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雙城篇中)

荊棘王冠(雙城篇中)

作者:yglmyglm

序章聚會

來到車庫時,夏莉和艾薇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的確晚了點,先是在走廊上和羅莎說了林曉雪的事,又在衣帽間裡挑花了眼。她的房間一直保留著,每天有人打掃,東西都保持原樣。但衣帽間不一樣——原本沒幾件衣服,就莉莉送的那幾件和夏莉之前給的一些工作套裝。可今天一推門,她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

衣帽間已經被塞滿了,按顏色、款式、季節分門別類地掛好;右邊一側是各式的鞋,皮包擺在下方的架子上,從經典的黑色托特包到鮮豔的紅色手包,從可以裝下筆記本電腦的大號購物袋到只能裝下一支口紅和一面小鏡子的晚宴包。手錶放在一個小小的玻璃展櫃裡,首飾在另一個抽屜.

而在衣帽間正中央,放著一個深藍色的盒子,她打開,那條藍寶石項鍊正靜靜躺在裡面

蘇晴看著直搖頭——繞了一圈,這條項鍊到底還是送到自己手裡了。夏莉這風格,真是...

既然是宴會,她索性放開了打扮。一件淺藍色的真絲襯衫。襯衫的面料極薄,極軟,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層水霧,若有若無。領口是小立領,不高,剛好貼合脖頸的弧度。袖口用兩粒小小的珍珠扣固定。下身選了條奶白色的西裝褲,襯衫塞進褲腰裡,褲腰剛好卡在她最細的位置。褲線筆直地垂到腳面,蓋住了一雙裸色的尖頭高跟鞋。鞋跟不高,剛好夠讓腿看起來更長、更直、更有力

再給自己畫個比平時濃一點的妝,眉毛加深,眼影選了大地色,唇色是淡淡的粉,再挑個鮮豔的紅色手包,剛好夠裝手機和口紅

走出房間時,那條藍寶石項鍊還留在盒子裡。她摸了摸胸前的琥珀項鍊,這就是她的首飾

遠遠看到兩人,蘇晴就知道...打圓場的時刻又到了!

夏莉穿了一件黑色的絲絨上衣,沒有裝飾,沒有刺繡,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下身是一條同色的闊腿褲,褲線筆直,垂墜感極好,走起路來褲腳會輕輕掃過鞋面,露出一截黑色的高跟鞋。她沒有戴首飾,目光落在車庫盡頭的牆上,不回應,也不看任何人

艾薇站在她旁邊,穿了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繫著一條同色的細絲巾,打了一個很小的結,垂下來,在胸前形成一個柔軟的、不對稱的V形。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煙管褲,褲腳剛好到腳踝,露出一截腳踝。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尖頭高跟鞋,鞋跟不高,但很細。她把頭髮紮起來了,露出耳朵上一對小小的鑽石耳釘。她的眼角有點抽,嘴裡在不停地說著什麼

“不好意思。”蘇晴現在太熟悉這種氣氛了——艾薇眼角微微抽著,不停說著什麼,夏莉面無表情地看著一邊,不回應也不看她:“挑花眼了,我差點都想打電話求助了。”

轉過頭,夏莉上下看了看她,帶著淡淡的笑意:“非常漂亮,蘇,你的眼光一直這麼好。”

艾薇無語地看向車庫頂,渾身上下寫滿了“我到底該怎麼辦”

“怎麼了?”蘇晴笑著打趣:“你們這是不知道選哪輛車了?”

“她打算7點就回來。”艾薇的聲音滿滿的無奈

蘇晴還沒明白:“7點?”

“一個小時足夠了。”夏莉接口,依然不看艾薇

“球賽是90分鐘,”艾薇聲音忍不住的往上走:“可能還會有加時,你是打算不等比賽結束就離

開嗎?”

夏莉依然那副淡淡樣子:“如果你那麼想看,可以回來看,這裡有電視。”

“我不是想看!”艾薇覺得自己血壓又快要衝出來了:“中途離開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至少得等到比賽結束,和主辦方說兩句話再走。”

“我對比賽沒興趣。”

“那你辦什麼VIP!”艾薇差點吼出來

“你不也辦了。”蘇晴趕忙截住她的話:“誰也別說誰。”

“我是陪她...”艾薇的爭辯剛開了個頭,就被蘇晴抬高的聲音壓了下去:“就一個小時,七點我們就回來。到時候我裝不舒服,你們送我回來。”

看著艾薇那副‘怎麼你也老打斷別人說話’的表情,蘇晴把聲音又抬高了一點:“就這麼定了!我們快出發,晚了就堵車了!”

艾薇搖著頭坐進駕駛室,坐進後座的時候,蘇晴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夏莉的臉,整個人楞了一下。夏莉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小得意

那個表情出現在林曉雪臉上太正常了——林曉雪在蘇晴面前從來不掩飾這種孩子氣的、有點賴皮、甚至有點欠揍的得意。但出現在夏莉臉上,實在太罕見了,她幾乎從未在夏莉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

夏莉就這麼想回來嗎?蘇晴心裡疑惑。夏莉一向嚴守規則,不會在任何正式的場合做出任何不符合她身份的事情,更不會缺了禮數。這次這麼著急回來,是有什麼事嗎?

車子緩緩駛出車庫,駛向莊園大門。兩側修剪整齊的柏樹在車窗外交替著出現和消失。蘇晴看著窗外,慢慢地眨著眼,心裡那個念頭怎麼也壓不下去

夏莉急著回來,不會是這個意思吧?

林曉雪是被一陣敲門聲從半睡半醒間喚醒的。她從地板上爬起來,胳膊撐著地面,身體一點一點地往上抬。地板太硬了,胳膊肘硌得生疼

她揉著眼睛走到門口,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誰?”

“是我。”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打開門,羅莎站在門口,上身穿著一件簡單的T恤,下身是深色的牛仔褲,濃密的捲髮隨意地披在肩上,微笑地看著她

林曉雪有些驚喜:“你怎麼來了?”

“我是特地過來的。”羅莎看了看林曉雪的臉:“您在睡覺嗎?”

“沒事幹,不睡覺幹嘛。”林曉雪閃身讓羅莎進來:“你先坐會,我去洗把臉。想喝什麼自己拿。”

羅莎沒有去沙發,她跟著來到洗手池,等林曉雪洗完臉抬起頭,羅莎已經拿起旁邊的毛巾,適時地遞了過去:“蘇姐讓我給您說一聲,姚女士今晚有聚會,不回來睡了。”

林曉雪擦臉的動作停住了,毛巾還貼在臉上,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什麼聚會?她也不回來了?”

“是的。”羅莎點點頭:“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林曉雪緩緩吐了口氣,把毛巾隨手扔給羅莎,轉身回到沙發前,把自己又蜷進了那個角落,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球

掛好毛巾,羅莎快步跟了過來,林曉雪的聲音從膝蓋後面傳出來,有點低落:“你能呆到幾點?”

“現在就走。”羅莎笑了:“我是專門來邀請您參加聚會的,蘇姐已經同意了。”

林曉雪抬起頭,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露出那張還帶著失落的臉:“去哪聚會?和誰?”

“去我家。”羅莎伸出手:“今天我那也有聚會,鄰居們都會參加,晚上您就住在我家。”

看著羅莎伸出的手,林

曉雪沒接,那種“終於想起我來了”的矜持慢慢浮上來,帶著一點小小的、刻意端著的架子。聲音裡帶著點若有若無的怨氣

“又要在陽臺上擠?我在這睡多寬敞。”

“求您了。”羅莎笑著把手又往前伸了伸:“我知道您上次很不高興,我也想和您談談這事,求您跟我去吧。”

“虧你還知道我不高興。”站起身,林曉雪理了理衣服:“我該帶點什麼?”

“什麼都不需要。”

兩人來到門口,林曉雪開始換衣服,羅莎先一步蹲下身,從鞋櫃裡取出林曉雪的那雙白色板鞋,跪在那裡等著,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如果您有喜歡喝的酒,可以帶一瓶喝。”

“家裡沒有酒。”林曉雪回答得乾脆利落

羅莎疑惑地眨了眨眼,手上沒停,把那雙運動鞋的鞋帶鬆開——她們三個一點酒都不喝?

走到羅莎面前,林曉雪低頭看了看那雙板鞋:“這鞋太厚了,換一雙。”

“今晚可能會有遊行,最好穿雙舒服的鞋。”

“還有遊行?”林曉雪困惑地抬起腳,手撐在羅莎的肩膀上穩住重心:“今天什麼節日?”

這會輪到羅莎滿臉困惑了,林曉雪不看新聞的嗎?還有她拿鞋的時候,看到鞋櫃裡,林曉雪就那幾雙鞋。還有幾雙高跟鞋,一看就是面試用的,樣式簡單得根本看不出是個模特

沒有當季新款,沒有限量聯名,沒有那些讓時尚博主們瘋狂追捧的設計師作品。簡簡單單,乾乾淨淨,像一個對物質世界毫無慾望的人

“今晚是歐冠決賽。如果我們贏了,肯定會有遊行。羅莎把鞋給林曉雪穿上,手指把鞋後跟拉好,又按了按鞋面,確認合腳:“我們快走吧,路上很堵。”

鎖好門,林曉雪轉過身,這才注意到門前停著一輛車。一輛銀灰色的沃爾沃V90,屁股後面拖著個大大的後備箱

“你買車了?”

“是艾薇大人借給我的。”羅莎說起這個就忍不住想笑:“她受夠了送我了,所以借給我這輛更安全的車。”

沃爾沃在法國滿大街都是,V90旅行車更是歐洲中產的標配,後備箱大到能塞進一個月的採購、兩條狗、兩個孩子的自行車。週末去超市採購、假期帶全家去海邊度假、平時接送孩子上學,堪稱全能型選手

車門關上的聲音厚實而沉悶,帶著沃爾沃特有的那種安全感。羅莎紮好安全帶,手指扣著安全帶的鎖釦,拉了一下確認卡緊了。她的目光落在方向盤上,又移到後視鏡上,又移到側視鏡上,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主人,可以請您幫個忙嗎?”

林曉雪這時候已經把座椅開始往後倒了,整個人往後仰:“幫什麼?”

“幫我看著那邊的車,有車離得太近的話,請提醒我一下。”

林曉雪愣了一下,羅莎有些不好意思:“從考出駕照,我只開過三次車。”

車廂裡安靜了大約兩秒鐘,林曉雪眨了眨眼,把座椅調了回來,伸手拉過安全帶:“我給你看著這邊,你可慢點。”

“請放心,”羅莎緊緊握著方向盤:“我開不快的。”

姚莉莉跟著大家過了馬路,進了一幢老式四層公寓樓。樓門是敞開的,鐵門被繩子拴在旁邊的欄杆上,像是早就知道今晚會有人進進出出

沒有電梯,一行人爬樓梯直奔樓頂。樓梯只容兩個人並排走,牆上貼著褪色的牆紙,邊角翹起來了,露出底下

發黃的牆面。臺階是木頭的,踩上去會發出“咚咚”的聲響

來到四樓,四戶房門都大敞著。過道里站著不少人,有的靠著牆,有的倚著門框,有的乾脆坐在樓梯臺階上,三三兩兩各自聊著天。聲音不大,但人多,混在一起嗡嗡嗡的。音樂聲從每一個屋裡傳出來,充斥著整個樓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們都是誰啊?”姚莉莉悄悄地問一邊的人,對方一臉淡然:“不知道,我也不認識。”

姚莉莉張大了嘴,有人已經走進了別人的家裡,像是回自己家一樣熟練地從冰箱裡拿東西——這些人都互相不認識?

“聊一下就認識了,”對方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不想聊就跳過去。”

一行人往裡走,不斷有人停下來和相識的人打著招呼。姚莉莉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左右看著,那些陌生的臉,那些她沒聽過的聲音,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正不停從她眼前掠過。時間還早,太陽還沒落下去,但空氣裡已經帶上了啤酒味和披薩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好聞,但很“聚會”

這是一場標準的串層聚會。在巴黎,在紐約,年輕人在重大事件後“串層”慶祝極其常見。不用事先約好。沒有人會在三天前拉個群,在群裡發一個投票。只要有人在走廊裡喊一聲“誰還有啤酒”,然後門就開了——最後整層樓就變成了一個大房間

沒有人問“你是誰”,“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沒有人問“你帶了什麼”,“你能做什麼”。你來了就是該來的,站在這裡你就是我們的一員。想喝酒,冰箱裡有。想吃披薩,桌上有一整個。想聊天,隨便找一個。沒人覺得奇怪,因為今晚沒有“陌生人”,全是“一起看球的人”

姚莉莉找了一扇門走進去,客廳裡已經坐滿了,茶几上擺滿了空的啤酒瓶和吃了一半的披薩盒。電視里正在播放賽前採訪,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主持人站在球場邊,對著鏡頭說著什麼,聲音被音樂聲和說話聲和淹沒了

她沒有擠進客廳,而是找到了廚房。廚房不大,檯面上鋪著白色的瓷磚,有兩三個人站在廚房裡聊天。姚莉莉把帆布袋放在料理臺的空位上,打開袋口,突然有點不知所措——她不知道這些東西該交給誰,也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你買了紅酒?”

旁邊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一點巴黎口音的法語,音調微微上揚。姚莉莉轉過頭,一個不認識的年輕姑娘正看她。那姑娘自然得就像在自己家一樣,伸手打開姚莉莉的袋子,把裡面那瓶紅酒拿出來,看了一眼酒標,順手放到了一邊

“沒人會在現在喝紅酒,不過啤酒喝完的時候會用得上。”她又往袋子裡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你還帶了零食?”

“是的。”姚莉莉連忙點頭,聲音裡帶著一點拘謹:“你好,叫我莉莉就行。”

“你好。”那個姑娘伸出手:“你的名字很好聽,你來巴黎多久了?”

姚莉莉老實回答:“半年多了。”

正說著,又有兩個年輕人走進了廚房

“給你們介紹一下,”那姑娘的語氣輕快而隨意,好像認識姚莉莉已經好幾年了:“她是莉莉,她帶了零食。”

那兩個年輕人走了過來,姚莉莉和兩人點頭打招呼,互相自我介紹著

這種感覺,她從未體驗過

在國內的時候,她參加過公司的年會,參

加過品牌方的答謝宴,參加過林曉雪和蘇晴帶她去過的各種飯局。她會站在蘇晴和林曉雪身後,安安靜靜地當那個“跟著她們來的人”,有人問她話她就回答,沒人問她她就專心吃飯。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獨自面對一大堆陌生人。而心裡居然沒有那種熟悉的、想要躲起來的衝動

今天,她不是“Verve的設計師”,不是“工作室的第三個人”,她就是“莉莉”

下午四點,第十區的街道已經被球賽日才會有的躁動完全浸透了

這裡本來就是混合了移民、年輕藝術家、老巴黎工人家庭和越來越多外國遊客的混雜地帶,再加上東站旁的黑人社區和臭名昭著的印度社區,平日裡就已經夠熱鬧了,而今天,歐冠決賽的日子,整個區都彷彿被什麼人擰大了音量旋鈕

從中午開始,街上穿球衣的人就漸漸多了起來。起先是零零散散的幾個,到了下午三點,這些點已經連成了片,匯成了河。巴黎聖日耳曼的球衣佔了絕大多數。阿森納的球迷也有,紅色的球衣格外扎眼,但他們大多是三三兩兩地走在一起,不像主隊球迷那樣成群結隊、高聲喧譁

偶爾有兩撥球迷在街角迎面碰上,氣氛會微妙地僵持一瞬,然後擦肩而過,各走各的路——比賽還沒開始,警察還會管,現在動手還太早

天井樓旁邊的街道上,一輛沃爾沃艱難地靠邊停著車。車頭已經快蹭到前面的保險槓了,車尾還橫在路中間,佔了半個車道

林曉雪站在人行道上指揮,羅莎在車裡使勁打著方向盤,車子像一隻蝸牛一樣在車位裡蠕動。反反覆覆好幾趟,車子停穩時,兩人都有些冒汗。雖然最終位置依然算不上多端正,但在這條被球迷和桌椅塞得滿滿當當的街道上,能找到一個位置停下來,已經算得上是勝利

下了車,羅莎按了兩遍鎖車,“啾啾”兩聲,車燈閃了兩下。又前後繞了一圈,檢查了每一扇門,每一個車窗,後備箱也看了一眼,這才放心

“主人,我們進去吧,先回我家。”

“我再也不坐你的車了。”林曉雪的語氣不像在抱怨,像是在發誓

這一路走的,本來就人多車多,還有動不動就有一群穿著球衣的球迷橫穿馬路,按喇叭他們也不理。羅莎一路專注的一聲沒吭,林曉雪盯著側視鏡,當了一路的語音導航,下車的時候,感覺人都踏實了

進了天井院,裡面已經相當熱鬧

有人正從樓道里搬出長條桌,一張接一張。桌子被並排拼在一起,兩溜在T臺上,三溜在前面,帳篷後面還有兩溜。桌面上有人在鋪桌布,有人在擺放餐具,還有人在放燭臺——這在巴黎是標配,哪怕頭頂掛著燈,哪怕風大蜡燭一吹就滅,鐵藝燭臺也必不可少的關鍵道具

空氣裡充滿了飯菜的香味,從各家各戶的廚房窗戶裡直接湧出來。燉牛肉的濃香裡裹著迷迭香和百里香的氣息,焗菜的芝士的焦香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帶著烤箱特有的溫暖;二樓的陽臺上有人在烤香腸,還有一樓的窗戶開著,一個繫著圍裙的大叔正往外端一大盆沙拉,橄欖油和醋的味道撲面而來,酸酸的,讓人嘴裡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

孩子們是最先進入狀態的,在桌椅之間穿梭奔跑,對他們來說,比賽結果不重要,今天只需要快樂

兩人貼著院牆,躲著人群往裡走。樓道

口,幾個老婦人熱烈地說著什麼,她們大概六七十歲的年紀,穿著碎花裙子,銀白色的頭髮燙著小卷,用髮夾別在耳後。臉上刻滿了皺紋,不是被生活劃傷的,像一張被摺疊了很多次的紙,有了摺痕,但沒有破

她們的手指夾著煙,不是那種細長的、女人才抽的煙,她們抽男人的煙,煙霧從她們的嘴唇間、鼻腔裡、和那些快速而密集的西班牙語一起被吐出來

羅莎和她們說了幾句,然後領著林曉雪進了樓道。樓道里的光線比院子裡暗了許多

“她們在商量把電視放到哪裡,我建議放在單元旁邊的廚房窗戶下面。”

“不放到T臺上嗎?”林曉雪覺得那最合適,位置高,離電源也近,也許還能接喇叭,畢竟這麼多人一起看電視,站得遠的恐怕看不清楚

“那樣大家就都會坐在座位上了。”羅莎走在前面,說的很隨意:“我侍奉您時,被發現的可能性很大。”

林曉雪心一動,像有人用手指在心尖上輕輕撥了一下:“今天?人太多了吧。”

“我會找機會。”

打開門,羅莎一家都在。對他們而言,林曉雪已經是熟客了,她熱情地和他們打過招呼,接著就和羅莎進了廚房。羅莎挽起袖子,打開水龍頭,把手伸到水流下衝洗:“每家都會準備一道菜,您先去客廳休息,我很快就做好。”

“你要做什麼?”林曉雪也挽起袖子,羅莎是要做海鮮飯嗎?正好趁這個機會學學

羅莎一本正經地表示:“調菠菜。”

林曉雪:“...”

第一章歐冠之夜(上)

六月的傍晚,天光還亮得很

位於耶拿大街10號的香格里拉酒店,坐落在巴黎十六區的最右邊。這裡原本是拿破崙的侄孫羅蘭·波拿巴親王的官邸,後來被改造成了一家酒店。從馬車時代到汽車時代,這座宅邸見證了兩個世紀的奢華流轉

晚宴設在酒店的露臺,這裡被公認為巴黎觀賞鐵塔的最佳位置之一,酒店距離埃菲爾鐵塔僅五百米,從露臺可以遠眺香街方向的人潮。現在還沒到最擁擠的時候,但已經能看見一條黑壓壓的線從凱旋門方向湧過來。鐵塔還沒亮燈,要到天黑透了才會亮,人潮中偶爾有煙花升起來,大概是有人等不及了,提前放了幾顆

下了車,蘇晴宣佈計劃:“時間一小時。七點我會說不舒服,然後趁機走。執行。”

“還有。”艾薇無語的不想說話,但還是補充了最重要的一點:“把你介紹給所有人。”

“我?”蘇晴沒想到還有這個環節

“當然。”艾薇帶著種“這還用說嗎”的理所當然:“不然我們來幹什麼?”

“該上去了。”

夏莉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她心情顯得很好,第一個朝電梯的方向走去。蘇晴思索著跟在後面,她以為今晚只是一場陪襯性質的社交,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這場晚宴的“內容”之一

這不是“帶你來玩”,“讓你見見世面”,她們兩個,是真的打算把自己拉進她們的世界裡——從今以後,那些她曾經只在電視裡、雜誌上、別人的嘴裡聽說過的人,會知道她的名字,會記住她的臉,會在某個場合再次見面時,主動向她走過來,伸出手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客廳裡圍了一圈人,看著姚莉莉在那裡比劃

“像絲綢、雪紡這樣的薄面料,先從正面縫一道,再反著縫一道,要貼著

剛才那道線的內側,針距要更密。這樣縫出來的邊緣,怎麼穿都不會起褶皺,而且從外面看只有一條細細的線,顯得乾淨漂亮。”

一群人哦哦地點頭,有人問了一句:“那在哪裡可以看到你做的衣服?”

“我們在拉德芳斯商業區有家店。”姚莉莉轉過頭:“另外,我也快要舉辦自己的服裝展示會了,歡迎你們去看。”

“在哪裡?什麼時候?”

姚莉莉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就已經有人替她回答了:“你別想了,秀場不接待普通觀眾。”

一個女孩則對姚莉莉友好地笑笑:“我會給你點贊。”

“謝謝。”姚莉莉不停地點著頭

對啊,會去秀場的只有買手、媒體、品牌方、面料供應商、還有那些和時尚圈有千絲萬縷關係的人。眼前這些人不會去的,他們不能感受到模特穿著她的作品從後臺走出來的那種瞬間的心跳加速,不能坐在那個空氣中瀰漫著緊張和期待的房間裡,和她一起經歷那十幾分鐘的、像夢一樣不真實的時間

看著那些正用手機搜索“Verve女裝成衣店”的人,姚莉莉突然覺得好可惜

天井院裡,林曉雪幫羅莎往長桌上端菜。在一眾海鮮飯、燉肉、烤魚、沙拉中,這一大盆調菠菜格外的顯眼,不時有人過來看兩眼,想看看是什麼東西能用盆來裝著上桌

“我們一會坐哪?我認識嗎?”

“我們坐一起。”羅莎的心情也格外的好,整個人都透著一股“今天是個好日子”的輕鬆

“還有一個您認識的人也會來。”說完,她看向林曉雪的身後:“她已經來了。”

“嗯?”

林曉雪轉過身,貝拉·薩莉亞剛剛走進院子,她打扮得很精緻,一件淺杏色的及膝裙,面料是那種在燈光下會泛起微光的細軟材質,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皮帶,腳上是一雙米白色的中跟皮鞋。手裡還提著一個袋子

“是我邀請她來的。”羅莎朝貝拉的方向揮了揮手:“她其實有聚會,但我對她說您會來,她立刻就趕來了。”

“叫她來幹嘛?”林曉雪轉回身子,低下頭整理桌布:“我和她沒什麼可說的了。”

“請您再給她一次機會,”羅莎帶著懇求:“這真的很重要。”

林曉雪的手停了一下,微微皺了皺眉。羅莎不是一個輕易懇求的人,如果她說“這真的很重要”,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

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嗎?

貝拉繞過那些在追逐打鬧的孩子快步走過來,走到近前時,她臉上已經掛上了微笑。還沒來得及說話,林曉雪已經先開了口

“你帶的什麼?”

“我帶了紅酒,”貝拉趕忙打開手裡的袋子:“是羅訥河谷產區——”

“我不喝這個。”林曉雪打斷了她,看都沒看那瓶酒,聲音乾脆得像刀切菜板:“去買白葡萄酒,跑步去。”

“好,好的。”

看著貝拉小跑著跑出院子,羅莎有些著急:“主人,您別再為難她了。她承受不了更多了。”

“我是不想看見她。讓她買瓶酒怎麼了?”林曉雪一臉“我就這樣”的表情,把桌布的一角折起來,又放下去,又折起來,又放下去

“這個時候,酒早就被買光了。”羅莎著急地往外看,貝拉的身影已經消失:“她買不到的,她會徹底放棄,再也不會出現在您面前了。”

“那正好,我本來就——”話沒說完,林曉雪就看到貝拉小跑回來

,手裡多了一瓶白葡萄酒

“您要的白葡萄酒,我買回來了。”

林曉雪扭頭看向羅莎,你不是說買不到嗎?羅莎也一臉驚訝,最近的商店也在馬路對面,她們說了有三句話嗎就買回來了?

“您看,”貝拉伸出胳膊把酒給林曉雪看:“您要的白葡萄酒。”

林曉雪看了看,沒錯,是白葡萄酒:“你怎麼搞到的?”

“很簡單。”貝拉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嘴角彎著,眼睛彎著:“外面有喝酒的人,我高價向他們買了一瓶。”

“哦...”林曉雪沒再說什麼,轉頭去調凳子。羅莎也放下心來。接過那瓶白葡萄酒,又把另一張凳子搬到桌子對面

林曉雪還不知道,在助理這個位置上,貝拉的能力甚至勝過蘇晴。只要給她次機會,她就能展現她真正的價值。而且...

羅莎的目光沉了沉,林曉雪也不知道,貝拉其實是她在藝術品裡唯一的朋友。她不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但她能肯定,貝拉的價值,遠不止助理這麼簡單

巨大的屏幕正在播放賽前預熱視頻。屏幕幾乎佔滿了整面牆,畫質清晰得能看到草坪上每一根草葉的紋路。先回放了兩支球隊本賽季的精彩進球,接著,鏡頭掃過看臺上揮舞的旗幟和球迷們塗著油彩的臉,最後是上一次決賽的進球,奪冠瞬間的狂歡,隊長舉起獎盃時被煙花和綵帶包圍的畫面

這裡只提供輕食自助,比賽結束之後才會前往正式的宴會廳。露臺的幾張長桌上擺著烤牛肉切盤,旁邊放著兩種醬汁,一種紅酒汁,一種芥末醬;三文魚切片擺在碎冰上,旁邊是切好的檸檬瓣和一小碗酸奶油;奶酪拼盤是最受歡迎的一角,布里、卡門貝爾、孔泰、羅克福,有的切好了塊,有的放著奶酪刀自己切。水果串是精緻版的,細細的木簽上串著草莓、芒果、獼猴桃和藍莓

蘇晴端著高腳杯,手環直接被她套到了手腕上,一邊微笑著聽著兩人和球隊的商業總監交談,一邊把對方的名字和基本信息記在心裡

和她預想的不同。她來之前以為這種酒會會是那種幾十個名流,安靜地端著香檳低聲交談,但完全不是。一大群人在聊天,說笑,現場也沒幾個時尚圈的人士:贊助商的高管,銀行CEO,其他VIP客戶,俱樂部官員,青訓教練,體育頻道總監。有的人穿著西服外套,但下面都能看見露出的球衣

還有位退役的球星擔任現場解說,坐在屏幕旁邊的桌子後,面前架著麥克風

“我們在考慮再長期租用一個包廂。”艾薇是交談的主力,她的氣質在這種地方如魚得水:“你有推薦嗎?”

“當然。”對方笑著:“三層東區剛空出一個,視野很好。之前是一家銀行的,他們今年沒續。”

“請留給我們。”夏莉在一旁接話:“按我們的風格,請重新裝飾一下。”

對方只是掃一眼就明白什麼意思,直接面向了蘇晴:“當然,明天就可以辦理手續,我讓人聯繫你。”

“好的,謝謝。”蘇晴微笑著點頭,等對方離開,她無語地看著兩人。王子公園球場一個標準的十二人包廂,年租金在十萬到十八萬歐元之間,而長期租用意味著至少要籤三到五年。可兩個人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就好像她們剛才只是在超市順手拿了一盒牛奶

這是又開始指點江山了,這次還是雙打

“連商量都

不和我商量了是吧?你們覺得我像看球的人嗎?”

“那不重要。”艾薇已經端著酒杯開始挑選下一個交談對象:“我也不看。”

蘇晴被堵得無話可說,夏莉的態度則和平時判若兩人,平時的夏莉溫和剋制,可今晚的她的反應快得不像話,表現的無懈可擊

“那個沒必要。”

“我知道,那個。”

蘇晴被兩人猜謎語般的對話搞得完全跟不上節奏。這兩個人配合的太默契,甚至不需要眼神就能領會對方的意思

“照顧照顧邊緣人好不好?聽你們說話跟猜謎語似的。”

“那個是他們酒店集團的區域副總裁,沒必要特別認識。”艾薇示意跟她走:“那個人很重要,他是他們公司全球品牌推廣的負責人。和他說話的那個最近名氣很大,她近兩年投資的所有項目都大幅盈利了。”

“休息休息吧。”蘇晴真沒想到這場宴會會是場馬拉松,從進門就沒消停過

“一會再休息。”艾薇的腳步不停:“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到時候誰還有心情說話。”

蘇晴有點心虛:“我那工作室就六個人,老闆也不是我,人家真要問起來我怎麼說?”

夏莉和艾薇同時停下腳步,轉過頭詫異地看了她一眼。蘇晴縮著脖子沒敢再吱聲,老老實實跟著走

習慣了,猛然一換還不適應。她現在不是Verve工作室的蘇晴,她現在是軍團的蘇晴,一個沒有職位、沒有頭銜、沒有明確職責的、某種她還沒有完全理解的身份

天井院裡,所有人都已落座,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椅子和長條凳不夠用,有人從家裡搬來了露營用的摺疊椅,還有人乾脆坐在倒扣的塑料桶上,蠟燭已經點上了,幾十朵火苗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把每個人的臉都鍍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那些光在臉上流動著,隨著蠟燭的晃動而微微變化

有人敲響了酒杯,站起來說了幾句簡短的祝酒詞,大家集體舉杯,之後,就隨意了

林曉雪坐在羅莎和貝拉中間,這是羅莎特地安排的,她誇張地把凳子往左移,離貝拉遠了將近半米。羅莎被她擠得身體微微側著,餐巾都快掉到地上。林曉雪的行為簡直幼稚,這種“我不喜歡你、所以我要當著你的面和她好”,“我們不和她玩”的幼稚,哪像個成年人,根本就像個高中生

“我的胳膊抬不起來了。”

“我去過她家。”林曉雪故意當著貝拉的面和羅莎說悄悄話:“她攢了不少錢呢,你真以為她是活不下去才來找我的。”

羅莎簡直哭笑不得:“可我真的抬不起胳膊來了。”

林曉雪只得不情願地移回去,看著林曉雪那副樣子,羅莎很是為難,她不知道具體的內容,不知道發生過什麼,她只是根據單線的內容,得出了貝拉很重要的判斷,真要她說出什麼理由,她還真說不出來

至於那兩條單線,目前絕不能讓任何一個人知道

而貝拉安靜地坐在那,手裡握著酒杯,手指在杯壁上來回摩挲著

晚上六點,比賽準時開始

哨聲通過音箱傳遍了整個院子,人群一下子安靜了,不約而同地朝電視的方向聚攏過去。有人端著盤子,有人舉著酒杯,有人還順手拎走了椅子,長桌邊的人瞬間少了大半,只剩下幾個還在慢慢吃、不著急看球的人

貝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溫柔動聽。她壓低了音調,放緩了語速,在每個詞的結尾處

微微上揚

“我知道您在這後,就——”

“停。”林曉雪吐出一個詞。貝拉尷尬地閉上了嘴,臉上湧起一陣難堪的紅

“我最近心情很不好。林曉雪沒看她:“好不容易我的跟班想起我來了,你又跑過來。”

羅莎一臉失望,林曉雪掃了她一眼:“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只給你一次機會。說我想聽的,要麼就別說。”

說完這句話,她就不再理貝拉,轉頭對著羅莎,語氣裡帶上了點埋怨的味道:“你也是,知道我上次不高興,還叫她來。”

說到這兒,她忽然想來:“對了,你要和我聊什麼?是關於上次的事?”

“是的。”羅莎放下餐具:“您能告訴我,我上次究竟是哪裡做得不好,讓您不滿意了嗎?”

“你是說這個啊,也不是不好,就是...”

林曉雪停住了,該怎麼說呢?

一旁響起了合唱,歌詞從不同的嗓子裡湧出來,有的洪亮,有的沙啞,有的跑調跑到了馬路對面,但所有人都唱得無比投入。帶著啤酒和熱血的溫度,震得整個院子都在微微發顫

“就是...你能不能有點反應?”

羅莎困惑地眨了眨眼,眼裡滿是真誠的迷茫:“您想讓我反應什麼?”

林曉雪鬱悶地往後一靠,忘了自己坐的是凳子,整個人差點仰面翻過去,兩人連忙扶住她,同時用力把她拉了回來

林曉雪嚇了一跳,心跳比剛才快了不少,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惱的,大概兩者都有。她有些惱火,對著貝拉,聲音裡帶上了命令的語氣

“去給我找把椅子,帶靠背的。”

“好的。”貝拉立刻站起身,林曉雪坐穩了身子,一隻胳膊撐在餐桌上,手掌託著腮,聲音低了一點

“我現在就你一個跟班了,可總感覺,你和我隔著一層。”

“主人,”羅莎立刻轉向她,表情在燭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鄭重:“您為我付出了那麼多,我非常感激您。請您相信我,我這次是真的把一切都獻給您了,我絕不會再背叛您。”

“我不是說那個。”林曉雪煩躁地皺起眉:“你對我能不能別老這麼正式?我對你多好,你還老這個態度。”

羅莎困惑地眨著眼,她是真沒理解,規矩不都是林曉雪自己定嗎?她下命令,她服從,哪不對了?

看著那張困惑的臉,林曉雪也知道自己說得不清楚,這件事本來就說不清楚——有些東西說出來就沒意思了,但不說出來,對方又不懂

她重新拿起刀叉,叉子叉起一塊烤牛肉,放進嘴裡嚼著:“算了,你這樣也挺好的,還知道想著我,算你合格了。”

“林克萊爾大人,”貝拉搬了個椅子過來:“椅子找來了。”

林曉雪微微起身,兩人把凳子抽出來,把椅子續進去。她把身子往後靠了靠:“從哪找的?”

“酒瓶最多的那張桌子,”貝拉討好地笑著:“他們不會記得自己開始坐的是什麼”

林曉雪“嗯”了一聲,夾了點菜,羅莎沉思著,想著林曉雪剛才的話。貝拉把凳子放到那邊,回到餐桌邊拿起了白葡萄酒,小心的給林曉雪倒了一點,林曉雪沒說話,也沒反對。倒完酒,貝拉安靜地拿起自己的餐具,不再急於開口,她只有一次機會,要想清楚再說

中間來了幾個人敬酒。林曉雪舉起了那杯白葡萄酒抿了一口,她不喜歡喝酒,但這個味道讓她留戀

對方碰了

杯,喝了,然後離開了。林曉雪伸著脖子往人群那邊張望,她也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聚會,第一次坐在長條桌上,第一次聽到那些她聽不懂的笑話和那些她跟不上的合唱。熱鬧的氛圍像溫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漫過來,把她包裹在中間。那種不需要她主動做什麼就能被帶著走的感覺,讓她的心情一點點地好起來

羅莎結束了沉思,抬起頭:“我覺得我理解您的意思了。”

“先吃點,”林曉雪夾了兩根醋浸銀魚放進她盤子裡:“你還沒怎麼吃呢。”

那種親暱的語氣讓羅莎溫暖地笑起來,像一朵花自然而然地打開了自己的花瓣:“我一會再吃,我先侍奉您,您慢慢吃。”

“在這?”林曉雪差點沒把嘴裡的食物噴出來:“我沒你這麼能豁得出去,這麼多人,你想讓我再上一次電視嗎?”

笑容在羅莎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淡去了:“我理解您想要什麼了,那是您之前的跟班做到的吧。”

林曉雪的動作頓了一下,叉子對著盤子裡的食物,但沒有叉下去

“你不用跟她學。”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她不一樣。”

“是的,我和她不一樣。”

羅莎看著盤子裡那兩根醋浸銀魚,她能聽出林曉雪語氣裡的傷感——“那個人在我的生命裡佔據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沒有人能替代、包括你”。回憶、溫暖、苦澀、像是含著一顆已經化了很久的、只剩下一點點甜味和一點點酸味的糖

“我承認,我並不喜歡。”

一片哀嚎聲在客廳裡炸開,不少人捂住了頭

開場6分鐘,哈弗茨接特羅薩德助攻破門,阿森納1比0領先

姚莉莉頓足捶胸:“哎!呀!”

其實她根本不認識電視上那群人——進球的那個哈弗茨是哪根蔥?她連巴黎聖日耳曼的隊徽都畫不出來,更別提阿森納那邊了。純粹是被現場的氣氛感染的。周圍的人都在叫,她也跟著叫;周圍的人捂頭,她也捂頭;周圍的人罵裁判,她張嘴罵了兩句,發現自己連裁判做了什麼都不明白,又閉上了。但沒關係,立場對了就行

剛才還有個人過來,在她臉上畫上了紅白藍的條紋。開始的拘謹早已消失。此刻她和一群不認識的人擠在一起,專注地盯著電視,時不時喝一口啤酒。苦味在舌根停留了一會兒,被麥香蓋住,又被二氧化碳衝散

她不喝酒的,她覺得酒苦,喝完了第二天頭會疼。但這時候喝啤酒真是太應景了,就像過年要吃餃子,端午節要吃粽子,看球要喝啤酒。那種“和大家一樣”的感覺,讓啤酒變得格外順口

要是再有點串就好了,姚莉莉有點遺憾,法國的燒烤是把肉串放在烤箱裡烤,沒有炭火味,沒有煙燻味,哪像國內,馬紮凳子摺疊桌,串放在鐵盤子上,羊肉串,板筋,雞翅,再來一紮冰啤酒。吹著風扇,看著牆上的大電視,那才是真正的看球標配

姚莉莉嚥了口口水,太想了。這連個花生毛豆都沒有,涼拌黃瓜都沒處找去,論吃還是國內好

天井院裡,又有人領頭唱起隊歌。不時有人快速回到餐桌旁,夾些菜後立刻趕回去。還有人乾脆把整個盤子端走了,反正今晚也沒有人計較這些

林曉雪的睫毛顫了一下,“嗯”了一聲,沒說什麼

她早就感覺到了,羅莎不喜歡那種方式,她願意做,完全因為是自己的要求

。她會認真做,會盡全力做,但她的身體不會撒謊——她在忍耐,不是在享受

能接受這種方式的人本來就是少數,林曉雪自己清楚,但羅莎不一樣,從她第一次在T臺上看到羅莎走秀的樣子,那種野性、那種爆發力、那種把整個舞臺都踩在腳下的氣勢。到後來走進她的生活,把這座天井樓視為自己另一個家,兩人相似的道路,深刻的共情,讓她每次看到羅莎,都忍不住會去想——如果當初沒有遇到蘇晴,那她現在會是什麼樣?

羅莎的風格是她親手調過來的,忠誠是她用巨大的代價換來的,是她用一次次的選擇證明的。種種的一切,讓她對羅莎尤其珍惜。如今她只剩下羅莎了,她真的很想羅莎能和艾麗斯那樣,與她完全沒有距離,而並不僅僅只是一個跟班

這感覺說不上難受,也說不上好受。就是那種你知道了一件你一直知道但不想面對的事情之後的感覺,像胸口壓了一塊溼毛巾

感覺到她的失落,羅莎又微笑起來,她的微笑在燭光中慢慢展開,像一朵被溫水泡開了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往外翻,露出柔軟的花心

“但我會讓自己喜歡。”

林曉雪轉過頭,羅莎親暱地靠過來,肩膀碰著肩膀,頭髮蹭著林曉雪的耳朵,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的秘密

“我的確不喜歡,但我喜歡侍奉您。所以我不怕被人看到,只怕您不滿意,因為我也想和您更近一些。”

貝拉驚訝地聽著。不是被逼的,不是沒辦法,是真的想。羅莎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扭捏或不自然,甚至帶著點快樂的陳述

只怕您不滿意——這句話的潛臺詞是什麼?是“我的一切都繫於你,你的滿意就是我存在的意義”?還是“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我只在乎你怎麼看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做不到

院子裡的合唱還在繼續,林曉雪慢慢呼出一口氣,胸口那塊溼毛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拿走了。呼吸變得順暢,空氣也變得輕了。臉上的失落,像被晚風吹散的薄霧一樣,一點一點地消散

不喜歡,但心甘情願。這次居然是由羅莎說出來的。羅莎不是艾麗斯,也不可能變成艾麗斯。艾麗斯享受的是那個過程,侍奉對她來說是一種遊戲,是兩人之間共享的、帶著愉悅的互動。而羅莎享受的不是那個過程,她是享受“那個人是林曉雪”這個事實本身

她不喜歡侍奉的動作,但也在努力地理解她,努力地靠近她,雖然方式不同,但那份感情和艾麗斯沒有區別。只是換了一種顏色,換了一種溫度

“行了,算你合格。”

林曉雪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帶著笑的不正經:“一會找個合適的地方,給你個彌補的機會。”

“這裡就很合適。”羅莎掃了一眼周圍:“如果被人發現,我會說我是偷偷做的,您並不知道。”

“錯了。”林曉雪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帶著“我沒有看錯人”的驕傲和滿足,抬手揉了揉她的頭:“你還是不相信我。她以前也在外面做過,但她相信我。相信我會保護她,不是硬抗。”

羅莎微微張開嘴,她忽然明白了林曉雪想要的是什麼。不是“我願意為你犧牲”的悲壯,不是“我不怕被人發現”的勇氣,而是“我絕對相信你”的信任

林曉雪的聲音裡終於露出了期待,嘴角的

弧度往上翹了翹,眼睛裡帶著一種孩子等待拆禮物時的光亮:“上次給你準備的草莓沒吃成,這次你打算準備什麼彌補我?”

“是晚餐。”羅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雀躍:“您繼續享用晚餐,順便...”

她看了一眼貝拉:“...和她聊聊。”

話音剛落,她沒有給林曉雪任何反應的時間,就敏捷地掀起了桌布,彎腰低頭鑽進了桌子下面。桌布落下來,遮住了所有的痕跡,只剩下微微的晃動

轉向貝拉,林曉雪的聲音裡帶著炫耀:“你看到我的跟班是什麼樣了吧,你做不到的,因為你心裡最重要的人不是我。”

餐桌旁的人是流動的——來了,走了,來了,走了,燭臺上的蠟燭已經燒了三分之一,燭芯在火焰中微微彎曲,燃燒過的部分像一根被煙燻過的魚線

貝拉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盯著桌布下沿,她看不到羅莎具體在做什麼,但她肯定已經開始做了,因為林曉雪的腿在微微晃動

“艾薇大人說,這件事我必須同意。”

林曉雪扭過頭,臉上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了一種認真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專注:“她還說什麼了?”

貝拉抬起頭,那張臉上的討好已經消失了:“她還說,否則,她就用她的方法讓我同意。”

林曉雪感覺到羅莎正在脫她的鞋。她翹起腿,把那隻腳搭在另一隻腿的膝蓋上,腳懸在半空中:“還有呢?”

“沒有了。”貝拉搖搖頭:“她最後說,您會很重視我。就沒再說別的了。”

“很重視?”

林曉雪託著腮,目光落在那盤已經被吃得差不多的烤牛肉上,很重視是什麼意思?是重視貝拉?還是重視這件事?艾薇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句話,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經過計算的

“你就這麼想回去?我可沒那個本事能送你回去。”

“是的。”貝拉的聲音堅決到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這不僅僅是收入的問題,我需要留在軍團裡,我也相信您能讓我回去。”

林曉雪歪著腦袋,看著餐桌上那些盤子。直覺告訴她,那個“不僅僅”後面藏著的、是比收入更重、更深、更讓貝拉無法放棄的東西。貝拉把聲音再次放柔,像是一個商人把所有的貨物都擺出來,等著買家開價。現在,她只差最後一步了

“我已經把知道的全告訴您了,您現在願意...”

“下去。”林曉雪淡淡地吐出這個詞

貝拉愣了愣,好像沒聽清楚剛才那兩個字是什麼,又好像聽清楚了但不相信自己聽到的。她看著林曉雪的臉,在她的臉上找“她是在開玩笑嗎”的痕跡

林曉雪沒有看她,坐正了身子,拿起了餐具:“我要吃飯了,你不是想學嗎?下去好好學,等你學完了再說。”

說完,她不再理會貝拉,開始往自己盤子裡夾菜

貝拉僵硬的像根被釘在椅子上的木樁,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右邊掃到左邊,在那些站著的、坐著的、端著盤子走來走去的人身上快速地掠過

她可沒羅莎那個覺悟,這種事情需要一點“豁得出去”的東西來撐著,而她今天出門的時候,顯然把那東西忘在家裡了。但林曉雪說了“下去”,她又不敢不下去

腳上傳來柔軟又有彈性的觸感,羅莎已經開始用嘴唇擦拭了。從腳趾到腳背,從腳背到腳踝,最後到腳後跟,那嘴唇飽滿又柔

軟,在腳上移動的時候,她能感覺到那兩片嘴唇之間的縫隙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親吻

林曉雪輕輕嗯了一聲,夾了幾塊櫻桃番茄,又夾了幾片黃瓜,還有幾小塊奶酪。今天就不考慮攝入量的問題了,這是羅莎特地為她準備的晚餐,她要專心享用

貝拉幾次想要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看著林曉雪那張專心吃飯的臉,看著桌布下面那條在微微晃動的腿。最終,她開口了,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我認了”的無力

“那好,我現在就去學。”

林曉雪沒看她,抬了抬手裡的湯勺:“不許比它遠,不然學不會。”

貝拉艱難的嚥了口唾沫,她小心的看著四周,掀開桌布,快速鑽了進去。林曉雪慢條斯理地嚼著,感覺到又一股呼吸噴在了腳上——和羅莎的不一樣,新來的這股呼吸急促而慌亂,像一隻剛被捉住的小鳥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白葡萄酒,別的不說,這個貝拉倒是真聽話

餐桌下面是另一個世界

這是一個匍匐的,用膝蓋和嘴唇丈量的世界。桌布垂下來,把光線擋在外面,只留下從縫隙裡漏進來的幾縷。空氣比上面悶一些,帶著食物的香氣、蠟燭燃燒時的蠟味、還有從地面上揚起的淡淡的灰塵氣息。人聲、歌聲、碰杯聲、電視的解說聲,從桌布外面傳進來,都變成了分不清內容的底噪

這個世界不大,幾雙腿,幾把椅腿,幾個凳子腿,擠在一起。有人把腳縮在椅子下面,有人把腳伸得很長,鞋尖差點碰到對面的人。桌布偶爾被風掀開一角,光線湧進來,照亮了一小片地面,然後又暗下去

羅莎已經在侍奉了。她跪在林曉雪腳邊的姿勢有一種奇異的優美,脊背微微弓著,頸項低垂,頭靠在腳邊,嘴唇貼著林曉雪的腳底,從腳跟開始,一點一點地往腳趾的方向擦

聽到貝拉掀開桌布滑進來的動靜,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然後便收回了目光,繼續仔細地用嘴唇擦過腳底,彷彿貝拉的到來不過是這片領地上又一次理所應當的臣服

心臟在胸腔裡擂得太響,她甚至擔心這聲音傳到誰的耳朵裡。貝拉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這一切不過是...不過是某種遊戲的延伸

膝蓋向前挪動,她慢慢地靠近那隻腳。像靠近某種危險又美麗的東西。林曉雪的左腳正翹著擱在右膝上,懸在半空,腳尖慵懶地指向她的方向,那個姿態裡有種理所當然的傲慢,好像這隻腳天生就應該被人用這樣的方式對待,好像這個桌下的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是她自己少見多怪

林曉雪說了,一個湯勺的距離

她繼續往前探,臉一點一點地靠近。能感覺到自己呼出的氣息碰到了那隻腳的皮膚上又反彈回來。太近了,近到她每次眨眼睛都能感覺到睫毛扇動的氣流在那個湯勺的縫隙裡打了個旋

眼前是一片瑩白,像驟然闖入一場沒有雜質的雪色夢境

她從未這麼近地、仔細地看過一隻腳。整隻腳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光滑得像被拋光的白瓷,透出一層淺淺的、健康的粉色底調,像冬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落在新雪上,帶著長期被精心護理後才會有的柔軟質感

足弓的內側弧度優雅地凹陷下去,那裡的皮膚更薄,圓潤的腳跟呈現出略帶珠光的白。腳趾修長而勻稱,

指腹飽滿圓潤,像被精心剝了殼的荔枝,大腳趾微微翹起,趾尖的那一點點弧度帶著一種矜貴氣,像一隻對自己的美麗過於自知的白鳥

淡淡的、獨特的味道開始慢慢充釋鼻腔。有皮膚本身的氣息,淡到要很用力才能聞到;有沐浴露的殘留,普通的、超市裡都能買到的那種;還有從鞋子裡帶出來的、皮革的味道,以及最難以描述的、屬於林曉雪本人的體息。這些稀薄的氣息被困在這片極小的空間裡,被體溫反覆加熱,被呼吸反覆攪動,發酵成一種稠密的、讓人頭腦發暈的氛圍。太近了,她甚至能隱隱感覺到腳上散發的溫度——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用最輕的力道撫摸她的臉

羅莎側著頭,用嘴唇輕輕抿住腳掌的邊緣。飽滿的唇肉微微陷下去,像是兩塊被壓扁的海綿。從腳掌的一邊開始,慢慢地往另一邊移動,像是在用嘴唇畫一條線。速度慢到貝拉能看清嘴唇每一次細微的蠕動。她的頭隨著嘴唇的移動而輕輕轉動,兩人的頭差點碰到一起

貝拉猛地往後縮,心臟狂跳,和這隻腳太近了,和羅莎太近了,和這整個充滿了曖昧、潮溼、溫熱、幾乎可以用嘴唇觸碰到的濃郁氛圍太近了。近到她感覺自己正在被這片陰影吞噬

林曉雪似乎有某種魔力,靠近她就會被影響、被吸引、被捲入。她跪在這裡,原本以為會感受到的屈辱,那種自尊被碾碎的刺痛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強烈的東西:危險的預感

她有預感,離這個氛圍太近,她會被吸進去。那些荒謬的、無法理解的、不可接受的事情,會漸漸變得可以接受,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嘗試

擦拭結束了,羅莎直起身,雙手垂在身側,肩膀放鬆,胸口微微起伏著。她的嘴唇比剛才更紅,長時間的摩擦和血液的充盈,讓唇色變得飽滿而鮮豔,像一顆剛被雨水洗過的、熟透了的櫻桃

她在上下唇之間輕輕舔了一下,溼潤了嘴唇,把那些殘留在唇上的溫度、味道和“我完成了”的滿足,一併嚥了下去

然後她側過臉看了貝拉一眼,帶著明確的警告:你只能看

貝拉屏住了呼吸,看著她重新低下頭,舌尖從兩片微啟的唇瓣之間探出來,淺粉色,帶著一點溼潤的光澤,像一片被風吹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一樣,慢慢地貼上了林曉雪的腳背

那個畫面有一種令人胸口發緊的對比:粉紅貼著瑩白,溼潤貼著光滑,溫熱貼著溫熱,柔軟貼著柔軟。舌頭緩緩滑向腳踝的方向,舌面經過的地方,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溼潤的痕跡,如同在白珊瑚上緩緩移動的一隻粉色海星

那道溼痕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水分的蒸發帶走了熱量,那一小片皮膚微微收緊,林曉雪的腳趾蜷了一下,五根腳趾像五片被晨風拂過的花瓣那樣微微一攏,然後又緩緩舒展開來

離得太近了,近到羅莎的頭髮蹭到了她的臉頰,近到她能清楚地看到羅莎舌頭上的每一個細節——那些細小的味蕾凸起,舌頭中部那條淺淺的縱溝,舌尖在完成一次舔舐後微微上翹收回的弧度,帶著一點意猶未盡的粘連

羅莎繼續她的動作。一次又一次,每一下都是從下往上,從腳趾端舔向腳踝,舌尖在經過腳背中央時會刻意放慢速度,繞著它打一個小小的圈,然後再繼續向上推進。每一次舔舐之後,羅莎會把舌

頭收回口中,輕輕合上嘴唇,像是在品嚐什麼,然後再次伸出舌頭開始下一輪。溼痕在腳背上交錯疊加,新的覆蓋舊的,舊的還未乾透,又被覆上一層新的。整隻腳背漸漸被舔得溼潤光亮

那隻腳就這樣安靜地承受著一切,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像一位女王在接受臣民的效忠,卻又帶著某種慵懶的漫不經心——好像這一切對它而言,不過是尋常

桌面上傳來林曉雪和其他人交談的聲,有人在換盤子,菜餚交換著位置,以便每個人都能嚐到

海鮮飯被換到了這邊,在一口大號淺口雙耳鐵鍋裡,藏紅花染出的金黃色米粒堆得滿滿當當,上面嵌著蝦、貽貝、魷魚圈和幾瓣檸檬。鍋底還沾著薄薄一層焦黃的、叫“socarrat”的鍋巴,那是整鍋海鮮飯的靈魂

林曉雪先往盤子裡盛了點,羅莎那次做的海鮮飯確實好吃。這個看上去也不差,青豆比羅莎放的多。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蝦的甜,青口的鹹,魷魚的脆,藏紅花的香,還有一點檸檬汁的酸,在舌頭上化開,很開胃

腳下也是,那條柔軟的舌頭剛剛又一次從腳背舔過,羅莎的舌尖在移動時微微卷曲,像一朵初綻的花瓣。然後是一個吻。飽滿而柔軟嘴唇像那種在夏天最深處摘下來的覆盆子,印在了那道溼痕的正中央。唇肉完全貼合著腳背中央那道起的弧線,然後雙唇同時合攏,啜住了那一小塊皮膚。當嘴唇終於緩緩離開時,腳背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唇形完整的淺粉色印記,像一朵剛剛綻開的花朵

熟透的漿果。這個比喻在貝拉腦海裡反覆迴響,她甚至產生了一種衝動,想去觸碰那枚漿果,看它會不會破裂,洇開一片紫紅色的、帶著體溫的汁液

唾液讓那股獨特的味道變得更加濃郁,像某種正在被反覆熬煮的香料,它的芬芳只為足夠靠近的人留存。貝拉緊盯著羅莎的動作,不時移動頭部,給羅莎留出空間

羅莎的額頭幾乎擦著她的鬢角,頭髮絲蹭過去的時候癢癢的。但她不敢有大的動作。她已經學會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控制自己的身體,膝蓋挪動半寸、脖子偏轉一個角度、一切都是為了不打破那個湯勺的距離,不干擾羅莎的工作,也不暴露自己的存在

林曉雪的腳被舔得輕微搖動,眼前的瑩白彷彿有了呼吸,貝拉舔了舔嘴唇。這個動作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眼前這個世界太小了,沒有空間給“屈辱”,沒有空間給“恐懼”,沒有空間給“我為什麼要在這裡”和“我該怎麼辦”,這裡小得只能放下一樣東西

她看了看羅莎。羅莎正用嘴唇夾起一小塊薄薄的皮膚,舌尖從嘴唇之間的縫隙探出來,快速度反覆舔舐著同一個點。那片皮膚因為被嘴唇夾起來而微微泛紅,像一朵在舌尖下緩緩綻放的小花。之後她鬆開了嘴唇,歪著頭換了個角度,從腳掌的內側開始,一路快速舔上去

貝拉閃避不及,兩人的頭撞在了一起,貝拉捂著臉小聲叫了一聲。羅莎沒有停,一直舔到腳跟,舌尖在林曉雪的腳後跟上停了一下,畫了一個小小圈。然後轉向貝拉,抱歉地向她笑笑。像個不小心打翻了花瓶的小女孩,顯得真誠而無辜

搖搖頭,貝拉將膝蓋往前挪了半寸,直到臉與那隻腳之間重新回到“一個湯勺的距離”。看著羅莎換到另一邊快速舔過

,動作熟稔而流暢

一種奇特的感覺從心底湧出。兩人的距離被拉近了,這不是親密——這個詞太輕了,帶著陽光和笑聲的味道。也不是同盟——這個詞太重了,太有目的性。這更像是...共犯,共享著同一個秘密,遵守著同一套沒有言明的規則的共犯。她們知道,只有她們知道

幾次快速的舔舐之後,羅莎停下來。她微微抬了抬下頜,吸了一口氣,然後張開嘴含住了林曉雪的一根腳趾,開始了按摩般的含吮

貝拉看不到,但能想象它如何在那個溼潤溫暖的口腔裡貼著林曉雪的腳趾打轉、包裹、撫弄——她的臉頰因為含住東西而微微凹陷下去,面頰內側細微運動,那是舌頭在工作的證明

然後羅莎用力吸吮,嘴唇在吸吮的那一刻收得更緊,臉頰輕微地向內凹陷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珍貴的東西從腳趾裡吸出來

桌面上,林曉雪的手一顫,勺子裡的牛尾湯灑了不少。羅莎的嘴唇實在太棒了,兩片飽滿的軟肉擠進腳趾縫之間。把縫隙填得滿滿當當,那種被填滿的感覺讓人忍不住想夾住它。林曉雪的腳趾用力一收。把那雙正在腳趾縫間蠕動的嘴唇緊緊夾在中間

唇肉被擠得從兩側溢出來一點,貼著腳趾的內側,剛好夠她感覺到那兩片嘴唇是活的,她能感覺到嘴唇的形狀,上唇的弧線,下唇的厚度,唇珠那一點微微的凸起,在腳趾的壓力下變形,從圓潤變成扁平,從扁平變成一道被壓實的、緊緊的貼著腳趾的線

林曉雪舒服得眯起了眼睛,這感覺就像是赤腳踩進剛曬過太陽的沙灘,溫熱的沙子從腳趾縫間溢上來。另一邊有人在舉杯,她跟著舉了舉杯子,淺淺地抿了一口。酒是涼的,羅莎的嘴唇是熱的,兩種溫度在她身體的兩端同時存在,像一個人在冬天把腳伸進熱水盆裡、手裡卻捧著一杯冰可樂

腳趾又加了一點力,帶著“我兩邊都要”的貪婪。放下杯子,林曉雪掏出手機對著餐桌拍了一張,又對著單元門口聚在一起看球的人拍了一張,給蘇晴和姚莉莉發過去,收起手機,她才鬆開腳趾,在那個嘴唇上點了點:繼續

另一根腳趾立刻被含住,比上一根更用力,吸的力度更大,大到林曉雪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趾被往口腔深處牽引。舌頭在腳趾的下面墊著,像一把小刷子,從趾尖舔到趾根,再從趾根舔回趾尖,來回的頻率比剛才快

鬆開嘴唇,她張大了嘴,將三根腳趾一起含進了口中輕輕地咬著,腳趾的肉在牙齒的尖端微微陷進去了一點,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和牙齒的形狀一模一樣的凹痕

貝拉的目光像被粘住了一樣,無法從那個畫面中移開。她微微往下跪了跪,調整了自己的高度,讓自己的視線能更清楚地看到腳趾在羅莎口中的樣子——看到腳趾如何消失在微張的唇瓣之間,又如何隨著羅莎呼吸的節奏在她口中若隱若現

電視旁的聲音變得更加嘈雜。場上的局勢陷入了焦灼,那些聚在單元門口看球的人聲音越來越大,紛紛發表著觀點,經常是笑聲還沒落,就又是一陣驚呼

餐桌旁,林曉雪微微眯著眼睛,感受著腳下口腔裡的溫熱。它在流動,隨著羅莎呼吸的節奏一進一退,隨著她舌頭的移動而升高或降低

腳趾尖感受到的溫度比趾根高一些,那裡離羅莎的咽喉更近,每一次呼氣都會有

更溫暖的氣流從喉嚨深處湧出,拂過趾尖,再沿著腳背緩緩上升

手機振動了一下。林曉雪從那種半夢半醒的慵懶中微微回過神來,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機,是姚莉莉發來的消息。點開是一張自拍。姚莉莉站在一個陽臺上,臉上畫著紅白藍三色圖案

林曉雪彎起了嘴角,收起手機,腳微微動了動:下面

餐桌下,貝拉驚訝地睜大眼睛。她說不清是什麼讓她更吃驚——是剛才那個被腳趾夾住嘴唇的畫面,還是羅莎接下來做出的反應

羅莎像得到什麼命令一樣,沒有任何遲疑的鬆開嘴,溼亮的腳趾從她唇間滑出來。她的身體往下沉,脊背彎得更低,整個人匍匐在水泥地面上,像一隻在主人面前趴下的貓

她揚起臉,用力舔著林曉雪的腳底,舌頭伸得很長,舌面貼著皮膚,從腳跟一直舔到腳趾。舌頭的力度很大,大到她的下巴都在用力,嘴角有口水溢出來

貝拉小心的跟著趴低身子。膝蓋在水泥地上挪了一下,手肘撐著地面,看著舌頭的形狀在腳底被完整地拓印出來。舌頭在腳底不是一條直線,在腳心停留的時間最長,那裡是腳底最凹陷的地方,舌面正好能嵌進去,填滿那個小小的弧形空間

舌頭經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溼痕。中間深、兩邊淺。羅莎沒有漏掉任何一寸皮膚,頭隨著舌頭的移動而轉動,貝拉的目光跟著她的舌頭移動,看著那些溼痕被新的溼痕覆蓋,看著林曉雪的腳底在羅莎的舌頭下變得溼潤、光亮、像是被雨水洗過的石頭

這個姿勢,脖子會很疼

貝拉默默地想著,羅莎的胸口幾乎貼上了地面,腰背形成一個向下彎曲的弧度,身體匍匐到最低處,臉卻高高仰起,像一朵從泥沼中掙扎著探出頭的睡蓮,必須以最低的姿態才能換取仰望的資格。望向上方那個坐在椅子上,她正在侍奉的人

她開始注意到一個細節——羅莎的舌頭每一次舔過腳底時,並不是簡單地來回摩擦。她的舌尖會在觸碰到腳底最凹處的瞬間微微上挑,而每當舌尖上挑到某個極限時,羅莎的整張臉都會出現一種失望的微表情—,像是在為自己無法觸及更深處而感到抱歉

她沒覺得疼。這個念頭湧上心頭

又一次舔舐,羅莎一直舔到了腳趾。她沒有停,繼續往上,舌尖探進腳趾和腳趾之間的縫隙,把那裡也舔了一遍。然後,羅莎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她慢慢的靠近,在腳趾趾肚上輕輕吻了一下

那個神情讓貝拉吃驚不已。那張臉上沒有疲憊,沒有疼痛,只一種神情——如果非要命名,那隻能是虔誠

服從是有意識的可以被撤銷的選擇;奉獻還帶著自我犧牲的悲壯感;熱愛帶著佔有和渴望的躁動。但虔誠不一樣,虔誠是將自己徹底清空之後,在一個更大、更高、絕對不可質疑的存在面前,完全敞開的姿態

羅莎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內心安寧時的自然狀態。整張臉都散發著一種奇特的、近乎神聖的光芒,像是她正在做的不是一件在任何人看來都應該是屈辱的、低賤的事情,而是一件她心甘情願地、帶著某種幸福感去完成的儀式

貝拉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那個姿態和神情她見過,三年前,她站在米蘭大教堂幽暗的側廊裡,抬頭仰望一幅佔據了整個穹頂的壁畫——聖母昇天

畫中聖母被天使託舉

著升向雲端,她的面容安詳而平和,雙眼微垂,身體輕盈得彷彿沒有重量,神情裡沒有掙扎、沒有痛苦、沒有對塵世的任何留戀,只有一種純粹的、徹底的、將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安寧——羅莎現在就是那個神情

這時,貝拉突然意識到另一件事:從鑽進餐桌下開始,她就沒再想過會不會被人發現的事

餐桌上方,林曉雪滿意地“嗯”了一聲,腳下的感覺依然那麼好。舌頭的力道剛剛好,沒有輕到像羽毛拂過那樣讓人發癢;也沒重到像粗糙的布巾用力擦拭那樣讓人不適。每一次用力舔過,都像有一隻沒有骨頭的手,貼著整個腳底均勻的按壓過去

舌頭用力舔過時,味蕾凸起像無數個細小的吸盤,腳底的皮膚會隨著舌頭的移動而微微滑動,等舌頭經過之後再恢復原狀。那種被拉伸又被釋放的感覺,像是一場令人上癮的、永遠不想停止的拉扯遊戲

羅莎舔到腳掌中心那片凹陷時,鼻尖擦過腳底的皮膚。一熱一涼,一溼一干,一軟一硬,像兩位演奏者在同一個音符上用了兩種不同的樂器

而在餐桌下面,羅莎輕輕咬住林曉雪的腳掌。從中央開始,一點一點地向四周移動。舌尖隨著咬合的節奏,咬一下,舌尖輕輕滑過,然後再咬一下。輕到不至於留下痕跡,又足夠讓坐在上方的人清晰地感覺到每一顆牙齒的存

與此同時,她抬起一隻手,手掌抵住貝拉的肩膀,不輕不重地往後推了一下

貝拉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她的臉和林曉雪的腳之間,大概只剩下半個湯勺的距離了。近到只要再往前挪一寸,她的鼻尖就會碰到那隻被羅莎舔得溼潤光亮的腳

她往後縮了縮,重新退回到一個完整的湯勺距離,心跳快得像有人在她胸腔裡擂鼓

收回手,羅莎繼續專注於嘴上的工作,嘴唇和牙齒輕咬著腳掌的每一個部位,像是捏腳,用一種最私密的方式

一陣喧囂聲傳來,人群的聲音突然變大了,林曉雪端著酒杯看了一眼,上半場即將結束,不少人已經從電視旁走開。伸懶腰的伸懶腰,活動脖子的活動脖子,有人端著空盤子往回走,還要人快速奔向衛生間

她們兩個已經在下面呆了半小時了,不能再繼續了。待會人群回來找座位,再被誰不小心踢到一腳,那就真的說不清了

林曉雪輕輕動了動腳:可以了

餐桌下,羅莎立刻停下動作。嘴唇從腳掌上抬起來,把整張臉貼在了林曉雪的腳底,仔細的把那些帶著唾液和體溫的痕跡一點一點地擦去。然後熟練地把襪子套上林曉雪的腳,襪口拉平,腳跟對齊,又拿起運動鞋,一手託著腳跟,一手把鞋口撐開

最後,她在鞋尖上吻了一下,示意貝拉:你先上去

從餐桌下鑽出來的那一刻,彷彿回到了另一個世界

光線湧進來,貝拉閉了一下眼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膝蓋跪得發麻。晚風帶著夜晚獨有的涼意,吹在她的臉上和脖頸上,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個密閉的小箱子裡被放了出來,重新掉進了動態的畫面裡

“做的不錯。”林曉雪盛了一碗湯放到羅莎面前:“今天就到這,先吃飯。”

羅莎的呼吸還沒平復,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額角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一次侍奉的體力消耗,堪比一次‘盛開’

“您這次滿意嗎?”

“滿意,我都快撐死了。”林曉雪靠在

椅背上一臉的饜足,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很舒服”的氣息。扭頭轉向貝拉:“你都看清了?”

“是的。”貝拉揉著膝蓋,水泥地太硬了,她的膝蓋生疼

最後那一下,羅莎的那個吻,林曉雪穿著鞋是感覺不到的,可羅莎還是這樣做了,這就是林曉雪一直強調的自願嗎?從“我可以”變成“我想”?

電視裡傳來兩聲短促的哨聲,上半場結束,阿森納1比0領先

人群開始陸續回到餐桌,一邊吃一邊相互交談。桌上又熱鬧起來,說話聲、咀嚼聲、玻璃杯碰在一起的清脆聲響、燭火燒到燭芯時發出的細微的滋滋聲,像一首沒有指揮的即興合奏,卻意外地好聽

"跟著我,就得這樣。"林曉雪說話的語調都帶著慵懶的愉悅,嘴角還掛著那抹饜足的笑意:“還想跟著我嗎?”

“我沒有別的選擇,”貝拉鎮定下來:“我願意這樣做。”

“是跟著我的人才會,別把順序搞反了。”林曉雪很不滿,帶著種被誤解了原則問題的嚴肅:“我有我的跟班,用不著再特地找一個。你覺得你能比她好?還沒有別的選擇,你以為你在撿什麼便宜嗎?”

她又夾了塊三文魚放進了羅莎的盤子裡。羅莎就不再開口,安靜的吃著東西,後面的事她沒資格插手了

天井院裡的喧囂漸漸沉澱,所有人都在趁著中場休息的時間抓緊吃東西。有人端著盤子站著吃,有人直接坐在臺階上,孩子們還在院子裡跑,被大人拉住按在椅子上,手裡塞了一塊披薩

貝拉看著林曉雪親暱地給羅莎夾著菜,把羅莎的盤子堆成了一座小山。又起身繞到桌子那一頭,把遠處那盤奶酪拼盤拿了過來,挑了一塊孔泰,掰成兩半,一半放進自己嘴裡,一半放在羅莎手邊。羅莎安靜地吃著,偶爾抬起頭朝林曉雪笑一下

看了一會兒,貝拉拿起酒瓶,她倒得不多,只是把杯底剛剛蓋住

“我不喝這麼多。”

但貝拉已經倒好了,她放下瓶子,表情變的通透,平靜地接受著審視,林曉雪要攤牌了

林曉雪清了清嗓子。那句"收下你也不是不行"在喉嚨裡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還是覺得整件事哪裡不對,總覺得有人在背後安排了什麼,而貝拉只是那個被推到她面前的人。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哪個環節讓她猶豫,但直覺告訴她不能就這麼鬆口

“先給你說清楚。我沒那個本事,真的。你要麼換個要求,要麼找別人。”

“請您明白,離開軍團,我不是接不到工作,也不是找不到其他工作。我知道我隨時都會掉下去,所以我一直也在為此做準備。等到我無法繼續模特生涯的那天,我還可以去做別的。”

林曉雪聽著,沒發表意見。等著她繼續說

“抱歉,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可以對您坦誠相見。”貝拉抬起眼看著林曉雪:“請您想想,當我跑完一天面試,或是上完一天班後,我還剩下多少精力?我的人生會變得平庸。”

林曉雪能理解貝拉的意思。離開軍團,找一份普通的工作,然後在重複與疲憊中慢慢放棄所有的夢想。只剩下一種平庸:每天早起趕地鐵、在辦公室坐到天黑、回到住處吃一份外賣、然後倒在沙發上不想動的平庸。那種你會慢慢忘記自己曾經站在T臺上、曾經被燈光照著、曾經被人注視的平庸

但"不想變得平庸"這個理由太

感性了,聽起來不像是理由,更像是對個人目標的表達。因為不想平庸就去當跟班?那世界上大半的人都可以去當跟班了。這個理由不足以解釋為什麼貝拉願意低三下四、願意鑽桌子、願意把尊嚴放在地上讓她踩

而且,只是這樣,艾薇的那些話又怎麼解釋?艾薇不會為了一個"不想變得平庸"的人說"她會很重視你"

"那你就先在我這待著吧。"林曉雪端起酒杯輕輕搖晃著:"明天來工作室報道。"

"我會住在您那。"貝拉立刻接口,表情變的熱切:"沙發也行。"

寧願睡沙發也要留下?林曉雪晃的幅度大了些,這是打算在夏莉那裡留一條路啊

“下去。”

貝拉一愣,眨了眨眼睛,沒反應過來。林曉雪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語氣像是在說"把鹽遞給我"

“給我捏捏腿,我就算你過面試了。”

貝拉的表情僵了一瞬,為難地環顧四周。經過剛才那半小時的“學習”,她倒是不牴觸這件事。但現在不是中場休息時間,餐桌上的人多了兩倍,有人就坐在她們旁邊,隔著兩個座位的距離。現在要是鑽下去,被人看到的可能性太大了

“三、二...”

林曉雪已經開始倒數了,聲音不高不低。貝拉咬了咬牙,顧不得其他,彎腰掀開桌布的一角,鑽了下去。桌布在她身後落下來,微微晃了兩下,恢復了平整

餐桌上方,林曉雪端著酒杯等著。等到小腿開始被一雙手捏著,能感覺到手指的力道慢慢變得均勻。她才放下酒杯靠近羅莎,壓低了聲音

"她的事,你不會還有什麼瞞著我的吧?"

"我的確隱瞞了一些。"羅莎承認,聲音也壓得很低:"我沒有告訴您,是因為我也不確認真假,不是有意對您隱瞞。"

"那就現在告訴我呀。"

林曉雪不樂意了,羅莎這風格和艾薇太像了,每次只說一點,還要根據當時的氛圍和語境來理解。一次一點,一次一點,等你都搞明白了,人已經在套裡了

"請您再忍耐一下。"羅莎懇求著:"請您相信我,我做的一切

"停。"林曉雪打斷了她,這句話她聽艾薇說的都聽傷了:"我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打算,收她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請您先收下她。”

林曉雪困惑地看著她,羅莎這是怎麼了?平時她總會把事情想清楚再做決定,可今晚的她像是被什麼東西驅動著,每一步都比林曉雪預想的更急

"主人。"羅莎推開了椅子,身體往下沉,膝蓋彎了下去。林曉雪差點跳起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坐著說!"

“請您為我考慮一下,求您了。”羅莎保持著那個半跪的姿勢:"晚上我只屬於您,您想做什麼都行。在客廳,或者在我父母面前

"真想讓我上電視啊!"林曉雪用力把她拽回座位,她都打怵了,羅莎現在太放得開了,到了一種讓她不知道該怎麼接的程度

這不對勁,羅莎不是這種人,她做什麼事都會留三分餘地,今天卻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押上去。為了替貝拉求一個位置,什麼都敢往外搬。那種完全不給自己留後路的決絕讓林曉雪心裡發毛

“那你回答我兩件事,是或不是就行。”

羅莎點了點頭,林曉雪湊得更近了:“是艾薇讓你這麼幹的,是不是?”

“是的”羅莎點點頭

“貝拉還有其他退路,是不是?”

羅

莎清晰地搖了搖頭:"不是。"

"啊?"林曉雪愣住了。不是?自己的推測不對?

按摩已經從小腿到了腳踝,這個穩健的力度,是跪著捏的。貝拉確實在努力地做著

林曉雪靠回椅背,心裡默默地整理、分析

雖然不知道羅莎和貝拉還在隱瞞什麼,但夏莉那邊怎麼辦?貝拉一定會讓她知道,她肯定會四處宣揚,夏莉聽到這個消息會怎麼想?這是個問題,太被動了

她動了動腿,桌下的按摩立刻停了一瞬,然後那雙手繼續捏了起來,只是力道變得更輕了一些

林曉雪嘆了口氣,彎下腰,手指掀開桌布的一角:"上來。"

桌布晃動了一下,貝拉從下面鑽上來。動作比之前熟練不少,臉上帶著一個乖巧的微笑:"您覺得舒服嗎?"

"還行吧。"林曉雪隨口應了一句,正準備開口——但貝拉搶先了一步

"其實,最後,我吻了您的鞋尖。”貝拉臉上那個乖巧的笑容微微收了收,換成了一個更加真誠的、帶著些許羞澀的表情:“雖然您感覺不到,但我還是做了。"

你還玩這個?林曉雪強忍著沒說出口。她定了定神,身體微微坐直,那股壓迫感開始慢慢地從身上散發出來。聲音也跟著沉了一個調

"我不會收你當跟班。"

貝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睫毛急促地眨了幾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吞嚥聲,她都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但有個別的。"林曉雪的語速慢下來,讓每一個詞都清晰地落進對方的耳朵裡:"其實我一直想養只寵物——你有沒有興趣?"

晚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把桌上剩下的幾根蠟燭吹得搖晃起來,火苗往同一個方向歪了歪

貝拉臉上的乖巧瞬間消失:“寵...寵物?”

“對。”林曉雪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我這現在就一個寵物崗,你願意就當,不願意就算了,自己選。"

貝拉半天合不上嘴,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座被速凍了的雕塑。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裡咚咚地撞著。林曉雪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抿著。不用催,貝拉會答應的。無論她提什麼條件,貝拉都會答應的

艾薇之前說過一次:“如果夏莉有這個興趣,那給她找幾個志願者會很容易”。當時她覺得那是調侃,現在她明白了,那是對權力運行的精準描述。這甚至都不是基於交換的你情我願,這是被權力碾壓過的你情我願,是被擠壓到只剩下"同意"這個選項的時候,做出的那個唯一的選擇

羅莎安靜地坐在一旁,把一根蘆筍送進嘴裡慢慢嚼著。貝拉會同意,但不會真正接受。可以嘴上說"可以試試",但心底的那個結如果打不開,所有表面的順從都是紙糊的牆,風一吹就倒了。林曉雪要怎麼處理這個問題?

另一邊,貝拉勉強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我...可以試試。"

"別這麼勉強。"林曉雪放鬆地靠在椅子上,主動權徹底在她手裡了。像一根魚線,那頭的魚還在遊,還在掙扎,但力氣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小

"實話告訴你,我這真的就只剩一個寵物崗了,其他的你幹不了。你身高不夠。"

"身高?"貝拉低頭看了看自己,眼睛裡寫滿了茫然。一米七五還不夠?林曉雪要多高的?

"另外——"

林曉雪悠悠地靠向她,嘴角彎了一下,聲音裡摻了一點

得意的尾音,像在說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而這個秘密恰好能讓對方睡不著覺

"想說就去說,反正我不丟人。"

貝拉張開了嘴,臉色又白了幾分,誰會到處嚷嚷自己是別人的寵物?林曉雪居然用這種方法來堵她的嘴?

“別人要是問起來,可別指望我替你隱瞞。”林曉雪欣賞著她的表情,聲音慢悠悠的:“反正肯定不是我往外說的。”

貝拉卡在那裡一聲不吭,臉一陣紅一陣白

這的確是天賦。羅莎看了看林曉雪那張因為得意而微微發亮的臉,就像她當初給自己設計的那套訓練方法,荒誕離譜得嚇人,但就是管用。貝拉沒法再對外宣揚了,會不會真正接受也不重要了。以林曉雪那種讓人迅速接受自己設定的規則的本事,貝拉很快就會真正接受那個“寵物”的位置

放下刀叉,羅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能再吃了,林曉雪給她夾太多。碳水超標,明天早上得多跑三公里

當然,寵物也是有區別的。貝拉真正的本事,林曉雪還沒有見識到

“我明白了。”另一邊,貝拉終於說服了自己,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吞嚥一枚苦澀的藥片:“那,什麼時候開始?”

"到工作室就開始。"林曉雪滿意地翹起一邊嘴角:"先實習,然後給你起個新名字。"

“...名字?”貝拉好不容易建立的心理底線又一次碎了,這次連反應都變小了

“對啊。”林曉雪說的理所當然:“你是寵物,當然要有個新名字了。對了,你喜歡當什麼?”

“...貓。”貝拉已經不打算再討價還價了,沒意義了。林曉雪突破底線突破得太快,她無法再反抗

“貓不行。”林曉雪否決:“我有一隻了,換一個。”

貝拉的臉紅了。嘴唇抿了抿,張開了,又抿了抿。像是在做一個很大很大的決定

"...狗。"她的聲音很小,小到既怕被旁邊的人聽到,又像是怕被自己聽到

“行。”林曉雪吹了聲口哨,聲音很響亮:“就這個了。”

貝拉重重地吸了口氣,眼眶有些發紅:"那您打算給我起什麼名字?"

"起完了啊。"林曉雪又吹了聲口哨:"就這個。"

“噗——”

羅莎把酒噴了出來。好在她反應夠快,瞬間就伸手捂住了嘴,這才沒禍及餐桌

她看著貝拉那張被"口哨就是你的名字"炸得通紅的臉。林曉雪這是又開始控制不住自己了嗎?她知道林曉雪有把別人的底線當成起跑線的習慣,但這已經不是跑得快不快的問題,這已經是在翻欄杆了

不過她不想再勸了。她自己也是這樣過來的——被林曉雪一步步、一句句地拉進了她的世界。算了,主人喜歡就好

林曉雪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肢在伸展中顯得格外細長,終於解決了一件事。自己的心願名單也達成了一項——有了一個寵物,堵住了夏莉那邊一條可能的信息通道,還享受了半小時真心的侍奉,讓她輕鬆了不少

"你的目的也達到了,呆夠了就回去吧,願意的話明天正式報道。"

貝拉默默地點了點頭,她需要獨自坐一會。現在站起來的話,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腿軟

轉過頭,林曉雪的語氣又變得親暱起來:"吃太多了,我得活動活動。"

"我也吃得太多了。"羅莎立刻站起身:“您要去看會兒比賽嗎?我給您搬著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