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個道德的名字

還有一個道德的名字

作者:凝香字數:18萬作家介紹《還有一個道德的名字》是旅加女作家凝香的半自傳體小說。與其它新近的美女作家相比,凝香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美女,她最初是作為全國網絡小姐安徽賽區第一名而一舉成名的;同時凝香也是一位非常另類的美女作家,她喜歡扮演施虐受虐戀(簡稱sm)女王與男人進行激情的性虐待遊戲,而男人們也傾慕於她的美麗和獨特的女王氣質,自願拜倒在她裙下成為她性奴隸的男人不計其數。作為半自傳體小說,書中的很多內容相信是她作為sm女王的真實經歷。也許是因為放縱地扮演sm女王,深深觸及了人類靈魂最深層和黑暗的一面,促使她對這一切進行了倫理道德的深刻反思。在寂靜美麗的加拿大,作者把一切真實地寫了下來。也許作者並未能得到一個最終的道德結論——在書裡,女主角是投海自盡了,但她至少真實地觸及了人性、慾望、道德的最深刻一面,必將引起人們最真實的關注和思考,並使人們更真實地面對自己,真實地面對自己的慾望和社會的道德。與凝香相比,前陣子韓國流行的那位「野蠻女友」只是凝香那樣真正女權至上生活方式的雛形,而其它像衛慧、木子美等女作家,也顯得缺乏深度和力度。

簡介:何月出生於一個小縣城裡,但是內心對未來充滿了渴望的她,並不安分於小城市的小市民般生活。年紀輕輕便已經早婚的她,終日苦惱於金錢和財富的拮据之中。

何月苦惱的認為這種拮据、沒有成就感的生活對她是種折磨,於是在一個靜悄悄的下午她帶著簡單的行李離家出走了。

何月的第一站是西南重鎮重慶,在重慶打工期間,她結識了女同性戀何冰,併為生活所迫與何冰同居了起來。但是沒多久,何月痛苦的發現她需要的是一份正常人的愛,於是她用出賣肉體換取了一份新的工作機會,趁機逃離了何冰。

何月在新的工作單位中被自己已婚的上司王船引誘,她在痛苦的掙扎中決定離開重慶去北京發展。在北京發展的期間,何月遭遇到的男人,都只是對她的肉體有著強烈的慾望,何月在失望中又回到了王船的懷抱裡。

沒多久,王船發現了何月一份不可告人的聊天記錄,為此何月自殺,並且自殺未遂。何月為了挽回王船的愛,毅然放棄了北京的工作又重新回到了重慶,但是王船對她的愛已經變質了。何月利用在新的工作拼命勞作麻痺自己,這使她成功擺脫了愛戀王船的陰影。

沒多久,何月又重新墜入了慾望的網絡之中,她先後嘗試了一夜情和性虐待。最後,何月迷失在性虐待的快感中不能自拔。

這時,何月父親的突然病逝給了何月沉重的精神打擊,何月從SM中尋找到一名愛她的男子Mao,閃電般的和Mao結婚,她希望藉助Mao的力量去往國外生活,從而擺脫自己的墮落現狀。

但是內心的慾望戰勝了道德的底線,在未能拿到出國簽證,與Mao的兩地分居生活中,何月徹底而瘋狂的進行著SM的活動,這種瘋狂促使她在一年後拿到出國簽證,並順利的到達國外也久久不能忘懷。

國外平淡安靜的生活顯然讓何月徹底的失望了,何月最終在這種失望下孤獨的走到海邊,義無反顧的跳下大海結束自己年輕的

生命。

寫在前面打算寫本小說,一直以來就想寫,總是很懶,怕動筆,而且靈感總是不能在我左右,我無法控制自己去長篇累牘的敘述。還有害怕,害怕這些文字的排列組合,會將我的心再次割開,血淋淋的審視自己,審視社會。

這個社會的開放和勢利還有窘迫讓人無法呼吸,在夾縫中生存原來已經不再是一件可恥的事情,既然無知者無畏,還有什麼是我不能暢所欲言的?

我存在,我寫作!

凝香2002。08。01凝香2002。08。01凝香2002。08。01凝香2002。08。01凝香2002。08。01凝香2002。08。01凝香2002。08。01凝香2002。08。01凝香2002。08。01凝香2002。08。01《還有一個道德的名字》很多時候,我常以為我是個尊重倫理道德的人,是個思想和行為都非常保守的人,事實上到現在為止,我還是這麼認為自己。也許有很多人會斥責這只是一種自我美化,或者是自我解脫的說辭。不管人們是否相信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活的很疲倦。我真實,我虛偽,我在真實和虛偽的雙重國度中靈魂遊蕩,尋找一個寂靜的墓穴,埋葬所謂的精神和肉體。

------渴望主宰地獄的女人------渴望主宰地獄的女人------渴望主宰地獄的女人------渴望主宰地獄的女人------渴望主宰地獄的女人------渴望主宰地獄的女人------渴望主宰地獄的女人------渴望主宰地獄的女人------渴望主宰地獄的女人------渴望主宰地獄的女人一尊重身體的背叛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有了意淫的習慣,我不知道生理衛生課上老師教授的那些人體器官。我卻意識清醒的知道我在渴望一種感覺。這種感覺也許就是慾望,人們通常把這種肉體上的慾望叫本能。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則稱之為淫蕩。於是很多時候,女人又被稱為蕩婦、淫娃、破鞋、騷貨等等。

在我初中的時候,我已經徹底的長成為一個女人,一個少女,情竇初開的少女,懷春,思春。

經常在夜晚入眠的時候我在幻想我所喜歡的少男,更多的是那些有著很酷的、相貌英俊的少男們。特別是那些少男明星們,我幻想和他們在一起。因為我不知道具體的性接觸是什麼樣的,我沒有看過那些相關的圖片,也沒有人告訴我,找不到那樣的書來指導我,我只能幻想,然後夾緊雙腿,用力,再用力,最後一陣快感襲來,疲倦,入眠。

從十四歲開始,我就在追求如何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吸引男人的女人,我偷偷的買劣質指甲油來塗指甲,偷偷地給頭髮抹上硬邦邦的摩絲。我甚至把姐姐們的衣服偷偷翻來出來穿在身上比劃。我無心向學,我開始喜歡上了蠱惑仔,那時候可能沒有這種叫法,只能稱為不良少年。

我表面矜持的與這些蠱惑仔們劃清界限,我只是在無時無刻的、小心翼翼的不讓自己卑劣想法暴露。我畢竟還是個孩子,我本能的控制我的慾望,我卻沒有很好的自制能力,於是我開始和那些蠱惑仔們混在一起了,道德是如何淪喪的,這個問題別問我,因為我不是聖人,也不是學者。道德在

我這裡淪喪的時候,我想是因為我天生的叛逆。我天生的叛逆決定了我註定要痛苦抉擇,在慾望和原則之間痛苦的纏綿。

我學會了抽菸,實際上那不叫抽菸,我只是把香菸拙劣的吸進口中,然後再狼狽的吐出來。

我還學會了打架,不是普通的打架,是那種小地痞混混的幫派性質。帶著一幫不良少男少女去打群架。事實上像我這樣的人,我覺得是天生的領導者,不管是做一個良民還是做一個壞蛋,我都會很出色。後來的經歷也證明,我的確沒有誇大自己,至少在我生存的環境中,不管是作為一個白晝的天使還是黑夜的魔鬼,我都是那麼不可一世,讓人感到一種情不自禁的威懾力、一種不由自主的追隨感。雖然這些是通過我不同的手段、不折手腕的方法達到的,事實上,我喜歡這麼做,我喜歡這種感覺。

也許我具有天生破壞的血性,有很多時候我想像自己是個嗜血的主教,管理了大批供我吸食鮮血的奴婢,他們仰慕我,心甘情願的貢獻自己的生命。這也許真是個天大的笑話,不過我知道如果我生在十七世紀的歐洲,這也許是很現實的事情,我甚至嚮往埃及豔后的那種風光,或者是中國的武則天,或者是一朵永不開花的水仙花,或沉默的睡在水底,像水蓮一樣孤獨清高。

在如此嘈雜沒落的一個小縣城裡,環境不能說多好,我這樣的成長,我認為我真是足夠的幸運,因為我還是擺脫了它的桎梏。事實上我認為我所生存的環境足夠惡劣了,也許我天生需要一種強有力的制裁來抑制我的不安分,我這麼說生我養我的土地,在很多人看來是種不可饒恕的罪過。既然已經有了那麼多罪過,我何必在乎這一條罪行,也許罪行積累到了極限,我想我會大徹大悟,據說佛祖一般都是這樣涅磐立地成佛的。放下身外的事情,在我的遙想中肯定是件極度快樂的事情,可是我現在放不下,我還是個俗人,我有慾望,我為我的慾望尖叫呻吟,我為我的慾望感到羞恥卻又不可遏制。在甜蜜的刑罰中沉醉,像一個被賜予無限自由的極端,在達到慾望尖峰的時刻毀滅自己,這也許是種心願,是種解脫。

二放肆與放縱的開端與男孩接吻的感覺象某個小說裡描寫的情節,溼乎乎的,皮膚的觸感,感覺噁心,因為別人的口水夾雜進了自己的口中。這造成了我後來再也不想和誰接吻的念頭。事實上,我想我應該是看多了那些言情小說的浪漫描寫,那種美好的感覺不能實現造成了我至今的心裡障礙。

也許不接吻是件好事,至少不會傳染疾病,我樂觀的認為。

很多人鄙視我的樂觀,他們認為我高傲,認為我假裝矜持。不管別人怎麼認為,我都不在乎,因為我不會為任何人而活著,我是個自私的人。在這通篇的文字中,你將會看到無數個「我」字出現,這代表了我是個極度自我的人,而像「極度」、「極端」、「自我」、「自立」、「自尊」這類的字眼也會頻繁的跟隨著這個「我」字。

十六歲的時候,我單腿靠在破舊不堪的二樓女生宿舍門口,另一條腿像一條飢渴貪婪的蛇一樣纏繞、緊緊的夾在支撐全身重量的腿上,極度曖昧,極度淫邪。我捧著被人叱責為黃色小說的《廢都》尋找裡面每一個被方塊形小符號代

替了的段落,揣摩那段落原本的內容,然後獲得齷齪的快感。

那年我被同學描繪的那種末流小城市,帶著些微頹靡的歌舞昇平所迷惑。我極其興奮的和她們一起去每個女士免票的舞廳跳舞,從晚自習的偷跑到後來的曠課。我天生運動神經的脆弱導致了我的舞步極端可笑,這讓那些自以為從比我大一點城市來的女孩們獲得了成就感。她們嘲笑我,譏諷我,在這種嘲笑中,我仍然一頭熱情的扎進了熱鬧、喧譁、所謂的情調和現代之中。

再然後,我終於用這種狂熱換來了嫻熟的舞步,同時我也換來了所有功課全部補考的代價。

這讓我很沒有面子,尤其是母親的責罵,讓我幾乎昏厥過去,不過在我內心以為,這並不能算什麼,我憎恨學習,我以為這些沒有用的知識只會浪費我的時間,我不願意去花費時間在這些無聊的功課上。這以後,我突然又覺得跳舞是件很無聊的事情,我又迷戀上了卡通漫畫書。

請原諒我的可笑和幼稚,我每天上課的課本不再是課本,取代的是卡通漫畫。我幻想白馬王子般的愛情,幻想穿越時空。我猙獰的本性也許就是從看卡通漫畫開始的,那些日本的無聊畫師把色情、暴力、變態等信息全部傾注在這種所謂的兒童、青少年讀物上,事實上這的確是種毒物。這讓我越來越討厭日本人,這個世紀初的霸權慾望失敗之後,又在不折不撓的,通過各種辦法滲透到我們的民族中來,企圖從我們的思想上瓦解我們。

我開始留意各種各樣的優秀男生,我已經放棄了在各種入眠時期,利用幻想和少男偶像明星們廝混,來達到入睡的目的,比較現實的找尋我骯髒目的的目標。我開始愚弄那些大把給我寫情書的,我看不上眼的醜八怪們,然後可憐巴巴的追求那些我認為優秀的男孩們。他們的正直讓我覺得我竟然是個如此不要臉的女孩,可是我不屈不撓的精神到底戰勝了這種感覺的打擊。做一個成功的人就是要這樣厚顏無恥,這是我在後來很多實際遇到的事情中,所獲得一個的真理。我就這麼開始了我人生的厚顏無恥。

我死打爛纏、我不依不饒,我還利用小聰明混進了在學生心目中,有很高地位的學生會,假模假樣的做起了學生幹部,用以貼近我追求的男生。世界上有我這樣無恥的女孩,自然也有那種傻不啦嘰的呆頭男孩。我讓他幫我追求我想得到的男孩,我對他呼來喝去,他對我唯諾是從,對我百依百順,當然我偶爾也會施以小女孩兒家的嬌態迷惑他。在我無聊寂寞的時候,我就這麼對一個人殘忍,對另外一個人無恥。這種無恥的結果是,我追求的男孩無奈的允諾畢業之後考慮和我建立關係,這種殘忍的結果是那個溫順恭謙的男孩極度鬱悶,導致差點和那個我追求的男孩反目。而我無動於衷,我快樂於我所一手造成的事實。事實上我根本不會喜歡上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在我現在想起來,可能那隻能是一次我鍛鍊自己卑鄙的經歷而已。而這種經歷,最後將常常上演,因為我的慾望在掙扎,突然之間我渴望成為蛇女美杜莎,那種渴望的快感讓我衝動不已。

三為封建的道德殉葬我是個典型的群居動物,缺少了人群的熱鬧,我彷彿失去了生命力似的。稍稍的不如意,又會

讓我陷入無盡自卑的黑洞,我以為我這輩子只能做個小市民。因為我骨子裡流動著小布爾喬亞的血液,我以為我將是一個現代版的唐璜。

畢業後的一度待業狀況讓我百無聊賴,我整天將水墨塗料宣洩在一張張無辜的畫紙上。然後把這些自以為是的畫紙貼在我的蝸居里,我的母親認為那是些廢物,她帶著譏笑的表情把我的作品撕下來扔進垃圾堆,而我則越發神經質的把畫紙鋪滿了地面,弄得整個潮溼的夏季,以及尾隨而來的秋季,地面上都是花花綠綠的斑點。我清醒的知道,我不是個畫匠,未來我也不是個作畫的材料,我用這些來打發我的青春,虛耗我的生命而已。

南方的滿地黃金之說,讓我蠢蠢欲動,我整天上躥下跳的在父母耳邊叫囂著我要去發財。我的父母以為我是可憐的,他們憐憫我的精神狀態,低頭哈腰的去找門路將我遣了出去。我居然無比興奮的認為我終於可以自由了。我帶著那股剛剛進城的農村姑娘,身上所有擁有的全部鄉氣和弱智,沾沾自喜的去了工廠,我以為我的生活充滿了陽光,在那段日子裡。

辦公室的大男孩不懷好意的邀請我出去吃飯,然後我們一起去了一個小城市偷偷的約會。後來他到我借住的屋子,讓我稀裡糊塗過上了同居的生活。我以為我的未來在此時此刻已經被限定了,我的未來就是和這個男人共同生活,為了我被灌輸的封建道德,我必須這麼做。所以我死乞白賴,我又萬般無奈,我不可原諒自己的把自己強行嫁了出去。我成了一個典型的小市民,小婦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歸。我希冀中那一點簡單的浪漫,徹底從我的生活中剝離了出去。

我像所有的小婦人一樣匆忙的去上班,然後下班去菜市場裡和菜販子們討價還價,拙劣的燒飯做菜,拙劣的出演一個家庭主婦。有一段時間,我倘佯在我封建的道德中,為了這個道德,我把我的野心勃勃都踐踏在了內心深處。

我過的拮据而痛苦,沒有自己的房子,沒有足夠的生活費用。每當我徘徊在商場門外,我原始的慾望便開始發酵,我渴望穿考究的服飾,我想吃那些所謂的美食,我想有個所謂小康式的家。

我每天開始憎恨去工廠上班,我覺得累,我不安於做個最卑微的小職員,我討厭給別人送禮,看別人臉色虛偽地附和上我卑賤的笑容。我還討厭男人的喋喋不休,我想最根本的是我懶惰,我想過那種寄生蟲的日子,我羨慕別人的金錢,我羨慕別人的權力。我可憐的自尊卻時時被很多人肆意踐踏,他們都以為我生活在蜜糖罐子裡,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天空佈滿了悲哀的烏雲。

我一度以為我將要這樣廝混一輩子,這樣不見天日的老死去,這種感覺如蛆附骨似的侵蝕著我薄弱的意志,我開始變得臃腫、嘮叨,變得粗鄙、刁蠻,變得我以為我已經不是那個自我崇拜的人了。

我可憐的以為我已經死亡了,我經常神經質的惶恐不安,我遊蕩的靈魂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歸位到我肉體上來,我企圖給自己創造一次涅磐的機會。然後我就這麼去做了,理所當然的,我又獲得了意料中的唾棄、鄙夷。別人認為我是廢物,我幾乎也這麼認為,我沒有醉生夢死的資本,我用我的精神來麻醉自己,然後每天吊兒郎當

的去工作,和所有人一樣把工作當成一種餵養我飢餓肚皮的手段。

在那段懵懂的日子裡,我開始把玩遊戲當成我的正業,每天下班回去就為了追求遊戲中的自己,以為在遊戲中可以掌握自己。遊戲通關的時候,我又開始上因特網,每天去網上和別人嘰嘰歪歪,調戲那些高材生們。這讓我極大的鍛鍊了自己的口才,也由此獲得一種新的認知,魅力施展的手段是多元化的,我要開始調整我的人生了。

我的生活開始有了許多靚麗的火花,男人開始和我吵鬧,男人的懶惰和世故,還有斤斤計較讓我不屑一顧。我知道自己從不在乎任何事情,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遊蕩的靈魂,我主宰我自己的精神和肉體,我以為自己是上帝,在我自己的國度裡。

四祈禱而來的淫邪出世世界上有那麼多的人,揮霍無度,驕逸奢靡。凡世間有那麼多的事,顛倒黑白,曲直不分。

我早已經說過了,我不是聖人,我是個大俗大惡之人。我對虛榮的渴望無比熱烈,我對慾望的縱容激越澎湃。這些像無以復加的毒蟻,無時無刻不在吞噬我脆弱的神經。

我開始放任地遊蕩於虛擬世界中,我無病呻吟的撓首弄姿,我春情萬分的哀怨涕零,我心懷鬼胎的搬弄是非。我東採一點,西借一點,把剛剛時髦起來的網絡訓練成我的工具。我開始縱情的駕馭我的工具。

人們以為我才情璀璨,人們以為我貌美如花,人們以為我天妒紅顏。這些人當中的代表們,那些純情的青年男子,還有那些不懷好意的已婚男人,把我從中託了起來。我得意洋洋的以為,我戴上了浪尖上的光環,我開始患得患失,我開始躊躇志滿,我以為我的星光大道就此延展了出去。

1999年的夏天,極度炎熱。穿著鬆散的、髒兮兮的工服,滿臉被生活壓迫模樣的我,每天下班後照樣是去菜市場幹些雞毛蒜皮的事,然後還要買上一到二個消暑的西瓜,再一瘸一拐的回家。我不敢照鏡子,我知道那鏡子裡滿臉麻木表情的,無知的,臃腫的女人是我的噩夢。

每天清晨,陽光還沒有真正升起的時候,我不得不認命的起床去坐三輪車上班。這個破舊的小城市只有兩路公共汽車,我憎恨這種普通人的生活。我把這種痛恨一點一點的積攢起來,壓在心口,每天入睡前,我心口的傷就又重了一些,昨天癒合的傷口,今天就又被扯開了,而明天還將重複這種殘忍的刑責。

在虛擬的世界裡,我把這些全部粉飾成一種山清水秀的動人姿態,把這種我深惡痛絕的生活,用漢字敘述成山水寫意畫。我開始不斷的盤算,我慾望高漲的腦袋開始運作。我學做網頁,我學簡單的Html語言,我做圖像設計,我做Gif動畫。我寫纏綿悱惻的小詩,我寫風花雪月的短文,我故作正義青年用文字抨擊一切醜惡的現象。我把我唯一的一臺電腦拆拆修修,我讓自己迅速的獲得了很多技能。讓那些我痛恨的,和我一樣醜惡的小市民們側目。

讓他們以為我瘋了、讓他們以為我傻了,讓他們恥笑我的異想天開,讓他們用輕蔑的眼神掃視我。我知道我即將離開他們。我以為我是浴火重生的鳳凰,我的新生正在被我不斷孕育成熟,等待出世的那一刻慘烈。

我學生時代的那些小伎倆又開始在我的

頭腦中復甦,玩世不恭地調戲我的生命。我興致勃勃的勾勒所謂白領姿態,憧憬那夜色斑斕、燈紅酒綠以及奢華的一切。我知道,我的未來將在那些腐爛的時光中浸泡,如同福爾馬林中的死嬰,無辜且慘白。

我故作矜持的以為淑女,我放浪形骸的以為豪放,我煎熬我的神經細胞,炮製我的明天。

我開始到處在網絡上拉攏人心,又不無清高的作秀,我汲汲鑽營我的慾望陷阱,走進這惱人的深淵。我開始沉默不語,冷漠的看待身邊每一個讓我難堪、讓我噁心的物體,我惡毒的認為即使成為淫邪妖魔,也比這種行屍走肉的生活光明。

與此同時,無比憂鬱落寞的我又開始了新的情慾歷程,我在網絡上勾搭陌生的已婚男人。我每天開始迫不及待的等待夜色降臨,等待身邊那個讓我漸漸失去感覺的男人無知入睡,然後鬼鬼祟祟地傾訴無盡的情思,表演一出出拙劣的虛擬愛情話劇。我頻繁地躲在任何可以躲避的角落接聽電話,那部黑黝黝的、磚頭似的、古老的足夠進垃圾古董陳列館的手機,則不斷在電池電量耗盡中,恥笑我的浪蕩。

我開始每天在睡覺之前為自己籌劃出逃的路線,我開始寫一封封留給我需要告別的人們,我開始設計我未來的生存方式,我甚至開始在渴望新的性愛。我身邊的男人在睡夢中輾轉,呢喃不清,我開始撫摸我的身體,過多的脂肪開始阻塞我青春的肉體,而奔波和窮苦拮据,則加劇了這具肉體的衰老、粗糙。我要做個迷人的魔鬼,即使上帝願意讓我成為一個人人稱頌的平凡仙子,我也不會快樂。

我喜歡地獄的動人,有熱烈的火焰炙烤,讓我更加清醒地知道我該以加倍的熱情報復。我喜歡地獄的殘酷,有撕心裂肺的折磨,令我更加覺醒,我知道我還有殘忍的勇氣鄙視。我喜歡地獄嚎叫時的慘烈,還有明晃晃的鮮血,邪惡詭異的幽冥鬼火。這讓我充滿了興奮和刺激,我知道在原始的力量中,我才可以得到重生。

帶著莫名的怯意,還有一種天地頓時唯我的自信。我當時是這麼在留給所有人的信函上寫道:「我像小鳥一樣快樂,終於離開桎梏的監禁,飛向屬於我自己的天空。」

我懷疑我是否一路在長途公共汽車的顛簸中放聲狂笑。帶著簡陋的行李,我離開了我的故鄉,一個在地圖上小得看不到的山窩窩。「此去千山萬水,山水迢迢必定坎坷泥濘,我將用未來一步步去丈量我的領土。」

我依稀記得我還這麼在信裡留下一句。

五壞孩子逃離溫暖的天堂很多人羨慕平淡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波瀾不興。時間久了,這潭死水就會開始發臭、開始滋生各種邪惡的寄生蟲,光明也從水面消失了,所有的人都將生活在黑暗之中。他們認為這潭死水就是他們的天堂,由此而產生的階級、權勢、卑微、懶惰、盜竊、淫穢不一而足。

我像一個無可救藥的壞孩子,惶恐的逃離了所有人眼中的溫暖天堂。在他們認為未來充滿了荊棘,險惡,迷亂的世界裡,我走向墮落的深淵。

好孩子循規蹈矩,好孩子從小在幼兒園是小隊長;好孩子從小在小學是優秀少年;好孩子到了初中成績名列前茅。好孩子在初中二年級開始變質了,壞孩子的根基也許就是從那時悄悄埋下的。壞孩子還是以

不太壞的成績考上了學校,但骨子裡已經徹底改造成壞孩子的好孩子,在大家眼裡還是個好孩子。好孩子從學校畢業老老實實工作,像所有破舊窮困小縣城的女孩一樣早早嫁人,然後做一個規矩的家庭主婦。

表面蒙著好孩子外皮的壞孩子,一度以為壞孩子的根基被那些正直人們消滅了。在不斷的扒開傷口之後,壞孩子突然甦醒了,壞孩子發現有那麼多正直的人圍繞在她身邊,她厭煩極了,她討厭這種溫暖的感覺。潮溼空氣中透著極度不舒服的黏膩,變質後發酵出的腐臭讓她無法呼吸。

壞孩子的行李只有一隻簡單的旅行箱,裡面有一本毫無價值的獲獎證書,兩本她認為對她有用的破書,兩套換洗的衣服,一雙鞋跟已顯得明顯不牢固的劣質皮鞋,最後還有1500元錢。

她花了75元錢買了一張到上海的長途汽車票,夜幕降臨的時候,她被那輛顛簸不堪的長途汽車扔在了上海街頭。

她開始給以前的一個同事打電話,那個曾經共事過的男同事在上海一家外企打工,雖然平時他們的交情並不是很好,但是壞孩子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壞孩子需要一個能夠讓她待一晚上的地方,她害怕那種流落街頭的感覺,她怕被巡檢的警察當成盲流抓起來遣送。

花了近40多分鐘,她終於聯繫上了同事,同事讓她自己乘坐公共汽車到住所。她跌跌撞撞的提著行李箱在二個多小時之後,終於見到了同事。男孩帶她到了自己租住的房子裡,那是上海舊棚戶區似的未拆遷的天井大院,到處充斥著雜亂、惡臭、髒兮兮的垃圾,還有一些小的微生動物不時串來串去。

男孩安頓我和他老鄉的妻子同住,然後告訴我第二天因為要照常上班,不能送我去火車站,希望我能諒解。事實上我已經很感激他了,對上海這個並不是很陌生的城市,我想我應該不會走失。

飢腸轆轆的我無心睡眠,我像個幽靈似的走到了巷口的小店那裡,然後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我分明知道家裡因為知道我的離去,已經鬧得雞飛狗跳了。電話那端母親哽咽的聲音,讓我更加堅定了我殘忍的信念。母親對我毫無辦法,她知道我是那麼的倔強,她不斷的哭,我不斷的感受到溼乎乎的空氣壓迫我。然後我還是很抱歉的告訴母親,我不回去了,如果這次的出軌是一次鬧劇,那麼就讓這出鬧劇拉開序幕,開始上演。

暗夜裡的烏雲迅速湧動著,風雨欲來的感覺彌散了整個繁華的都市。這讓我想起了一句話,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一些。我心中的暴風雨已經澎湃了我所有的神經細胞。

我又給男人打了電話,我對他很平淡的說我們結束了,希望他能夠理解,能夠重新找個好女人。男人一副不以為然的口氣警告我:「你明天早晨搭早班車回來,我就當你出去玩了一天,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要不有你好看的。」

這種小孩子的棒棒糖掉水溝,然後威脅水溝把棒棒糖交出來的口氣,讓我覺得男人很可憐,更多的是讓我憎惡。在過去的日子裡,從男人對我的甜言蜜語,體貼包容,到結婚後的原形畢露。他的懶惰、他的無恥、他的旺盛性慾都讓我現在回想起來彷彿一場噩夢。

那些以為在天堂裡生活的人們,讓我逃離的更遠一些吧。在夜色沉沉中,我仿

佛還是置身在家中,只是格外的安定,格外的滿足,我終於疲勞的睡去了。

六踏入我的險惡江湖上海的早晨來得格外快,剛剛凌晨四點多,天已然全部是蔚藍色了。

我繼續拖著我簡單的行李箱,帶著莫名的快樂,還有一絲絲興奮,誤打誤撞的到達了火車站。

開往全國各地的列車不斷地呼嘯著開進上海,然後又囂張的吼叫著離開。

我買了一張開往大西南腹地的火車票。2月29日下午6點45分從上海開往重慶,全程47小時,硬臥495元。

我在不停的盤算著我的錢,這是我全部的家當,我賴以生存的最後一點資本。

我復甦過來的狡詐無刻不在盤算。面對世界東方明珠的上海,我並沒有過半點的依戀,也沒有過一絲的奢求。我知道這裡暫時不屬於我,沒有學歷、沒有技能,而且也不是美女。如果我留在這裡,我在這裡只能得到鄙視、遺棄,等待死亡的氣息。我聰明的選擇了人人不以為然的重慶,那個同樣和我出生地有著貧窮、落後、野蠻、粗鄙名聲的地方。

在火車上,我一直繃緊的神經讓我無法入睡,我只能睜大雙眼在夜色中探索。有人說「黑夜給了我黑色的雙眼,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

我的雙眼也在尋找,尋找邪惡和姦詐的黑暗江湖。

「吸菸有害健康。」

這是世界衛生聯合組織發出的公告。事實上,每個抽菸的人都知道吸菸有害健康。

吸菸的感覺是諳啞的,是舌尖的苦澀,是聲音的沙啞,是滿臉灰色呆滯的,而我知道我的未來將不可避免的與香菸為伴。

翹起白皙修長的手指,手指上有嫵媚的蔻丹,鮮豔誘人。

煙霧中的女人緩緩的吐納著,沉思、冷靜、成熟、優雅或是另一番動人姿態。

我想我就這麼喜歡上了香菸,決定了在煙霧中掩飾孤獨、寂寞、悲傷、痛苦的眼淚。

我還是睡不著,我這樣睜著雙眼直到酸澀,也不能預見我的江湖景象。我拿出在車站等候室買的555香菸,白色的過濾嘴提示著這是一盒特淳的。

事實上我不會抽菸,我只是在品嚐一種苦澀。我要自己拼命的嚥下那份無奈的嗆辣,我知道因為未來的苦澀將是這千倍萬倍。我知道未來險惡江湖,我義無反顧,因為我向往成為自由的魔鬼。

火車無知的嗚咽著奔向已知的目的地,我無知的在白天與黑夜交替中靠窗發呆。

江西、貴州、四川……貧瘠、荒涼、悲苦……的人們,一一從我的視線中飛快的逃走。在我不可置信的驚詫中,他們一一的成為模糊影像。這就是我所生活的天地,天那麼的寬闊,又是那麼的狹隘。寬的讓人看不到邊際,狹隘的阻斷了發展腳步,封建,保守,沒落的產生是多麼容易。

我的思緒已經亂了,香菸的刺激讓我更加愚笨。我卻突然感覺到我的選擇是多麼的正確,我不要做那個滿臉悲苦的女人,我不要做那個吃不好、穿不好的無知、貧窮女人。

感謝上天給了我出逃的勇氣,我寧可蜿蜒穿越美麗的荊棘,也不要在乾涸的荒漠上直立行走。

這是一個充滿了行腳伕、妓女、騙子、小偷、強盜、腐朽的城市。

2000年3月1日下午四點半,天空陰鬱的審視每個人,溼溼的空氣無孔不入的鑽進肌膚。

答應來接我的網友沒有預期的出現,我很鎮定的給他

打了個傳呼,一會兒他就回了電話。約莫半個小時後,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孩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他不是男人,我知道我受騙了,他只是個孩子,我又慶幸了。

他靦腆而又霸道地把我的行李扔上出租車,然後領我去吃飯。

在車上他給我看了他的身份證,比我小兩歲的男孩。然後從他的口中我又知道他還在唸書,只是經常逃課,他的父母對他毫無辦法。

我有些擔心他如何能把我領到他家安頓,至少在電話裡,他答應過收留我一陣子,我以為他是個已經經濟獨立的男人。

他顯得沒有半點困擾,我開始明白這是個被嬌縱慣了的孩子,他的父母不會不收留我。

我心安理得的和他一起去吃飯,當然也跟他的大哥和另外一個小兄弟見面了。

四個人,兩瓶白酒,數瓶山城啤酒,還有一鍋熱辣辣的火鍋。人醉得不算很糟糕,開出租的大哥親自開車把我們送到他家。

他的父母開門出來接我們,這一切好像很自然,他們沒有半點的驚詫。

我睡在他的房間裡,他也睡在他的房間裡。

我睡在他床上,他睡在他的沙發上。

這是個普通工人的家庭,兩居室的房子沒有更多的房間讓我一個人獨住,而他的父母也沒有表示出任何的不滿。

好濃好濃的睡意襲來,滿身的酒氣將我迷惑在睡夢中。

這個安詳的夜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中午,我醒來的時候非常坦然。

男孩已經出去假裝上課了,他母親給我做了一碗香甜的醪糟湯圓,兩隻白皙滑潤的荷包蛋浸在湯汁中,放在我視線可及的地方。

我突然覺得我很幸運,因為我沒有被拐賣、沒有被搶劫、沒有被欺詐、沒有流落街頭。

七拋棄虛擬的愛情寄託到達重慶的第三天,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個臺灣人開的銷售公司裡做銷售助理。

我搬到公司的宿舍裡,我開始了臥薪嚐膽式的生活。

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收留我的男孩,也許他討厭我和他母親一樣總是勸他求學上進,也許他認為我是個路人甲,他也忘記了我。

這個不大的公司裡,女人佔了多數,不多的男性都好像有些無能。欺生、排外、嫉妒都在這裡一天天的上演。在我壞孩子的身份又恢復之後,我早已預見了這一幕,因此我無動於衷。

我用看不見的情絲拴住我的虛擬愛人,一個32歲的已婚男人。

這個我在網上無意遊蕩時勾搭上的已婚男人,顯然被我哀傷的故事和纏綿的情話迷住了。他的妻子正在醫院裡待產。他每天擔心的人卻是我。

每天中午午間休息的時候,他就會打上半個小時的長途電話給我。從來沒有間斷過,哪怕他正在醫院裡陪老婆扯淡,他也會撒個謊溜出來給我打電話。

雖然我沒有控制這個男人的肉身,可是我知道我已經讓他神魂顛倒。他只要抓住機會就會給我打電話,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廢話訴說不盡。只要是我覺得不開心的時候,不管是凌晨還是工作時分,我就給他打傳呼,他照樣如接聖旨似的趕緊給我回電話。

對於控制這個男人的精神,我已經駕輕就熟了,這讓我非常滿意。

有人說男人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動物,我想這個論調在我這裡將會不斷的被打翻,因為我知道用精神,用意念同樣可以控制男人,只要我想。

每天我下班之後就捧著三大本產品資料手冊,

如果啃這些資料就能有收穫,那肯定是個笑話。

我積極的和老總賣弄著我的小聰明,我伶牙俐齒的向他描述。

顯然老闆是被我的說辭打動了。半個多月後,老總決定讓我做區域市場輔導專員,輔導區域代理商的銷售。

這時我的工作忙碌了起來,我開始七手八腳地籌備我人生工作歷程中的第一次差旅。忙得我漸漸沒空去答理我控制的男人,開始不耐煩受那個我控制男人的殷情問候。

我告訴那個背叛了妻子的可憐男人,我要去飛了,我的生活開始充實了。男人將不再是我填充空虛寂寞的棋子,我想我暫時不需要玩物了。

三月底的海風橫貫過整個小小的海濱城市,蔚藍的天、浩渺的海洋,還有寧靜、安詳的氛圍,孤獨疲憊的我走在這城市的陌生街道上。我手裡的相機在搜尋每一個值得紀念的景點,我放肆的笑容擠滿了過於蒼白的臉。

內心有一點張狂的喜悅,還有幾多輕浮。我撥通了賓館的電話給母親,我快樂的幾乎不能抑制,我興奮的不知如何言語,我告訴母親我終於坐上了飛機。

小的時候,我記得經常有不知明的飛行物匆匆從我的上空穿過。所有的人都在仰視那飛行物,所有的人都以為能夠在那飛行物中停留、體驗片刻的乘坐感受,將是無上的光榮。

後來我稍稍長大了,我知道那種乘坐的昂貴是我所不能奢望的,父母一年的薪水也恐怕僅能來回乘坐一次。再後來小城開始有人乘坐那種奢侈的玩意了,那些人是所能代表縣城裡萬分或者是十萬分之一的佼佼者,抑或是所有小城人民眼中的富豪。即使是縣長出差,也僅僅是勉強坐上一回。

我的翅膀長出來了,我以為我的翅膀長出來了。雖然我為此付出了一路上的眩暈和嘔吐,我知道我卻會在他們的眼裡成為一個漸漸有出息的人了。

鷹隼為何能夠翱翔於萬丈高空,只因它從不懼怕狂風驟雨的錘鍊。我知道我的狂風驟雨也在左右隨行,可是我仍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我把這喜悅與母親共享。

在隨後的時間裡,我可以想象到母親會把這個興奮的消息傳遍鄰里,然後給母親帶來些微的虛榮和驕傲。我那暴躁的父親,也將逐漸不會再拒絕我打電話回家問候他們,因為他也開始認為我有出息了。

人類的悲哀在於孔孟之道的過渡宣揚,我以為。

我堅持認為我是個孝順的孩子,雖然我是一個壞孩子。可是在能夠給予父母、報答父母養育之恩的每個機會中,我都絕不會放棄。哪怕僅僅是一個虛無的虛榮心理。

飛來,又飛去。

在青島,客戶陪我去感受了號稱「小香港」的海港之夜,讓我初識了奢靡和骯髒,腐敗和墮落。一擲千金的宴席,花枝招展的媚俗肉金女,政府官員的縱情笙歌,還有厚顏無恥的幕下交易。

整個渤海東部的大小城市,我都留下了匆匆的腳步。像初次飛入天空受驚的鳥兒,我感受到了北方人的野蠻。穿越城市之間的長途車上,明目張膽的劫匪、明晃晃的匕首、窮兇極惡的喝斥,還有對財物的強取豪奪。

海風沒有賜給我更多寬廣的心胸,卻賜給我滿臉因為暴食海鮮遺留下的紅腫疙瘩。我帶著一臉腐敗的疙瘩又回到了重慶,差旅的疲勞和成功都給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最大的刺激。

工作任務完成的讓老闆

非常滿意,業績報告也做得是完美無懈可擊,老闆決定給予我升任副經理的職位,僅次於所有的臺籍管理幹部。

疲勞給予我的卻是一直遺留的病痛,我開始頻頻因為過渡的勞神和飲酒而出現血漏。

八臺灣人王副理的酒量「王副理回來了。剛才打電話說讓司機小張去接他。」

朱麗在辦公室裡到處的小聲傳播著消息。

辦公室裡頓時有了新的話題,大家在猜測王副理帶了什麼好吃的回來。

臺灣人,又是臺灣人。給臺灣人賣命掙錢本來也沒有什麼,但是我真的看不慣那些拍須遛馬的人。不過我也不能免去奉承的虛偽,因為在這塊小小的辦公室裡,也到處充滿著可憐可悲的傾軋。

「阿月,你來見見王副理。」

邱總滿臉假笑的叫我。

「王副理下個月將升職為經理,我打算將你調整為代理副理,等你過了試用期就轉成正式副理。在做代理副理的時候,薪水暫時保持試用薪水吧,等試用期過後我自然給你漲的,你要用心做,多多學習。」

我看著坐在一邊垂著頭一副苦瓜臉的王副理,根本就沒有用正眼看過我,顯然是看不起大陸人。

我恨恨的想到,要我幹著主管的事,卻只開800塊錢一個月的薪水,這日子還讓不讓人活了。

我還不得不虛偽的跟他們說:「謝謝邱總提拔,以後請王經理多多指點。」

王副理不得不抬起頭應了一聲:「嗯,晚上一起吃個飯吧,算是慶祝你加入到我們事業部來工作,也順便算是給我這次出長差接風。」

我又點頭哈腰「嗨嗨嗨」了好幾聲。

我討厭臺灣人,因為我不習慣這種模仿日本人式的說話口氣,顯得極度卑微。我還討厭臺灣人,總認為大陸人很窮,因為窮,所以就可以踐踏尊嚴,就看不起人。

熱騰騰的火鍋中翻騰著各式各樣的菜餚。沒有來到重慶之前,我一直不知道真正的火鍋是什麼樣的,我以為就是各種菜料一鍋燴。事實上,吃火鍋其實也很有講究。

火鍋的底料要經過多道火功的熬煉,把桂皮、草果、花椒、野山椒、老薑、老蒜等熬到疲軟酥鬆,提純然後配上純牛油烹製。這樣提煉出來的火鍋底料然後要經過很多人使用,也就是吃很多的涮菜,把那些菜的滋味以及各種筷子沾上的口水味都充分飽和之後,才是味道最為鮮美的火鍋。也就是說,味道越是好吃的火鍋,其底料越是被多人使用過。

在我不知道這之前,我一直以為火鍋底料吃完一次就倒掉不用了,事實上只有重複使用過次數越多的底料,才是越美味的火鍋,這讓我想起了衛生。口水的飽和、殘羹的沉澱、多道使用後的火頭餘垢,以及因此產生的致癌物質。

我還是無藥可救的喜歡上了火鍋。

王副理的腳邊放著一框啤酒,整整24瓶啤酒。我和他,你一瓶我一瓶的一邊喝一邊聊。

朱麗和曹雲娜以及蕭婭,還有那個眼光從來不正著看人的本地分公司助理陳鈴莉。她們只顧埋頭吃,也不理會旁邊是否還存在兩個喝酒的人。

他們彷彿我和王副理都不存在,我有點察覺到她們對王副理很不以為然。

還有那個不象女人的男人,滴酒不沾卻說話一副娘娘腔,同住一個集體宿舍卻把水電費算到幾分,但顯然性別還是男性的採購組長趙欣,一邊吃一邊把菜不斷的加進火鍋中,

然後又像怕別人搶了似的趕緊撈回自己碗裡。

七點鐘開始的飯局,吃到八點半,那四個女孩滿意的摸著肚皮,連聲再見也沒說就走了。趙欣隨後在五分鐘之內也點頭哈腰的向王副理道謝後走人了。

十一點,24瓶啤酒悉數告罄。王副理滿意地打著酒嗝,踉踉蹌蹌地回自己的公寓了。

我也回宿舍了,我知道我還能找到回宿舍的路。11瓶啤酒在我肚子中很沉,我知道我的思維還很清晰,只是胃不太舒服。我知道我用酒量贏得了王副理的好感,我也知道我的胃將為此付出一點點代價。

宿舍在七樓,我是扶著欄杆走上去的。宿舍有兩道門,一道鐵的防盜門,一道木門。

我進了洗手間,我癱軟在洗手間裡。胃中的不舒服,全部轉移成了抽水馬桶中的汙物。我把沾了少許汙物的衣服浸泡起來,我打算明天起早來洗。

十二點五十分,我上床睡覺。

凌晨。

一點半,我的肚子中有把火在燒。

三點四十,我睡不著,起床洗衣服。

六點五十五,睡意襲來,我又上床。

早上。

八點二十,宿舍的人都不在了,我起床刷牙洗臉,然後衝下樓。

八點三十,我坐在辦公桌前。

八點三十三,打開電腦,我發覺時間慢了十分鐘。我看到辦公室裡有人在竊笑,我明白宿舍裡的鬧鐘被人撥快了十分鐘。

我痛恨這些小人,想看我蓬頭垢面跑來上班的樣子。我在心裡暗暗把這些人的爸爸媽媽都操了一遍。用我能想到的惡毒語言全部詛咒了一遍。

九從匈牙利回來的女人小時候,總以為很多事情是我永遠只能在夢中奢望的。譬如生活在一個比我出生地大一些的小城市;或者是嫁個有著淵博學問的男人;又抑或是走出中國,看看外國的月亮。

孩童時,我從來沒有想過什麼是性變態,什麼又是同性戀。與同性戀相處、做愛。自己成為一個雙性戀者。

公司的財務主管在新疆分公司檢查財務賬目、培訓新的分公司會計業務。財務主管是個29歲的女人,據說她很有魅力。

我和每個分公司每天都有電話業務往來,卻從沒有和這個女人通過話,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巧合。

4月29日下午五點半,新疆飛重慶的飛機到達重慶江北機場。作為公司新的業務主管,也因為放長假很多外地員工提前離開,邱總讓我做代表去迎接公司這位勞苦功高的財務總管。

司機小張讓我在車裡等,他說他出去接人就好了。我覺得不到出口處去迎接,是件很不禮貌的事情,於是又跟了出去。

張望了半天,幾乎所有的人都走出來了。何冰才身著藍色白格的及地長連衣裙,垂著一頭滑順烏亮的披肩發,吃力推了一大車行李出來。

行李車上裝了大概6箱的新疆香梨,還有10來瓶雪蓮酒,一些其他亂七八糟的新疆特產。

這個看起來給人一股異域風情的美女在小張介紹下,稍微對我點了個頭,就倨傲的上車,再也沒有和我說一句話。

車上的氣氛有些沉悶,我想做財務的女人可能是比較拘謹、嚴肅的一個人。我不太好意思直勾勾的去觀察一個人,特別是一個女人。

耳聞過何冰很多的事情。何冰從小沒有了母親,父親是個軍官,她從13歲稍稍懂事起就與哥哥一起離開了父親,並和父親脫離親屬關係。1997年何冰來到

現在這家公司工作,從一個小小的財務出納做到財務主管。1998年夏天,何冰與男朋友移民匈牙利經商,經營中國餐館和服裝生意。1999年春天,何冰因不習慣國外的生活又回到重慶,又回到現在的公司工作。

我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我想也許又是一個擠兌我的人,又或者根本不屑於答理我。

車漸漸離市區近了,突然她從包裡拿出一盒香菸來,優雅的點燃一根,然後有一句沒一句的和小張聊起天來。

從車內的後視鏡中,我看到一團團美麗、有規則的白色輕煙,老練地從這個有著健康黝黑色皮膚的美女口中吐出。沒來由給我一陣莫名豔慕、還有一些說不出來的詭異感覺。

到了公司宿舍,我和小張七手八腳的幫何冰把那些遠道帶回來的禮物搬上樓,然後又看她仔細的分揀好給每個人、每個單位的禮包。直到全部收拾完畢,她才慢條斯理的抬頭跟我和小張說:「你們先下樓在車上等我,我換身衣服就來。」

我覺得至從見到她到現在為止,我一絲大氣都沒有喘過,莫名的壓抑在心裡好難受,我這麼在車裡想著。

不過十多分鐘,何冰已經坐到車上了。

何冰換了身非常帥氣的西褲襯衫,長髮也隨意的用黑色絲帶挽在腦後。無意中便增添了幾分瀟灑和帥氣,這真是個耐人尋味的女人。

晚上,南方花園酒店,邱總交待為何冰回來做個接風宴。

王副理、我、何冰、小張一起要了一大桌充滿重慶特色的佳餚,充滿了勾人的食慾,也讓我們有了一些談話的話資。

當然還有不可缺少的四瓶全興大麴,八瓶紅牛飲料兌在其中,更加促進了這白酒的酒勁。王副理、何冰、我,我們三個人平分了這帶了紅牛飲料摻合的怪異白酒。

天南海北的寒暄和龍門陣,不到十點,白酒已經盡數灌進了我們三人的腹中,王副理大呼不過癮,又叫來一打老山城啤酒。

於是又接著喝啤酒,我早已經開始頭輕腳重了,再三推脫不過,又被灌下了兩瓶啤酒。

剩下的十瓶王副理喝了大概七瓶,何冰大概三瓶。

十一點半,終於這頓飯在每個人酒足飯飽後結束了。王副理醉意盎然的強拉著大家要去夜總會唱歌。

何冰顯然已經司空見慣了王副理的這副德行,沒有表示異議,小張大感頭痛,我也覺得我快扛不住了。

無奈,四個人又東倒西歪的進了花園夜總會。

夜總會里燈光昏暗,不少坐檯小姐游來蕩去。王副理拉了個小姐倒在沙發中,小張也不例外摟住一個大約17歲左右的小姐。

我覺得坐在這種地方真是尷尬無比,何冰笑意盈盈的看著我,靠近我。

「別拘束,這種地方都這樣。他們兩個男人玩他們自己的,我們聊聊天吧。」

何冰安慰道。

我虛弱的點點頭,事實上我已經快頂不住了,嘔吐旋暈的感覺一波強似一波的向我襲來。何冰體貼的拉起我到盥洗室,我一邊對著水池痛快的嘔吐,一邊開始流眼淚。

何冰溫柔的給我遞上面紙,用手背撫去我眼角的淚水。

終於我吐完了,我難過的幾乎直不起腰來,我雙腿沉重的邁不開一步。何冰滿含嗔意的緊緊摟住我,然後半抱半拽的把我帶到座位上。

我趴在何冰肩膀上小聲的說:「何姐,我們回宿舍吧,讓小張送我們回去吧,我頭暈的厲

害,快睜不開眼睛了,一絲力氣都沒有了。」

何冰對沉醉在溫柔鄉的王副理打了個招呼,也不知道王副理有沒有看見,然後強行拽起一臉不情願的小張,再摟著行動已經不太靈光的我離開了夜總會。

後來的事情我不太記得,我不知道是怎麼上的樓,因為在車中我就徹底的醉了。

夜裡大概我又吐了數次,我也不記得了。

我隱約好像看見屋子裡擺了好幾個塑料盆,全部裝的是我吐出來的汙物。

然後我隱約記得有人和我接吻,瘋狂親吻我的嘴唇,瘋狂吸吮我的舌頭,然後雙手在我身上游走。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有身上因為太多酒精而灼熱的煩躁和昏迷。

十女人、同性戀、酒鬼女人就是我何月,可怕的同性戀是何冰,臺灣人王金龍副理則是一個失去了一切的酒鬼。

這是多麼可笑的三個人,我突然莫名其妙的就被捲進來了。

宿醉的後遺症,白花花從窗口斜射進來的太陽,還有身上壓著的肉體。

一具肉體壓在我身上,我搜尋了所有沉浸在仍然麻痺狀態的神經細胞,竭力看清楚壓在我身上的人,然後又開始辨認這個人是誰。

記憶開始復甦起來,「何冰」這個名字就這麼一下子蹦到我眼前,我使勁的把她往旁邊一推。

她不是很沉,好像睡的很香。

我驚恐萬分的開始想起來昨天晚上,還有昨天夜裡發生的一切。

何冰給我換下汙穢的衣物,然後伺候我嘔吐,然後給我用溫熱乾淨的毛巾擦身體。再然後我睡去了,再然後何冰和我接吻了……

我突然捂住嘴巴,一陣噁心的感覺迅速襲來。

我趴在床沿又開始了新的一輪的嘔吐。

我想起來了在我身上游走的雙手,一雙女人的手,何冰的手。

還有微感麻木的雙唇、舌頭。

還有被捏青紫的胸部肌膚,我看到我身上這可怕的淤痕,駭得不能言語了。

我已經吐光了所有的東西,連黃膽水都吐不出來了。

我拖著虛弱的身體瑟縮到床頭,眼淚就這樣一下子洩了出來。

我想哭,我的嗓子發不出半點聲音來,眼淚溼溼鹹鹹的,迅速經過嘴角掉在淤青的皮膚上散開。我的雙眼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久久不能動作。

何冰還在睡。

我像一座會流淚的雕像呆在一旁。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眼淚再也流不出來了,我的嗓子開始發出類似絕望的,沙啞的「吼吼」聲。我開始猛烈的咳嗽了起來,肉體和精神上的痛苦,讓我多麼想在這一刻乾脆死掉算了。

何冰被我的咳嗽聲吵醒了,她趕緊過來扶住看似要跌下床去的我。我憎惡的打開她的手,她又再次伸出手來扶我,我不斷的打開她的手,我開始機械的重複這個動作,她好像害怕了,沒有言語走出房間。

我仍然在大聲的咳嗽,我不知道這樣咳下去肺是不是會咳出來。

事實是沒有,何冰端了杯水進來用力的抓住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對我灌了下去。然後緊緊的摟住我說「傻瓜,你這是幹嗎啊。你喝醉了現在很不舒服,讓我照顧你啊。」

「我不要,你昨天晚上對我做了什麼?」

我幾近瘋狂的反覆對她吼道。我掙不開她摟住我的雙臂,我的眼淚又開始大量的傾瀉出來。

她把那黝黑色皮膚的臉貼在我臉上動情的說「我愛上你了,就在昨晚。」

我大駭,我怎麼也不相信一個女人會

愛上我。

她反覆的喃喃自語「寶貝,我愛上你了,我是真的愛上你了……」

她摟住我的雙臂更用力了,我喘不過氣來,我開始以為我要死掉了。

她又瘋狂的吻住我的嘴,索取我的舌頭。極度不舒服的感覺讓我從每一根汗毛上都開始戰慄,我乾嘔,不斷的乾嘔。

她終於有些心疼又不捨的放開我,因為我昏迷過去了。

傍晚,晚霞的昏黃光線再次照射進窗內,我也再次從失去的記憶裡搜索我在哪裡。

我以為我快瘋掉了,事實上我很清醒。我仍然在公司的宿舍裡,所有的員工都放假回去了,只有何冰與我在宿舍裡。

也許我潛意識中需要一個人來照顧,也許我在每個不同的時期都需要一個人來疼愛,來憐惜。

也許是為了日後更多放縱找個練習的基礎,為了更多的道德淪喪鋪好陷阱。

總之,在冷靜下來後,我無奈的被何冰忙前忙後照顧著。

何冰在我昏睡的這段時間中,手腳麻利的去菜市給我買了只烏雞,燉了一鍋藥膳烏雞湯。她還買了一些水果,全部洗切好裝在保鮮盒中,放在床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她,我茫然的看著她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她餵我吃水果,我機械的吃了下去。她又餵我喝雞湯,我又機械的喝下去。

她不時的用嘴唇試探雞湯的溫度,然後小心翼翼的吹涼餵給我喝。一直到我的口角開始往外滲出雞湯,我再也喝不下去了。

她再次端來溫水,用毛巾給我又仔細擦了一遍身體,然後滿意的給我蓋上薄被,我開始有些清醒卻極度疲乏的進入了下一個黑夜。

何冰睡在我旁邊,我僵直的身體感覺得到。何冰沒有碰我,她也沒有睡著。我們兩個一直這樣從半夜我醒來之後這樣相互擰著勁。

姍姍來遲的黎明終於把光明送給了人間,痛苦的我卻不知道,新的一天是否又是煉獄般的一天。

十一假若明天來臨5月2日,第三天。

陽光依然輕鬆的鑽進屋子,在牆角形成一個曖昧的光暈。我在這團光暈中發呆,何冰躺在我旁邊,但是沒有挨著我,她知道如果挨著我,等待她的將又是我歇斯底里的狂吼,以及不知所措的亂扔床上可以扔的一切東西。

沒有哪一個時刻更讓我此刻迷茫,更讓我的雙眼空洞。我開始絞盡腦汁的在想一個問題,我該怎麼辦?

我側過沒有表情的臉面對著何冰,語氣堅決地發表了我的意見:「如果你不想逼我離開公司,讓我流落街頭,那麼請你以後不要再做我不喜歡做的事情。我是個正常人,我也許喜歡男人,但是我絕對不喜歡女人。」

何冰一臉哀傷的表情,默默地看著我。

「如果你真的喜歡我,那麼你就應該尊重我。至少你應該以我的快樂為快樂,而不是給我製造痛苦。」

我思索再三終於鼓足勇氣說出來。

是的,我不想丟掉這份工作,至少目前這份工作是我賴以生存的根本。

在我對前途剛剛看到曙光出現的時候,我不希望突然又墜落到地獄中。我總以為我知道,我以為的邪惡江湖是我所能夠承受的,我以為的美麗荊棘是我無畏穿越的期待。

從天堂順利逃離的壞孩子,沒有找到夢想的地獄。壞孩子失去了方向,在天堂和地獄之間,還有什麼可以呼吸的地方?

這種吶喊般的陣痛撕裂我的神經,一聲勝似一聲的重擊我瀕臨

崩潰的頭腦。

深陷在漂亮眼線下的雙眼開始充盈了水霧,眼淚一顆顆從何冰的眼角滑向枕畔。

我還是無比堅定的看著她,逼她答應我的決定。

何冰緩緩的閉上眼睛點點頭,我看見成串的淚水就這麼飛速的滑落。然後我的雙眼中,也莫名其妙的開始流出鹹溼液體。

我坐起身穿上衣服,「你要去哪裡?」

何冰在身後問道。

「我和你是不相干的兩個人,你最好別問。」

我努力讓自己把那股厭惡感強壓在心底。

「作為普通同事之間的關心也不可以嗎?」

除了和她臉上悲悽表情一樣哀傷的聲音,我不知道是否她的內心也真正的如此哀傷。

「不可以。我在這個公司不需要關心,我自己會關心自己,你把你自己關心好吧。」

我走出宿舍的門。

內心的五味雜陳讓我百感交集。我不相信我會被一個女人愛上,這是多麼一件邪惡的事情,這不在我意料的邪惡江湖之中,我要抨棄這不屬於我的邪惡。

5月4日,何冰不在宿舍,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安全感頓時悉數回到了我的身上,同時回到我身上的,還有莫名的憂鬱。我不知道我在擔憂什麼,我只是在擔憂,我知道這種擔憂也許明天就要來臨。

假若明天來臨,我將如何面對?我無以面對,絕望般的沮喪,還有壞孩子開始對自己判斷的懷疑。也許明天我將要面對更多無法預料的邪惡。

長長的假期沒有給我休息後的輕鬆,帶著萬分的疲憊,我又在一堆小人中工作了起來。

朱麗指桑罵槐的在辦公室裡高聲叫罵,就差沒跳上辦公桌蹦來蹦去了。邱總出差了,酒鬼王副理爛醉在公寓中沒有來上班,公司頓時成了野人部落似的。

朱麗根本不甩我這個新任副理的帳,潑婦罵街的大呼小叫:「憑什麼,我們工作了這麼多年,還不如一個新來的生手,兩個月能做什麼,剛兩個月就神氣了。」

陳菱莉酸酸的在一旁譏諷:「人家是遠道來打工的嘛,有什麼辦法,人家現在就是騎到我們頭上了。」

這個故作清高的小女人,讓我有上前摑她一掌的衝動。

在公司裡,我一直都不怎麼和這些人說話,雖然朱麗是我的助理,可是在她看來,我做她的助理都嫌高攀了。西安分公司傳來的產品報廢申請單快被她扯爛了,她依然氣呼呼的直喘粗氣。

辦公室裡的其他人都在竊笑,財務室的主辦會計師鞏秀珍出來倒茶。她笑嘻嘻的走到朱麗跟前,拍了拍朱麗,用重慶方言勸她:「莫要和那個小娃計較,那娃囂張不了多久。」

我不知道鞏秀珍為什麼這麼說,這個超級痴肥的大個子像座鐵塔似的,她故作矜持的漫步到我辦公桌前,拍的一下把茶杯扣下:「你個小娃太囂張了,西安的各類報表朱麗一直處理很順當,怎麼就你來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沒有廢品報廢檢驗圖形報告以及託運方司機的籤認,我沒有辦法籤這張報廢單。」

我簡單的說出這句話,頭也沒有抬的繼續寫我的簽呈。

「格老子,你說啥子就是啥子喲,你拿著雞毛當令箭哈,你娃飯吃多老撐的慌啊。」

鞏秀珍的話贏得了鬨堂的大笑聲,每雙看我的視線既惡毒又熱烈。

如果妄想用眼神和虛張的聲勢來恐嚇我,對我來說簡直太兒戲了。為了能夠繼續留在這裡工作,我已經付出

了昂貴的代價,這些小兒科在我眼裡又算什麼。

讓這群無恥的小人在虛偽的舞臺上唱戲,讓狂風暴雨來的更猛烈一些吧,我又依稀想起了這句話。

何冰的身影悄悄出現在辦公室大門口,滿臉鐵青的她用手指直指鞏秀珍:「你給我滾到座位上把你的帳做好,邱總不在家,你們都想造反了?」

鞏秀珍有點茫然似是不認識何冰,然後訕訕的拿著茶杯回了財務室。陳菱莉有些嬌嗔的看了何冰一眼:「你做啥子楞個兇嘛,正義的聲音也要掩蓋老唆。」

何冰默不做聲的經過我身邊,沒有一個眼神遺留下的徑直進了辦公室,辦公室又恢復了寧靜。

十二困獸之城如果我是野獸,那麼我肯定選擇做一隻貓。因為我覺得我具備一切做貓的特質。譬如懶惰,譬如溫順,譬如兇殘……

王金龍的酒喝的越來越多,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多了我這個副理,所有的分公司單據以及簽呈全部堆在我面前。朱麗並沒有分門別類的用卷宗整理好,我在一堆資料中挑選問題,分公司的壞帳、呆帳讓人越看越心寒。

桌上的電話響了,昆明分公司的經理陳君勝懶洋洋的聲音傳來「小何,我報上去的交際費用到底要批到什麼時候?」

「交際費用超支你不知道嗎?我沒辦法批,這個費用你自己個人看著解決吧。」

「你太過分了吧,這是為公司請客,那些稅務查賬需要產生的交際費用,你不給報,我直接找邱總好了。」

「隨你的便。」

還沒等他先掛我電話,我直接掛下電話。

我真的很不耐煩面對這幫蛀蟲,假帳,超支,任意報廢不良品,任意把良品鑑定成良品……

每個分公司、每個人都在不同程度的蠶食公司,我不知道邱總怎麼想的,也許他只是做好一個本分的職業經理人,把何冰處理過的漂亮賬面給總公司看,然後沉醉在重慶美女的溫柔鄉中。

何冰把傳真遞給我,她刻意的不看我,然後仍然又冷冰冰的走開了。我在公司裡不說話,是沒有人和我說話的。

邱總的簽字赫然擺在我面前,陳君勝果然有辦法讓邱總簽字,我這個副理有名無實。

「王金龍,我不管你什麼理由,生病還是什麼原因,你今天必須給我到公司來上班,我要開會,你不來我自己做決定了。」

我已經沒有耐心忍受王金龍的意氣之爭了。

「我不來,你看著辦吧,無所謂。」

王金龍還是半醉半醒的腔調。

「朱麗,你去王經理家請王經理來開會。」

我沒辦法繼續對著已經掛斷的電話說下去。

「腳長在你自己身上,要去你自己去,我又不是你的長工,你憑什麼使喚我?」

朱麗巍然不動的坐在辦公桌前老神在在。

曹雲娜笑得快岔氣了,怎麼不笑噎死你,我很想大聲的罵她賤人,我在心裡罵了。

我心裡想,總有一天,等我把這些分公司的帳理順了,就把你們這些亂七八糟的人都趕出公司。我相信邱總不會一直沉迷不悟的,我幻想我還有這個能力讓公司不再繼續癱瘓。

沉悶的炎熱,蒸籠似的重慶蒸出了我過多的汗水,淚水分不清混合在夢裡。夢裡有惡魔的手遊弋,我喘不過氣來,我緊張,我著急,我想尖叫。

我叫了,然後我醒了,因為我真的喘過氣來,何冰的手捂在我嘴上,滿眼的悲哀。

恐怖在我眼裡出現了,霧水般

的溼氣渲染在空氣中,何冰又哭了,我也又哭了。

我想咬人,我想抓人,然後我伸出參差不齊的手指掐在了何冰的胳膊上,她只是哀憐的看著我,懇求的看著我。我突然不能言語,不能思考,不能動作了。

血絲從何冰的胳膊上漸漸滲出,我想我的眼睛開始白多黑少了,我暈厥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個很容易昏死過去的人,在慾望的陷阱裡,何冰把我推進了無底深淵,然後我在黑洞的底層呆滯。

悠悠醒轉過來後的景象依舊是何冰,何冰躺在我身側,我在她的胳膊包圍之中,我哀求,我苦苦的哀求,何冰苦苦的哭泣,沙啞的聲音。

哭吧,也許哭著哭著就習慣了。

是的,我在一剎那間突然感覺到了一種無狀的悲痛,何冰彷彿是用心在苦苦哀求的訴說:「讓我照顧你吧,求你了。我愛你,我不想看你在公司裡每天一個人沉默、一個人痛苦,一個人孤單寂寞。」

也許我真的開始習慣這種半夜騷擾,經常性的神經錯亂已經讓我開始認命,開始沉淪。

成為何冰的女人,成為一個充滿詭異女人的女人,這也許是我今生必定不能逃脫的劫難。我開始習慣何冰的擁抱、親吻、撫摸,甚至更多……

辦公室裡曹雲娜的大呼小叫和朱麗的譏諷,還有蕭婭和鞏秀珍的恐嚇漸漸少了,何冰的威嚴也在逐漸消失,公司裡的小幫派開始明顯的浮出水面。

每天何冰中午都會體貼的給我買來盒飯,然後坐在一邊用一種瘮人的溫柔看我吃下去。

我十幾塊錢買的人造革小皮包,不知道被何冰扔到哪個垃圾堆裡,我想肯定會有一個比我更貧窮的垃圾婆去揀走,作為自己的裝飾。

我第一次擁有了一隻價值不菲的皮包,GUCCI。

我後來知道這隻包讓何冰傾盡兩個月的薪水,後來這隻皮包在一次搬家中被我不經意的丟失了。

我開始有了一些漂亮的衣服,重慶的地方小吃、特色景點在何冰的點點愛意中,闖進我丟失殘缺的記憶中。

也許人生的墮落就是這麼開始的。我開始放棄了再次逃離圍城的困擾,困獸疲倦的投向墮落陷阱。更多的變態也許就在城外守候,我如此安慰自己。

十三魑魅魍魎何冰的打扮越來越男性化了,我不知道她以前是否就是一個同性戀。我只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男朋友在匈牙利依然等她回去結婚。

只是偶爾我發現陳菱莉看我的眼光異樣惡毒,而每次陳菱莉對我出言譏諷的時候,何冰叱責她的語氣同樣是軟弱無力的。偶爾我也發現何冰每次出差回來,必定都要給陳菱莉帶一些小禮物。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去關注這些,難道我開始真的把何冰當作男人了嗎?

女人是善妒的,我絕對是一個標準的女人,我每天面目嚴肅的出現在公司,我每天一本正經的面對這人世間。可是在夜幕來臨的時候,我便不再是我。

我渴望偎依在愛我的人的懷抱,同樣,我也愛他。我渴望小鳥依人的溫順,還有嫵媚妖嬈的撒嬌,還有令人迴腸蕩氣的性愛。

這世間一切總與我的意願背道而馳,我越想得到的生活,越是拼命的逃離我,生活以這種殘忍的酷刑來懲罰我,懲罰逃離溫暖天堂的壞孩子。

我也會查問何冰和陳菱莉的關係,我也會關注她們之間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是我沒有得到任何答案,何冰漸漸有些生氣了,她討厭我這樣的盤查,她也討厭我這樣的莫名嫉妒。

何冰開始刻意的晚上和陳菱莉睡在一張床上,摟著陳菱莉像哄一個柔弱嬰孩似的,哼著悅耳的搖籃曲哄陳菱莉入睡。

而這一切,就發生在我的眼前,就發生在這個擁擠的,不到20個平方的多人宿舍裡,我對面的床上。我善妒的神經甚至幻想,在薄被的遮掩下,何冰的手遊弋到陳菱莉身體的什麼部位。

善妒最終會毀滅一個人,我一直很清楚的知道這點,我也知道何冰絕對不是我想要的伴侶,我更清楚陳菱莉不是喜歡何冰的,她只是要讓何冰令我難堪,迫我離開公司。

王金龍一直是個沒用的男人,在我看來。他老婆把他的店鋪財產全部捲走和別的男人跑了,給留下一個13歲的男孩和一個7歲的女孩,還有一堆爛帳。

王金龍每天喝酒,喝得叮嚀大醉,然後耍脾氣不來公司上班。邱總是個極富有同情心的人,他理解王金龍的痛苦,不去管他是否來工作,而工作的重量全部卻壓到了我身上。

臺灣總部不斷的發來傳真,對大陸銷售公司的賬目要求進行清查,鞏秀珍和她那幫惡毒嘴臉的小女人們每天也開始忙碌的製造假帳。

何冰則不斷的被派往各地分公司進行庫存清盤和壞帳整理,稅務這邊好死不死的對我們的進項與銷項增值稅不符進行稽查,六地分公司同時受到了審核,如同面臨地震一般。我也被調入了內帳編制、核對的工作中,並且負責其中兩個分公司的庫存盤查。

這次盤查的規模影響,是大陸公司成立三年多來的第一次。為了穩住臺灣總部派來的二位財務稽查員,每天白天我們作假帳,清盤虧損賬目,處理報廢品,晚上則陪著這二位欽差大臣笙歌醉酒。

我的酒量不斷在增加,我不斷的在挑戰自己的酒量。68°的金門高粱,就這麼直爽爽的半瓶喝下去,我也開始能面不改色。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這輩子都將痛恨這種殺人的液體,我這輩子都將會為它付出沉重的代價。

七月的重慶是多雨的,在我的申請下,邱總安排我自己去招募了兩名助理,同時我的原助理朱麗被調往濟南分公司擔任業務員。

朱麗興高采烈的離開了認為對她來說是地獄的重慶,快樂的奔向了濟南。

我在網友的推薦介紹下,把他侄子的女朋友蔣瑩瑩納入我的部門,另外還招納了一名政法大學的畢業生,我在網上認識的一個二十二歲男孩越鵬。

蔣瑩瑩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種非常柔弱的女孩,沒有一絲重慶女孩的潑辣和粗鄙,二十四歲的她像個十七歲的小女孩站在我面前,等我的面試。

我和蔣瑩瑩介紹說明了公司的狀況和工作內容,以及薪水。新員工的薪水在公司所謂的開源節流下,一降再降到試用期400元,對此,我已經沒有言語了。剛過試用期沒多久的我,作為部門副理也僅僅月薪1600元。

和蔣瑩瑩介紹完情況之後,我總覺得這麼一個柔弱的女孩,應該不會適應現在公司這種惡劣的辦公氣氛,我和她解釋了我在公司的處境,以及她可能面對的壓力,她卻一口肯定的告訴我,無論什麼事情,她都能夠忍住。

事實上,蔣瑩瑩的確做到了,這個柔弱的女孩,僅僅大我一歲。她在未來

面對事務的態度上,忍耐力和智慧是我所讚賞的。

而越鵬則是個心高氣傲的大學生,有點公子哥的底氣,雖然勉強的配合我工作了一個月,但是很快他就不勝壓力的離開了公司。

王金龍叱笑我的能力有問題,他自己卻從來不過問公司的事務。蔣瑩瑩默默的完成我交給她的每項工作,沒有怨言的陪我加班,我們之間的友誼在無意中穩定的培養起來。

公司其他的人依然勾心鬥角,只是在大範圍的利益裡仍然面合心不合的團結起來,對付何冰和我。因為公司越來越多的漏洞,隨著賬目盤查凸顯了出來。

西安分公司盜賣庫存,虛造賬目;新疆分公司炮製大量假報廢品庫存,偷換良品私自出售;雲南分公司財務乾脆捲了數萬元跑得無影無蹤;還有成都,還有濟南……

濟南分公司經理是陳菱莉的男朋友,分公司賬目被何冰盤查出來之後,陳菱莉找何冰大吵了一次,陳菱莉把何冰對她的愛護和關照全部踩在腳下,對何冰窮兇極惡的辱罵。而何冰則茫然的,彷彿是心力交瘁般不知如何面對。

邱總乾脆做起了鴕鳥,不敢面對這真實的一切。

半個月不到,陳菱莉和她的男朋友雙雙從公司消失,濟南分公司賬目虧損三十四萬元之多。

其他分公司的賬目,也好不到哪裡去。再加上增值稅的進銷抵扣問題,我空前感受到無比巨大的壓力。

何冰有些愧疚的不敢來找我,在陳菱莉的事情上,她顯然知道自己對不起我,我也忙碌的沒有時間去想更多的。

為了忙公司的事情,我開始漸漸有些暴戾之氣。在公司也不怕得罪任何人,不能忍受任何人的譏諷,開始挑釁似的和那些譏諷我、想趕我走的人針鋒相對。

十四悲情城市我開始在公司坐大,我把自己的辦公桌正式搬進了經理室,遠離那幫聒噪的小人,然後開始一條條有針對性的制訂公司制度。我不斷的去找邱總說明,讓他煩躁到不得不同意我的請示,最終批准然後傳達到分公司執行。

我以為自己能夠逐漸掌握住公司頹廢之勢,可以力挽狂瀾。

為此我過渡操勞的再次月經不調,連續一個多月經血崩漏,無論吃什麼鎮定宮血的中成藥還是西藥,吃什麼補氣補血的東西都沒有用。

經血可怖的不斷從我體內流出,不到一個小時我就得上一次洗手間去換衛生巾。就是這樣,經血也不時會溢出,順著大腿流下來,我躲在一個人的辦公室裡,失聲為自己痛哭,我害怕極了,我面色慘白,我虛弱無力。

我的眼淚不斷滑落滴在辦公桌上,暈溼了成摞的文件,體內的血液從我身體裡不斷流失。

溫度不斷的從我身體裡消失,黑暗籠罩了眼前的光明,極度恐懼,不同的感覺從我腦海中淡出,也許我身體輕盈飛向的,正是我所追尋的地獄天堂。

辦公室的門被我反鎖了,我悠悠轉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月華初上。沒有人理會我的存在,這一刻,天地之間只有孤獨傷痛的我。

也許過去的我都是錯誤的我,也許拋棄溫暖的人最終將被溫暖拋棄。我開始懷念家鄉的一切,懷念那個鄉氣的,蠢蠢的,胖胖的,樸素的傻女孩。

也許人錯了一步就會永遠錯下去,身後的一切都是那麼無比真實,無比接近。我伸手卻再也不能挽回舊日的時光,我不知道前途該如何去跋

涉,在這一刻。

我終於鼓足勇氣讓自己休息了兩天,在七月最後的一個週末。

何冰破例的沒有保持沉默,又開始了對我的熱情照顧,兩天裡,她又照樣給我買了很多好吃的東西,然後自作主張的給我買了一部手機。

一部銀灰色的Nokia,我的第一部手機。2000年7月下旬,我擁有了第一部手機。我想拒絕,但是何冰那總是滿含悲哀的,幽怨的眼神讓我無法抗拒。

我對這個女人已經沒有了防禦能力,在她的溫柔照拂下,我是那麼的軟弱,我是那麼的需要人關心,需要人疼愛。

何冰就象一個幽靈似的,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愛意綿綿的圍住我,纏繞我。我有些窒息,我想我的神經已經窒息到麻木的地步了。

何冰飢渴的伏在我身旁,不無憐惜的揉捏我。揉捏我身體最柔軟的部分,然後伸出貪婪的舌頭去吮吸。

微麻的觸感和黏溼的感覺,從每個感官細胞傳到我的大腦,從最初的厭惡到開始不能控制的戰慄,到現在不能自主的呻吟。

慾望開始將我淹沒,何冰的手指在我體內反覆抽插,足夠多的粘液讓這種抽插變得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急促的抽插讓粘液瘋了般的分泌。

我開始不斷的扭動身體,不斷的迎合手指,索求更多的進入,更多的激動人心。

多麼淫蕩的夜晚啊!

纏綿的女人,還有淡淡的體液香味,有些酸甜,有些糜爛的味道,滑在不斷失去的理智,不斷消失在道德中。

又是白酒,又見白酒,又喝白酒。

查賬的工作在八月初終於接近了尾聲,為了恭送兩位前來稽核的特派員,在南方花園酒店中,何冰、王金龍還有我,還有二位特派員又虛偽的舉杯共慶。

我知道我身體的某部分終將毀在這醉人的事物中,無一例外的觥光交錯,無一例外的酒醉,只是我已經不再爛醉,我知道把每個人送回家,送回酒店,最後我把興奮的、也是沉醉不知所云的何冰帶回了宿舍。

把何冰扔到床上後,我開始有種天旋地轉般的感覺,我扶著牆踉蹌走到了洗手間,然後坐在洗手間的地下,睡著了。

早晨四點的涼意驚醒了我,黑暗的洗手間裡,地面上能看到的地方,盡數是我嘔吐的汙物。

而這一次,並不幸運,我吐完之後並沒有逐漸恢復失去知覺的體力,我的胃像被掏空了似的裂痛,胸口像被抽走了一根重要的神經,不能站立起來。

我的嗓子也失去了發出聲音的能力,我「喉喉」的發出人類不能理解的聲音,爬回到房間。

眼淚跟隨著我死命拍打何冰的手一起舞動,何冰仍然只是快樂的囈語,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比咬醒一個幸福的醉鬼更有效。我用牙齒在何冰的胳膊上留下了整齊的兩排牙印,何冰嚇醒了,何冰驚恐的發現了我,趴在地上無助的我。

然後她快速的做出了送我去醫院的決定,揹著難受萬分的我衝下樓。然後才想起來身上沒有帶一分錢,又風風火火的衝上樓拿了500塊錢,惡狠狠的攔了輛準備收工的出租車送到醫院。

下午從醫院打完吊針出來後,我知道,這一次,我的胃徹底完蛋了。

無比的沮喪讓我開始對在這個公司工作是否正確產生了懷疑,這懷疑再一次的撞擊著我的思維神經。

十五四面楚歌胃部功能的部分萎縮,讓我無比沮喪。

各地分公司

的壞帳處理讓邱總也開始煩躁起來,邱總決定讓我去各地分公司短駐兩個月,盤活分公司庫存和整頓分公司業務。

夜晚,何冰飢渴的索求越來越多,已經不滿足於手指帶來快感。

何冰像一條飢餓的狼一樣伏在我身下,輕輕的啃齧,用牙齒輕輕的摩擦我全身最敏感的觸點,然後粗暴的用手指進入。一根手指,兩根手指,三根手指,甚至想插入第四根手指,在已經緊窒到快要撕裂的子宮。

我懇求她,我用鋒利的指甲撕抓她,我嚎叫著,什麼都不能阻止她。何冰興奮的一把拖起近乎虛脫的我,強行坐到我臉上,逼我為她口交,我噁心的嘔吐不止。酸腐的體液和著我的嘔吐物在我臉上散落,淚水和鼻水還有汗水,讓我暈厥……

白天無精打采的工作讓我不斷的產生厭煩。

8月11日,分公司雪片般的簽呈傳回總部,一致不同意我的派駐工作。六地分公司的經理聯名傳真給邱總,要求將我辭去,否則就集體辭職。

就連何冰,也開始為我擔憂。

我以為,這是一種解脫,也許對我來說。

夜晚回到宿舍,強打起精神草草地洗了澡,然後我就倒在床上睡去了。

又是掐住我喉頸般的不能呼吸,又是窮追不捨的狼群,又是萬丈深淵般的火坑,又是猙獰血腥的地獄。刺耳的獰笑,哀鴻遍野似的低嚎,還有若有若無似的梵音。

我再度驚醒過來,看到何冰已經赤裸裸體的沐浴完畢,黝黑色的皮膚在夜色印襯下閃著淫邪的絲緞光彩,像要撲到我身上準備大快朵頤的飢餓動物。

突然像是中邪了的我,跳下床胡亂穿上一雙拖鞋往外跑。何冰大聲的叫我的名字,我只是沒有知覺的穿著短小的睡衣,蓬亂著頭髮一口氣跑下樓。

凌晨一點的夜色,月亮格外光明,照射在路邊的花草樹木上,南方花園小區的街道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卻又格格不入的闖進我的記憶中。

人行道兩邊的私家車安靜的停在兩側,我聽到身後忽遠忽近的傳來呼喊聲,恍惚間我知道那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像一隻走投無路的街頭流浪貓似的,爬在地上,伏到一輛私家車的底盤下,我用手緊緊的捂住口鼻,不讓自己發出聲響。搜尋我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然後又由近而遠的消失。

我瑟縮在車地,躺在冰涼的地面上,任憑淚水濺落,任憑黑暗孤獨將我籠罩,任憑邪惡的飛蟲叮咬已然失去知覺的我。

片刻的暈厥過去之後,我匍匐著從車底爬出來,然後往公司的方向走去,穿過喧譁的夜市排檔。我看到燈光璀璨的喧譁,還有忙碌的人群,突然之間,我多麼希望我能夠過一種普通人的生活。

到了公司門口,我轉悠了半天,然後又跑到熟悉的南方酒店,借了只電話,打給我的網友張德正,一個雜誌社的編輯。我在電話裡跟他哭訴,求他過來陪我一夜,我在電話裡啜泣著告訴他,我難過的要死掉了,我害怕極了。

半個多小時後,張德正打車趕了過來,他帶我到一個不知名的招待所開一個標準間,然後勸我先去沐浴清醒冷靜一下,我出奇的乖巧去洗了個澡。

我洗澡出來之後,張德正已經靠在沙發上快睡著了。看到站在燈光下怯生生的我,圍著寬大浴巾一臉蒼白的我,張德正顯得萬分憐惜,他讓我坐到他身邊,找了條毛巾幫我把溼發擦

幹。

溫暖的眼淚又開始在我眼眶中打轉,不知道是有多久了,已經沒有被正常人關心過的我,突然在這一刻無比的感動。

張德正拍著我的肩膀,若有若無似的撫摸著我仍然處於害怕狀態中、緊繃著的蒼白皮膚。這種撫摸讓我昏昏欲睡,讓我感到想要躺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張德正在我耳邊喃喃低語,問我是否可以。我虛弱的點點頭,他小心翼翼的把我抱到床上,展開圍住我的浴巾,在我的要求下關上所有的燈,然後溫柔的覆蓋住我。

張德正的男性身體溫柔的在我體內律動,溫暖從他的身體上不斷的傳遞給我,炙熱的感覺將我托起。一波波的快感,讓我體會到了作為一個正常人,享受正常的性愛,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清晨六點多的陽光燦爛而又不真實,張德正已經離去,床頭櫃上留下一張他小學生筆跡似的便籤,他囑咐我如果有什麼困難就給他打電話。

便籤的末尾,張德正誠懇的建議我換一份工作,並說明似的加註了他們單位正好缺一個編輯,他作為編輯部主任,可以考慮安排我去。

我的心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十六落入深潭我把以前所有自己塗鴉娛樂之餘的文字作品全部收集了起來,做了一個非常粗劣的簡歷給張德正。我決心離開銷售公司,離開那些齷齪的小人們,遠遠的離開何冰,永遠也不要再見到她。

我找到了邱總提出要離開公司,邱總好像已經預知了什麼似的,他不痛不癢的安慰我:「如果你真的不願意待在總部,這樣吧。我派你到分公司做經理一段時間如何,薪水我也可以給你適當調整到2500。分公司你可以自己任意挑選。」

邱總能夠這麼大度的對待我,我想在公司目前還沒有人能有這個殊榮,可是我一想到何冰,更多的恐懼油然升上心頭。

邱總的確需要一個思路很清晰的人來幫他打理公司,一向來,我也認為我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比王金龍更有資格在公司勝任管理銷售經理,但是因為何冰,我不能沉默。

為了我清白的身體不再不斷的被索取,為了我內心不平的屈辱不再加重,我再次遺憾的給了邱總一個肯定的答覆。

邱總略顯蒼老的面孔忽然呈現了一種垂暮的悲哀,幾近懇求的問我:「你能再仔細考慮一個星期嗎?薪水我想可以再談,即使你去了媒體,也不會比我這裡高出多少,而且我給你的空間會很大的。」

「邱總,我不是為了薪水,因為薪水對我來說,還不是我現在這個階段所追求的最終目標,但是我有我的難處,我會考慮您的建議,但是我想這可能幾乎是零。」

我實在不忍心對這樣一個慈愛的老人說出拒絕的話。邱總花白的頭髮是那樣顯眼的在我視線所及之處訴說,我忍不住想哭了,可是我現在給自己訂下的原則是,堅持不在工作場合中流一滴眼淚。

我讓空氣蒸發了我的眼淚,留下幾乎不存在的可能選擇給邱總。我不知道我離開公司後,公司的業務是不是會有場大地震,但是我可以預見的是,山雨欲來的慘烈和悲壯。

何冰絮絮叨叨的像捨不得出嫁女兒似的跟著我,煩得讓我想轉身就給她一巴掌,可是我沒有勇氣這麼做。我的揹包,我的化妝品,我的夏裝,我的手機等等都是她省吃儉用給我買的,我只覺得自己很可恥,

居然就這樣默默承受了她給我的恩惠。

8月22號,下午4點半,何冰送我到大溪溝天極網的辦公樓,然後她在外面等我,我到了辦公室裡找張德正。

天極網在大廈的四層、五層辦公,四層是編輯部,五層是技術部、開發部以及財務、總務、總裁等辦公的地方。張德正的辦公室在四層一間大的混合辦公室裡面,像個小孤島似的被襯牆隔開。

我去的時候,他正對著窗外抽菸發呆。看見我來了,他彷彿有些迷茫似的點了一下頭,然後漠然的說:「你先坐一下,我去找編輯部經理來給你面試。」

我有些納悶,以前聽他說他就是編輯部的經理,怎麼他還要去找編輯部的經理呢?

不一會兒,一個留著平頭的矮個中年男人進來,一副憨厚老實的模樣,笑容憨態可掬。張德正給我介紹說這是經理王船。王船簡單的介紹了自己,然後請我去會議室面談,我留下滿臉惆悵的張德正,去和王船面談。

王船有些比我還緊張似的口吃,不標準的普通話有著濃重的重慶味,他反覆跟我強調由於我是張德正介紹來的,而且看了我的文章覺得也還行,所以就不盤問底細,關鍵是來工作之後要能吃苦,多學習,不怕不會,就怕幹不好工作。

我只是一路點頭,承諾自己一定會用心多學習,多用心工作的。羅裡羅嗦了近半個小時,沒有什麼意義的談話在我坐立不安中,終於讓王船發現了,他最後拍了拍椅子的扶手說,好吧,你25號來上班吧,如果沒什麼問題,帶上你的體檢表就可以了。

我仍然在渾渾噩噩中向王船道謝,告別。然後我去找了張德正。張德正領我走到樓梯口,那裡有個小小的吸菸區,他拿出香菸,遞上一根給我,彷彿有滿腹的牢騷和心思。

在陌生的環境中,我突然發覺自己原來是多麼的笨嘴笨舌。只有茫然的看著張德正不斷的吞吐菸圈。沉默了好一會兒,張德正終於開口了:「我今天是來公司交接的。我跳槽去北京chinabyte工作了。以後沒辦法照顧你了,你得照顧自己,王船我打過招呼了,不知道他會不會照顧你,但是你自己多小心。反正這個社會沒有什麼好人,你別讓別人對你有機可乘。」

「王船看起來很老實啊,怎麼了?你是不是被他擠走了?」

我想應該是這個可能。雖然我並不瞭解天極網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好說,總之我感覺到在這裡我發揮不了自己。那邊給我的待遇也不錯,如果我到那邊很好,到時候我就叫你過去,重慶沒有什麼可待的。你也可以離何冰遠一點。」

張德正憂心忡忡的說。

「可是你為什麼不帶我一起走呢?我對天極網一無所知,而且編輯的工作我根本不會,你不教我,我怎麼做?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突然好像失去了救命稻草似的莫名恐慌。

「編輯很簡單,你用心學好了。我現在自己得先去北京把自己安頓好。」

張德正安慰我道。

「你怎麼可以這麼自私,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邊不管了,那我怎麼辦?我什麼都不會。你說過要教我的。」

我猶如一個溺水的人,再一次落到深潭中。

對於網絡,我僅僅是作為一個網迷網友愛好者使用過,可是我沒有操作過,我不知道怎麼用網絡去工作,我什麼都不懂,我突然感到了異常

的無助和孤立無援。

張德正要走了,我還在重慶,何冰依舊也在重慶,還有一個未知的王船,我突然好像被關進了一個黑暗的屋子裡,周圍有各種各樣的猙獰向我襲來。

張德正在我的惶惶不安中,藉口有事得忙,讓我離開天極網回去準備上班的事宜。我木然的乘電梯到樓下,何冰滿臉熱切的在電梯口等著我,她興奮的像是自己要來上班似的摟住我就往門口走去。我不耐煩的推開她摟住我肩膀的胳膊,讓她注意一點在公眾場合的形象。

何冰訕訕的拿下胳膊改為拽著我的手。手心裡有粘稠的汗液,讓我的胃一陣衝動,想要嘔吐,但是我壓制了下來,我不想讓何冰難過,即使我很討厭她,很憎恨她,但是我依然不希望她不快樂,因為畢竟她對我是用了心了。

我不忍心傷害任何一個對我用過真心的人,我想也許我這輩子都不會仇恨他人,因為我不曾愛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以前不會有,現在不會有,未來我想也不會。

也許我仇恨的只有我自己,每天將仇恨加重,每天將傷口撕裂面對,每天憎恨自己更多一些。

當夜晚的幕拉上可憐的天空,我的烏雲便被遮去,我的痛苦以及災難的姐妹只能讓我相信一個真理,仇視社會,報復社會。

十七病痛交加前有狼,後有虎,禍不單行或者是天災人禍,這都不足以來表達我的悲慘。

8月24日下午,我去八一醫院按照電腦報新進員工的要求體檢,滿懷高興的去,卻被告知患上了乙肝。

八一醫院是電腦報指定的體檢醫院,據說比較正規。我不知道所謂的正規是什麼含義,對我來說,一切就像從豔陽天中落進了無底冰窖。

常規檢查科的女醫生面無表情把蓋有紅色方章「乙肝」的化驗單遞給我:「檢驗結果中你的血液裡帶有一個陽性符號,你患上了早期乙肝,但是我們不能就這麼一次確認你是不是真的患乙肝了,你明天早晨空腹再來抽一次血化驗吧。」

我不敢相信的顫抖著手接過化驗單,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伸過去接化驗單的手倏的收回來扶住桌沿,化驗單順勢飄落在地上。

中年女大夫司空見慣了似的,不耐煩的對我說:「趕緊回去吧,休息休息明天再來。」

我想再問問她:「您確定這真的是我的化驗結果嗎?」

「我們不會弄錯的,再說你明天還要再來化驗一次,羅嗦什麼。」

我痛苦的蹲下去遲疑著不敢揀起那張薄薄的紙片。我茫然的走出醫院,給何冰撥了手機,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第一個能想起的只有何冰。

我幾乎帶著哭腔的告訴何冰:「我的檢驗報告出來了,說我得了乙肝,怎麼辦?」

我腦袋已經是空的了,我只知道問怎麼辦,怎麼辦。

何冰也被我連帶感染了情緒「到底怎麼了,別慌,你在哪裡,我來接你,等我,千萬彆著急。」

她似乎也緊張起來。

「我能不緊張嗎?我怎麼辦,我怎麼辦,我不能去上班了,我怎麼辦。」

我幾乎要吼起來了。

「你到人民大禮堂前的花園找個椅子坐下來,我馬上就來接你,千萬別想別的,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從我電話中聽到的聲音,何冰已經在快步的下樓了。

我似乎又安心了很多,在這一瞬間,何冰彷彿又成了我全部的依靠。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在

乎我的死活,我的生存,我真的不知道。

至從離開安徽老家。從在汽配公司工作,剛開始每個月的800元收入,我打電話回家,爸爸的喝斥,還有媽媽的垂淚擔憂。還有我不能預見的前途,這一些都讓我有些心灰意冷。

我頭重腳輕的晃到人民大禮堂前的公園長椅旁,失魂落魄的坐下。

原本陽光燦爛的下午突然陰翳起來,漫天的烏雲從四面八方湧蓋過來,好像直接壓上我的胸膛。

我想起了媽媽,我想起了那個剛到重慶的下午,我給媽媽打電話:「你到哪裡去了,也不打個招呼,連著兩天,我都沒有你的消息,我害怕你在路上被壞人拐走了,我害怕你被壞人搶劫了。」

媽媽在電話那邊哭,我在電話這邊哭,我不敢放聲地哭,淚水如洪。

「我剛到重慶,我一下火車就給你打電話了,我很好,我馬上就住到網友家了,沒事。」

我不知道我怎麼哽咽著發出這些聲音。

抱著電話,我和媽媽在電話兩端哭得稀里嘩啦。

一直哭,一直哭。不一會,爸爸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你給我死出去了,就不要回來了,我們沒有你這個女兒。」

爸爸在剛搶來的話筒中發怒了。

「爸爸,爸爸……」

我不知道該和暴躁的爸爸說什麼。

我聽到話筒裡傳來媽媽更大聲音的哭泣聲,我悄悄放下電話。

這以後,我每次打電話回家,媽媽總是很擔心我在外面的一切,而只要爸爸一出現,媽媽就趕緊放下電話。

有好幾次,我聽見爸爸在電話裡喝斥媽媽:「這沒出息的,沒用的東西既然滾出去了就不要管她了,打電話不浪費錢嗎?」

我只勉強聽到媽媽小聲在電話裡辯解:「是她打過來的。」

「打過來的也不準接,沒用的東西,出去不也只是拿幾百塊錢一個月嗎?」

我知道爸爸不是愛錢的人,他愛的是面子。

再以後,我升職做了部門副理,月薪上漲了,我告訴媽媽,媽媽又轉告給爸爸。爸爸允許媽媽接我的電話了。

這每一次,每一點一滴,都痛苦的烙在我的心上,在我突如其來的病痛中,全部甦醒過來,讓我淚如雨下。

人生的每一步都紮在荊棘中,為了穿越美麗,我在痛苦跋涉。

十八賽若金五點多,何冰終於坐著一輛破舊的奧拓出租車趕來了。

她一見面就一把把我摟在懷裡:「寶貝,沒事的,寶貝,沒事的,都有我在呢。」

她不無愛憐的撫摸著我的肩頭。

身上是黑色的無袖短連衣裙,裸露的白皙圓潤肩頭在何冰的手中漸漸有了一些溫暖的感覺。

我伏在何冰懷裡,不能停止抽泣,白色的化驗紙片躺在長椅的一端冷漠而孤單。

何冰小心翼翼的拿過化驗單仔細的看了看,然後折成四折放進褲子口袋中。

「走吧,回去吧。沒事的,不是說明天還要再檢查一次嗎?也許她們檢查出錯了。」

何冰滿臉苦笑的安慰我。

這種安慰更讓我覺得有強大的殺傷力,我感覺我的人生是如此的灰暗。

上帝沒有一絲的公平賜予我,病痛,同性戀,小人排擠,男人的誘惑,還有這個物慾橫流的社會,淹沒了人的理智和自尊,還有什麼是不能踐踏的?我不敢問自己,我知道如果問自己只有一個答案:沒有什麼是不可踐踏的。

晚上的晚飯我也無心下嚥。雖然辭職離開了汽配公司,但是邱總

並沒有立即把我趕出公司的宿舍,我仍然可以像一個普通職員一樣住在宿舍。

雖然曹雲娜和趙欣那幫小人恨不得馬上把我掃地出門,但是邱總並沒有因此而讓我去露宿街頭,這讓我好生感激,同時我也更加痛恨無知給人帶來的卑賤,曹雲娜和趙欣在我每天夢魘中都會被我撕咬無數次,血肉淋漓,慘不忍睹。

恨一個人,可以食其肉,啖其血,我恨太多的人,我恨這個社會,如果讓我擁有一切,我將殘暴無比的去回饋社會,回饋無知和貧窮。

8月25日的早晨,天氣不陰不陽,充滿著莫名的諷刺和詭異。我給王船打了個電話,撒謊說因為我感冒傷風了,不能今天就去上班,乾脆9月1日正式上班算了。

王船在電話裡說得很奇怪:「你最好還是今天儘量來上班,這樣我們的財務好做帳。」

我一時也沒明白過來,使勁的捏著鼻子,裝做感冒很嚴重的樣子告訴他我感冒的實在太嚴重了,後來王船好像有些無奈的說:「那這樣吧,你儘量能提早來就提早來。」

我趕緊連聲應是。擱下電話,何冰默默的走到我跟前說:「走吧,我已經準備好了,今天不會有事的。」

我不知道何冰準備好了什麼,但是無論前面是什麼等著我,我都得去面對。

九點多,還是八一醫院,五樓的化驗科,一位頭髮花白的女醫生在我胳膊上左戳右戳,戳了半天,終於找著了血管,狠狠的抽走了一小管暗紅色的鮮血。

然後女醫生囑咐我在門口等半個小時,她待會就可以出化驗結果。何冰示意我坐在化驗室外面的長凳上休息,然後她走到化驗室門口來回皴巡,好像欲言又止似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難捱的半個小時終於過去了,花白頭髮的女醫生和藹的叫著我的名字,何冰衝上窗口小聲問:「醫生,怎麼樣了。」

女醫生一臉抱歉的對何冰搖搖頭說:「結果還是一樣。」

然後把化驗單遞過了窗口。

我彷彿早已知道這樣的結果,因為命運從來都是對我那麼的不公平,我還有什麼美好的希望能夠奢求呢。

何冰拿下化驗單,對著醫生嘀嘀咕咕說了幾句,然後我看到醫生打開門讓何冰進了化驗室,過了一會,何冰滿臉堆笑的走了出來,連聲感謝女醫生,女醫生只是默笑不語。

何冰拉起已經沒有一絲感覺的我,從安全出口的樓道走下去,她一路走一路說:「么兒,沒得事嘍。咱們可以回家了。」

我不明白所以然,仍然情緒無比低落。

「真的沒事了,你看,我剛才找醫生給你換了張化驗證明。你明天就可以去上班了。」

何冰把化驗單舉到我面前。

「你給醫生紅包了?」

我聰明的腦袋瓜子馬上想到這個問題。「你給了她多少錢,不會有事嗎?」

「放心,沒事的了,我知道怎麼做呢。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了,我們趕緊回去,我給你找朋友聯繫看病的事情。」

何冰表面上看起來很愉快,但是我看到她的眼神中分明充滿了挫折和憂傷。

我在醫院體檢的這段時間裡,聽說了許多關於乙肝的話題。乙肝是種富貴病,不能勞累,不能做重活,不能熬夜,不能吃的營養太差,而且治療費據說整個花費下來要3萬-4萬元人民幣。

我知道何冰在憂愁什麼,我們沒有錢了,我們所有的積蓄只有6000多塊,

這根本不夠我治病。

何冰以前的積蓄在去年她養父去世的時候全部花得一乾二淨了,我是從來沒有一分的積蓄。

我們該怎麼辦,老天又丟給我這三個字。

我們去了人民醫院,市醫院,醫院都給我們相同的答覆。要治療乙肝,必須每天要注射乙肝抗生素賽若金,以我目前的病情來說,早期乙肝只需要連續治療兩個半月,用足份量的「賽若金」可以根治。

第一個月需要每天一隻300萬單位的「賽若金」這種注射的針劑和它的名字一樣昂貴,醫院裡開出的藥方價是16元8一支,我們根本買不起。

何冰拉我到了桐君閣大藥房,桐君閣的售價是125元一支。但是隻有七支的現貨了,我們從建行的提款機上取了2000元,買了七支。

傍晚,何冰帶我到南方花園的社區衛生院,每針注射的注射手續費、材料還有配給的藥水等等是30元一針。然後還要掛一瓶500毫升的氨基酸和兩瓶抗生素類藥水。

衛生院每晚的床鋪費收取15元,再加上其他的口服藥,注射類藥,我每天的治療費居然高達220多元。這根本是我和何冰兩人不能承受的。

何冰只是安慰我:「沒關係,我可以去想辦法的,別擔心。你就安心治療吧。」

8月26日晚上8點多,我注射了第一針「賽若金」注射的時候,小護士熱心的告訴我:「你注射的這個藥有不適反應哦。可能會全身肌肉疼痛24小時,你得忍著點啊。要不然,病治不好的。」

我大駭:「不會每天都這樣吧。」

我對疼痛的忍耐度相當的低,絲毫的疼痛都能讓我眼淚飛灑。

小護士和氣的笑了:「當然不會,不過還是會有輕微的酸脹,你習慣了就沒事的了。」

我注射完「賽若金」馬上又被何冰拽到病床前去掛水。躺上床後,何冰讓我睡上一會:「你先睡一會,我問了醫生,這瓶大概要掛一個半小時。我出去有點事情,一會就回來。」

說完她飛快的轉身就離開了。

躺在潔白的病床上,我的思緒千絲萬縷都湧出了腦海,彷彿地獄般明豔,伴隨著「賽若金」的不適而來,全身的肌肉開始強烈的酸脹起來。豆大的汗珠就這麼順著臉頰流下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

這疼痛是一種對肌肉的撕扯,一種對肉體的壓縮擠迫,一種對肌肉的放大壓迫。

我根本不能入睡,張大口不能的喘著粗氣。這個六人間的病房裡只有我一個病人,白蒼蒼的日光燈把光線撒在屋子每一處,我仰臥著面對蒼涼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偶爾有小的飛蛾來回飛舞。

我想死亡的痛苦會不會就如此這般。

十九黑天白夜我們真的一分錢都沒有了,在何冰又買了15支「賽若金」之後。

連續數天,可憐又可悲的我每天都在進行昂貴的治療。

8月30日,我正式到天極網報到上班了。

我被王船安排在「E時代」中心,剛從川大畢業不久的年輕編輯浩子給我做了兩天的指導。

我的工作職責就是負責「E時代文化」欄目的編輯工作。而浩子把工作匆忙交給我之後,就被調到新聞中心做編輯去了。

我像一個茫然不知所措的迷途羔羊,不知道如何進行一切。我努力的記筆記,然後不時的拿眼光偷看別人是如何的工作。像一個偷窺者一樣在偷偷的學習工作方法。

這辦公

室的每個人都那麼沉默寡言,辦公室裡不時傳來「嘀嘀」、「嘀嘀」的OICQ網絡尋呼聲音。

每個人都互相知道對方的OICQ號碼,即使坐在我旁邊相隔不過10公分的地方,也懶得開口說一句話,寧願用鍵盤去敲擊數字語言。

每天早晨六點多,何冰就給我煮好一杯熱牛奶,一個白水雞蛋,等我吃完,就送我擠公車上班。

第一天的中午,我不知道哪裡可以買到午飯,而我的口袋裡只有幾十塊錢,我沒有更多錢可以去揮霍,我看著辦公室裡的人魚貫而出,四處散去。

辦公室裡頓時空蕩蕩的,沒有一絲呼吸聲,我頓時覺得緊張的神經都鬆弛了下來,巨大的疲憊感襲來,令我昏昏欲睡。

一點鐘左右,出去吃飯的同事們都三三兩兩的回來了,辦公室裡開始有了一些小小的嘈雜聲音。音樂聲、交談聲、還有叮鈴鈴的電話聲,把我從昏睡狀態拉出,我強打起精神開始編輯文稿。

我的任務是每天要更新20篇左右的網絡文章,關於網絡文學方面的,分成四類。一類是網絡情感文學,一類是圖片新聞,第三類是網絡搞笑文字,第四類是互動文化。

這些都是我以前從未接觸過的東西,我需要去尋找作者,約稿,去網上搜索好的文章,然後編輯,拷貝,粘貼。當沒有足夠的新文章時,我必須自己動手寫,這些工作量看起來簡單,但是卻非常的繁雜。

晚上六點下班,所有的人都還在辦公室裡埋頭工作。但是我不可以,我知道我還要趕去醫院打針、掛水,躺在病床上接受病魔給我的煎熬。

我不顧別人的眼神匆忙離開辦公室,在每個人都有點詫異的眼神下匆忙離去。然後匆忙的趕到社區衛生院住院治療。

何冰下班後則趕回宿舍給我做飯,大約7-8點的時候,她就會帶著一大罐很新鮮的飯菜給我。

有時候,還有一個蘋果或者李子、杏兒什麼的。

白天,辦公室裡的光線沒有足夠的亮光,每當我從電腦前抬起頭的時候,眼前總是有一堆的金花在閃耀。還有前一夜的「賽若金」留下的肌肉痠痛。暈厥的感覺,極度的疲憊,還有飢餓無時無刻不圍繞著我。

夜晚,冰冷的藥水底滴答答的從藥管流進我的胳膊,然後順著血管流到身體的各個部分。我已經開始漸漸的習慣這些藥水給我造成的麻木和痠痛了,經常能睡一小會。

何冰就躺在隔壁的空床上陪著我,有時候陪我聊天,有時候她也會睡著,因為疲憊,因為心累。

在1999年秋天,我無意上網閒逛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情,「安徽熱線」的網站上貼出了一個「第一屆全國網絡小姐大賽」出於好奇,還有無聊,我沒頭沒腦的就點進了鏈接看了看,純粹是有當無的鬧著玩,報了個名。

當時我已經能夠熟練的運用諸如Photoshop、Dreamwear、Frontpage等等工具,在網上的免費空間做過3-4個自以為是的個人主頁,還寫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小詩、散文什麼的放在上面。

報名之後通過簡單的網上考試和選拔,我居然發覺自己在網絡應用當中還算不賴。於是我蠢蠢欲動的心開始了跳躍,我來回在省城奔波。

簡陋的打扮自己,自己為自己設計造型,拍攝了數十張矯揉造作的藝術照,然後還買了盤劣質的黃

梅戲VCD學才藝。在我眾多的熱心網友幫助和攛掇下,我終於走進了決賽,代表安徽省參加全國大賽。

在上海,東方電視臺的演播廳裡,我沒有怯場,因為安徽的貧窮和落後,40分的印象分我只獲得了5分,而北京、上海等地的選手,均獲得了35分。以致我的總體分數不夠,決賽雖然沒有拿到什麼名次,但是我知道,我是成功的,如果沒有暗廂操作,如果沒有歧視,我可以名列前茅。

雖然這個比賽是齷齪無恥的,是黑暗不公平的,但是因為比賽我卻結交了一批肝膽相照的真誠網友。他們給我打氣,給我投票,幫我做宣傳,不停的給我電話安慰。

直到我離家出走到重慶,我也沒有和他們七個人中的任何一個失去聯繫。

我到了天極網,第一知道消息的就是在合肥的雨凡哥哥。我認識雨凡不到半年,雖然我去了省城好幾次,但是從來沒有見過他。

雨凡說:「我不管你是漂亮的女孩還是老太婆,我都不想見,網友還是保持一份神秘的好。」

雖然這樣,雨凡卻一直掛心我的狀況,以致於我不敢告訴他我生病的事情。我天生不喜歡讓別人為我操心,我也不希望別人給我恩惠,我怕我還不起,我怕我會因此而失去自己。

但是雨凡哥哥還是很心細的發現了的不對勁,他發現我每天中午都掛在OICQ上不吃飯,他問我怎麼回事。我說我不知道去哪裡吃,他很生氣的把我罵了一頓,馬上打了電話過來給我。

「阿月,你怎麼可以這麼糟蹋自己的身體呢,不吃飯身體怎麼扛的住。我在天極網也認識一個網友,你告訴我你的部門具體位置,我跟她說,讓她中午帶你一起去吃飯。」

就這樣,遊戲中心的賴娟下午就跑到我們辦公室來,到處嚷嚷著找「何月」這個比我小二歲的小姑娘瘦瘦弱弱的,說話嗓門可一點都不小,活潑的笑容陽光燦爛。

賴娟走到我跟前一拍我的肩膀:「嗨,你就是何月吧,我是雨凡的網友,以後你有什麼事情儘管跟我說,我罩你哦。」

來到天極網一個多星期了,我終於每天終於可以有地方吃午飯了。

賴娟,我還有其他部門的六、七個女孩每天一到中午,就在走廊上約齊,一起嘻嘻哈哈,熱熱鬧鬧地去吃飯。大家輪流買單,一大桌子飯菜,吃得既豐富又充實。

二十忙碌的夜,孤單的夜時間一天天在走過,有工作的日子是快樂的,治病的日子是痛苦的。

拮据是我不敢面對的現實,轉眼15支「賽若金」悉數告罄。錢是我不能逾越的難關,我需要治病,但是我沒有錢,何冰東拼西湊的才借到1500塊。我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來可以獲得治病的藥費。乙肝恐怖的陰影仍然每天煎熬著我。

我沒有退路了,我被迫拿起電話給二姐打了個電話。我需要錢,我不管有沒有面子,我也不管任何人的看法,我直截了當的告訴二姐我需要治病,需要錢。我懇求二姐不要告訴爸爸媽媽,讓她先借給我一些錢。

第二天,9月13日下午,我的建行賬戶上多出了二姐存進來的四千塊錢。

下午,何冰就去把四千元全部取了出來又買了15支「賽若金」還有打點滴的一些藥水和其他藥物。

到了晚上,我們面對的就是一堆藥物,還有300多塊錢。雖然這些對治癒我的病

還是不夠的,但是至少我們解決了燃眉之急。

醫院允許我晚上住院通宵,我可以每天11點之後再去打針,再去掛水治療。

我開始將工作的時間拉長,畢竟在網站工作,每個員工都那麼埋頭苦幹的時候,我不可能準點就跑,這對我的工作將是一個致命的威脅。

在中國,一個可憐的就業機會,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虎視眈眈。我還需要工作掙錢來為我自己治療疾病,我還需要吃飯穿衣,還要好好的生存下去。

何冰並不滿意我這樣的做法,但是我堅持要加班。因為我知道只有努力才能夠生存得更好,我需要錢,我要利用加班的時間多寫稿件,為我贏得微薄的稿酬,積累可憐的醫療資金。

何冰沒有辦法阻撓我,她開始生悶氣,不理睬我了。但是我根本不會去考慮這些,從內心深處來說,我更希望離開她。

何冰為我付出了很多,在我最需要的時候照顧我。但是我並不認為這種恩惠足以讓我拋棄對同性戀的嫌棄,對同性戀的排斥,我只是在忍耐,為了生存而忍耐。而現在,我有能力為我的生存負責了。我不再需要她給予我的難堪,給予我的溫情。

我在網上大量的搜索文學作品,學習每個人的寫作方法和字句構造。我開始學會了抓材料,抄句子和段落,湊文章。

所謂的深度評論不過是採各家之小異,造自家之大作。寫一篇3000來字的文章,我需要搜尋近百篇相關的文章資料,然後篩選整理,加註個人評論。這樣的一篇稿子大概平均3-5天可以完成一份,可以給我帶來300元左右的收入。

從9月15日開始,我逐漸在辦公室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了。從早晨八點多到晚上十點多,並不是每個人都如我一般在辦公室加班到夜深。

所有的同事大多都是工作到7-8點,出去吃個晚飯,然後回家休息。只有我,每天晚上九點之後,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辦公室裡。

燈光昏黃的辦公室裡,或是有我飛快的敲擊鍵盤堆積文字的「嗶啪」聲,或是沒有一點聲音,那是我在目不轉睛的搜索參考資料,學習寫作方式。

重慶的夜幕雖然降臨的很晚,但是八點以後也一樣黑漆漆一片。在這黑黑的夜裡,不甚明朗的燈光下,寂寞像蔓藤一樣,還有學習的疲憊,還有絞盡腦汁但已然毫無頭緒的思維。

我不時地因為疲憊而和OICQ上的網友閒扯幾句,上幾個媒體論壇發發牢騷,雖然於事無補,但聊勝於無。

漸漸地,我養成了一邊寫作,一邊和OICQ上的人聊天,看到OICQ上簡單的小頭像晃動,我似乎感覺我並不是一個人,並不是孤單一個人在這難捱的夜中疲憊。

每個行業都有自己的一個小圈子,IT媒體也有。在網上,這個小圈子叫「IT寫作社區」不知道是誰從OICQ上給我發來一個網址讓我去看一看,我不以為然的打開了。然後我看到了很多關於IT的文章,很多知名或是不知名的寫手、記者、編輯還有一些其他的人在上面,他們洋洋灑灑的發表自己的文字。

「IT寫作社區」還有兩個論壇,一個「IT」論壇,另一個則理所當然的叫「非IT」論壇。所有的人都熱熱鬧鬧的在上面相互交流,發表自己的意見,或者嬉笑怒罵,或者狂妄自大,或者傻乎乎的「灌水」「I

T寫作社區」整個網站雖然只有數百註冊成員,卻是人才濟濟。帶著仰慕和生澀的初生牛犢之氣。我也不斷的把自己一些不堪品評的文字往上堆積。

「IT寫作社區」這將又是我人生的另一轉折點,也許我會因為閃耀而脫穎而出,也許我會因為特立獨行所以逆流而上。

不論如何,夜晚的孤寂漸漸只是一些捉摸不定的幻想,我熱衷於上「IT寫作社區」發表亂七八糟的言論,發表自己可憐巴巴的文字。

不但如此,我還在論壇上到處和別人交換OICQ號碼,互相窺視著對方有無可以產生利益的可能性。

二十一專題編輯9月11日下午,「E時代」中心選題會照例在四樓的會議室裡開始了。中心主任高高讓每個拿出自己本週的專題計劃。短短的十來天,我還像個茫然無知的門外漢在徘徊,我沒有作者資源,也沒有獨立接手過專題的策劃和組稿。

但是在天極網的編輯部,每個編輯都有自己的工作,例如新聞中心,有的編輯一週要做二到三個選題。所以對我來說,我沒有可以迴避的餘地。

高高依次讓每個頻道的責編做了自己選題的報備和構思,最後一個輪到我了。我苦思冥想了半天,終於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段不倫不類的選題計劃,然後結結巴巴的向大家說明。

高高聽完我的選題構思之後,沉思了一會說:「你一來就做這麼大的選題,有理想的作者供稿嗎?」

我茫然的看著大家,巡視了一圈,沒有一個人做聲:「我想是不是大家可以幫我提供幾個作者資源,然後我自己可以動筆寫一點稿件。」

一個專題的製作一般要大約四到七篇的文章組成,圍繞一個事件從各個層面,各個角度,通過各種敘述來闡述主題思想,給人一個結論或者沉思的空間。

我臨時被激發出靈感,我突然想到了參加「2000年全國網絡小姐選拔大賽」的一幕幕黑暗,還有進入IT媒體這短短十天,對媒體的一些處理手法產生極大的感觸。想到了要去給這些隱藏在不為人知一面的事情曝光,做一個對暗箱操作、對粗製濫造反擊等話題的一個專題。

「而且有幾點你想到過沒有,對某些做法的揭露,將可能產生一些來自同行的抗議,這將會給我們在同行當中產生一個不良的印象。」

高高沉思了半天又丟給我第二個疑問。

還不等我迅速的找出合理解決方案回答時,高高又開口了:「還有就是我們希望儘量自己的編輯不要把重心放在個人創作上,這樣一是影響個人的正常工作效率,還有就是降低了我們組稿的能力。」

第三個問題迫不及待的跟上來了,我幾乎快被打敗了,我這才知道做一個合格的編輯多麼的不容易,需要有良好的協調性,還有考慮問題需要更加全面、周全。

硬著頭皮,我還是給自己壯了壯膽:「我會盡量以隱諱的手法去組稿,避免同行的聯想,也會逐步改善由自己創作到對外約稿的工作方式。目前我手頭沒有作者資源,我會盡量去發掘尋找,請給我一些時間。」

還是沉思,還是沉默。大約有一分多鐘,我看到其他的編輯已經根本無心關注我的專題討論了。我頓時像心裡揣了十五隻水桶似的七上八下。

高高終於像是做出一個很大決心似的開口了:「好吧,既然你能這麼想,我

也不再多說什麼,但是有什麼問題,你要記得和大家溝通。我相信某些冷言冷語我們公司還是能夠承受住的。我們要做一個有品位,有層次,正面的網絡媒體面對我們的用戶群。」

高高的話像是在這滿屋子裡蔭翳氣氛中,從窗簾縫中頑強照耀進來的陽光,溫暖而又明亮。

「回頭,我跟新聞中心的小白說一下,讓他介紹幾個作者給你,你自己要學會去開發作者。」

高高雖然滿臉的嚴肅,但是仍然不失領導的風度,這讓我由衷的感到欣慰。

我找到了新聞中心的小白,他給了我一個作者的聯繫方式,並告訴我這個作者雖然寫東西不咋樣,但是效率高。我滿心歡喜,心裡想只要能出文章,把這第一次的專題弄完整,我就最滿意,至於質量,只有慢慢來調整了。

只有一個作者是不夠的,我給這個叫做1969網名的作者寫了約稿郵件,不久收到了他的回信。

他在信裡面拉拉雜雜敘述自己是如何的忙,不過也要在百忙中抽空幫我寫文章,讓我要知道他真的是很給我面子。這讓我覺得頗有點啼笑皆非的感覺。

交給了1969兩篇稿件的任務,然後我自己也動手在寫兩篇。一篇關於揭露「網絡小姐」大賽的暗箱操作內幕以及眾人非議的文章《網絡選秀的悲哀》還有一篇是《網絡新聞炮製的秘密》原則上專題是每週的週一發佈出來,那麼就意味著星期五必須完稿,編輯成專題交給錄入員去錄入發佈。

已經週四晚上了,我自己寫的稿件全部完成,但是1969一點動靜也沒有。我給他打了電話催稿,他居然跟我說:「哦,那個稿子啊,我現在這兩天想休息休息,下下週給你寫吧。」

我腦袋頓時就「嗡」的一聲炸開了:「什麼?」

我想我的聲音大概可以用尖銳刺耳來形容了。

「沒什麼嘛,你再找別人約這一期的稿子好了,下次改天我再給你寫吧。」

1969輕鬆的把話說完就掛了電話。

留下不知所措的我,我只覺得眼前有兩座大山突然從頭而降。

我怒不可遏的給1969再次撥了電話過去,這傢伙居然感應到是我打的電話,想都沒想就掛斷了。弄得讓我有火發不出來,只能面對著沒有完成的工作發愁。

現在臨時去找作者肯定是找不到了,而且就算是找到了也不可能達到要求的質量。這真讓我痛苦,我坐在電腦前,雙眼幾乎呈呆滯狀的看著顯示器,顯示器畫面顯示的IE瀏覽器中,網站的flash廣告依舊歡樂的變換著形狀。

呆坐了半個小時左右,我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來,我想只有我自己動手寫了,我把丟給1969的那兩個文章提綱找出來,然後又開始上網找材料,開始炒文章。

所謂的炒文章,就是把各家的相關文章找來,然後挑出不同點作為素材品評一番。說好聽點叫文章集大成者,說得不好聽,就是複製粘貼工。

大概11點半左右,我總算馬馬虎虎的湊了一篇起來,但是我再也沒有精力去寫第四篇了,我的腰開始隱隱作痛起來。我感覺下身熱乎乎,溼溼的,黏膩的感覺極度不適。

我知道月經又提前來了,連日的苦痛和打拼讓我的身體各個機能都發生了故障。到了洗手間裡一看,鮮紅的血已經印溼了後臀一片。我用冷水把褲子沾溼把血跡搓洗掉,然

後用了將近一卷的衛生紙把褲子上的水吸乾。

回到辦公室裡,枕著仍是溼乎乎的褲子,我再也沒有辦法、沒有心思集中精力寫第四篇稿子了。我給遠在北京的張德正打了個電話,我問他是否幫我寫一篇稿子,他的身邊似乎有個女人,兩人又似乎正躺在床上,我知道我這個時候打電話很不合適,但是我只惦記著我的稿件。

張德正不陰不陽的說他有篇稿子剛剛發給了某個網站,自我感覺不錯,如果我需要可以轉載,讓我自己上那個網站上去摘錄,我又仔細的問了他需要支付稿酬不?他說大家是朋友,就算了吧。

於是我鬱郁的掛上電話,上網站把那篇文章給扒拉了下來,編輯了一番。

已經一點了,總算這個專題全部做完了。我還得回去打針,還得掛水,於是我把電腦關掉,走出了辦公室。夜有些涼,冷清的路燈孤零零的豎立在馬路邊,偶爾一兩輛出租車呼嘯而過。

我數數口袋裡的錢,琢磨不定是打車,還是走到上清寺再坐小公共回家。走到上清寺大概要走4-5公里,不過坐小公共只要2。5元,打車卻要花17塊左右。

我決定還是坐小公共回去,我是天生的平足,最怕走路,路走多了腳底生疼,會起很多水泡,至少要休息個2-3天才能緩過勁兒來。但是我一想到只要我走到上清寺去坐車,就可以節省14。5元,我就充滿了無比巨大的信心。

二十二憤怒的文學女青年第二天雖然是週六,但是我仍然需要到公司來上班,因為網站必須每天要保持頁面的內容更新,所以每個頻道都安排了編輯輪流值班,這周因為我有專題要上,所以就讓我值班了。

早上八點多,何冰死活不依的纏著我,說什麼要陪著我,照顧我,跟我一起到公司來上班。

我惴惴不安的帶她到了辦公室,給她找了臺同事的電腦讓她練習打字,我則把部門同事留給我的待發布文章一一進行審核發佈。

週末的辦公室只有6-7名員工在工作,分別是各部門的值班編輯。我坐在辦公室的西南邊的第個區間,隔著屏風什麼也看不到,但是從側面可以全部看到我整個人,因為我就坐在區間口。

而且我的辦公桌位斜背對的就是王船的小辦公間,如果他不關門,我電腦上的一切都可以被他一覽無餘。

王船好像有不愛關門的習慣,這樣一來我總有被人盯梢的感覺,好像被人窺視,上網瀏覽或者是QQ聊天什麼都謹慎之又謹慎。

有時候,我還會條件反射似的回頭看看,偶爾也能不經意的看到王船正在看我,每次有這樣的情況出現時,我總感覺有些心驚肉跳,好像做了賊似的心虛不已。今天王船的辦公室門又開著,不過他人不在,這樣我心情頓時舒緩了很多。

差不多剛到中午,我就把所有該發佈的文章全部發布完了,但是還有一批要等到下午四點才能發佈出去。這期間完全就是要耗在辦公室裡,我有些倦怠,但是我也不想離開。

何冰看到已經中午時分了,也無心打字,走到我旁邊問我可不可以一起出去吃飯,我說可以。

然後我們一起出去,在路邊的小餐館裡炒了一個素菜,一個葷菜,要了兩碗米飯。何冰好像一點也不餓,我卻是狼吞虎嚥的很快吃完了一碗米飯。

何冰有些傻傻的看著我說:「阿月,我們

每天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了,今天難得週末,你還要加班,而且一直不理我,就顧著打電腦。」

「我要工作啊,我又沒有玩。」

我很喜歡吃重慶的菜,辣、麻,讓人提神,格外的有精神。

「老闆,再來一碗米飯。」

於是我又跟老闆要了一碗米飯。

「可是那我怎麼辦,你不想想我一個人多寂寞嗎?」

何冰總是這種幽怨的強調讓我不能忍受。

我乾脆放下筷子,看著她:「你寂寞我能怎麼辦,我要工作,我下個月的醫藥費去哪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工作,我們就得完蛋。」

我有些無奈,也有些上火了。

「我知道,醫藥費是要找,但是也用不著拼命。我看你上午差不多做完事情了,要不下午我們去朝天門逛逛?」

何冰滿臉的乞求之色。

「不可能,就是下午有空,四點還有文章要發佈,而且我也得利用空餘的時間學習,寫點文章什麼的。你要是想逛街,你就一個人去吧。」

我知道何冰已經開始對坐在辦公室裡打字感到無聊了,但是我更希望她離開辦公室,因為畢竟帶個外人在辦公室裡工作,是影響不太好的。

何冰有些生氣了,一聲不吭的看了我一會,然後什麼也沒說就起身離開了。

看著她離開,我心裡反而感到一種竊喜。我覺得我自由了,沒有人再監視我了,真希望這種自由的感覺永遠伴隨我,不要離開我。

我慢條斯理的吃完飯,悠閒的走回辦公室,這一餐吃的好飽。重慶的飯菜真是便宜,這麼一頓下來,也就花了14塊錢。

坐在辦公室裡有些無聊了,我又轉進了「IT寫作社區」看到1969在論壇上無聊的灌水,頓時覺得無名怒火衝上心頭,本來想登陸進論壇痛罵他一頓,但是靜下來一想,這樣罵他太不值得,而且沒頭沒腦的,別人以為我不好呢。

我就打開文檔開始把我跟1969約稿,然後他怎麼樣拖延,包括我們的對話以及OICQ上的聊天記錄作為證據,附在了這篇檄文的尾部。

寫完這篇大約1500字的檄文我看了看時間,居然只用了半個小時,大概是因為實在氣憤,靈感都被激發了出來。

我趕緊把文章貼上「IT寫作社區」然後離開社區,安心的開始工作。這一路下來,我的心情出奇的好,不時的哼著小曲,認真的工作著。暮色降臨的時候,我也渾然不覺。

大約到了八點左右,我的肚子開始咕咕亂叫起來,我收拾了一下桌面,準備出去吃飯。電話突然響起來,接起來一聽,是張德正打過來的。

「專題完成了嗎?」

張德正的聲音此時聽起來特別的虛偽。

「完成了,謝謝你啊。很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打擾你好事了。」

我也不得不虛偽的跟他道歉。

「完成了就好,那事也沒什麼啦。」

他打著哈哈,讓我感覺有點皮笑肉不笑的恐怖。

「你有什麼事嗎?」

我小心的問他。

「也沒什麼,就是關於你轉載的那篇稿子的事情。」

「什麼事情,稿子怎麼了?」

「你也知道,我那篇稿子可是好稿子,至於稿費,你得幫我看著點啊。怎麼也不能少於180元每千字吧。」

張德正的聲音聽起來特別的卑劣。

「不是吧,你的稿子不是在我們網站上首發的,而且你昨天晚上不是說了,不要稿費的嗎?我昨天晚上還特意問

了你的。」

我的聲音已經有些憤怒的顫抖了。

「哎呀,反正稿費是公司出,又不是你個人的,你就記著給我造稿費好了。你要是不給,我可以去找王船說說,你們編輯沒有這樣當的嘛,用人稿件,還不給稿費,那哪成啊。」

世界上哪有這樣的人,真是厚顏無恥到了極點,分明不是首發的稿件,而且又事前說了不要稿酬。我根本無法回應他了,我腦子都亂了,我一直以為張德正是個好人,但是他的好色,他的貪婪一部分一部分的顯露出來時,卻是這麼的醜陋無比。

我們部門的稿酬每個月都有預算的,我一直在儘量不花公司的稿酬支出,張德正卻一開口跟我要180元每千字的稿酬,我權限最高也只能開到150元每千字,這真讓我心煩。

我實在沒有辦法跟他羅裡羅嗦的辯解下去,我應付他說我試試看再說吧,就跟他再見掛了電話。

這樣一來,我也沒有心思吃飯了。我想我已經被氣飽了,看看手機,何冰也沒有給我打電話來催我回家。於是就上網亂逛,逛了半天,仍然覺得無聊又憋氣,打開文檔,一個字卻也寫不出來。又想到了張德正,想到了那一夜的交纏,頓時覺得噁心的感覺從胃中往喉頭噴湧而出,實在忍不住了,拉過垃圾桶「喔喔」作嘔起來。

嘔了半天,什麼也沒嘔出來,只有一堆清水。我狼狽的把垃圾桶推開,覺得腰又開始痠痛起來,踉蹌著走到洗手間,洗了把臉,洗手池前的大鏡子中,白色日光燈照射出來我的臉,格外的蒼白,無神的眼睛充滿著對這個世界無法言語的恨,或者是不理解。

二十三一罵成名星期一的上午,工作仍然是一樣的忙碌。除了按日常的工作進行文稿編輯和發佈之外,還要策劃下一個專題的提綱。

中午吃完午飯,回到辦公室,很多人都在自己的電腦前坐著聊天,我一心掛記著自己的專題訪問量,像個白痴似的不斷檢查後臺訪問量數據庫。每一次數據的刷新,都能讓我內心產生一點小小的喜悅。

我一邊刷新數據庫,一邊打開其他的頁面瀏覽。轉上「IT寫作社區」看到論壇裡已經因為我那篇向1969聲討的檄文張貼,而產生了一堆議論。有不少諷刺的聲音,也有不少驚訝的文字。更有不少同病相憐的編輯表示心有慼慼。

一時間,何月這個名字被大家不停的議論來,議論去。看到這麼多的回帖,尖銳的,我就忍不住上去跟別人搶白幾句;聲援的,就跟上表示感謝,說些客套話。

我的一些以前貼在寫作社區個人專欄文章,也被很多人重新打開閱讀了。有捧臭腳的,也有冷嘲熱諷的,這讓我覺得很有意思。

我想到一句很搞笑的話:「即使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遺臭萬年。」

雖然我現在還不能流芳,但也遠遠不夠遺臭境界。至少在我的內心知道,我隱約的感覺到,這可能是個機會,不管如何,我都要抓住它。

我開始在論壇上大肆的訴苦,順便把我當網姐那點破事也拿了出來。還公佈了我的E-mail和OICQ號碼,甚至還把當網姐時拍的一些個人藝術照貼在了網上。

我知道我這樣將招來一堆狂蜂浪蝶,或者是無知,或者是別有用心的人,或者是一些真誠善良的朋友們。我將在一些人的心中留下一個淺淺的痕跡,這將為

我踏上未來之路起到一些微妙的作用。

到了下班的時候,我的信箱裡已經有數十封郵件,OICQ上,小廣播圖標則不停的閃動,不斷通知我有人申請加入好友行列。論壇上,回覆那篇檄文的帖子,還有另開話題進行討論的帖子也有不少。

我一一回復,一一加入,把這些人納為我的資源。我知道不管在任何時候,沒有他人的襯托,沒有他人的記憶,我將什麼都不是。我正在逐漸明白一個真理,人在人群中,是多麼需要他人的鋪墊,才能攀登上一個新的臺階。

也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來臨,也不管是孤獨的空間,形隻影單,我已然忘記了很多不愉快的東西。製造聲音,吸引眼球是多麼讓人快樂的一件事情,即使什麼也得不到,這過程是精彩的,為了精彩,即使有一些失落,有一些苦悲,都不能算做什麼了。

晚上,匆忙的去外面買了盒牛奶,大約八點多,等到辦公室的人幾乎全都離去。我打開文檔,準備來寫點什麼。

咬著喝牛奶的吸管,辦公室的燈光是如此的柔和。我第一次感覺到黑夜的光明,不再是孤寂,不再是彷徨。天氣涼了,夜涼如水的夜晚,我身上的熱血是沸騰的。我像鉚足了勁的機器,更多的寫文章,寫那些無厘頭的稿子賺稿費。和同行網友們愉快的聊天,嬉笑打罵。

感覺,心目中的一切都是那麼的鮮活。

只是,只是在我不經意的回頭剎那,我發現王船的辦公室門依然敞開著,王船似笑非笑的衝我點了一下頭,然後倨傲的收回眼神看自己面前的顯示器。

我陡然像被人潑了一瓢冷水似的清醒過來,公司有規定員工不能給外單位隨意供稿。我不知道我的所作所為,他是否已經瞭解,我突然有了一種做賊的感覺。

我也無心繼續把玩空牛奶盒,把電腦上的一個個瀏覽器窗口關閉上,準備離開辦公室,回去繼續打針、掛水。

OICQ上的頭像閃動我也無心查看,伸手「啪」的一下關了顯示器。

這時我的分機電話響了:「為什麼不回我的OICQ信息?」

王船的聲音響起。

我頓時沮喪了起來,我想大概他要找我談關於對外供稿的事情了。「我沒注意呢,準備回家了。比較晚了,我想早點回去休息了。」

「你等一會走吧,先到我辦公室來,我找你談點事情。」

王船的聲音不溫不火,讓我無所適從,只能乖乖答應。

像個做錯事情的孩子一樣,我扭扭捏捏坐到王船對面。王船位微微一笑,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我:「到公司快一個月了,感覺如何啊?」

「感覺很好,學到了很多東西。就是覺得自己還很欠缺,需要繼續努力。」

我想王船下一句大概要開始不客氣了。

「嗯,我看你工作也是蠻認真的,寫的文章也還行。不過就是沒有很好的文字功底,語言不夠簡練,措詞造句需要再多練習練習。」

「嗯,我會的,我會努力去學的。」

我不知道他誇我是不是打算讓我走路,這個猜想讓我幾乎快要緊張的窒息了。

「本來我也是應該給你講一講一些工作的方法,指導指導你的。但是最近太忙,也沒有時間。加入我們公司,我到現在還沒有迎新,請你吃飯呢。」

王船的笑有些蹊蹺,有些奸詐。

「不用了,不用了。應該是我請你吃飯。我都疏忽了,還

請你包涵,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吧。」

我才恍然大悟,我來公司這麼久,還沒請領導吃飯過呢,這真是就職的大忌。

「我不是這個意思,呵呵。你不要緊張,本來作為部門經理,來了新員工我也應該多關心的,不過你很不錯,自己很用功很努力,做得挺好的。有些工作細節上的問題,哪天我請你吃飯,咱們再邊吃邊談,也相對輕鬆。你看在辦公室,你跟我講話太緊張了,可能吃飯時談話的氣氛會比較輕鬆。呵呵,你不要想太多。」

王船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番話頓時讓我心中大安,那種感覺就像一個被打入十八層地獄的人,突然又被拽回人間獲得重生。無比的欣悅充盈了胸腔,我連聲向王船道謝,又表示稍稍謙虛了一下,以及向他表示推崇和敬仰。

他莞爾一笑的看著我臉色變來變去,示意我談話結束,我可以回去休息了。我如獲大釋似的離開他辦公室,雀躍的感覺讓我在回宿舍的路途上感覺每個人都是那麼的好,那麼的友善。

公共汽車上那些神色各異,讓我討厭的小市民們不再是面目可憎,黑夜也是如此的體貼。我哼著快樂的小曲直到跨入醫院,直到躺在病床上打點滴,何冰絮絮叨叨的聲音讓我渾然不覺,仿若度身之外。

傷害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靠近我,在我自以為是的時候,狠狠的刺痛我。

善良的人總是善良的想象他人,陽光之後總有烏雲遮蓋,我的江湖之路迢迢未酬。沒有經歷的永遠不知道傷害有多深,傷心有多傷,痛苦有多痛。短暫的溫暖,會換取什麼樣的深寒,會有多麼殘酷的事實,多麼不能讓人忍心面對的痛苦,折磨。

地獄的明火和黑暗的光明,也許就是我長眠的墓地,我不是天使,在我還是魔鬼的時候,我多麼像一個天使般的純潔、無知、無辜。

未來江湖,未來風雨,苦難年華,殤生殤世。

二十四拒狼迎豺因為我在「IT寫作社區」經常亂放闕詞,還有不時的寫一些亂七八糟不成文的文章,我的媒體圈和IT圈網友越來越多。經過他們的介紹,我不單單隻在「IT寫作社區」混了,還去了新浪網的IT業界論壇,以及千龍新聞網的「IT茶坊」把自己的得意塗鴉之作一遍遍的摘抄,粘貼。

我如此這般的大有要弄個人人皆知,蠢蠢欲動之勢。的確,也收到了不少效果,時有人在各個論壇上大捧臭腳,大喊封殺,一時間板磚、口水橫飛。

在IT界,往往有個很奇怪的規律,只要有很多人知道你,或者你被很多人議論,那麼就能逐漸的成為一個名人,做IT名人其實很容易,和炒作「美女作家」一樣,同樣是靠口水和無恥灌溉。

這種奇特的方式在IT風潮泡沫中愈演愈烈,於是乎,我漸漸深窺此道,我漸漸感覺我有點像個小名人了。

因為只要敢無恥,因為只要敢大聲說話,只要有足夠的無賴精神,那麼泡沫就越來越豐富,那麼站在泡沫頂端也就更簡單。只是在泡沫消失的剎那,終將失去一切的幻想,這種打擊又豈是人人都能承受住的生命之沉重?

轉眼間,我到天極網工作一個月了,快發薪水了。這對我來說無疑是個天大的喜訊,因為我又有錢可以買藥了,可以繼續治病了,不用再為病痛帶來的經濟危機而困惑痛苦。

何冰

與我的薪水每個月差不多四千多,除了第一個月每天一針的「賽若金」費用昂貴之外,第二個月已經不需要每天一針,換成隔天一針了。這樣每個月的治療費用迅速降低到了三千左右,而我還有些許微薄的稿酬可以對付吃、喝、用、行。

我每天像個老油條似的在公司磨蹭著加班,每天熬夜學習寫作,在無聊的時候就上網灌水,和OICQ上的人鬼扯淡。我一邊在聊天中尋找著可以讓我改變命運的契機,一邊謀算著我要離開重慶。

我已經開始厭倦重慶了,我已經厭倦同性戀陪伴的生活了,我已經厭倦這個城市的髒亂,還有這個城市的衰敗,看見同行網友們在北京熱鬧的生活,描述一種所謂貴族城市的生活,描述一種中產階級的腐敗和頹廢,我不能控制自己的羨慕、不能控制自己的嚮往。

而我的病正在一點一滴的治癒,我知道我該去嘗試改變一下自己,讓自己邁上一個新的臺階了。

王船果然沒有失言,在發了薪水的一週後,他就請我去吃了一頓飯。

10月8號,國慶節大假後的第一天下午,王船在OICQ上給我發來邀請,約我下班後不要和同事們一起去吃飯,七點左右他在公司附近的車站等我,請我去市區裡吃飯。

我問他是否還有其他的人參加,他問我還希望誰參加,我說我不知道。其實我心裡已經大概揣摩到王船的用意了,有別的新同事進公司,我也沒看見他單獨邀出去吃飯的,為什麼偏偏要單獨約我呢。

男人看女人是從下半身往上看的,這個男人也不例外,我心裡清楚的很。但是我有什麼辦法拒絕呢?一個正常的普通的邀請,我能說什麼呢。我除了答應之外,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

七點半,我看到整裝待發的王船已經站在車站邊了,他看到我走過來,伸手招了輛奧托默不作聲的打了個手勢請我上車,然後回頭四顧了一下迅速的鑽進車裡。賊做賊的時候總是喜歡東張西望,男人要出格時,和賊一樣。

我坐在車裡十分的拘謹,我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氣氛沉默異常,而王船卻好像怡然自得。他不開口,我也不敢開口,我心裡總把他當成領導,我想我希望他保持一個領導的身份,而不是男人的身份。

車行到臨江門附近,快到解放碑了,王船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你的薪水拿到了吧。」

「是的,拿到了。」

我發覺自己蠢極了,聲音突然變得僵硬無比。

「嗯,我讓你25號來上班,其實是因為26到次月25號正好是一個薪水計算月,你這個月薪水沒有拿完整,你明白吧。」

「是的,我現在知道了,真不好意思,麻煩你費心了。」

我還是很木納。

「沒什麼,對了,試用期是兩個月。兩個月之後,薪水還是兩千,但是會給你增加一個交通補貼費一百塊和午餐補貼一百塊。住宿呢,我們有宿舍,你可以住宿舍,也可以自己住,不過自己住我們就不另外補貼了。」

王船解釋的很詳細。

「公司有宿舍嗎?」

我一直不知道公司有宿舍,因為同事中的幾個女孩子,沒有提過這事,好像沒有人住宿舍的,雖然她們中有些來自四川等周邊縣市。

「對,公司給外地員工都提供宿舍,目前因為沒有女孩子住宿,所以公司沒有租。怎麼了,你想住公司宿舍?」

王船真是太狡猾了,我想他一定看出來我不太願意回去住了,因為我常常熬夜到很晚,他經常在家上網或者留在辦公室晚上審核文件時,能看到我孤獨的背影坐在他視線範圍內。

「是的,我想住公司宿舍,我想經常加班離公司近一點比較方便,不知道公司現在還能不能提供女員工宿舍了。」

我急切的問道。

「既然這樣,我去幫你問問吧。」

王船顯然是在故意賣關子。

我後來才知道,這其實根本就不是他關心的內容,我只要自己直接去找行政就可以了。男人的卑劣往往掩飾成表面的關心,美麗的溫暖下面,是殘忍的痛苦。

二十五西式晚餐破舊窄小的奧拓車,在擁擠的臨江門路口擠了半天,終於擠到了解放碑步行街入口處。下車了,王船示意我跟他後面,然後就頭也不回的朝太平洋大廈方向走去。

下班之後的解放碑,人潮奔湧,紛雜不堪。穿著時髦的妙齡女郎,步履蹣跚的老頭老太太,打扮得像地痞流氓似的小青年,還有到處叫賣報紙的,叫賣擦皮鞋的,叫賣小百貨的,肩頭搭著一捆麻繩,握著一根烏黑油亮扁擔的「棒棒」我趔趄著穿越人群,努力不讓自己走丟。王船的身影在視線所及之處忽模糊,忽清晰,我一時間有些旋暈的感覺。手機在響,我從何冰給我買的包裡拿她給我買的手機,看到是何冰的號碼。接通電話,何冰在電話裡質問我在哪裡。

「我們經理今天晚上請吃晚飯,我吃完就回來。」

我如實相告。

「是單獨請你吃飯嗎?是男人嗎?」

何冰緊張的問。

「是啊,怎麼了?」

我知道何冰又在窮緊張。

「肯定是對你不安好心,你不要吃了,回來吧,我做好吃的給你吃,你還要打針掛水呢。」

何冰開始籠絡我起來。

「我都已經出來了,而且我們經理前陣子就說過了,我今天不吃,總是有一天抹不過去面子的。再說我又不幹什麼,我吃完就回來,你別亂想,管那麼多幹嗎。」

我有些生氣。

「我也不管那麼多,你明知道他肯定對你不懷好意,你還去?你氣死我了。」

何冰好像又要哭似的。

這讓我無比煩心,我已經厭倦這個女人了,我已經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不要再受她的控制了,我寧願換個男人來進入我的生活。

我掛斷電話,順便按下了手機的開關電源。

王船在還不到太平洋大廈前的金鷹女人街前停下,上了二樓,推開餐廳的門一看,是一間寧靜,環境優雅的小咖啡西餐廳,昏暗的、鮮活的映入眼簾。

王船選了一個靠窗的座位,給自己點了一客牛排,他問我想吃什麼。我唯唯諾諾的看了半天菜單,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沒有一樣是我吃過的西餐,我不知道如何去拿刀叉,這真讓我無地自容。

王船看出來我的窘迫,伸手拿過我手裡的菜單,前後翻了幾下,然後跟站在一邊已經半天的侍者說:「再來一份相同的牛排,八分熟,一份意大利通心粉,一瓶啤酒。何月,你喝點什麼呢?」

「果汁吧。」

在我的記憶中,鮮榨果汁一向來是最高級的飲料。

「我給你要了一個八分熟的牛排,怕你吃的太生了不習慣。」

王船顯然是看出來我沒有吃過西餐,這真讓我無地自容,我無比的憎恨自己弱智的經歷,雖然沒有吃過,難道就不可以去

學,去看嗎?

打從這次吃飯之後,我學會了一個很可愛的方法。只要自己不會的,在家裡看電視,還是在網上查資料,也得學會。譬如說學跳舞,學化妝,學說土洋結合的中國英語,還有……

這頓飯吃得我異常艱辛,牛排在盤子裡和我較勁,王船在給我暗示。

我在對牛排展開鬥爭,對王船左右言他。然後就很自然的談到了工作,談到了我的想法。

我一直覺得文學這玩意不能成為正道,雖然我是靠著糊弄文字做了個編輯,但是我不想做文學編輯。我覺得經濟控制一切,我前幾天聽小道消息傳聞,財經中心的主任辭職了,現在財經中心要重新招新人。

於是我直截了當的向王船表白我是多麼的希望學習,希望為公司貢獻自己更多的力量,希望能掉換到財經中心出任編輯。當然,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想做中心主任的位置。

王船草草問了我一些關於對財經方面的看法,以及對我個人生活的關心。沒有任何遲疑的就爽快答應了我的提議,讓我把手頭工作移交給新來的編輯,10月15日去財經中心報道。

這頓飯從八點多吃到十一點多,天空下起了迷濛小雨,西餐廳也快打烊了。王船終於羅裡羅嗦的結束了談話,留下一桌還剩七八成食物的殘餘,領我走出大門。

在出餐廳之前,我把手機的開關按開了。剛走出大門大約五、六步,手機就響了起來,不用想也知道是何冰打來的。

我一臉抱歉遺憾的看了看王船,然後告訴他我還要回去照顧一個朋友,非常不好意思,改天請他再吃飯賠罪。

王船雖然滿臉失望,但也還是擠出了幾絲尷尬的笑容,送我上了出租車。

坐在出租車裡,我突然想笑,看到窗外的雨,我又突然想哭。然後眼淚就順著眼眶轉悠著下來,滴落在空中。還沒有坐到醫院門口,大約還有四、五百米遠的時候,我就提前下了車。

在雨中我慢慢的走著,雨絲清涼而又冰心,澆醒了我的雙眼,在迷霧似的路燈照射下,混合著淚水灌入我的喉中,苦澀而又凝重。

走到醫院門口,看到何冰孤獨地站在門口,撐了把雨傘,默默不語。我擦身而過,走上二樓的病房掛水,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