相守’。“蘇清晚披上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長髮隨意地披在肩頭。三人步入電梯,又鑽進了一輛早已預約好的黑色轎車,直奔學校附近那間江城最具名氣
的影樓。
影樓的VIP私密閱覽室內。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高檔香水與打印墨水的香氣。三人呈“品“字型坐在那寬大的真絲沙發上,面前是一本厚實得需要洛勇用兩隻手才能捧住的純皮質相冊。相冊封面用鐳射燙金工藝刻著兩行字:【千載一遇 · 沈門令儀與洛氏勇】
洛勇屏住呼吸,指尖顫抖著翻開了第一頁。
那是前天在學校斷橋邊取景的主打構圖。
畫面中,沈令儀那一襲如火的嫁衣在背景中江大那些灰色的老舊教學樓映襯下,顯出一種極致的視覺衝擊力。她微微低著頭,眼簾低垂,雙手交疊於腹前,那是大啟嫡女最標準的待嫁姿態。而洛勇穿著那件黑色的博士袍,站在她身後側兩步的位置。
洛勇的姿態設計得極其微妙。他並不是那種赤裸跪地的屈從,而是身體微微前傾,呈現出一種護衛式的傾斜角度。他的視線並沒有看向鏡頭,而是低垂著,落在了沈令儀那雙紅色綢面繡花鞋的足尖處。
那種隱晦的、屬於“士大夫“在面見“神祇“時的那種肅穆感與臣服欲,被攝影師精準地捕捉。博士袍那黑色的、具有莊嚴感的質感,與嫁衣那熱烈的紅,在畫面中形成了一種名為“宿命“的糾纏。
“這張真好。“沈令儀伸出纖長如蔥的手指,輕撫過畫面中洛勇那雙帶著極度隱忍的眼神,“夫君,你當時是不是在瞧著妾身的羅襪,想著怎麼在夜裡求饒呢?“洛勇由於過度羞澀而不敢接話。此時他胯間的那根傷痕累累的孽障,在看到照片中沈令儀那如神像般的姿態時,竟然在那博士袍的遮掩下,再次瘋狂地搏動了一下。海綿體擠壓著那些剛敷上的藥棉,一陣陣混合著腥甜藥味的漲熱感在大腿根部蔓延。
相冊的中段,是那一組讓蘇清晚也為之動容的“長姐送嫁“合影。
那是整本影集裡最為體面、也最具神聖感的畫面。
深秋的斷橋邊,枯荷在湖面上搖曳。蘇清晚在那組照片裡換上了一身藏青色的旗袍,外罩一件駝色的大衣,整個人顯出一種跨越時代的、屬於“民國書香世家“的高冷與慈悲。
她站在沈令儀身側,一隻手輕柔地牽著沈令儀那隻捏著紅綢的手。畫面中,蘇清晚的神情沉靜如水,那一雙深邃的眼眸穿過鏡頭,直直地看向洛勇。她彷彿正在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交接,那隻牽著沈令儀的手,正緩緩地將這抹紅色的倩影推向洛勇懷裡。
而洛勇站在對面,微微躬身,雙手虛握。在那定格的一瞬,三個人的影子在斷橋的影子裡重疊。
那是名副其實的“並蒂“。
“這本影集,我印了四本。“洛勇在沙發上挪動了一下身體。
由於身體姿態的改變,他那根紫紅色的圓柱在那裹著的紗布中產生了一次惡毒的摩擦。針口處的血痂又一次被撕開。洛勇倒吸了一口冷氣,聲音帶著由於疼痛而產生的輕顫。
“一本託徐博後天開啟窗口時,跟那封家書一起送回沈府。讓阿儀的父母瞧瞧,她在這兒沒吃苦,是風風光光地嫁了,且還有個這般體面的長姐相陪。“沈令儀聞言,原本翻看照片的動作猛地一滯。她側過頭,那一雙由於心動而泛起水霧的杏眼裡,第一次對洛勇露出了一種毫無保留的依賴。她挪動著那一身大紅嫁衣,整個人貼進洛勇懷裡,那一對肥厚的水滴乳在那厚重的紅綢
下劇烈起伏,奶香味與嫁衣上的薰香味瞬間將軍了洛勇的鼻腔。
“一本放在姐姐這兒。姐姐是咱們在這兒唯一的孃家,這影集放你案頭,就當是這不成器的學弟,時時刻刻在你腳底下跪著。“洛勇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掠過蘇清晚那雙穿著灰色肉色絲襪、正極其優雅地在影集邊緣劃過的長腿。
蘇清晚的指尖顫了顫。她低著頭,沒人能看見她鏡片後那雙眼眸裡翻湧的。她隨手翻開了一頁沈令儀和她二人的合照——那是她們坐在老圖書館的石階上,沈令儀靠在她肩頭,她手裡拿著一本《杜詩鏡詮》正在給令儀講解的畫面。
畫面中,她那股子知性的學術禁慾感,與沈令儀那種跨越千年的純淨靈動,交織成了一種近乎病態的絕美。
“第三本咱們留著。第四本……“洛勇露出一抹惡作劇得逞後的調皮,“印得最厚實的那一本,寄給老徐。他馬上就要拿獎拿到手軟了,這就是咱們送給他的賀禮。“沈令儀撲哧一聲笑開了,大紅嫁衣在大理石地磚上鋪展開來。她那雙雪白的小腿在紅裙下露出一半,由於情緒激動而不斷勾動著。
在這間充滿了藝術感與影像記憶的閱覽室內。
洛勇捧著這四本沉甸甸的契約,感受著胯間那一陣陣由於極度從紗布縫隙中再次滲出的溫熱血跡。他知道,這兩界通道開啟前的最後一段平靜,正在這一張張定格的紅與黑之間,化作了他這輩子最沉重也最香豔的枷鎖。
從蘇清晚那間瀰漫著紅茶與舊書氣息的教師公寓出來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沈令儀在門口被蘇清晚拉住又說了半晌話,無非是“明日送完快遞便回來,姐姐已經找中介看了隔壁那套““鑰匙最快後天就能拿到“之類的交代。兩人在門框邊你捏捏我的手、我蹭蹭你的肩,倒真像是一對要分離許久的親姊妹。
洛勇站在電梯口,安靜地等著,沒有催。
他今日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因為長期伏案而顯得有些單薄卻線條分明的手腕。沈令儀終於捨得鬆開蘇清晚的手,小碎步挪到洛勇身邊,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搭在他的小臂上。
“夫君,咱們這便回了。“電梯門合攏的瞬間,她從電梯門的倒影裡看了一眼自己——那一襲素雅的米白長裙,髮間只簪了那一支銀簪,耳後還殘留著蘇姐姐方才擁抱時留下的那股子檀香味。她側過頭,看著洛勇那張在電梯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的臉,沒有多問。
因為她知道,夫君今日還有事要辦。
兩人出了江大南門,並沒有直接打車回那間出租屋。洛勇帶著她,沿著學府路一路向西,拐進了那條開滿了各種手作工坊和定製店的文創街區。沈令儀跟在他身側,那一雙繡花鞋踩在新鋪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有韻律的迴響。
第一站,是一間門臉極窄、櫥窗裡陳列著各種金屬與玻璃製品的“時間工坊“。洛勇進去報了手機尾號,老闆從後間捧出一個銀白色的金屬箱。那箱子大約有鞋盒大小,通體沒有一絲縫隙,表面泛著一種介於磨砂與鏡面之間的冷光。老闆戴著白手套,當著洛勇的面用一把梅花鑰匙擰開了側面的鎖釦,掀開箱蓋,內裡是一層泛著幽藍光芒的惰性氣體填充層,正中間靜靜躺著一個拳頭大小、如同心臟般跳動著微弱指示燈的圓柱
體。
“高定時間囊。被動恆溫乾燥系統,防水等級IPX8,防腐、阻燃、抗高壓,內置迷你氬氣瓶,每五年自動補氣一次,理論保存時限三千年起步。“老闆說著,合上箱蓋,“小夥子,你這圖紙有點意思,搞實驗的?航天?文物保存?我這還是頭一次接千年的訂單,正常人用個百年的也就差不多了。“沈令儀站在洛勇身後,看著那個銀白色的匣子,一雙杏眼裡滿是困惑。她沒有問,只是安靜地看著洛勇刷卡、簽字、接過那個沉甸甸的金屬箱,然後被他用那隻空著的手輕輕牽住,繼續往前走。
第二站,是一家古籍書店。
洛勇顯然是提前打了招呼的,櫃檯上已經備好了一個素色的布包。他解開布包的一角,露出裡面兩函書——一函是線裝仿古的《硃批論語》,扉頁上印著“集宋明諸儒之大成“八個字;另一函是簡化字橫排的《明史》,共六冊,裝幀素雅,壓著極細的燙金書名。洛勇翻了翻,確認無誤,重新系好布包,背在肩上。
沈令儀站在他身側,目光在那兩函書上停留了一瞬。她沒有碰。
第三站,是一間開在轉角處、門口種著一叢細竹的手工銀飾店。洛勇從店員手裡接過一個巴掌大的錦盒,打開來,裡面是一套尚未封裝的人造琥珀首飾模具——透明的樹脂原料、紫外線固化燈、兩枚打磨成水滴形狀的天然晶石吊墜,還有一小卷鈦合金細鏈。
沈令儀的目光在這套東西上停了很久。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但她依舊沒有開口。
第四站。
是花鳥市場角落的一間種子店。洛勇蹲在門口,挑了整整一刻鐘,最終選定了三包不同品種的草莓種子——一季成熟的、四季常掛果的、還有一包據說是從日本引進的“白寶石“品種。他又順手拿了一本塑封的《家庭草莓種植指南》,一併塞進袋子裡,起身時膝蓋的灰都沒拍,就被等在門口的沈令儀一把拉住了袖口。
“夫君。“她沒有多問。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為她自己也說不清的預感而產生的輕微顫抖。
“買齊了。“洛勇拍了拍那隻拎著大包小包的手,露出一個帶著些許疲憊、卻又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的笑容。他沒有解釋。
“走,回家。“回到那間出租屋時,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洛勇把那個銀白色的時間囊放在茶几上,又把古籍、錦盒、種子袋一字排開。他彎腰按下熱水壺的開關,聽著那熟悉的嗡鳴聲在狹小的客廳裡響起,這才直起身,看向站在玄關處、正慢慢脫下那雙繡花鞋的沈令儀。
她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換好拖鞋,走到沙發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抬起頭看他。那種姿態,是沈府嫡女在聆聽夫君訓話時才會擺出的端正。她的眼神沒有任何審視或質問,只有一種安靜的等待。
洛勇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他沒有開口解釋那些東西的用途,而是走過去,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背,將她整個人從沙發上抱了起來。
沈令儀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微微繃緊,卻沒有掙扎。她只是本能地用雙臂環住他的脖頸,臉頰貼在他的肩窩處,感受著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洗衣粉和書店墨水的味道,還有他胸腔裡那一下一下沉穩有力的心跳。
洛勇抱著她,
走進了臥室。
那張一米五的單人床,從沈令儀降臨的第一夜起,沈令儀便讓他睡在了床邊的地鋪上。後來雖然破了禁,但那也是為了療傷。兩人真正在這張床上“相擁而眠“的時刻,其實少得可憐。此刻洛勇將她輕輕放在床沿,順手按亮了床頭那盞暖黃色的小檯燈,然後自己也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
近到沈令儀能看清他睫毛在燈光下的陰影。
“阿儀。“洛勇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語速比平時慢,像是一邊整理思緒一邊往外吐字。他伸手,把那幾樣東西一件一件拿過來,放在床單上。
“這一函《硃批論語》和一函《明史》,是給爹爹的。“沈令儀的目光落在那一藍一灰兩函書上,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大啟是沒有朱子的,但既然也是儒家天下,那宋明儒學的集大成之作,應該不算是僭越。“洛勇說著,指尖在《明史》的封面上輕輕劃過,“這本,是後世修的前朝史。三百年興衰更替,黨爭、邊患、變法、流民……爹爹若是在宦海浮沉,有了這面鏡子,至少能少走幾步險棋。你替我轉告他——就說,這是賢婿的一點心意。“沈令儀的眼眶在那句“賢婿“出口的瞬間,猛地紅了一圈。
洛勇沒有停頓,他拿起那隻裝著琥珀首飾套件的錦盒,打開,取出那兩枚水滴狀的天然晶石吊墜,和那一卷鈦合金細鏈。他看了沈令儀一眼,然後從床頭櫃的抽屜裡翻出一把剪刀。
“夫君?“沈令儀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但她的話音在看到洛勇用剪刀剪下自己鬢邊一縷黑髮的瞬間,猛地卡住了。
她的瞳孔先是微微收縮,隨即像是一滴濃墨落入清水,迅速漫開一片巨大的、無法抑制的潮紅。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要說什麼,卻被一股更強烈的、從胸口湧上的酸楚堵住了喉嚨。她看著洛勇把那縷短髮放在床單上,然後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頭髮短,手又笨,編不了什麼好看的結。“洛勇將剪刀遞向她,目光沉靜而鄭重。
沈令儀伸出那雙在千年間繡過並蒂蓮、研過鬆煙墨的手,接過了那把剪刀。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是那種極力剋制卻依然溢出的巨震。她仔細地在自己鬢邊也剪下一縷,將那兩縷長度懸殊、質感迥異的黑髮並在一起,然後低下頭。
洛勇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看過她做女紅。
她的手指在那兩縷髮絲間以一種近乎舞蹈般的韻律穿梭、纏繞、打結。她的呼吸放得極輕極慢,像是怕吹散了什麼。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個精巧得如同藝術品般的“同心結“便在她掌心裡成型。她將這枚用兩人髮絲編就的結,小心翼翼地放進那枚水滴形的透明晶石內,然後蓋上底託,遞給洛勇。
洛勇接過那盞紫外線固化燈,對準晶石的接縫處,按下了開關。藍紫色的光芒亮起,樹脂在十幾秒內迅速固化、透明,將那一枚同心結永久地封存在了晶石的最中央。
“這邊,再串一條鏈子,就成了。“洛勇說著,將那枚封裝好的琥珀吊墜掛在鈦合金細鏈上,然後抬起頭,看著沈令儀。
“這是給孃親的見面禮。“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沈令儀心底最深、最軟的那一處。
“這樣,阿儀和賢婿的髮膚,就能一輩子被孃親戴在胸口。就是將來
到了地底下,阿儀也能……永遠陪著孃親。“沈令儀沒有哭出聲。
她只是低下頭的瞬間,一滴滾燙的眼淚直直地砸在了那枚剛固化好的透明琥珀上,順著光滑的表面滑落,折射出檯燈暖黃色的光,在她的指尖上碎成一片細密的光暈。
洛勇沒有去擦那滴淚。他知道那不是悲傷的淚。他拿起那三包草莓種子,放在沈令儀膝邊。
“阿儀雖然吃不到爹孃做的飯了,但你可以讓爹孃吃到你種的果子。“他的手指在那幾包印著彩色圖案的種子袋上輕輕摩挲。
“草莓是你最愛吃的水果。我把種子和那本種植指南一起寄回去。等爹孃照著法子種下去,到了每年結果的時候,他們嘴裡嚐到的那一抹酸甜,就是阿儀隔著一千年,也能送到的孝心。“沈令儀雙手捧著那三包輕飄飄的種子袋,指節攥得發白。
洛勇最後拿起的,是那個銀白色的、如同心臟般的時間囊。他將它放在床單的正中央,然後拉過沈令儀的手,讓她冰涼的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金屬外殼。
“而最重要的,是這個。“他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沈令儀從未見過的、近乎偏執的溫柔與決絕。
“那時間囊,是可以把書信完好保存千年的匣子。我之所以麻煩老徐折騰什麼核電池定位器,就是為了配合它。“他的拇指在那光滑的金屬面上緩緩摩挲。
“咱們把書信和這些禮物送回去之後,爹孃的回信——他們寫給阿儀的話——可以封存在這個時間囊裡,埋在沈府你最喜愛的那棵樹下。千年不腐,水火不侵。而你夫君我,將來會帶著那個定位器,找到大啟故地的座標,找到那棵樹的座標。“他抬起頭,直視著她那雙早已被水汽模糊的杏眼。
“阿儀。哪怕是大啟的城垣早已沉入地下,哪怕那棵樹早已化作枯木,哪怕爹孃的墳塋已經被歲月磨平了稜角——你夫君就算是尋遍神州每一寸土地,掘地百尺,也一定會把它挖出來。讓爹孃寫給你的那封家書,寄到你手上。““……阿儀。“洛勇的聲音在說到最後時,已經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上那道不知何時已經蜿蜒而下的淚痕,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傳世的薄胎瓷。
“你在大啟的爹孃,就是你在這世間的根。我既然做了你的丈夫,就不能讓你變成無根浮萍。你等我一年,或者十年——我一定會找到它。然後把爹孃的話,帶到你面前。“沈令儀沒有回答。
她只是猛地撲進他懷裡,雙手死死地環住他的腰背,把整張臉都埋進他的肩窩裡。洛勇感到自己那片被淚水浸溼的襯衫布料正迅速變涼,而她溫熱的身軀在他懷裡輕輕顫抖著。
他聽到她用那種幾乎要碎掉的聲音,悶在他耳邊說了四個字。
“夫君……夠了。“她說“夠了“,不是嫌多,是覺得他給的太多了。多到她這千年的等待、這一場荒誕的穿越、這一世所有的遭遇——似乎都只是為了在此時此刻,能夠被他如此珍重地捧在手心裡。
洛勇沒有再說那些早已想好的、安慰人的話。他只是收緊了雙臂,把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在那一盞昏黃的檯燈下,安靜地感受著懷裡那顆劇烈跳動的、屬於沈令儀的心。
窗外是江城再普通不過的夜晚——樓下的燒烤攤正在支起紅棚子,遠處偶爾傳
來幾聲犬吠,路燈把對面樓道的聲控燈一次次點亮。在這間狹小的、堆滿了塑料袋和快遞盒的出租屋裡,兩個隔了千年時光的靈魂,正以一種近乎儀式般的沉默,將彼此的生命線一寸一寸編進同一個結裡。
那枚封存著他們髮絲的琥珀,正靜靜地躺在床頭櫃上,在暖黃色的燈光裡折射出一星微弱卻恆久的光。
“阿儀,這禮我都備好了,禮單就你來寫吧,總得告訴爹孃怎麼用,這事得你這個收禮的來。”
沈令儀坐在床邊,那疊宣紙在膝蓋上鋪開,毛筆是洛勇從文具店買回來的小楷狼毫,墨汁是剛倒進硯臺裡的“一得閣“。她握著那根陌生的、沒有筆管的現代毛筆,試著在廢紙上畫了幾道,找到了手感,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床單上那一字排開的物件。
銀白色的時間囊、兩函古籍、那枚已經封裝好的結髮琥珀項鍊、三包草莓種子、一疊厚厚的婚紗照相冊、一封寫給趙家的休書、一封寫給洛勇的聘書、以及一封她昨夜寫到三更的家書。
她沉默了一會兒。
筆墨在宣紙上游走,如同春蠶食葉。禮單在她筆下逐項呈現,用詞古雅端莊,又帶著沈府嫡女那種“既要讓爹孃看懂,又不能讓爹孃覺得女婿是個暴發戶“的微妙分寸感,實在是恰到好處。
寫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筆。
“……夫君。“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目光在那一排物件上來回掃了兩遍,終於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洛勇。
“妾身方才想了一遍,覺得還缺一樣東西。“洛勇放下手機,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語氣裡沒有意外,只有一種“你儘管說“的縱容。
“缺什麼?阿儀儘管說。只要不涉及具體技術,為夫這就去置辦。“沈令儀咬了咬下唇。那是她極少有的、帶著一絲女兒家嬌憨神態的小動作。她放下筆,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坐直了身子。
“妾身方才聽姊姊解釋了那‘博士’的來歷。說是這天底下讀書人裡極難得的頭銜,比大啟的進士及第也不遑多讓。夫君既然有這般功名在身,若不叫爹孃知曉,豈不是入寶山而空手歸?“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沈府主母在為自家夫君爭取體面時特有的精明和期許。
“依妾身之見,夫君該將那‘博士學位證’的複製件放進去,再將你那博士論文也一併送去。這比什麼金銀細軟都更能給夫君撐門面。爹孃見了,自然曉得他們的女婿不是那等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是真真有大學問的人。“她說完,大約是覺得自己這番“推銷夫君“的意圖太過明顯,耳尖悄悄地泛起了一層薄紅。但她沒有移開視線,依舊端端正正地坐著,等洛勇的回應。
洛勇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
“阿儀,學位證可以放。但博士論文,不能送。“沈令儀微微一怔,眉心輕輕蹙起。
“為何?是那論文寫得不好,拿不出手?還是夫君捨不得?““不是捨不得。“洛勇認真地看著她,斟酌了一下措辭,“那論文裡寫的,是涉及到一些超越你們時代的技術細節。如果那封家書和論文在路上出了什麼意外,落到了不該落的人手裡……“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楚。
沈令儀安靜了片刻,點了點頭。
她在大啟的深宅大院裡長大,最懂“不該落的人手裡“這七個字的分量。她沒有追問那論文
裡到底寫了什麼。
“那,學位證,總是能放的。““能放。“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正要繼續往下寫禮單的封緘詞,卻又停住了。她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嗔怪和無奈。
“夫君,你好歹也是那詩書傳家的學子,怎麼就不知道給自己備一張‘名帖’呢?那學位證是官家的憑證,可那終究是死物。總得有一頁紙,讓爹孃瞧瞧你這女婿胸中的丘壑才是。“洛勇撓了撓頭。他確實沒想過這個。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阿儀,能不能這樣——我有一首極喜歡的詩,是一位我非常崇敬的先賢寫的。那詩裡的氣魄,我覺得比什麼自吹自擂的名帖都要管用。若是由阿儀代筆,揮毫寫就,權當我的拜帖,一併送給爹爹,如何?“沈令儀的眉梢微微挑了起來。
“詩?夫君竟然也有看得上眼的詩?倒要聽聽是什麼大作,能讓夫君這般推崇。“洛勇坐直了身子。他的聲音在開口的那一瞬間,帶上了一種沈令儀從未見過的、近乎肅穆的鄭重。他緩緩吟道——“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沈令儀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
她的筆尖懸在宣紙上方,一滴墨懸而未落。她的呼吸在那一句“欲與天公試比高“中悄然屏住,搭在膝上的左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襬的布料。
洛勇的聲音在繼續,那闋詞的後半闋在狹小的臥室裡一字一句地鋪展開來。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最後四個字落定。
臥室裡安靜了很久。
沈令儀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裡,筆尖依舊懸著,目光落在床單的某一點上,像是在消化那幾句詩裡鋪天蓋地的氣魄。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地、幾乎是無聲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看著洛勇。那雙杏眼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芒——震撼、懷疑、困惑,以及一絲被那詞中氣魄所懾服的、近乎敬畏的東西。
“……夫君。“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嘶啞。
“這詩……是何人所作?如此氣魄,便是帝王將相,也未必有這般的胸懷。“洛勇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回答:“是我們這個世代的,締造者之首,放在大啟位同太祖。——若是爹爹見了,大約也能從這詩裡,看到幾分這千年之後的天下氣運。“沈令儀沒有追問那位“太祖“的名字。
她低下頭,將那張已經寫了一半的宣紙輕輕挪開,重新鋪上一張嶄新的紙。她研墨的動作比方才更慢、更沉,像是在為某種極其鄭重的儀式做準備。當墨色終於達到她滿意的濃度時,她提起筆,懸腕,筆尖在硯臺邊沿輕輕舔去多餘的墨汁。
然後,她落筆了。
“北國風光——“沈令儀的楷書師承大啟某位早已湮沒在歷史塵埃中的書法名家,一筆一劃皆有來處。但那闋詞似乎在她筆下激活了某種前所未有的東西——她的筆鋒在“千里冰封“處陡然開闊,在“欲與天公試比高“處如刀鋒出鞘,在“還看今朝“處收得乾淨利落,餘韻卻如暮鼓晨鐘,久久不散。
當她落下最後一
筆,將那支小楷狼毫擱回筆架上時,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那闋詞裡的風,吹過了千年的時光,吹得她這個從大啟來的異鄉人,也不禁為之折腰。
她低頭看著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看著那些她親手寫下的、帶著洛勇體溫的字句,忽然輕輕地說了一句:“……有此一詩,何須學位證。“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嘴角卻帶著一抹又氣又笑的神色。
“夫君這是在欺負人。拿了這麼一首詩出來,回頭爹爹見了,怕是要以為他的女婿是什麼隱世不出的當世大儒。若日後露了餡,叫爹知道你這賢婿其實是個連禮單都要娘子代筆的懶鬼,看你怎麼交代。“洛勇被她說得老臉一紅,乾咳了一聲。
“……那禮單確實是你寫的比較好看。“沈令儀“哼“了一聲,嘴角卻壓不住那一點笑意。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墨跡未乾的《沁園春·雪》捧起來,放在窗邊通風處晾著,然後又坐回床邊,重新拿起筆,開始在那份已經寫了大半的禮單上,添上最後一行字:“賢婿洛勇,謹奉拜帖一幀,為先賢遺作《沁園春·雪》。詞曰: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她寫得很慢,很認真,像在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窗外的夜色已經很深了。遠處傳來一兩聲犬吠,樓下的燒烤攤正在收攤,鐵皮棚子嘩啦啦地響了一陣,又歸於寂靜。在這間堆滿了快遞盒和書籍的小臥室裡,一個來自千年前的閨秀正伏在床沿,認真地抄寫著一首屬於另一個時空的詞。
時間囊安安靜靜地躺在茶几上。
那枚核電池定位器,要到明天才能從徐博手裡拿。
但洛勇想,這一刻,已經是這趟快遞旅程裡,最好的落款了。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開!
翌日午後。
江城大學北門廢棄的貨運碼頭邊,徐博已經架好了他那堆寶貝設備。各種洛勇叫不上名字的儀器堆了半個籃球場那麼大,中間用紅線圍出了一個直徑約三米的圓形區域。線圈、電容、顯示屏、還有一臺正在發出低沉嗡鳴聲的發電機,把這片荒廢多年的水泥地變成了一個魔幻現實主義現場。
徐博戴著護目鏡,正蹲在那堆設備中間做最後的調試,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就看到洛勇和沈令儀從石階上走下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駝色風衣的蘇清晚。
他的目光落在洛勇揹著那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上,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洛勇,你他媽是來寄快遞還是來搬家?“沈令儀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髮間簪著那支銀簪,整個人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株剛出水面的白蓮。她聽到徐博那聲咆哮,微微偏過頭,看向洛勇,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問了一句:“夫君,徐郎為何如此激動?“洛勇還沒來得及回答,徐博已經衝到了他面前,一把扯開他那登山包的拉鍊,往裡瞄了一眼——銀白色時間囊、線裝書、錦盒、種子袋、還有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婚紗照相冊。
徐博的眼角抽了抽。
“……你這是把整個家當都塞進去了?““還有。“洛勇慢吞吞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密封的文件袋,裡面裝著學位證複印件和那封沈令儀親手謄寫的《沁園春·雪》,“這是拜帖。“徐博沉默了三秒。
“快遞要收加重費。“沈令儀眨了
眨眼睛,又轉頭看向洛勇:“夫君,徐郎又說要收加重費,這‘加重費’是何物?是他嫌咱們的禮太重了嗎?“蘇清晚落後半步的位置,聽到這話,終於沒忍住,“嗤“地輕笑了一聲。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本不算厚、裝幀卻極其精緻的硬麵書,深藍色的封面,燙金的俄文書名,書頁邊緣因為翻閱而微微泛黃。
“徐博士。“她的聲音依舊如冰泉漱石,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也帶了一份拜禮,不知是否也算‘加重’?“徐博接過那本書,翻到扉頁,看到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極漂亮的俄文花體字,下面還有蘇清晚的簽名和日期。
“《戰爭與和平》?““草嬰譯本,第一版第一次印刷。“蘇清晚的語調雲淡風輕,“令儀的爹爹既然是在宦海浮沉之人,這書裡寫的人心、權謀、家族興衰……或許能派上些用場。“徐博捧著那本顯然價值不菲的老書,(各種!掛一作都行!求你們別再加東西了!“沈令儀聽到“掛名“二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轉頭看向蘇清晚,小聲問:“姊姊,論文掛名是何物?“蘇清晚附在她耳邊,極輕地解釋了幾句。沈令儀聽完,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支早已準備好的小楷毛筆和一小方硯臺——她竟然隨身帶著這些——走到那臺正在嗡鳴的設備旁,在那一疊已經封好的禮單末尾,添上了一行極漂亮的簪花小楷:“姊姊蘇氏清晚,贈《戰爭與和平》一卷。弟徐博,允掛名致謝。“徐博站在旁邊,看著那行字,欲哭無淚。
“……嫂子,您這禮單是打算寫成族譜嗎?““時辰到了。“徐博收斂了那副插科打諢的神色,走到那臺主控設備前,深吸了一口氣。他戴上護目鏡,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最後按下了一個紅色的按鈕。
那一瞬間,天地間似乎安靜了一剎那。
那一片被紅線圍出的區域中央,空氣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幅度震盪起來,像是夏日柏油路面上的熱浪,卻帶著一種極低頻的、幾乎讓內臟共振的嗡鳴。銀白色的時間囊、線裝書、錦盒、種子袋、婚紗照相冊、那本《戰爭與和平》、還有那個裝著學位證和拜帖的文件袋——它們靜靜地躺在那片震盪的中心,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
然後,它們消失了。
不是“嗖“地一聲消失,也不是化作一道光消失。就是在一瞬間,它們還在那裡,下一秒就不在那裡了,乾淨得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最先跳起來的是徐博。
他一把扯下護目鏡,衝到那臺顯示器前,盯著那上面如同瀑布般滾落的數據流,眼睛瞪得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他的嘴唇在顫抖,手指在顫抖,連聲音都在顫抖——“成……成了……“他轉過身,一把抓住洛勇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把洛勇的肩胛骨捏碎。
“時空特徵完全吻合!能量曲線符合我的模型預測!洛勇!老子證明了!時空通道真的存在!這數據……這數據足夠我完善那篇論文的最後一章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亢奮,像是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地往外蹦單詞。
“Naure封面!洛勇!諾獎!材料學那邊負責編織場結構的團隊也能分一杯羹!但核心理論是我的!我的!我要掛通訊!掛通訊!我可以讓牛頓和愛因斯坦給我擦皮鞋了!老子發了!老子光宗耀
祖了!“他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又轉了一個圈,然後抱著那臺顯示器——那臺價值十幾萬的儀器——狠狠地親了一口。
沈令儀站在幾步之外,被徐博那副如同癲狂般的模樣嚇得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下意識地往洛勇身邊靠了靠,伸手輕輕扯住他的袖口,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夫君……徐郎他……怎麼了?是那賀禮沒有送到麼?還是……這機器燒壞了?“洛勇還沒來得及開口,蘇清晚先接過了話頭。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以及一點點——只是一點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
“令儀,別擔心。你那徐郎……只是證明了這千年通道不僅可以收快遞,還能寄論文。“沈令儀歪了歪頭,顯然沒太聽懂。
但看到徐博那副又笑又跳、彷彿中了狀元般的瘋癲模樣,她也終於放下心來,輕輕舒了一口氣,鬆開了洛勇的袖口,轉而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溼潤,是剛才緊張時出的汗。
“……那就好。“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那爹孃……就能收到信了。“徐博還在瘋。
他繞著那臺顯示器轉圈,雙手抱頭,又鬆開,又抱頭,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唸什麼咒語——“特徵吻合……能量曲線吻合……我的模型……我的模型是準的……我是天才……我是曠世奇才……“洛勇站在三步之外,試圖用學術語言把他拽回來。
“老徐,你那個場論模型裡對柯西面的處理,是用的漸進平直近似還是緊緻化方案?“徐博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眼睛亮得像兩盞探照燈:“漸進平直!但我在邊界條件裡嵌了一個拓撲缺陷,所以有效自由度被壓縮到了3.5維!你能理解嗎!3.5!那個半維是我用——“他說完又轉了一圈,繼續抱頭:“我他媽是天才!“洛勇眼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氣,又問:“那你的隧穿概率是怎麼歸一化的?如果初態不是真空態,你那個路徑積分會發散吧?“徐博再次急剎車,手指在空中瘋狂比劃:“用復時間輪廓!我繞開了奇點!我把積分 contour 變形到了複平面,然後在虛軸上做了一個截斷!截斷!你懂嗎!就像——噫!“他發出了一聲極其古典的、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的狂喜之聲。
“噫——好了!我中了!“洛勇沉默了片刻。他緩緩放下那隻正要擼起袖子的手,轉過頭,用一種極其真誠的、帶著一絲無奈和求助的眼神,看向站在他身後兩步處的蘇清晚。
“姐,還是你來吧。我怕他藉機報復我。“蘇清晚原本正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安靜地看徐博發瘋。聽到洛勇這句話,她微微偏過頭,對上他那雙寫滿了“我不敢再欺負他了“的眼睛,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淡的、帶著一絲寵溺的笑。
她沒有說話,只是從風衣口袋裡抽出那隻修長白皙的手,走到徐博面前,乾脆利落地揚手——“啪!“一巴掌清脆地落在徐博的左臉上。力道控制得極好,響,但不疼。像是一聲驚堂木,把一個瘋魔的書生從幻境裡拍回了人間。
徐博整個人愣在原地,捂著臉,茫然地看著蘇清晚。
蘇清晚收回手,語氣平靜,帶著一絲清冷和威嚴:“該死的畜生,你中了甚麼?“碼頭安靜了三秒鐘。
徐博捂著臉,
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終於像是大夢初醒一般,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從那種癲狂的狀態中緩緩回落。他揉了揉臉,看著蘇清晚,又看了看洛勇,最後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對不起,太激動了。我這輩子沒離諾獎這麼近過。““行了。“洛勇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終於轉入正題,“說正事。信號能查到嗎?“這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定位器的信號只能在生態圈內被搜索到,如果查到了信號,那麼可以證實“大啟”就在本時空的過去,而且就在地球上,如果查不到,那麼可能性就多了去了,有可能年代過於久遠核電池也沒電了,有可能地層太深收不到信號,有可能單純就是壞了,這些問題好歹都屬於技術問題,更可怕的是其他可能。
時空通道的落點在異時空,或者其他星球上。
那就沒辦法了,除非把活人和全套的設備一起發過去做個雙向通道,否則以人類目前科技水平,回信肯定是找不回來了。
至於發送活人這種事,想都不要想,一個阿儀來到現代就已經夠添亂的了,再發個技術宅去大啟?那得把對面嚯嚯成什麼樣子。
沈令儀原本站在幾步之外,手裡還攥著那枚方才取下來的琥珀項鍊。她不知道“信號“是什麼意思,但她從洛勇的語氣裡感受到了一種極其鄭重的意味。她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兩步,站到了洛勇身側,沒有開口打擾。
徐博收斂了神色,轉身走到那臺主控設備前。他在鍵盤上敲擊了幾個指令,屏幕上的畫面從數據瀑布切換成了一幅全球衛星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座標點和信號強度讀數。
他盯著屏幕看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他敲了幾個鍵,又等了五秒。
然後他又敲了幾個鍵。
碼頭上只剩下江風拂過設備的低頻嗡鳴聲,和徐博指尖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
洛勇沒有催。他看著徐博的背影,看著他肩胛骨在動作間微微聳起的弧度,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蘇清晚也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滾動的數據上。
沈令儀雖然看不懂那些畫面,但她能感受到空氣中那種微妙的、緊繃的張力。她伸手,輕輕握住了洛勇的袖口,沒有用力,只是握著。
然後徐博停下了敲擊。
他轉過身來,表情有些複雜,像是同時被幾種不同方向的情緒拉扯著。他看了一眼洛勇,又看了一眼沈令儀,最後摘下護目鏡,撓了撓額頭。
“……有一個微弱的信號。“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完全消化的困惑。
“強度很低,像是被什麼東西屏蔽了一部分,但確實是那個核電池定位器發出的信號。頻段和編碼都對得上。座標嘛……“他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讀數。
“在北緯34度附近,東經108度左右。信號源深度大約在地下四到六米之間。精度嘛,我只能給個大概範圍,誤差不超過五十米——如果你要讓人挖的話,得帶鏟子。“碼頭上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洛勇沒有說話。他先是轉過頭,看向沈令儀。
沈令儀沒有在笑,也沒有在哭。她只是站在那裡,那雙杏眼在午後江水的反光裡亮得驚人。她攥著洛勇袖口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
追問,沒有催促,只是那樣看著他。
蘇清晚打破了沉默。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在所有人心裡盪開了一圈漣漪。
“北緯34度,東經108度——那是關中平原。千年之前,那是王畿之地。”
“老徐,收拾東西,兩個小時之後集合,我們開車去““不是,你等會兒——“徐博摘下護目鏡,一臉“我剛才是不是聽錯了“的表情,手指頭指著自己的鼻尖,又指向洛勇,來回倒騰了兩遍,“你讓我——收拾東西——兩個小時之後——跟你——開車——去關中!““開車幹嘛,坐飛機不就行了,我身份證你又不是不知道——““飛你大爺。“洛勇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阿儀哪來的身份證買票?“碼頭安靜了一秒。
徐博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他的目光從洛勇臉上緩緩挪到站在一旁的沈令儀身上——沈令儀正安靜地站裡,月白長裙在江風裡微微飄動,髮間一支銀簪,整個人乾乾淨淨、端端莊莊的,確實不像能掏出張身份證過安檢的樣子。
“……“徐博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換了一個角度繼續掙扎,“不是,你給嫂子取家書,管我蛋事啊?而且你這都幾天沒上班了?你上次打卡是上週二吧?週二!今天就又要跑關中,你工作不要了?““少囉嗦。“洛勇的回答短促而果斷,“跨時空寄送的物品你不回收分析嗎?數據不溯源嗎?那批禮物的質量、材質在穿越前後的變化、時間囊在千年環境下的表現——你不想知道?“徐博的嘴唇動了動。
作為一名物理學研究者,他確實想知道。
非常想知道。
“還tm工作,你tm都拿諾獎了不會養你爹我嗎?“洛勇補了一刀。
徐博的表情在“你說得好有道理“和“我怎麼攤上這麼個玩意兒“之間反覆橫跳了大約三秒鐘,最終化作一聲長嘆,認命地彎下腰開始拔設備上的數據線。
“兩個小時。超時一秒我都不等了。“洛勇沒理他,轉過身,看向一直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這一段對話的蘇清晚。她的風衣下襬被江風吹起一角,雙手插在口袋裡,神情帶著一種看熱鬧看到滿意處的悠閒。
“姐,你幫忙找的非遺傳人,有沒有那邊的?“蘇清晚的眉梢動了一下。
“關中那邊的非遺名錄裡,我記得有一位做‘周秦漢唐禮樂復原’的老師傅,在省非遺中心有備案。“她說著,已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如果走‘非遺傳承人異地認定’的信道,可以繞過戶籍所在地的初審,直接在項目所在地申報。順路的話——確實可以帶阿儀去拜訪一下。“她抬起頭,看向沈令儀,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溫和:“令儀,大啟的禮樂,你懂多少?
“沈令儀微微一怔。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地想了想,才輕聲開口:“……周禮中的‘六儀’之節,母親教過笄禮和婚禮的完整流程。祭禮只觀禮過,未曾主持。燕禮和射禮……聽父親在宴席上論過,略知規矩。“她說完,略有些不安地看向蘇清晚:“姊姊,這些……夠麼?“蘇清晚看著她,目光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光芒——大約是欣慰,大約是驚歎,還有一種“我果然沒看錯人“的篤定。她沒有多說,只是收起手機,朝沈令儀
露出一個極淡的、卻帶著溫度的微笑:“夠了。光是笄禮和婚禮這兩項,就夠你在非遺那邊做一套完整的田野記錄了。
“沈令儀站裡,江風拂過她的髮梢,她那雙杏眼裡亮起了一簇微弱的、卻明亮的光。
不是那種即將獲得合法身份的如釋重負,而是一種——她的存在,她所記得的那些規矩、那些儀節、那些她從千年之外帶來的、她以為已經無處安放的東西——終於被這個時代承認了。
徐博已經在身後把最後一條線絞進器材箱裡,拉好拉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接口道:“我收拾好了!——對了,先說好,到那邊你請客住宿,我不管。““我請。““還有油費過路費。““我出。““還有——““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在路上把你的數據盤格式化了。“徐博閉嘴了,做了個在嘴上拉拉鍊的動作,動作乾雲蔽日,然後彎下腰,扛起那臺最沉的設備箱,大步流星地往停車場方向走去。
沈令儀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轉頭看向洛勇,安靜了片刻,輕聲問:“夫君,徐郎這是同意去了?“洛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彎了彎嘴角。
沈令儀沒有得到口頭回答,但她也彎了彎嘴角。
江風從碼頭上吹過,將遠處城市的聲音帶過來,又帶走。
兩小時倒計時開始得兵荒馬亂。
洛勇的車早就塞好了行李——後備箱裡一個黑色雙肩包,幾件換洗衣物,充電器,三件水,一箱壓縮餅乾,一個藥箱,一個工具包,帳篷睡袋,幾件登山裝備。那是他早幾天就準備好的“隨時跑路“套裝,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
所以當徐博還在碼頭上手忙腳亂地往設備箱上纏數據線時,洛勇已經拉開了副駕的車門,讓沈令儀坐進去,然後自己繞到駕駛座,點火,開空調,一氣呵成。
沈令儀坐在副駕上,繫好安全帶,透過車窗看著蘇清晚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彎腰對駕駛座裡的洛勇說了句:“我先回一趟公寓收拾行李,順便把租房合同簽了。你這邊——““我跟你去。“蘇清晚點了點頭,沒有多話,轉身往自己的車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副駕上正襟危坐的沈令儀,目光裡帶著一絲“別擔心“的意味,然後才繼續走。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堪稱江城租房史上最高效的一次簽約。
蘇清晚早已跟中介打好了招呼,合同是電子版,條款之前就已經過了一遍。三人趕到那間即將成為新居的教師公寓樓下時,中介已經拿著鑰匙等在門口了。蘇清晚上樓檢查了一圈水電煤,拍了幾張照片,沈令儀站在客廳中央,環顧著那間比洛勇出租屋寬敞許多的房間,目光在新鋪的木地板和陽臺外那棵老樟樹之間遊移了片刻——她輕聲問了一句:“姊姊,咱們以後就住這兒了?“蘇清晚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捏著一塊抹布:“嗯,你住隔壁那間,窗戶朝南,光線好。“沈令儀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扇朝南的窗戶前,看著窗外那棵在風中輕輕搖動的老樟樹,安靜地站了很久。
等到蘇清晚提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從臥室裡出來時,沈令儀才轉過身——目光落在那隻行李箱上,似乎有些意外:“姊姊……就這麼些?““衣服夠穿就行。“蘇清晚的回答輕描淡寫,但那隻行李箱的分量,沈令儀不知道,那裡面裝著的
,是蘇清晚早已準備好的東西——幾件換季衣物,洗漱用品,還有一本翻到卷邊的《罪與罰》原本。彷彿她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在等著這一趟出發了。
洛勇在樓下給前房東打了個電話,簡短地說了句“下個月不租了“。那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意外,但也沒多問,只說了句“押金回頭退你“。掛了電話後,他沒有回頭去看那間住了三年的出租屋的方向,直接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來。
蘇清晚把自己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挨著洛勇那個黑色雙肩包放好,然後拉開後座的車門坐了進去。沈令儀坐在副駕上,從後視鏡裡看著她,兩個人在鏡中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然後車開了。
先殺回物理實驗室樓下接老徐。徐博已經等在路邊了,腳邊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和那個銀白色的設備箱。他看到洛勇的車牌,立刻像見到了救星一樣揮手,然後彎腰拎起那兩樣東西,大步走過來,拉開後座車門。
“蘇老師讓讓道誒。“蘇清晚默默地挪了一個座位。
徐博把那臺設備箱小心翼翼地放在腳邊,然後砰地關上車門,整個人往後一靠,長出一口氣:“請了十天假。實驗室那邊我跟副主任交接好了。要是你們到時候回不來,我就自己先回來。““烏鴉嘴。““你才烏鴉嘴。“車從物理樓下緩緩駛出,拐上主幹道,匯入午後的車流。導航已經開始工作,機械的女聲從手機裡傳出來——“沿當前道路繼續行駛,前方五百米處有測速拍照,限速六十。“沈令儀坐在副駕上,看著窗外的街景開始倒退——行道樹、路燈、公交站臺、騎電動車的外賣員、牽著小孩過馬路的老人、一家門前排著長隊的奶茶店——那些她來到這個時代後逐漸熟悉起來的、屬於這座城市的日常畫面,正一幀一幀地向後退去,像是有人在她眼前一頁一頁地翻著一本書。
“夫君。“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車內安靜了一瞬。
“關中……是在那個方向麼?“她伸手指了指擋風玻璃外西北方的天際。那裡有一片薄薄的雲,正被高空的風拉成一道細長的弧線,指向遠方。
洛勇還沒開口,後座的徐博先插了嘴:“嫂子,那個方向不是關中——那個方向是網吧。關中還遠著呢,得開十幾個小時的車。““十幾……“沈令儀的聲音有些發飄。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雙交疊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了一句:“那得走多久……““明天中午之前能到。“蘇清晚的聲音從後座傳來,不緊不慢的,“你困了就睡一會兒,醒了就到了。“沈令儀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蘇清晚——蘇清晚已經摘了眼鏡,正靠著車窗閉目養神,一縷長髮從耳後滑落下來,隨著車身的輕微顛簸輕輕晃動,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自家的沙發上一樣。
沈令儀沒有回答,但她攥著裙襬的手,悄悄地鬆開了一些。
窗外的城市天際線開始變得稀疏——樓房變矮了,天空變大了,遠處出現了山巒模糊的輪廓。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些山巒的影子開始變得清晰,才終於輕輕地靠在座椅上,合上了眼睛。
高速路面的接縫在車輪下有節奏地敲著鼓點,車廂裡安靜了好一陣子。空調出風口吹著微涼的風,混著座椅皮革和徐博那塊口香糖的薄荷味。副駕上的沈令儀已經徹
底迷糊過去了,呼吸均勻,腦袋歪向車窗那邊。
徐博憋了大概四十公里,終於憋不住了。他從後座探出頭來,下巴擱在駕駛座的頭枕邊上,壓低聲音,做出一副“嫂子睡著了那我可就敞開問了“的表情——“蘇老師。““嗯。““我是上輩子殺豬欠他的,這我認了。你呢?你怎麼也跟來了?“蘇清晚靠在左後座上,風衣領微微翹起,手裡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手機屏幕上移開目光,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洛勇,又看了一眼副駕上睡著了的沈令儀。
徐博見她沒答,以為她沒聽明白,又補了一句:“他還跟我說,你認我嫂子當妹妹了?怎麼回事啊?你一個教俄國文學的,怎麼就跟穿越來的……“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怎麼就處成親戚了?“副駕上的沈令儀沒有被這段對話吵醒。她只是含糊地動了動嘴唇,發出一聲極輕的夢囈,似乎聽到了“穿越“兩個字,又似乎沒有。她的頭往另一側偏了偏,又沉沉睡了過去。
“殺豬是什麼意思?“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徐博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他那句“上輩子殺豬欠他的“。他嘿嘿一笑,朝駕駛座的方向努了努嘴:“就是說,你那賤種夫君上輩子是頭豬,我把他殺了,所以我這輩子活該倒黴被他欺負。明白不?“沈令儀眉心輕輕蹙了一下,似乎在認真地思考這個比喻的合理性。然後她鬆開眉頭,語氣認真得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那徐郎上輩子……想必刀法很差。“徐博噎了一下。
不等他反擊,蘇清晚先開口了。她將手機鎖屏,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前排頭枕的間隙處——那道縫隙里正好能看見沈令儀半張安靜的睡臉。
“徐博,你覺得一段關係要複雜到哪種程度,才值得一個人毫無猶豫的請假,陪三個不算太熟的人去關中挖地?“徐博被她這個反問問得一愣。
蘇清晚沒有等他回答。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課堂上講解文本分析,逐條展開,條理分明。
“最開始,是課堂。他坐在第三排,每次上課都帶著一本翻舊了的俄文原著。提問的時候從來不問考試範圍裡的東西,問的都是那種——你知道吧,‘書裡那個角色為什麼在雨裡走了那麼久’之類的問題。我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太多為了我來上課的,但他們很少真的對文學有興趣。““所以我多看了他幾眼。“她頓了一下,目光低垂,像是在回憶那些年的某個片段。
“後來他出事了。被誣陷,被孤立,流言蜚語傳得到處都是。我知道那些不是真的。我清楚他的為人,但我沒有站出來。“她的聲音在那一刻變得很輕,像是剖開了一層許久沒有觸碰的痂。
“我那時候覺得,我一個老師,摻和學生之間的糾紛,不合適。會被人說閒話,所以我什麼都沒有說。“車內安靜了一瞬。
“……那之後,就很久沒見過他了。他畢業了,不選我的課了,偶爾在校園裡遠遠看到,他都不扭頭,我想,他大約是忘了我了。“徐博難得沒有插科打諢。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蘇清晚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像翻過一頁書那樣自然地接了下去:“再見面就是前幾天的事了。他穿著博士袍來學校拍婚紗照,在校園裡碰上了。他帶著阿儀
,給我介紹——‘這是我妻子’。“她的語氣在重複“這是我妻子“這四個字時,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柔軟。
“我那時候才知道,他後來遇到了阿儀。他跟自己和解了,跟那些慾望和解了。他不再是那個坐在角落裡、眼神熾烈又剋制著不敢靠近我的學生了。““阿儀拉著我的手喊我姊姊。她說‘姊姊在大啟,想來也是名師高仕’。她看我的眼神沒有防備,更沒有嫉妒。“蘇清晚說到這裡時,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然後洛勇說,讓我帶著她。他說她的孃家回不去了,但在這兒可以有一個新的。他說,她的禮樂規矩,這世上除了我,大約沒有人能真正懂了。“她轉過來,那雙平日裡在課堂上冷到讓學生不敢對視的眼睛,此刻正平靜地看著徐博。
“徐博,我這一輩子都是一個人過來的。我沒有想過會有一個從千年之外來的女孩子,拉著我的手叫我姊姊,叫我名師高仕’。我也沒有想過,我有生之年還能再見洛勇——不是當年那個坐在角落裡、拿那種眼神看我的學生,而是一個終於能坦然面對自己所有慾望、並且仍然選擇忠誠的、堂堂正正的人。“她停了一拍,然後說出了那句讓徐博徹底閉嘴的話:“所以我來坐這趟車了。“車內很安靜。空調出風口的低鳴聲填補著對話間的空隙。副駕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聲——沈令儀動了動腦袋,換了個姿勢,依舊沒有醒。
過了好一會兒,徐博緩緩地靠回座椅裡,仰頭看著車頂棚,用一種認命般的語氣嘟囔了一句:“……媽的。你們一家三口,感情生活也太豐富了。“沒有人回答他。前風擋玻璃外,傍晚的天色正從灰藍過渡到一種帶紫調的橙紅。高速公路筆直地伸向遠方,像一根收容了所有方向的灰色琴絃,正在落日的餘暉裡微微發燙。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車子已經過了隨州。窗外的景色從連綿的丘陵變成了開闊的平原,遠處的村落燈光像是撒在黑絨布上的碎米粒,零零星星地閃爍著。高速公路上的車流漸稀,對面車道的遠光燈時不時掃過前風擋,又消失在黑暗裡,像是一些匆匆擦肩而過的、沉默的問候。
徐博已經在後座扭了快四十分鐘了。
他先是把左腳盤到屁股底下坐了一會兒,然後又換成右腳,又換成雙腿併攏,又換回標準坐姿。他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他在刷學術論壇,但那些平時能讓他沉浸半天的拓撲學討論帖,此刻在他眼裡跟嚼過三遍的口香糖一樣索然無味。
“我受不了了。“他終於發出了一聲沉痛的宣告,整個人往前一探,雙手扒住駕駛座和副駕的頭枕,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終於開始撓欄杆的大型犬科動物:“老洛你歇會兒,我來開。我寧願握著方向盤也不想在後排乾坐著了。“他從洛勇手裡接過方向盤的時候,動作流暢得像是在實驗室接手一臺精密儀器——調整座椅、後視鏡、系安全帶,一氣呵成。然後他看了一眼油表,又看了一眼導航,終於把那個憋了半路的問題拋了出來:“行,三個問題。第一,今晚是三人輪班連夜趕路,還是找個地方睡一覺?第二,如果睡,是睡車上還是找個地方投宿?第三——“他頓了頓,目光瞟了一眼副駕上蜷縮著的沈令儀,壓低了些聲音:“旅店肯定不
用想了,全他媽要身份證。嫂子那個身份還沒落地,總不能讓她蹲車裡等咱們辦入住吧?
“洛勇坐在副駕上,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整個人往後一仰,伸了個懶腰。他想了想,補了一刀:“後備箱裡有倆睡袋和一頂帳篷。要是真找不到地方住,可以讓兩位女士在車上睡得寬敞些——咱倆下車打地鋪。“徐博的手在方向盤上滑了一下。
“……你說什麼?““帳篷。睡袋。在後備箱。我早就準備好了。“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徐博的表情在車內昏暗的燈光下,經歷了極其複雜的三個階段的變化:第一階段是“你在逗我“,第二階段是“他好像沒在逗我“,第三階段是“我他媽怎麼就上了這條船“。最後他長出一口氣,用一種認命的語氣說道:“行。夜宿荒野是吧。可以。反正我今天已經驗證了時空隧道的存在,就算今晚睡在排水溝裡,我這輩子也值了。“坐在後排的蘇清晚一直沒參與這段對話。她正靠在自己那側的窗邊,藉著車廂內微弱的閱讀燈翻著一本薄薄的俄文詩集。聽到這裡,她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沒有離開書頁,只是用一種極淡的語氣說了一句:“如果是露營的話,後備箱左邊那個側袋裡有一包火鍋底料——來之前順手塞進去的。“徐博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蘇老師,你是不是也對這種‘說走就走的旅行’早有預謀?““我只是習慣隨身帶點調味品。“蘇清晚翻了一頁,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大概十點半的時候,車子在一個服務區停了下來。
這個服務區不大——一座灰白色的主建築,外牆上掛著藍色燈箱招牌,亮著“隨州服務區“五個字。停車場裡停著七八輛大貨車,引擎在怠速中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偶爾有一兩聲氣剎放氣的動靜,在空曠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沈令儀在車子減速駛入匝道的時候就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車窗外明亮的白色燈光和那些比她整個人還要高出一大截的大貨車輪胎,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夫君?到了麼?““還沒。服務區,下來活動活動,透透氣。“沈令儀眨了眨眼睛。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一股屬於深夜高速公路服務區的、混合著柴油味和水泥地餘溫的、極其“現代“的氣息撲面而來。她站在車門邊,環顧四周:燈光刺眼的加油站、自動販賣機的藍白色發光面板、司機們蹲在車邊抽菸的剪影、遠處曠野裡一片深沉的黑暗。
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向剛從另一側車門下來的蘇清晚,用一種帶著一絲猶疑的、好奇的語氣輕聲問道:“姊姊,此處……是驛站麼?“蘇清晚正彎腰從後備箱裡取出一瓶水,聽到這話,直起身來,看了一眼燈光下那些大貨車的輪廓,嘴角彎了一下:“算是吧。古代的驛站是給官差換馬歇腳的,這裡是給鐵馬歇腳加油的。““鐵馬……“沈令儀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目光落在那些比她高出許多的大貨車輪胎上,不知道在想什麼。大約是在把“鐵馬“這個詞彙,跟她眼前的實物進行腦內的匹配與校準。
而後,徐博已經鎖好車,大步流星地朝著服務區主建築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嗓子:“你們要不要上廁所?不要的話幫我看一下設備箱,
我憋了一路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服務區停車場上傳出很遠,驚起了不遠處路燈下一隻正在覓食的鳥。
蘇清晚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看著徐博的背影消失在自動門後面,然後將水瓶放回後備箱,隨手拍了一下洛勇的車頂:“換我開會吧。你倆都開了一天了。“她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調整了一下後視鏡——正好從鏡子裡看到沈令儀正蹲在服務區的花壇邊上,極其認真地觀察一株在夜風中搖晃的野草。蘇清晚沒有叫她,只是放下了手剎,發動了引擎,讓車燈照亮前方那一小片水泥地。暖黃色的燈光鋪開來,正好落在沈令儀的腳尖前。
沈令儀抬起頭,隔著那一片光,看到駕駛座上的蘇清晚正側過頭來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急“的意味。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沾到的草屑,小碎步走回車邊,拉開車門,重新坐回了副駕。系安全帶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姊姊,那株草,大啟也有。“蘇清晚掛上擋,輕踩油門,將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
“嗯,它哪兒都有。這草活得比朝代久。“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快車道上。儀表盤的綠光在昏暗的車廂裡微微跳動,車燈在前方路面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扇面。蘇清晚握著方向盤,姿態從容,車速控制在一百一十碼左右,偶爾看一眼後視鏡,確認後排的情況。沈令儀坐在副駕上,整個人蜷在座椅裡,膝蓋縮起來,雙腳踩在坐墊邊緣,正透過右側的車窗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原野發呆。她似乎還在回味方才那個“睡在星空下“的提議,(各種。
後排。徐博的雙手搭在洛勇的脖子,沒有用力,只是搭著。他的表情在昏暗的車廂裡明滅不定,像是在醞釀一場醞釀了整整一路的風暴。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顫抖——那是積壓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時特有的頻率。
“洛勇。“他叫了他的全名。
“我來給你捋一捋啊。咱捋一捋。“他的雙手開始隨著話語的節奏微微收緊——不是真的掐,是一種表達強調的、象徵性的施力。
“上週,你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你說:‘老徐,你能幫我分析一樣東西嗎?’我以為是啥,一小時後你寄過來一塊紅布,是個蓋頭——蓋頭!“他的聲音在“蓋頭“兩個字上猛地拔高了一個調,又迅速壓了回去,像是怕吵醒什麼似的,但那股子情緒已經像高壓鍋裡的蒸汽一樣開始從縫隙裡滋滋往外冒。
“我當時以為你他媽的終於開竅了,學會搞點情趣了。結果我一分析——好傢伙,時空輻射特徵。你那蓋頭上殘留的輻射特徵跟我這輩子見過的所有輻射特徵都不一樣。我當時以為我的儀器壞了,我檢測了三遍,又開了兩臺備用機,還讓我手底下的研究生重新校準了一遍所有傳感器——最後我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那就是你那塊蓋頭,來自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時空。““行。這是課題。我接了。我他媽的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有意思的課題,我連著熬了三個通宵搭模型,瘦了四斤——四斤!“他的雙手開始輕微地搖晃洛勇的肩膀,像是想要通過物理震動把他腦子裡那些記憶晃出來。
“然後你人就失蹤了。兩三天不見人影,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我差點以為你被你那
個時空穿越的老婆拐回古代去了——結果你隔了幾天終於接電話了,開口第一句就是:‘老徐,過來喝喜酒,沒空也得說有空?’——不是,我他媽的在這邊算時空通道,你跟我說喝喜酒?“前排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是蘇清晚。她沒有回頭,只是握著方向盤,嘴角的弧度在儀表盤的微光中一閃而過。副駕上的沈令儀聽到了“喜酒“兩個字,耳朵明顯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徐博沒有理睬那聲笑,繼續他積壓已久的控訴。
“行。喜酒就喜酒。我認了。然後你開始每隔兩天給我追加一個需求——‘老徐,能做個跨時空定位器嗎?要核電池的,能用兩千年的那種’;‘老徐,幫我算一下下次窗口期是什麼時候,精確到分鐘’;‘兒子,給爹設計個能保存兩千年不腐的時間囊,要防水防火防高壓的’——“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我一個搞物理的,硬生生被你逼成了產品經理兼項目經理兼供應鏈管理兼質量檢測。我他媽的這輩子沒跟這麼多稀奇古怪的供應商打過交道。你知不知道那個核電池的封裝工藝我找了多少家才找到願意接單的?我打了十九個電話!十九個!“他的聲音在“十九個“那裡破了一個角,帶著一絲委屈。
“行。這些我都忍了。畢竟這課題值一個諾獎。然後呢?然後你不僅有了一個從天而降的老婆,你還把我校的校花女神拐跑了!“他的手指指向駕駛座的方向——沒有真的指,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蘇清晚的背影方向,壓低了聲音,但那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你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的複雜情緒。
“蘇老師!教俄國文學的蘇老師!我上大學的時候就聽說過她的傳說——多少屆學生都在傳她的事蹟,追她的老師學生能從江大排到西安。結果你呢?你不但讓她入了你的婚紗照合影,你還讓人家認你老婆當妹妹了?你還讓人家幫你老婆辦身份了?你還讓人家現在開車——開著你的車載著你們小兩口往關中跑!“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個解釋。但洛勇沒有開口,於是他繼續說了下去。
“然後你說要去挖地。說走就走。兩小時出發,連個正經計劃都沒有。帳篷睡袋現成的,後備箱一拉就有。你管這叫——‘隨時跑路的準備’——誰他媽的會隨時準備著帳篷睡袋在車上放著啊!“他的手終於鬆開了洛勇的肩膀,整個人往後一靠,重重地砸在座椅靠背上,仰頭看著車頂棚,像是一條被撈上岸的魚終於放棄了掙扎,用一種接近喃喃自語的、認命般的聲音說出了最後一句控訴:“……而且現在還要住帳篷。“車廂裡安靜了大約三秒鐘。前排傳來了沈令儀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猶豫的語氣,像是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夫君,徐郎方才說的‘拐跑校花女神’……姊姊就是那校花女神罷?“蘇清晚沒有回答,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
徐博在後排發出一聲悶響——他把自己的臉埋進了手掌裡,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我不想活了“的平靜:“嫂子,你關注的重點能不能不要這麼精準……“沈令儀似乎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輕輕地、帶著一絲真誠的困惑,又說了一句:“可是姊姊這般好的人,莫說夫君想拐
回家,便是妾身見了,也是想一併帶回去的。“徐博的手掌從臉上緩緩滑下來,露出半張生無可戀的臉,看著車頂棚,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們一家三口,就是存心來度我的罷。“沒有人否認他的話。
車子在夜色中拐下了高速匝道,輪胎碾過匝道與地面連接處那段粗糙的減速帶時發出了一陣沉悶的咚咚聲。導航屏幕上那條藍色的路線從高速主幹道上脫離,拐進了一條沒有路燈的、更窄的道路。路兩旁的行道樹在車燈的照射下投下快速掠過的陰影,枝葉間偶爾露出一片深藍色的、綴滿星星的天空。
副駕上的沈令儀原本已經有些迷糊了,但在車子減速拐彎的那一刻,她像是被什麼開關激活了一樣,整個人一下子坐直了——不是因為顛簸,而是因為她透過前風擋玻璃,看到了那片比城市裡廣闊得多的夜空。
“……夫君,咱們這是要露營了麼?“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像是小孩子發現了一大盒糖果時才會有的那種亮晶晶的期待。她甚至忘了保持那種大家閨秀的端方儀態,整個人幾乎是趴在了車窗上,雙手撐著座椅邊緣,鼻尖都快貼到玻璃上了,目光追著那片在樹影間時隱時現的星空,像是怕它跑掉似的。
徐博在後排發出一聲悠長的、像是認命又像是終於找到話題可聊的嘆息——他靠在自己的座椅上,雙手環抱胸前,看著副駕上那個忽然變得像只百靈鳥一樣活躍起來的沈令儀,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嫂子,你這一路睡了幾個小時,精神養足了是吧?一聽到露營就來勁了?“沈令儀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她那特有的、認真又帶著一絲天真的語氣:“妾身在大啟時,從未在野外露宿過。母親說出閣之前不可在外過夜,不合規矩。但妾身小時候讀過一本遊記——是一位遊方商人寫的,說他曾在月下的草地上鋪氈而臥,以天為蓋,以地為席——“她終於回過頭來,那雙杏眼在車廂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看著後座的方向,不偏不倚地對上了徐博那雙寫滿了“我不是來聽這個“的眼睛。
“徐郎,那遊記裡說,露宿時能聽到草裡有蟲鳴,能看到銀河橫貫天際。是真的麼?“徐博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最終發出一聲介於無奈和認命之間的、帶著一絲好笑的聲音:“……真的。只要不下雨,確實能看到。“沈令儀得到了這個確認,像是收到了一份極其珍貴的禮物一樣,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揚了幾分。她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開闊的夜空,嘴裡輕輕地、不大聲地嘟囔了一句:“那妾身今晚便不睡了。““……你剛才在車上睡了幾個小時就是為了這個?“徐博的聲音從後排傳來,帶著一種“我發現規律了“的語氣。
沈令儀沒有否認,只是從後視鏡裡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駕駛座上的蘇清晚一直沒有參與這段對話。她正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車子已經徹底離開了主幹道,拐上了一條更窄的、鋪著碎石的機耕路。路兩旁的田野在車燈的照射下顯露出一片收割後的稻茬,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金色。遠處有一片小樹林的剪影,在深藍色的天幕下像是一排沉默的守衛。
她在一處相對開闊的、靠近樹林邊緣的空地前緩緩減了速,然後打了一把方向盤,
將車子駛離了碎石路,開上了那片平整的草地。車輪碾過草皮的聲音比柏油路面上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種沙沙的、屬於戶外的質感。她熄了火,拔下鑰匙,車廂內頓時安靜了下來——引擎的震動消失了,空調的風聲停了,只剩下車外那片更加廣闊的、屬於夜晚的寂靜,以及遠處隱約的蟲鳴。
“到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在這一刻的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這地方我前幾年來過,附近有一個廢棄的水庫管理站,這片空地平時沒什麼人來。視野開闊,離公路不遠不近,安全。“她說完,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推開車門,一股帶著草葉氣息和泥土味道的、微涼的夜風立刻湧了進來,瞬間填滿了整個車廂。那風中還夾雜著一絲遠處稻田裡特有的、溼潤的、屬於初秋的氣息。
沈令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像是被那口氣裡的某種東西激活了一樣,以她從來到現代以來從未展現過的麻利動作——迅速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推開車門,幾乎是跳下了車。她站在那片被車燈照亮的草地上,仰起頭,看到了那片沒有一絲光汙染的、完整地鋪展在她頭頂的璀璨星空。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一尊仰望星空的雕塑。
徐博從後座慢吞吞地爬出來,關上車門,繞過車尾,看到沈令儀那副模樣,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好了,以後露營不用帶氛圍燈了,帶嫂子一個人就夠了,她本人就是全場的氛圍組。“蘇清晚正打開後備箱,彎腰整理裡面的裝備——帳篷、睡袋、防潮墊、那包火鍋底料。聽到徐博的話,她頭也不回地、用一種帶著淡淡笑意的語氣回了一句:“徐博,你再說下去,今晚你的帳篷位置就安排在螞蟻窩上面了。
““……蘇老師我錯了。“沈令儀沒有聽到這段對話,她正沉浸在那片星空帶來的極大震撼中。在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大啟,夜晚的星空也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不是因為大啟的天空不夠乾淨,而是因為大啟的深宅大院裡,高牆四合,她能看到的天空只有四方天井那麼大一片。她見過月亮從屋簷上升起,見過北斗七星在院子正上方轉動,但她從未見過天空的全部——從東邊的地平線一直到西邊的地平線,完整地、沒有任何遮擋地,鋪展在她面前。
那是一種讓人想哭的遼闊。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直到蘇清晚走到她身邊,將一卷防潮墊塞進她懷裡,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比平時更加柔和:“別站著了,幫忙搭帳篷。不然今晚真的只能看星星看到天亮了。“沈令儀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捲銀灰色的防潮墊,又抬頭看了看蘇清晚在車燈和星光交織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用力點了點頭。
“嗯!“沈令儀抱著那捲防潮墊,踩著碎步跑到洛勇面前時,裙襬邊緣沾著的幾根草屑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她仰起頭,那雙杏眼裡倒映著星光和遠處車燈暖黃色的光,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大啟閨秀面對新事物時特有的、認真又謹慎的神情。
“夫君,這帳篷要如何搭?妾身想學。“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透著一股子“我是認真的“的勁兒。
還沒等洛勇開口,蹲在地上正跟那一堆散落的帳杆和地釘做鬥爭的徐博猛地抬起頭來,用一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誇
張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喊了一句:“嫂子!還是你有良心!知道心疼我!“他說罷,一把抓起手邊那幾根最長的主帳杆,站起身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沈令儀面前,將那幾根銀灰色的鋁合金杆子鄭重其事地往她手裡一塞,然後退後兩步,拍了拍手上的灰,雙手叉腰,下巴一抬,擺出了一副監工般的姿態。
“來,嫂子,這是帳杆,穿頂棚那根布套用的。慢慢穿,不著急。“沈令儀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幾根比她手指略粗的金屬桿,又抬頭看了看徐博那張寫滿“老子終於不用一個人幹活了“的臉,認真地點頭應了一聲:“嗯。“然後她蹲下身,將那捲防潮墊放在草地上,開始研究那頂攤開在地上的、銀灰色的帳篷內帳。
洛勇正蹲在另一側,手裡握著一根地釘,正準備往土裡砸。
徐博的目光立刻跟了過去。
“誒——老洛,沒吃飯啊?“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草地上空迴盪開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的響亮,“砸地釘用點力氣!別半夜刮陣風給你連人帶帳掀飛了!到時候嫂子和蘇老師睡到一半被吹跑了你負責啊?“洛勇沒有回頭,但握著地釘的那隻手明顯加了點力道。錘子落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帶著金屬質感的撞擊聲,在夜色中傳出去很遠。
徐博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帳篷的另一側——沈令儀正蹲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根主帳杆,正試圖將它穿過頂棚那道弧形的布套。她的動作非常認真,眉尖微微蹙起,嘴唇輕輕抿著,像是在完成一件極其精密的刺繡活計。但她的手法顯然不太熟練——帳杆在她手裡轉了兩圈,才找準了角度,緩緩地、試探性地往布套裡塞進去一截。
“對,對,嫂子,就這麼穿,慢慢來,不著急。“徐博的聲音立刻換了一副腔調,溫柔得像是在哄幼兒園小朋友做手工,“第一次穿都是這樣的,穿多了就熟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像某~些~人——穿個杆子僵得跟塊木~頭~似的,也不知道新婚才一~周~怎麼就虛~成~這~樣~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洛勇的方向。
草地上傳來一聲悶響——那是第二根地釘被一錘砸進土裡的聲音。
蘇清晚正提著一個摺疊水桶,從不遠處那個廢棄水庫管理站的水龍頭方向走回來。她還沒走近,就遠遠聽到了徐博那洪亮的、帶著明顯愉悅的指揮聲,以及隨之而來的、被夜風稀釋過的地釘敲擊聲。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穿過夜色,看到了那個正蹲在帳篷邊、手握帳杆、一臉認真的沈令儀,以及那個正叉著腰站在一旁、活像一個包工頭的徐博。
她沒有出聲,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然後繼續提著那桶水,不緊不慢地走了回來。
帳篷在徐博的指揮和沈令儀的認真學習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了儀式感的方式,終於立了起來。
徐博繞著那頂撐好的帳篷轉了一圈,檢查了一遍地釘的牢固程度,又拽了拽防風繩的鬆緊,最後滿意地拍了拍手,直起腰來,用一種像是完成了一項重大工程的、帶著滿滿成就感的語氣宣佈了他的下一個指令——“啊對對對,就這麼幹,對對!搭完帳篷給爺煮火鍋去!“他轉過身,目光越過那頂嶄新的帳篷,落在正從後備箱裡取出那包火鍋底料的蘇清晚身上,又迅速轉
向蹲在另一側正在收拾錘子和剩餘地釘的洛勇,雙手叉腰,下巴微抬,臉上掛著一個極其燦爛的、帶著翻身農奴把歌唱般的暢快的笑容——“風水輪流轉啊洛勇!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聲在空曠的田野上空迴盪開來,驚起了不遠處林子裡幾隻正在棲息的鳥。那幾只鳥撲稜著翅膀飛起來,在星光下盤旋了一圈,又落回了另一棵樹上。
蘇清晚將那包火鍋底料放在已經鋪好的防潮墊上,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用一種平靜的、像是在陳述天氣預報般的語氣,朝著那個正叉腰大笑的身影說了一句:“徐博,你去把那邊的枯枝撿一捆回來生火。今晚的火鍋——誰幹活誰吃肉,不幹活的吃白水面。“徐博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頂新搭好的帳篷在星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兩盞露營燈被掛在帳前的防風繩上,在草地上投下兩圈暖黃色的光暈。光暈中央,沈令儀正蹲在那包火鍋底料旁邊,仰著頭,用一種期待的目光看著蘇清晚將那桶水倒進摺疊鍋裡。她的嘴角帶著一絲尚未散去的笑意——那是她學會穿帳杆之後、看著自己參與搭起的帳篷在夜風中穩穩站立時,留下的餘韻。
火鍋的香氣在夜風中瀰漫開來,紅油湯底在摺疊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冒出一串串誘人的氣泡。蘇清晚帶來的那包火鍋底料是正經的重慶牛油老火鍋,此刻在野外煮開了,那股麻辣鮮香的味道順風飄出去老遠,連林子裡原本還在叫的蟲鳴都安靜了片刻——大約是也被這味道驚到了。
徐博正蹲在鍋邊,手裡握著一雙長筷子,以一種極其嫻熟的手法往鍋裡下料。先下耐煮的——土豆片、藕片、豆腐泡,再用筷子尖夾起一卷紅白相間的羊肉卷,在沸騰的湯底裡來回涮了幾秒,然後精準地撈起,放進了沈令儀面前那隻已經調好了香油蒜泥的碗裡。
“嫂子,你嚐嚐這個。不要急著吞,燙。先吹一吹,讓肉在嘴裡打個滾——對,就這樣——怎麼樣?“沈令儀正端著一隻白色搪瓷碗,碗沿被滾燙的羊肉卷燙得有些發燙,她小心翼翼地用嘴唇碰了一下那塊還在冒著熱氣的肉卷,然後輕輕吹了吹,咬下一小口。她的眼睛在那一刻微微睜大了,像是發現了某種極其重大的秘密——她嚼了好幾下才嚥下去,然後低頭看了看碗裡那片還剩一半的羊肉卷,抬起頭來,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對徐博說了一句:“徐郎,此物……甚美。
“徐博得到這個評價,整個人像是中了彩票一樣,眉飛色舞地又夾起一筷子毛肚,在鍋裡七上八下地涮著:“是吧!我跟你說嫂子,火鍋這東西,是人類文明最偉大的發明之一。你要是早來一個月,我還能帶你吃江城那家老字號——那家店的毛肚是從重慶空運過來的,比這個脆一倍——“沈令儀認真地聽著,目光隨著徐博筷子尖那塊正在湯裡翻滾的毛肚移動,像一隻正在觀察獵物的、專注的小獸。她手裡的筷子握得端正,姿勢標準得像是握著毛筆——那是她在大啟學了一輩子的執筷之法,即便是夾起一片薄薄的土豆片,也不會發出任何與碗沿碰撞的聲響,是一種極具教養的、無聲的優雅。
蘇清晚坐在防潮墊的另一側,手裡端著一杯從保溫壺裡倒出來的熱茶,沒有急著動筷,只是安
靜地看著這一幕,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意。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橙色。
洛勇坐在沈令儀身側,看著她認真學吃火鍋的模樣,鍋裡的熱氣在夜風中升騰、散開,混著火鍋香辣的油脂氣和她髮間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看她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豆腐,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然後微微眯起眼睛,眉毛輕輕上揚,嚥下去,發出滿足的一聲輕嘆。
大約是不想讓她在辣鍋裡嗆著,他擰開一瓶礦泉水放在她手邊,然後伸手握住了她那隻放在膝蓋上的手。沈令儀正在專心對付碗裡那塊凍豆腐,被握住手時愣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是握著她的手,抬起了另一隻手,指向了頭頂那片在火鍋熱氣上空顯得格外澄澈的夜空。
“阿儀。“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
“你看那輪月亮。“沈令儀順著他的手抬頭。那輪月亮掛在中天,不是滿月,是一輪偏西的殘月,像一片被咬了一口的、薄薄的玉片,靜靜地懸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周圍的星子在它的光芒下顯得有些稀疏,卻依然在頑強地閃爍著。
“它也照過大啟的天空。也照過沈府的屋簷,照過你未出閣時住的梅竹小院,也照過你在閨中讀書、練字、想心事的夜晚。“沈令儀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握著筷子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放了下來,碗擱在膝上。她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著那輪月亮,目光裡的神色在火光和月光之間緩緩變化著。
“它也照著關中平原,照著那片爹孃可能在的土地上。“洛勇的聲音頓了頓,“現在那邊應該也是夜裡——爹大概正坐在油燈下,一臉嚴肅地捋著鬍子,讀那本我送過去的《硃批論語》。邊讀邊嘀咕:這上面的批註怎麼跟朝堂上的規矩不太一樣,但這些道理說得倒是挺有意思。“沈令儀的嘴角動了一下,她沒有笑出來,但唇角的紋路明顯地柔軟了。
“娘應該已經把那枚琥珀項鍊戴上了。她現在可能正坐在院子裡——你小時候常坐的那個石凳上——藉著月光翻那本婚紗照相冊。一邊翻一邊抹眼淚,嘴裡唸叨著:‘這丫頭怎麼就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了,畫中人長得倒是一表人才,就是這畫像怎麼把人畫得這般清楚——連他笑的時候眼角那條紋路都看得見……’“沈令儀沒有接話,但她握著洛勇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她沒有把目光從月亮上移開,過了很久很久,才輕輕地、像是怕驚碎了什麼似的呼出一口氣。
“……夫君覺得,娘會喜歡那冊子麼。““會的。““爹會覺得那書有用麼。““會的。“她便沒有再問了。只是繼續看著那輪月亮,看它靜靜地懸在天際,像一隻溫柔的眼睛,正跨越千年的光陰,凝視著這片草地上圍爐夜話的幾個人。
徐博在旁邊沉默了好一陣子,沒有說話,沒有下菜,連筷子都擱在了碗沿上,安靜地聽完了這段對話。等到那股子安靜的氛圍瀰漫開來,他終於忍不住打破了這片靜謐,用一種不大不小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某人聽的語氣嘟囔了一句:“媽的,天天跑去上文學課還真讓他學到文藝了。難怪我討不到老婆。“他又看了一眼身邊的蘇清晚,眼神裡帶著一
絲狡黠的、試探性的光,悄咪咪地往她那邊挪了半個屁股的位置:“姐,我也想學文學。給我也補補課吧?
“蘇清晚端著那杯已經半涼的茶,目光從月亮上收回來,偏過頭,看了一眼徐博那張堆滿了諂媚笑容的臉。她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然後才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課堂上的事實:“洛兒剛才講的不是俄羅斯文學。那不是我教出來的,是他與生俱來的感性。“她頓了頓,目光微微轉向沈令儀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淺淺地浮上來,又補了一句:“你要學的話,倒是可以——我正好帶著俄文原版的罪與罰,回來以後寫一份五千字的讀書報告給我““俄?五?
““順便一提。“蘇清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以一種完全不經意的語氣,從唇間吐出了一句叫徐博瞬間坐直了身子的話。
“洛兒剛才叫我‘姐’。你怎麼也跟著喊上了?“徐博的臉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僵住了。他機械地轉過頭,看向洛勇的方向,又轉回去看向蘇清晚,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變了調的聲音:“洛……洛兒?“他猛地把手裡的筷子往碗沿上一拍,整個人彈了起來,發出了一聲痛徹心扉的控訴——“姓洛的!我跟你拼了!“他朝前邁出一步,還沒來得及做出第二個動作,沈令儀的聲音就從火鍋對面傳了過來,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天然威儀的認真勁兒——“噓。徐郎,不可聒噪。
“她的手指還指向天空,目光也沒有從月亮上收回來,整個人端坐在防潮墊上,姿態端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沈府裡訓誡一個不懂事的下人:“夫君在講故事,你且安靜聽著。“徐博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座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他保持著那個前傾的、正準備向前撲去的姿勢,僵了大約兩秒鐘,然後緩緩地、以一種極其機械的動作,轉過來,看向沈令儀的側臉,又看向蘇清晚那張帶著“我也沒辦法“表情的臉,又看向洛勇的背影,又看向那片被沈令儀的“不許聒噪“封印了的火鍋湯底。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用一種認命般的、帶著一絲絕望的平靜語氣,對天空中那輪月亮說了一句話:“……嫂子,你也叛變了。“沒有人回答他。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夜風還在吹著,蟲鳴已經重新響起來了。
“蘇老師,水桶在哪?我去刷碗。我現在就去刷碗。我受不了了。“蘇清晚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說了一句:“水桶在後備箱左邊。“他彎下腰,撿起那隻銀白色的摺疊水桶,轉身朝著廢棄水庫管理站的方向大步走去。夜風中隱約傳來他的聲音,是他在用極小的音量、對自己說的、帶著一絲“我怎麼就上了這條賊船“的無奈——“媽的。姓洛的。我記住了。這個仇我記下了。
“沈令儀忽然拉了拉洛勇的袖口,低聲說了一句——“夫君,等明日尋到了爹孃的回信,你能陪妾身在那棵樹下坐一會兒麼?妾身想在那處,給你彈一曲。“蘇清晚放下茶杯,看著徐博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這孩子其實挺有意思的,就是嘴太欠了。“徐博刷完碗回來,遠遠地揚著那隻洗得鋥亮的摺疊水桶,用一種得意洋洋的語氣喊了一聲——“我洗完了!還有什麼要洗的一併拿來!
“夜風裹著草葉的氣息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將火鍋最後的餘溫帶走了。徐博鑽進後排座椅之前,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來,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掃了一眼那頂銀灰色的帳篷和帳篷外那片鋪展的星空之間的區域,準確地找到了正坐在防潮墊上、握著沈令儀的手、正試圖指認北斗七星的洛勇,朝他豎了一根中指,然後用口型說了四個字——媽的崽種。
然後他把車窗搖上,關上車門,放倒座椅,將衝鋒衣往身上一裹,整個人縮成了一團,悶悶地嘟囔了一句“讓他跟嫂子星空下露天而眠吧,老子睡車上去了“,然後閉上眼睛,兩秒鐘之內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沈令儀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她正仰著頭,目光沿著洛勇手指的方向,在星空中緩緩移動,像是在臨摹一幅極其漫長的畫卷。
“夫君,那顆星……很亮。“她的手指順著洛勇的指引,越過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天頂偏西的一顆極亮的星。“此星在大啟時,妾身也見過。母親說那是紫微星,主帝運。““那是織女星。“蘇清晚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她正坐在摺疊椅上,膝上攤著一本薄薄的俄文詩集,目光卻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同樣落在了那片星空中,“牛郎星在銀河對面,最亮的那顆。“沈令儀的目光迅速地在銀河兩側來回梭巡了一下,找到了兩顆隔著銀河遙遙相對的明星,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那是一種無言歡喜的、純淨的表情,像一個終於解出了一道謎題的孩子。
她就這樣坐著,仰著頭,時而問一句,時而靜靜地聽著,時而在洛勇和蘇清晚的指引下調整視線的方向,找到一顆新的星,然後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嘆息。她的身體不知不覺地向後靠去,脊背先是抵住了洛勇的膝蓋,然後她的頭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來,靠在了洛勇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漸漸地變得均勻而綿長,睫毛在星光下投下極淡的陰影。
她睡著了。
洛勇沒有立刻動,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直到確認她已經完全睡熟了,才極輕地、像是怕驚碎什麼似的,將她整個人橫抱起來。沈令儀在睡夢中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頭往他胸口歪了歪,沒有醒。
帳篷的拉鍊被極輕極慢地拉開——那種小心翼翼的程度,堪比拆彈專家在處理一枚引信極敏感的炸藥。他將她放進了已經鋪好的睡袋裡,將她露在外面的那隻手輕輕放回睡袋邊緣,然後將拉鍊拉到她下巴的位置。
月光從帳篷的紗窗透進來,在她的側臉上投下一道柔和的輪廓線。她的嘴唇微微合著,呼吸平穩,眉心的那個在白天偶爾會出現的、屬於大啟閨秀的、習慣性的微蹙,此刻已經完全舒展開來。她睡得很沉,像是今天的一切——穿越、火鍋、星空、那輪月亮——都在她的睡夢中被慢慢地、溫柔地消化著。
洛勇從帳篷裡退出來,蹲在帳門口,看著睡袋裡那張安靜的側臉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將帳門的拉鍊輕輕拉上,(各種。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著的草屑,轉身走向後備箱的方向,去車裡拿幾件厚衣服,嘴裡輕聲說:“姐,你在哪睡?陪著阿儀還是去車上?車上暖和。“蘇清晚將膝上那本詩集合上,站起身來,走到帳篷邊,彎腰朝裡看了一眼——沈令儀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整個人的姿態在大啟標準的睡姿規範中顯得極其規矩,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睡袋的拉鍊工整地拉到鎖骨下方。蘇清晚看著那張睡臉,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弧度,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不長不短地回答:“咱倆都陪著阿儀,帳篷裡擠擠好了。
“洛勇的聲音從後備箱那邊傳來,悶悶的,帶著翻找東西的動靜:“好,睡袋給你,我去多拿點衣服蓋身上。“他果然很快拎著一件疊好的外套和一條從後備箱裡翻出來的薄毯回來。蘇清晚接過睡袋,沒有急著鑽進去,而是站在帳篷邊,看著洛勇將那件外套和薄毯放在防潮墊上,然後彎腰檢查了一下沈令儀睡袋外的拉鍊有沒有夾到她的頭髮,又伸手將那扇只留了一道縫隙的帳門調整了一下角度,不讓夜風直接吹到她臉上。他做完這些細緻到幾乎瑣碎的微調後,才直起身,轉向蘇清晚。
蘇清晚站在那裡,雙手環抱在胸前,夜風中她那截露在風衣袖口的纖細手腕被鍍上了一層月光。她沒有急著開口,停了一截呼吸的間隙,才用一種很輕的、像是怕吵醒帳篷裡的人似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洛兒。““嗯?““別老欺負小徐。“洛勇撓了撓後腦勺,用一種無辜中帶著一絲狡黠的、被家長抓住把柄的孩子般的語氣,輕聲回答:“姐,你不懂,男生父子情是這樣的。“蘇清晚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用一種帶著“你覺得我會信嗎“的目光看著他。
洛勇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沒有收回去,反而越說越來勁似的,補了一句:“不過你要真看不過去的話——姐,你們文學院妹子多,幫他物色一個唄。不說他三下五除二幫我解決這麼多事,更也不提他那即將到手的諾獎——但說他這股義薄雲天的勁兒,就配得上你們那兒最好的姑娘了。“他說完這一長串之後,頓了頓,像是對自己方才那段話的總結陳詞感到極其滿意似的,用一種極其自然的語氣,又接了一句,那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得意和自豪:“你想想,他是誰啊?那可是我的好~大~兒~啊~“他的最後四個字拉得很長,像是一句被輪唱出來的、帶著滿足意味的宣告,融進了那一片含著稻田氣息的夜風裡。
蘇清晚站在那頂銀灰色的帳篷旁邊,夜風將她的一縷碎髮從耳後吹落下來。她沉默了片刻——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停頓空間裡,讓那句“好大兒“的餘韻在空氣中多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地,像是一句課堂上的總結:“有道理。“她的回答極其簡潔,但那三個字裡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認真的語氣。
洛勇立刻接上了話茬,聲音裡帶著一種像是推銷產品成功後的、得意的微光,用一種極其篤定的、彷彿已經看到了結局的語氣,輕快地補了一句:“那可不,虎父~無~犬~子~“蘇清晚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彎下腰,拉開帳篷的拉鍊,鑽了進去,在沈令儀身側的位置躺下,動作極輕,沒有驚醒她。
沈令儀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身邊多了一個溫暖的存在,像是尋找熱源的小動物一樣,本能地往蘇清晚的方向蹭了蹭,額頭抵住了蘇清晚的手臂,然後發出一聲極其滿足的、含糊的鼻音
,又沉沉睡了過去。
蘇清晚沒有動,任由沈令儀的額頭貼著她的手臂。她側過頭,透過帳篷紗窗那道縫隙,看到外面洛勇正蹲在不遠處,將那件外套疊成一個簡易的枕頭,放在防潮墊的一端,然後裹著薄毯躺了下來。他躺下去的位置距離帳篷的縫隙不遠不近——既不會打擾到她們的休息,又能在夜間隨時察覺到帳篷裡的動靜。
他仰面躺著,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那片已經沒有人說話的、安靜下來的星空。
蘇清晚收回了目光。
她躺在睡袋裡,聽著沈令儀在她身側均勻的呼吸聲,聽著不遠處那個裹著薄毯的人偶爾翻身時衣物摩擦的窸窣聲,聽著帳外夜風吹過草尖發出的、那種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在那些聲音的交織中,閉上了眼睛。
夜半,沈令儀在睡夢中呢喃了一句只有大啟官話才能聽懂的囈語——“娘……莫哭了……“——蘇清晚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沒有說話。
凌晨,星光轉淡的時候洛勇感覺到有一隻手,拽了拽他搭在身上的薄毯邊緣。
天快亮的時候,車上傳來一聲徐博的慘叫——他睡抽磕到腿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第一縷光是從帳篷紗窗的縫隙裡擠進來的。不是那種熱烈的、噴薄而出的日出,而是一種薄薄的、像被稀釋過的水彩顏料似的、灰藍色的光,安靜地鋪在草葉尖上,把那些凝了一夜的露水染成淡淡的金色。
蘇清晚是第一個醒的。
她睜開眼睛,看到沈令儀還蜷在她身側,額頭抵著她的上臂,呼吸均勻而綿長,睡夢中眉頭舒展得像一片被熨平的綢緞。她沒有立刻動——只是安靜地躺了片刻,讓自己的意識從睡眠的深處慢慢浮上來。然後她極輕地將手臂從沈令儀的頸下抽出來,動作慢到幾乎看不出移動,像在拆一枚極其精密的引信。沈令儀在睡夢中發出一聲含糊的、不滿的呢喃,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睡袋的領口裡,又沉沉睡了過去。
蘇清晚鑽出帳篷,夜裡的寒氣還殘留在草葉之間,打溼了她的靴面。她看到不遠處的防潮墊上,洛勇正裹著那件薄毯蜷縮著,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她走過去,用靴尖極輕地碰了碰他的腳底。“起來了,天亮了。收拾東西,早點上路。“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沒有商量餘地“的平靜。
接下來的二十多分鐘,帳篷、睡袋、防潮墊、摺疊鍋、那包還剩大半的火鍋底料,被一件一件地收回後備箱。蘇清晚擰開一瓶礦泉水澆滅了灶坑裡的餘燼,看到最後一縷青煙在晨光中散盡,踩實了那片土,確認沒有任何火星殘留,才關上了後備箱蓋。
她走到車邊,屈起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後排的車窗。
車窗搖下來,露出徐博那張睡眼惺忪的臉——衝鋒衣的帽子還扣在頭上,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的眼睛,眼角還帶著一道壓出來的睡痕。
“第一班我開吧。“蘇清晚的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決定好的安排,“我昨晚睡得睡袋,休息比較充分。你倆待會兒輪換。“徐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介於“嗯“和“哦“之間的、含混的回應,然後整個人又縮回了座椅裡,以一種“既然有人開那我就繼續死了“的姿態,閉上了眼睛。
天色完全亮起來的時候,車子重新
駛上了公路。車窗外的景色開始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方式發生著變化——那些屬於江漢平原的、濃密的水網和翠綠的稻田,漸漸被更開闊的、更乾燥的地貌所取代。
沈令儀坐在副駕上,醒了。
她是被一種光喚醒的——不是城市裡那種被樓宇切割過的、碎片化的光,而是一種從地平線那頭毫無遮擋地鋪過來的、帶著泥土和植被氣息的、完整的光。她睜開眼睛,看到窗外的一切都在快速後退——行道樹的樹冠、遠處的山脊線、電線上停駐的鳥、路旁一閃而過的、寫著陌生地名的藍底路牌。那些景物的顏色正在從溼潤的深綠向一種更乾燥的、泛著金黃的色調過渡。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目光追隨著那一道道掠過的風景,像是在閱讀一本用大地書寫的、正在快速翻頁的書。
車子拐過一個彎道,前方的視野驟然開闊起來——一片廣闊的、微微起伏的平原在晨光中展開,天際線與地平線的交界處泛著一層淡紫色的薄霧。田壟的線條在大地上勾勒出規則的幾何圖案,像一幅被放大到無窮倍的棋盤。
沈令儀的目光落在那片遼闊的土地上,落在那些被晨光照亮的、泛著金色光芒的田野上,落在遠處那道被薄霧模糊了的山脊線上。她安靜了片刻,然後輕輕地、像是怕打擾了什麼似的,低聲開口:“……與妾身記憶中……已是不同了。“蘇清晚沒有轉頭,目光仍看著前方的路面,但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收攏了一下。
“是大不為相同了。“沈令儀的聲音沒有太大的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默默消化了很久的事實,“大啟時,此地為京畿道。官道兩側植柳,五里一墩,十里一鋪。有驛卒騎馬往來,腰間鈴鐺響徹田野。春日有農人在田埂上焚草木灰肥地,炊煙從村落間升起,晨鐘從城中傳來——“她頓了頓。
“如今……那些都沒有了。“她在說出最後那五個字的時候,聲音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冷漠——是一層極薄極薄的冰面,冰面下的水流得極緩,卻帶著一種千鈞的重量。她望著窗外那片已經認不出舊時模樣的土地,沉默了片刻,在晨光中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不是苦澀的弧度,是一種很輕的、像是終於接受了什麼的弧度。
“……不過天地還在。山川的走勢,與妾身記憶中的,是對得上的。“她伸出手,指尖隔著車窗玻璃,遙遙地點了一下遠處一道模糊的山脊線。“那道山,妾身記得。大啟時,那山叫‘九嵕山’。“她的指尖停在那道山脊的方向。晨光正從山的背後漫上來,將整條山脊線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的聲音在那一刻變得很輕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山還在。路不同了。但山還在。“車內安靜了片刻。蘇清晚沒有接話。她只是在前方一個平直的彎道上,極輕地打了一下方向盤,讓車子更穩地沿著道路的軌跡向前駛去。
導航屏幕上,那條藍色的路線已經離開了高速主幹道,正在通過一條匝道,向下方一條更窄的、沒有編號的道路延伸而去。周圍的綠色區域正在變得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土黃色和棕色——那是等高線密集的、尚未開發的山地地形的標誌。
他們正在往山溝裡鑽。
後排傳來徐博迷迷糊糊的
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嗯……到了?““還沒。“蘇清晚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快了。準備爬山。“後排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悶響——那是徐博的腦袋向後砸在座椅頭枕上的聲音,緊接著傳來他拖長了聲調的、夾雜著剛醒的沙啞和認命般的複雜情緒的聲音:“……我就知道。“他把那臺銀白色的設備箱抱到膝蓋上,掀開箱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按鈕和一塊小小的、正在閃爍著綠色光點的屏幕。他盯著屏幕上的座標數據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在晨光中泛著土黃色和深綠色斑駁色彩的山巒輪廓。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清醒過來的、正式的、專業性的語氣:“定位點不在路網附近。入了村之後上山,大概還要走十公里左右的山路——沒有路,得靠腿。信號強度在接近,但精度還需要到現場才能校準。
“他頓了一下語氣,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將定位精度又調高了一檔。“有的忙了。“他的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有一種已經開始進入工作狀態的、專注的前奏。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旅途
“姐,山路我來開吧。“這句話從後座傳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平靜的篤定。蘇清晚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頭,打了右轉燈,緩緩靠邊停下。
後座傳來一聲悶響——那是洛勇的胳膊肘精準地捅在徐博肋骨上的聲音,帶著一句簡短得像暗號般的指令:“山路,開工。“徐博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
他沒有說話,但用一種極其麻利的動作回應了——他彎腰從腳邊拿起那臺銀白色的設備箱,然後推開車門,下車,動作行雲流水。他沒有立刻走向副駕,而是先繞到駕駛座一側,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藍牙,連上了車載音響。
下一秒,一陣低沉而宏大的、帶著金屬質感的管絃樂前奏,從車載音響的六個揚聲器中同時湧出,瞬間填滿了整個車廂的內部空間。
那是環太平洋的主題曲。
沈令儀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得座椅都在微微發顫的音樂嚇了一跳,整個人在副駕上微微一抖,下意識地隨著蘇清晚下了車,目光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困惑和警惕的神色,先是看了一眼音響的出風口,又轉向那個正站在車外低頭操作手機的徐博。
然後她看到了一幕讓她更加困惑的畫面——洛勇從另一側推開車門,下車。徐博從車頭前方繞過來。兩個人在車頭前方交匯,然後以一種近乎排練過的、同步的節奏,左右同時前行,同時伸手拉開各自的車門,同時抬腿跨入車內,同時落座,同時拉上車門——四聲關門聲疊成了兩聲,又疊成了一聲,最終匯成一道乾脆利落的“砰“。
然後他們同時拉下安全帶,同時扣入鎖釦,同時發出那一聲清脆的“咔噠“。徐博調整了一下那臺設備箱在腳邊的位置,洛勇調整了一下方向盤的高度。兩個人的動作沒有語言交流,沒有目光對視,卻帶著一種精準到令人髮指的同步率,像是兩臺被同一套系統同時喚醒的機器。
然後,在環太平洋那段標誌性的、銅號響起的重音節奏處——洛勇鬆開手剎,一腳油門,車子平緩起步。
蘇清晚坐在後排,感覺到那一腳油門的力道控制得極其精準——起步沒有頓挫,加
速沒有突兀,整個車身的姿態平穩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她靠回座椅裡,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沒有說話。
沈令儀正在經歷一場認知系統的全面校準。她先是看了看側面方正在平穩後退的路面,又伸出頭去看了看駕駛座上的洛勇——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盤緣,正好又落在了一個鼓點上。她又轉頭看了看窗外,看到路旁那棵老槐樹正在以一種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後退去,又聽到了車內那首還在繼續播放的、帶著宏大管絃樂編制和沉重金屬節奏的音樂。
她終於找到了問題所在,轉過頭,用一種非常認真的、帶著學術探究般嚴謹的語氣,對坐在她正後方的蘇清晚提出了一個問題:“姊姊,這樂聲……是何意?為何忽然如此響亮?又為何夫君與徐郎方才下車再上車,便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蘇清晚靠在後座上,風衣的下襬鋪展在座椅邊緣,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聽到沈令儀的問題,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前風擋外正在變化的道路上,片刻之後,才用一種不緊不慢的、像是給學生講解一道文學賞析題的語氣,給出了她的解釋:“這樂聲,名喚BGM。““?“沈令儀極其認真地重複了一遍這個發音。
“背景音樂。“蘇清晚說,“在這個時代,男子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比如覺得自己即將要做一件很威風的事情的時候——會播放與之相配的音樂,用以烘托氣勢。“沈令儀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鬆開,又蹙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音響的出風口上,彷彿在試圖透過那層格柵,去理解那些正在湧出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聲波的本質。“……烘托氣勢。“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在舌尖上品咂了一下這個陌生表達的滋味。然後她又轉過頭,看了看窗外的路,又看了看洛勇的側臉——那個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正隨著音樂的節拍,極輕極輕地用指腹敲打著方向盤。
她沉默了片刻。
“那確實……很是威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認真的、經過深思熟慮後的肯定。蘇清晚在後排聽到那四個字的評價,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一點點,但她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靠在座椅裡,目光投向前方正在變化的道路,像是一個正在觀看一場好戲的觀眾,不打算劇透任何即將到來的情節。
車窗外的風景,開始加速變化了。
先是寬闊的柏油路,黑色路面,白色標線,清晰得像一條在綠色大地上劃開的筆直的墨線。然後柏油路在一個不經意的拐彎處收窄了,變成了水泥路——路面的顏色從深灰變成了淺灰,路肩出現了細碎的裂縫,裂縫裡長出幾叢倔強的野草,在車輪碾過的氣流中輕輕搖晃。水泥路又變成了田埂——真正的田埂,只夠一輛車身的寬度,兩邊是已經收割過的稻田,稻茬在水面下露出參差不齊的尖角,偶爾有一隻白鷺從田間驚起,拍打著翅膀飛向遠處。
路在車輪下繼續變化著。田埂變成了穿村的土路——路面被農用車輪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中間隆起一道長滿草的脊線。洛勇沒有減速,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方向,讓車輪精準地卡在車轍裡,像是在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軌道滑行。村裡的老人蹲在自家門口的石墩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看
到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車從村道穿過,目光追隨著車身移動了一會兒,又低頭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確認這輛車與自己無關之後,就把它從注意力中釋放了。
土路又變成了石子路。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從底盤下方傳上來,變成一種細密的、連續的沙沙聲。徐博坐在副駕上,膝蓋上攤著那臺銀白色的設備箱,屏幕上的綠色光點在實時更新著位置,他的目光在屏幕和前風擋之間快速切換著,偶爾開口,簡潔短促——“前方三百米右轉,有個岔路別走錯了““左側有水坑,靠右走““前面那段路窄,對面來車的話得找地方讓“。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極其精準,像是一臺人肉導航儀。
對面來車了。
一輛裝滿農用物資的藍色三輪車,突突突地從對面駛來,窄路相逢。洛勇沒有減速,也沒有慌張,他只是微微打了一把方向,將右側車輪騎上了一小片相對平整的草地——車身傾斜了一個極小的角度,然後以毫釐之差,與那輛三輪車擦肩而過。後視鏡與三輪車的後視鏡之間的距離,大約只夠插進去一根筷子。三輪車司機是一個戴著草帽的中年人,透過搖下的車窗,朝洛勇豎了一下大拇指,然後突突突地開走了。
沈令儀坐在後排,全程目睹了那次會車過程,她沒有說話,但她悄悄地、以一種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將原本微微繃直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山路繼續向上延伸。
他們在路過一個村口的小賣部時停了一次車——洛勇熄火,徐博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跑進那間門面不大的小賣部,兩分鐘後就拎著一塑料袋東西出來了:三瓶礦泉水,一袋切片面包,一包火腿腸,還有一包沈令儀沒見過的、包裝袋上印著一隻卡通松鼠的零食。他把那袋零食從車窗遞進去,精準地落在沈令儀的膝蓋上——“嫂子,嚐嚐這個,松鼠小蛋糕,甜的。“沈令儀低頭看著膝蓋上那袋包裝可愛的零食,片刻後,輕輕地、認真地應了一聲:“多謝徐郎。“然後車子繼續向前。
日上三竿之時,前方的道路終於走到了盡頭。路的終點是一個不大的村子——或者說,是一片聚落。十幾棟房屋散落在山坡上,有磚房,有土坯房,屋頂的瓦片顏色深淺不一,像是被歲月染過的。村口有一棵極老的槐樹,樹冠遮出一大片濃密的蔭涼,樹幹粗得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下有一個廢棄的石磨,磨盤上長滿了青苔,縫隙裡鑽出幾株細小的蕨類植物。一條土路從村中穿過,繼續向前延伸——但不再能走車了。那是一條窄窄的、僅供人行的山路,蜿蜒著沒入村後的山林之中,消失在樹影和灌木叢的深處。
洛勇熄了火。發動機的震動消失之後,車內的安靜讓人一時有些不適應。山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不知名鳥類的啼鳴。蘇清晚推開車門走下來,站在那棵老槐樹的蔭涼下,環顧了一圈四周的環境,說了一句:“到了。車只能停在這兒了。“徐博把他的設備箱抱下車,蹲在樹蔭下打開屏幕,看著那個綠色的光點,微調著天線的方向,嘴裡嘟囔著:“信號源在前方九點七公里——翻過這座山就到了。直線距離不算遠,但山路不好走,可能要繞很久。“蘇清晚看了一眼山路的走向,又看了一眼天色,目光轉向沈
令儀,語氣裡帶著一絲從容的安排:“離午飯還有一會兒。咱們分頭在村裡轉轉,看看有沒有認路的老人,順帶打聽打聽這附近有什麼跟以前有關的傳說、古蹟或者老故事。“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沈令儀身上,帶著一絲溫和的徵詢意味——那意思是:你呢?你覺得怎麼樣?
沈令儀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微微仰著頭,正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間隙,看著那些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她聽到蘇清晚的提議,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枝葉間停留了一會兒,像在那片斑駁的光影裡認出了什麼熟悉的形狀。
她終於低下頭來,轉向蘇清晚,輕輕地點了點頭。
村裡的陽光帶著一種被時間漂白過的燥熱,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細碎,鋪在那盤生了青苔的石磨上。洛勇牽著沈令儀的手,在土坯牆和紅磚瓦房交錯的小徑間穿行。空氣裡混合著乾草灰、陳年土煙和晾曬乾辣椒的辛辣味道。
沈令儀走得很慢,她的月白色長裙在滿是浮土的石子路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不時停下腳步,指尖輕輕劃過那些被風雨剝蝕得露出內裡麥稈的黃土牆,眼神裡透著一種深沉的、無聲的搜尋。在一個轉角處,她看見一個穿著對襟汗衫、牙齒已經掉光的老婆婆正蹲在竹笸籮旁翻弄乾豆角。
婆婆抬起渾濁的眼,看著這對打扮怪異的年輕人,尤其是沈令儀那一頭及腰的長髮和復古的姿態。沈令儀鬆開洛勇的手,上前一步,按照大啟的禮數微微欠身,語調溫軟:“婆婆,驚擾了。敢問此地在舊時,可曾有過姓沈的大戶人家?“老婆婆愣了半晌,顫巍巍地舉起指頭指向後山的方向,嘟囔了幾句帶著濃重關中口音的話。洛勇湊近聽了許久才辨認出來,她說姓沈的沒聽說過,不過山上以前有人挖出來過石板搬回自己家鋪路,可能有過大戶,但在她爺爺那輩兒,山裡發過一次極大的山洪,泥石流把山腰上的路都給埋了。從那以後山上就沒人去了,說是地氣斷了,主兇。
沈令儀聽到“地氣斷了“四個字,指尖不由得蜷縮了一下,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蒼白。洛勇感覺得到她手心的冰涼,輕輕捏了捏她的指節。
與此同時,蘇清晚和徐博也從村西頭繞了回來。徐博懷裡抱著那個沉重的銀白色設備箱,滿頭大汗,衝鋒衣的袖子高高挽起,而蘇清晚依然從容,雖然鼻尖沁出了細汗,但身姿依舊挺拔。
“上車,開會。“蘇清晚用指關節敲了敲車窗,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執行力。
車內空調的涼風迅速驅散了暑氣。徐博迫不及待地在大腿上支起顯示屏,“哥幾個,天眼上線了。都往這兒看。“隨著電機細微的嗡鳴聲,一個黑色的旋翼飛行器從車頂飛掠而起。沈令儀好奇地湊到屏幕前,當她看見屏幕裡出現了一個縮小了無數倍的村莊、甚至能看見老槐樹下那個石磨的頂端時,她的呼吸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抓住了洛勇的胳膊。
“夫君……這,這是在雲端俯瞰麼?這小方塊……莫非就是我們坐著的這車馬?“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對現代科技的驚悸再次翻湧上來,但更多的是一種對“神力“的敬畏。
“這是無人機,阿儀。你可以把它當成一隻聽話的蒼鷹,它的眼睛就是我們的眼睛。“洛勇耐心地解釋著。
徐博熟練地操控著搖桿,鏡頭掠過鬱郁
蔥蔥的林梢,直奔後山座標點。屏幕上顯示出一段極其險峻的地貌:原本的山路在一處斷崖前徹底崩塌,巨大的岩石滾落在河灘上,荊棘和灌木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勒住了每一寸通往深處的路徑。
“老洛,你看這兒。“徐博指著一處被陰影覆蓋的緩坡,“這裡的輻射信號最強,深度大約在半米。但你看這路況,這兒有個塌陷點,咱們得架繩梯過去,或者繞行兩公里的原始叢林。按照咱們這‘一家四口’的體力,登山大約需要四個小時。如果要在現場挖掘、採樣、回執寄送,今晚大概率要在山上過夜了。“沈令儀盯著那片荒蕪的山嶺,那些密集的林木在她眼中像是守護陵寢的武士。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洛勇,眼神中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堅定:“若是爹孃的回信便在那處,便是攀巖附壁,令儀也要去的。““好,開工。“洛勇從後備箱拽出兩個巨大的登山包。
沈令儀看著那一雙深灰色的馬丁登山靴,又看了看那條看起來極其粗糙、沒有任何紋飾的軍綠色帆布褲,顯得有些侷促。
“夫君……這,這褲腿是否太狹窄了?且……沒有裙襬遮擋,是否太過失禮?“她提著褲腰,腳尖在繡花鞋裡不安地摳弄著。
洛勇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腳腕,將她細嫩白皙的腳從繡花鞋裡剝出來,塞進透氣吸汗的厚棉襪,(各種。他一邊繫鞋帶一邊抬頭笑笑:“阿儀,山裡的草叢會‘咬人’,那些荊棘鑽進裙襬裡能把你掛在樹上。在大啟,這叫‘行軍裝’。穿上它,你就是這支隊伍的主帥。“蘇清晚幫著沈令儀套上粉色的衝鋒衣,細心地幫她扣緊袖口和領口的防風扣。“令儀,別聽他的,他就是想看你穿這種利落的樣子。不過山裡涼,這衣服雖然硬,但擋風。來,戴上這勞保手套,一會兒抓樹幹別劃破了手。“沈令儀在全身鏡裡看著那個陌生的自己——雖然沒有了廣袖流雲的仙氣,卻多了一份英姿颯爽的韌勁。她試著跳了跳,感覺到足踝被厚實的皮革保護得極好,那股子踏實感讓她慢慢安了心。
裝備分配完畢。洛勇揹著工具箱,腰間挎著醫藥包醫藥包,右手拎著一把剛開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的錳鋼柴刀。徐博最慘,揹著死沉的實驗設備和小型發電機,像個負重前行的老黃牛。蘇清晚則揹負著全隊的飲水和乾糧,動作乾淨利落,像個訓練有素的特種兵。沈令儀揹著最輕的繩索卷和帳篷。
洛勇走在最前頭,柴刀揮舞,劈開攔路的荒草和荊棘,發出“唰唰“的脆響。
“阿儀,踩著我的腳印走,別踩空了。“洛勇一邊觀察腳下的土質,一邊提醒。
沈令儀亦步亦趨地跟著,手心滲出的汗水很快浸溼了手套的內襯。蘇清晚走在阿儀身後,偶爾在坡度陡峭的地方託一下她的腰,或者指點她如何利用登山杖發力。
走在最後面的徐博氣喘吁吁,看著前方蘇清晚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感慨:“蘇老師,我發現你這人……真是不入此山中,不識真面目啊。平時在學校清冷得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文學聖徒,怎麼一上了山路,這動作比我還專業?你這考古女的架勢,是從哪兒練出來的?“蘇清晚頭也不回,呼吸穩健異常:“讀萬卷書,也得行萬里路。俄國文學裡的西伯利亞凍土,可不是坐在空
調房裡能體會到的。徐博,你要是覺得累,我可以考慮把咱們現在的艱辛記錄下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部小巧的運動相機,斜拉出一個自拍杆,鏡頭對準了正撅著屁股往上爬的徐博。“我準備幫你拍一段‘硬核科考vlog’,主題就叫《當時空漣漪在古宅聚焦》。回頭發給文學院那幾個天天抱怨‘理科男沒情趣’的小姑娘們,幫你推銷一下。你覺得怎麼樣?“徐博那張被太陽曬得通紅的臉,在那一瞬間竟然變得更紅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某種極其美好的未來,原本軟下去的雙腿猛地注入了一股腎上腺素。
“蘇老師!不,蘇導演!您以後就是我親姐!不,您是我再生父母!“徐博差點要在斜坡上給蘇清晚跪下了,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獻媚的歡快,“您可得把我拍得深情一點,最好是那種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感覺。我這輩子能不能脫單,可全看這一條視頻了!“蘇清晚輕笑一聲,故意淡淡地回了一句:“洛兒剛才還在車裡提議,說要把文學院最好的姑娘介紹給你。不過,想給我下跪的隊伍排得有點長,你就免了吧。好好走路。““臥槽,老洛,你真是我親爹!義父在上,受孩兒一哎呦我去“徐博在後面興奮得直蹦躂,結果腳下一滑,差點摔個狗吃屎。
沈令儀被逗得咯咯直笑,回頭看了看那個狼狽又興奮的“小叔子“,原本緊張的情緒被沖淡了不少。她轉過頭,看著前方那個揮汗如雨、不知疲倦地為她開闢道路的背影,心裡滿是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夫君。““嗯?“洛勇劈斷一根手腕粗的枯木,回過頭。
“咱們這……算不算是在行軍打仗?“沈令儀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眼神裡亮晶晶的,“你是先鋒大將,徐郎是殿後將軍,姊姊是糧草總管,那妾身……豈不是成了那個被你們捨命保護的主帥了?“洛勇靠在樹幹上喘了一口粗氣,笑著點點頭:“對啊,你就是主帥。要是主帥少了一根頭髮,我們這幾個人回去都沒法交代。“徐博在後面扯著脖子喊:“你們一家表忠心別帶上我,我是來挖諾獎的!我保證遇到危險第一個跑路!
“洛勇打趣道:“阿儀。以前那些窮酸書生趕考,哪有咱們這種待遇?沒有天眼探路,沒有精鋼布甲護身,更沒有這種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排場。像這種技術力放在古代那也是一人千軍,如假包換的猛將,所以算下來我們有三千零一人的浩蕩大軍“沈令儀乖巧點頭,學起小時候孃親講的戲文裡的口氣“眾將聽令,隨本帥出征~“山勢愈發陡峭,林間開始出現一層薄薄的白霧,陽光穿過樹冠照進霧氣裡,形成了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座標點的距離,已經不足五百米了。
腳底的浮土隨著動作不斷下滑,撞擊在深谷下方的灌木叢中,發出細碎而令人心驚的沙沙聲。原本該是山徑的位置,被千年間的一場山洪徹底撕裂,形成了一道近乎垂直的斷層斜坡。裸露的黃土在烈日下泛著一種病態的蒼白,偶爾夾雜著幾塊尖銳的碎石,像是大地張開的嶙峋利齒。
洛勇抹了一把額頭上流進眼睛裡的汗珠,苦鹹的味道在眼眶裡炸開,刺激得他眯起了眼。他將手中的錳鋼柴刀反插回腰間的皮套裡,回過頭,對著正抓著樹根艱難調整呼吸
的沈令儀伸出了被勞保手套包裹的手。
“阿儀,抓緊我。這兒的土質太鬆,別踩那些看起來結實的石塊,那是虛的。“沈令儀大口喘著粗氣,粉色的衝鋒衣裡那截本該白皙如玉的頸子,此刻被山間的熱浪燻得粉紅,細密的汗珠匯成細流,順著鎖骨的凹陷處滲進貼身的內衣裡。她抬起頭,杏眼裡雖然透著疲憊,卻亮得驚人。她解下斜跨在肩上的那捲尼龍繩梯,那是洛勇專門準備的、帶有鋁合金踏板的輕量化裝備。
“夫君,是不是該用這個了。“洛勇點點頭,接過繩梯,動作利落地將其一端的合金掛鉤扣死在上方一棵兩人合抱的老柏樹根部。伴隨著鋁合金踏板撞擊崖壁的聲音,銀色的梯身如長龍般垂落。
“姐,你輕盈,先拉著主繩上去,我在下面託著。老徐,過來搭把手。“洛勇簡短地分配著任務。
蘇清晚沒有廢話,她拍了拍手掌上的泥土,眼神犀利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劍。她拽了拽主繩確認承重,然後一把拉住沈令儀的手臂。兩人的身體在狹窄的斜坡上緊緊貼合,衝鋒衣那種硬質的布料摩擦聲在山谷裡迴盪。沈令儀的身子在蘇清晚的牽引下向上攀升,登山靴的頭在黃土裡踢出一個個臨時的小窩。
到了最陡峭的一個斷點,沈令儀的腳尖在鬆軟的邊緣滑了一下,整個人猛地向後仰。
“小心!“洛勇低吼一聲,跨步上前,膝蓋死死抵住滑落的碎石,用寬厚的肩膀直接頂住了沈令儀的臀部和大腿根部。那種厚實而充滿爆發力的肌肉觸感隔著兩層布料傳來,沈令儀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臉蛋瞬間紅透了。
“抓緊。“洛勇低聲催促。
蘇清晚那雙由於常年握筆而顯得纖細、此刻卻充滿爆發力的手,死死扣住了沈令儀的手腕。兩股力量一推一拉,終於將沈令儀送上了那塊相對平整的巖臺。
緊接著是徐博。這個揹著幾十斤電瓶和儀器的理科男,此時已經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他兩手抓著繩梯,像只負重的烏龜一樣緩慢挪動。突然,一塊巴掌大的碎石在他腳下崩裂,他整個人失去平衡,原本就緊繃的肌肉瞬間痙攣。
“哎!哎!要掉下去了!“說時遲那時快,已經站穩的蘇清晚半跪在臺邊,探出半個身子,一把揪住了徐博衝鋒衣的領口,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扣住了他的虎口。
“抓穩,別慌。“蘇清晚的聲音冷靜得像一針鎮靜劑。
徐博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一股溫涼卻極有力量的感觸覆在了自己的手背上。那是蘇清晚的手,微幹,帶著一點登山後殘留的體溫。他就那麼傻乎乎地被拽上了平地,直到一屁股坐在地上,還在盯著自己的右手看。
“哎我操……剛剛蘇老師牽我手了。“徐博喃喃自語,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這要是說出去,江大半個學校的男老師得提著刀跑來找我拜師啊!蘇老師,剛才那段錄上了嗎?那絕對是我人生的高光時刻,聖壇級別的!“蘇清晚正慢條斯理地收回運動相機,聞言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修長的手指按下停止鍵。
“錄上了。不僅錄上了你被拽上來的畫面,連你剛才那段沒出息的話也錄進去了。“徐博的笑容瞬間僵硬在臉上,隨即爆發出殺豬般的慘叫:“這軲轆掐了別播!蘇導!蘇姐!親姐!那段掐了,只留我英勇攀
爬的那一秒就行!“沈令儀站在一旁,正用勞保手套輕輕拍打著褲腿上的黃土,聽到這話,有些困惑地看向洛勇:“夫君,徐郎此言何意?什麼軲轆?軲轆怎麼能掐呢?
“洛勇一邊解開樹根上的繩釦,一邊打趣道:“他是想篡改史書。把他狼狽求救的一頁撕了,自己給自己寫一段‘單槍匹馬闖險關’的英雄傳。“沈令儀聽聞,臉色頓時變得肅穆起來。她認真地看向正對著蘇清晚求饒的徐博,語調嚴肅:“徐郎不可。史家據事直書,一字不改。在大啟,言一行皆有司職史官記錄,若是存了私心篡改,那不僅是欺瞞當世,更是愧對後人,是大大的罪過。
“徐博愣住了,看著沈令儀那副“你敢改我就代表歷史判你有罪“的表情,憋了半天,突然拿著手中的登山杖,像耍花槍一樣挽了個劍花,裝模作樣地對著蘇清晚“惡狠狠“地齜了齜牙,一副威逼史官的佞臣嘴臉。
“寫!寫徐博風流倜儻,儒雅隨和,於萬丈深淵救蘇老師於水火!“蘇清晚面無表情地舉起相機,對準了他那個齜牙咧嘴的哈氣動作,“這段也錄上了。“沈令儀看著徐博像只炸了毛的公雞一樣在林子裡亂竄,無奈地搖了搖頭。她轉過身,發現原本茂密的灌木叢在前方出現了一個不自然的斷層。那裡有一些看起來不再是純天然的碎塊——半截風化的青磚,被盤根錯節的藤蔓死死纏繞。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腐殖土和沉年木材的陳腐味越來越濃了。
洛勇重新握住柴刀,撥開一叢人腰高的雜草。前方,信號發射器的鳴叫聲在寂靜的林間變得急促而連續,像是某種跨越千年的心跳,在催促著歸人。
“到了。“洛勇低聲說道。
四人同時屏住了呼吸。在濃密的原始叢林包圍中,一處原本應當是院落基礎的石臺,正由於山體塌陷,像一顆被撬開的蚌殼,露出了它原本被掩埋在泥土深處的秘密。
沈令儀走上前,指尖顫抖著覆在一塊殘破磚雕上。那上面,是一枝怒放的寒梅,筆觸生硬卻帶著獨有的風骨。
“……“她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無息地滑過臉頰。
徐博此時已經徹底進入了科研狀態,他收起了之前那副插科打諢的憊懶模樣。他先是從背囊裡取出幾個銀白色的感應柱,呈等邊三角形排布,釘入那片塌陷區四周的堅實土層。手持終端上的頻譜圖正劇烈跳動著,那些代表時空輻射殘留的紫色曲線,在屏幕上交織出一種極其詭秘的幾何圖形。
“姐,你往這兒拍。“徐博指著探測器頂端微微閃爍的藍光,聲音低沉而專注,“這就是定位設備工作的狀態,這些痕跡我做了可視化處理。你可以把它理解為歷史在這裡留下的一道摺痕。我現在劃定的這方圓十米的範圍,就是當年的位置。“他開口,卻隻字未提時空通道和核電池定位器的事情,而是模糊處理,以備後續剪輯。
蘇清晚舉著相機,步伐極其穩定,她繞著徐博的探測陣位緩緩移動。她並沒有使用那種矯揉造作的網紅濾鏡,而是選用了最純粹的紀實鏡頭。她開口了,知性的聲線被山間的微風帶向密林深處,像是在給一部跨越世紀的紀錄片配音。
“現在,徐博正在利用輻射定位技術,確定勘探地點。這片廢墟不僅僅是泥土和石塊,它是一本被燒掉了一半的史書。周圍這些
輻射殘留,正是這位姑娘千年前的祖宅。“蘇清晚看了一眼鏡頭裡徐博那張被汗水浸透、卻又寫滿了神聖使命感的臉,輕聲補充了一句:“這大約是物理學最浪漫的一次跨界——不是為了解釋宇宙的終結,而是為了尋找一個家的歸途。“徐博在那一瞬間挺直了腰板,眼神變得堅毅得像個聖徒。
而洛勇並沒有去打擾他們,他已經從沉重的登山包裡取出了一把可摺疊的工兵鏟。他低垂著眉眼,將鏟刃上的保護油輕輕擦拭乾淨,然後沉默地跟在沈令儀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沈令儀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這片只剩斷壁殘垣的土地裡。她走在那些被藤蔓和苔蘚覆蓋的石條之間,步子極其細碎,每走一步都要停留許久。她伸出手,指尖劃過一顆被劈了一半的青色栓馬樁。那石柱上已經被風雨磨得平滑,唯有底座處還隱約可見一個極淺的凹槽。
“夫君,你瞧這兒。“沈令儀回過頭,眼角還帶著方才哭過之後的紅暈,聲音在寂靜的叢林裡聽起來極其空靈,“以前這兒……是東側的耳房。這栓馬樁是阿爹在妾身十二歲那年親手立下的,為了接那個送給我的汗血小馬駒。那天……天也是這般藍,阿爹就站在這石柱邊,揪著鬍子對我笑,說令儀以後出閣,也要騎著馬風風光光地走。“她說得極慢,彷彿那曾經的嘶鳴聲和父親的笑語依然在耳畔迴響。
洛勇沒有答話,只是安靜地陪著她繼續向深處漫步。她指著一片早已乾涸、被淤泥填滿的坑洞說,那是她曾經養過錦鯉的荷花池。指著一截被大樹根頂起來的斷壁說,那曾是她練琴的涼亭。在這個時代的人眼中,這不過是些毫無價值的土坷垃,但在沈令儀眼中,每一寸土都在瘋狂地吶喊著一段她曾鮮活走過的青春。
最後,沈令儀在一處平平無奇、長滿了茂密蒿草的平坦土坡前停了下來。
這裡的地勢比周圍略高,陽光穿過上方几株蒼老柏樹的縫隙,垂直地落在這片土地上,形成了一塊規整的金色方塊。在這方塊中央,有一塊露出地面半截的青石,形如一個天然的蒲團。
沈令儀在這裡站了很久。她閉上眼,雙手交疊於腹前,緩緩跪了下去。她的膝蓋陷入了鬆軟的腐殖土中,粉色的衝鋒衣褲腳迅速染上了一層深色的潮意。她微微揚起下巴,像是在感受那虛空中的某種氣息。
“就是這兒了。“她睜開眼,語氣平靜得如同一汪深潭,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再看徐博那個不斷滴滴作響的探測器。
洛勇走上前,蹲在她身邊。他知道這就是挖掘點了,這種來自血脈深處的直覺,比任何最精密的物理儀器都要準確千百倍。他將那柄已經展開並旋緊固定螺栓的工兵鏟雙手遞到了沈令儀面前。
“阿儀,我說過,就算找遍神州,掘地百尺也會把你的家書找出來。“洛勇的聲音沉穩且有力,在這一片死寂的遺址廢墟中像是一記定音鼓,“別怕,就在這兒呢。我們回家了,它丟不了了。我們一起把它請出來。“沈令儀看著面前那柄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烏光的工兵鏟。那是她從未見過的鐵器——短小、沉重、鏟刃鋒利如刀。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伸出戴著勞保手套的手,緊緊握住了那粗糙的木質手柄。
“妾身……自己來。第一鏟,得令儀自己來。“她咬著下唇,聲音裡帶著
一種從未有過的固執。
洛勇沒有勸她,他只是從側後方環抱住了她的肩膀,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他那雙寬大、佈滿老繭的手覆蓋在了沈令儀的小手上。
“好。我扶著你,發力的時候腰使勁,別隻用胳膊。“洛勇在她耳邊低語。
沈令儀咬緊牙關,在洛勇的引導下,雙臂猛地用力,將那鋒利的鏟刃斜斜地刺入了原本平靜的土壤中。
“噗嗤“一聲。
那是堅硬的鐵器切開腐爛的根莖和新鮮泥土的聲音。第一剷土被沈令儀竭盡全力地掀開。那是關中平原特有的黃褐色土壤,由於經年累月的掩埋,土壤的顏色帶著一種油潤的黑,混合著木頭腐爛後特有的陳腐香氣。
沈令儀喘著氣,沒有停留,繼續彎下腰。
“第二鏟……“她低語著,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物理系博士和一群跨時代精英在尋找歷史遺蹟,這更像是一種極其原始、極其莊嚴的祭祀。
蘇清晚此時也走了過來,她關掉了相機上的補光燈,將其架設在三腳架上,調整到一個可以俯瞰全局的固定機位。她並沒有去搶沈令儀手中的鏟子。她蹲在泥坑邊,伸出白皙的手,去撥開那些沈令儀翻上來的、粘稠的溼土。她的動作非常細緻,像是在保護某種極其珍貴的醫學標本。
徐博也丟下了他的探測器,他半跪在深坑的另一側,用那把多功能摺疊鋸去切斷那些像巨蟒一樣橫在挖掘路徑上的老樹根。他甚至不敢大聲呼吸,只是用那種最沉默的配合,去守護這個女孩唯一的執念。
挖掘在繼續。一鏟、兩鏟、十鏟。
沈令儀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粗重,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淌下,弄溼了她衝鋒衣的衣領。原本粉嫩的臉蛋此刻沾滿了黑色的泥點,活脫脫像是一個在工地幹了半輩子的勞工,可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當坑洞深度達到約半米時,土層裡開始出現一些不自然的堅硬物。那是碎裂的瓦當,帶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雲紋;那是被壓扁的銅製飾品,已經鏽蝕得發綠。
沈令儀的手臂在劇烈顫抖,長期養尊處優的身體顯然已經達到了負荷的極限,她的手掌即便隔著手套,大概也已經被磨出了血泡。可當洛勇試圖接手主位時,她卻猛地甩開了洛勇的手,整個人近乎瘋狂地繼續往下挖掘。
“我可以。我可以的……爹爹就在底下。令儀不能求別人……不能求別人。“她一邊唸叨,一邊猛地向下按壓鏟柄。
空氣中突然響起了一聲極其清脆、極具金屬質感的迴響。
“當——!“那聲音在寂靜的後山叢林裡被放大了無數倍。
原本在徐博手中瘋狂鳴叫、頻率快得像是一條直線的聲音信號,在那一瞬間猛地停滯了。
沈令儀握著工兵鏟的雙手僵在了半空中。鏟刃的尖端,在坑底那片被汗水浸溼的黑土中,正抵在了一塊泛著銀白色、卻由於埋藏太久而略顯暗沉的金屬平面上。
在那金屬平面的一角,刻著一行即便隔了千年光陰依然銳利如新的防偽激光編號。
死寂。
叢林裡只剩下四個人交織在一起的、沉重的呼吸聲。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