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國 經典女尊小說 (一)

女國 經典女尊小說 (一)

作者:人間觀眾01客棧談資在大周西疆浩瀚沙海之中有一處小小的綠洲,這便是漠西鎮。

漠西鎮再往西行出了沙漠就是西域,有十幾個小國都屬於大周的附庸國。大周在西域各國長期派駐軍隊和安撫使,以確保當地政局穩定和通商安全。西域再往西被稱為異邦,異邦人的容貌習俗與大周迥然不同,相對落後,不屬於大周勢力範圍,不過也有大周的商旅穿過西域去到異邦經商,在那邊生女傳宗。

沒錯,是生女傳宗。

在大周及其附庸國,自有史以來皆奉行女尊男卑的制度,男人生而為奴,是母親和姊妹們的財產,可以被任意買賣,與牲畜物品等同。唯有成年嫁為正夫,地位方能稍稍提高几分,卻也只能謹遵妻主意願,管著妻主家中其餘夫侍奴畜,承擔家務而已。

漠西鎮是西域與大周往來通商路途中的重要補給點,鎮上的客棧裡匯聚四方商旅,客人們吃喝休息談天說地,有意無意交流著道聽途說的傳聞故事。

挺著大肚子的女掌櫃向臨近一桌客人吹噓,她這一胎定然能生個女兒。倘若真是女兒,她就將女兒的親爹抬成側夫。倘若還是兒子,她就將家中那個沒用的正夫休掉趕出家門,再納兩個年輕的小侍。

旁邊一桌圍坐著幾個衣飾華美的客人,看起來是見過世面的富商,她們議論著千里之外京中的所謂新鮮事情。

一個年歲長些的煞有介事道:“年前攝政王造反,京中著實亂了一陣子……你們先別不以為然,大家都知道的我不會廢話,我今天要講的是一件與之相關的奇聞。”

一個年輕的接口道:“姑奶奶,攝政王造反據說是被奸人構陷冤枉的,可惜她已經是滿門抄斬,人死翻案又有何用,難道您說的是這新鮮事?”

“噓,別亂說。攝政王是否真的造反,豈是我等小民能隨便議論的?”那年長的謹慎四顧,才想起這裡只是邊陲小鎮,天高皇帝遠多半不會遇到朝廷密探,也就放開了膽量繼續說道,“攝政王與先帝是同父同胞孿生姐妹,可惜先帝英年早逝只留下一兒一女。太女幼時登基,一干政務皆託付攝政王打理。前兩年新帝大婚親政,攝政王逐漸交還大權,一切看似順理成章,誰料突然有人告發說是攝政王密謀造反……”

“我說姑奶奶啊,您扯這些閒篇幹什么?直接說奇聞就是。”

“好好……攝政王是當世不二的俊傑,府中高人云集,豈是那么容易被整垮的?當年攝政王代為理政,身邊有一文武雙全的心腹謀士,據說此人上知天文下曉地理博覽群書,武功更是高深莫測,科舉武舉的狀元都不及此人一半的學問本領。攝政王許多英明政策傳奇事蹟都是此人經手謀劃操辦。有傳聞,倘若攝政王真有心造反,得此人相助也非難事。新帝曾想將此人納入麾下封官晉爵,可惜此人對攝政王極為忠心,百般藉口推脫,竟連面都不肯露。現在也沒人知道那高人名姓,是男是女什么年歲長相,真可謂神龍見首不見尾。”

年輕人嘖嘖道:“姑奶奶,您這話有毛病,那人定然是學識淵博的女人,男人怎能有如此才華本事?”

“也對。接著講攝政王被抄家下獄之後,新帝命人嚴刑拷問攝政王一干人等,為的是找出那個高人,勸降不成就一刀殺了免生後患。”年長的女人頓了一下,故

意賣關子說道,“你們猜怎么著?”

不僅是本桌的,就連臨近幾桌客人都聽得新鮮,禁不住問道:“您老快說吧,我們都支愣著耳朵聽呢。”

年長女人煞有介事道:“攝政王和她一干下屬也頗為義氣,抵死不招。那高人應該是不曾被抓住,藏匿某處。後來攝政王滿門抄斬,唯有幼女才剛七歲,新帝網開一面,將其貶為庶人遠遠流放邊疆。結果,攝政王幼女在流放途中失去蹤跡,大家都覺得是被那高人救走。攝政王如果真是被冤枉的,他日那孩子長大成人,定會回到京城,向新帝討個公道。”

旁邊一桌有人唏噓道:“這事情有什么稀奇啊?就算不是那位高人救了幼主,想必也有仁善的能人義士出手。我有個朋友是官府裡當差的,她說所謂流放,犯人往往還不到地方就在途中被折磨死的不計其數。攝政王幼女不過是個七歲孩童,熬得住長途艱辛,到了地方服刑為奴那也不是人過的日子。若我有本事,感念攝政王當年的勞苦功高,也會出手去救無辜幼兒。”

年長女人辯解道:“我的話還沒說完呢。新鮮的是,不僅攝政王的幼女失蹤,與那孩子一起流放的一個侍人也不見了。據說那個侍人原本是攝政王的房裡人,從小就伺候在攝政王身邊,過堂受刑還自認就是攝政王的心腹謀士。雖說他是個男子,卻也有些膽識義氣。自從攝政王幼女和那侍人一起失蹤,朝廷裡還真有人相信,說不定那個男子就是她們要找的攝政王的心腹謀士。”

這會兒挺著大肚子的掌櫃也將故事聽了個七七八八,插嘴道:“我說這位客官,男人生而為奴,皆蠢笨無知,就算是常年服侍攝政王的,也不過沾了點仙氣稍稍明白事理,豈會是你說的那種高人?”

“掌櫃的說的不錯。也許是百年前曾經出了一位男帝,京中貴族官僚不似我等小民這般見識。”年長女人走南闖北,說話很是圓滑誰也不得罪,三言兩語,就揭過這篇,換了別的話題。

偏是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客人聽得入迷,好奇問道:“在大周也曾有過男帝執政么?既然有男帝,可見男人也並非都是愚昧之輩。”

因著這個問題,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轉向那個問話的年輕女人。

李霄雪倒是坦然大方,由著旁人打量。她的穿著打扮與大周人迥然不同,身旁放著半人高的揹包行囊,也與尋常客商使用的樣式布料差異很大。

不過走南闖北的商旅們大多見怪不怪。而且李霄雪是黑髮黑眼黃皮膚,說話字正腔圓,可見並非蠻族。

剛才那桌年長的女人問道:“大妹子,你是大周人么?看你穿著古怪,莫非是從西邊過來的異邦人,那邊天氣如何?”

李霄雪的確是從西向東騎行,從綠洲的西邊進入小鎮。只是她騎的不是駱駝牛馬,而是寶馬摩托車。

李霄雪是在日落之前發現這片綠洲的,她當時激動得差點從寶馬摩托上跳起來,還好多年磨練出的騎行經驗相對豐富,在歡呼雀躍之後她立刻穩定住情緒,加速前進。

此番獨自騎行穿越沙漠,並非是她心血來潮一時衝動之舉。

她是孤兒,從小養成了獨立的個性,她熱愛一切極限運動,蹦極跳傘登山,尤其痴迷於在荒無人煙的地方旅行。她精心籌劃,終於在二十六歲生日之前攢夠了錢,買了頂配的寶馬摩托車

,帶了一身高檔的戶外裝備,準備實現她的夢想,獨自騎行穿越“死亡之海”——塔克拉瑪干大沙漠。

旅行開始時一切順利,奇怪的事情是發生在一場毫無預兆的沙暴之後。

所有的導航定位儀器都莫名其妙地失靈,手機也早就沒了信號,甚至是天空中的星象與她熟記於心的位置偏差極大。她禁不住懷疑自己被沙暴捲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幸好她帶了相對充足的飲食,她的摩托車狀態還能支撐繼續前行。

沒有公路,沒有人煙,她在沙漠中騎行整整一日,只發現了一些穿著類似古裝衣飾的新鮮屍體,有的屍體上還插著鮮血淋漓的長矛和利劍。她沒有從屍體上找到任何現代人的痕跡,只看到繁體字寫就的文書和銘牌,疑惑與各種猜想盤桓在她的腦海之中。

沙漠中的綠洲,綠洲裡的炊煙,都讓她興奮。但她不敢莽撞地騎著摩托車進入一個陌生的地方。她明白,穿越的也許不是那些古人屍體,很有可能正是她自己。

所以李霄雪小心地將摩托車和部分食水設備藏在綠洲邊緣一個隱蔽的地方,揹著隨身物品徒步走入小鎮。

鎮上房屋多為土坯牆茅草頂木門窗的簡陋平房,絕非現代建築樣式,她已經意識到這裡不是她熟悉的世界。好在她聽得出鎮上的人使用的語言是地道的中文,招牌也是繁體漢字。她沒有猶豫,走入客棧。

客棧大堂裡用餐的客人不少,她只用靜下心聽著旁人談天說地,就能迅速瞭解這個世界的情況。

剛才她忍不住發問,這會兒見有人應聲,她只得含混答道:“是啊,我從西邊來,路上遇到沙暴,與夥伴走散了。”

跑堂的小二姐接茬道:“西邊最近總是颳大風沙還有紅髮蠻族出沒,往年這個月該有幾隊西域商人過來,結果都沒來,難道她們遇險了?這位客官不妨在客棧住幾日,先等等看吧。”

那個年長的女人則認真解釋道:“大妹子有所不知,男帝當年應天命去往神仙聖土,請了救世主來大周,這才結束亂世。男帝在神仙聖土是受過神仙點化教導,見識本領豈是凡夫俗子能比的?當年大周皇室凋零,女嗣不存,男帝原本身具大周皇家嫡系血統,又是救世主唯一夫侍,耳濡目染也能薰陶成半個神仙。他的妻主仙逝後,眾望所歸,他這才能登基為帝。世間哪個男人還能有此等奇遇?雖然男帝在位期間,廢除了給未嫁男子拴鎖鏈的陋俗,還倡導男人讀書習武,中原地區緊隨京中風氣,權貴富戶將自家子弟充做女兒教養,不過天下間到底還是女人當家作主,男人終歸是女人的附屬,成不了大器。”

李霄雪暗自感嘆。她剛才在街面上見到的女人遠遠多於男人,而且她看到的幾個男人基本都是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沒有鞋襪,揹負沉重行李或者拉著裝滿貨物的馬車,如牛馬一般被女人驅使。進了客棧,掌櫃的跑堂的和坐在廳堂裡吃飯的都是女人,而院子裡騾馬大車邊上蜷縮著幾個男人手腕上還拴著繩索,與牲畜同樣的待遇。再聽客人們的言談,顯然是從骨子裡就輕賤男人,她不免對大周男人的地位生了幾分同情,也暗自慶幸自己是女人,否則怕是沒有如今這等待遇。

李霄雪強作鎮定地將顛覆性的認知在心中默默消化,等到回神,吃飯的客人們已經散去大半。

跑堂的小

二姐客氣問道:“客官您是打尖還是住店?住店已經沒房了,打尖就在這裡搭地鋪屈就。”

“真的沒房了?”李霄雪後悔剛來的時候聽別人聊天太入迷,沒有抓緊開房間,如果真沒房,與其在這裡打地鋪,還不如回到她藏摩托車的地方取出睡袋將就一晚。

小二姐看出李霄雪的猶豫之色,她神秘一笑暗示道:“普通的客房都有主了,還有一間提供特殊服務的,不知道客官是否感興趣?”

02卑微男子特殊服務?李霄雪聯想到男同事出差住賓館接到的特殊服務電話,不禁頭大。但是初來異世,她免不了好奇的心思,想要多瞭解一下當地風俗和生活情況。

她沒有異想天開到騎著摩托再次回到沙漠尋找飄渺的穿越之路,如果這裡真是古代,科技落後,她到哪裡去找加油站?她明白自己恐怕要留在這個世界一段時間,所以儘快融入大眾總比離群索居更方便輕鬆一些。

“那個房間多少錢,提供的是什么特殊服務?”李霄雪硬著頭皮裝出有興趣的樣子打聽。

小二姐忽悠道:“那個房間比普通客房一點也不差,還贈送熱水洗浴。至於特殊服務,您去了就知道了。一晚上五十大錢,絕對實惠。”

“熱水洗浴”這四個字對於在沙漠中多日沒有正經洗漱的李霄雪有致命的吸引力。她摸了摸兜裡的錢袋,這是她滿懷歉意從死人身上順手拿的東西,裡面有幾百個銅錢和二十枚金葉子。客棧的服務價格應該算是在她目前能承受的範圍,機不可失,她沒再猶豫立刻點頭同意。

目送小二姐引著李霄雪離開前堂去了後院客房,有幾個熟客難免議論唏噓。

一個渾身酒氣嘴眼歪斜的女人調侃道:“我說錢老闆,你那個跑堂的真會忽悠,死馬都能說成活的,專挑外地客人矇騙,不知道幫你賺了多少黑心錢。”

挺著大肚子的掌櫃反駁道:“呸,我這可是公道買賣,明碼標價的,怎么能說是黑心錢。”

“錢老闆,你可別昧著良心說話。剛有特殊服務的時候,咱姐妹們也不是沒上過當。鄉里鄉親的,不跟你計較就算了。”

“老黃啊,你在我店裡喝酒從來都是賒賬,咱們姐妹這么鐵的關係,你就當沒看見少說兩句不可以么?”挺著大肚子的掌櫃裝出可憐相道,“我這也是為將要出生的女兒多賺點錢。再說萬一又生個兒子,還要籌錢納小,我這店本小利薄生活不容易啊。”

“錢老闆,我看剛才那位客人衣服樣式古怪,是怕你碰上硬茬。萬一你店裡的特殊服務不能讓她滿意,鬧起來又是麻煩。”老黃嘟囔了一句,灌了一口酒不再多話。

錢老闆偏是個好面子羅嗦的,自顧自說道:“老黃這你就不懂了。剛才那位客人孤身一個,應該是異邦來的。她踏上我們大周天朝的土地,與夥伴走散,暫時沒有依靠,哪裡敢鬧事?再說也就比一般客房貴二十個大錢而已,她犯不上。而且異邦人沒準兒就喜歡那個調調的。我們送過去的男人雖然醜也不算年輕,好歹是個男人,那物件又大,性格溫順禁得住打,玩起來別有一番滋味。”

老黃唏噓道:“唉,話說回來那個男人真可憐。平素在你的客棧裡當牛做馬乾最髒最累的活,時不時還被充作發洩的物件。他這么拼命賺些銀錢,全用來養著他那個不懂事的小主人,偏偏那

小主人還不領情,見了他非打即罵從沒好臉色。”

“男人的命大多如此。早一百年,聽說男人的境遇比現在還不如,自從我朝出了一位男帝,世道才變了。你沒聽剛才那幾位客人說,中原有錢有勢的人家還有教兒子讀書識字的,這等有見識的男人將來嫁為正夫,興許能幫著妻主管理家業。”錢老闆無限嚮往道,“我若是能娶那樣一個有才有貌的正夫,家裡家外幫襯著,估計就能清閒了。現在家裡那個生不出女兒的賤貨好吃懶做又蠢又笨,害我挺著大肚子還要忙裡忙外操持,累得不成。”

老黃打趣道:“客棧裡這個醜八怪最能幹活,我看你將他納成小侍,生不出女兒留在家裡服侍你們一大家子也很划算呢。”

“呸,老黃你不能這樣挖苦人。”挺著大肚子的女人生氣道,“那醜八怪從東邊一路過來,多半是靠著賣身賣力氣為他的小主人換吃喝,不知道服侍過多少女人,又髒又下賤。我好歹是鎮上有頭臉的人,納小侍就算不看容貌,那也要挑乾淨年輕的處子……”

跑堂的小二姐是與錢老闆沾親帶故的,能說會道在客棧裡地位不一般,她惦記著賺錢的正事,送完客人立刻回到前堂,看見一旁有個夥計閒待著無聊,立刻沉了臉,指派道:“孫三妹,你怎么沒去盯著那醜八怪幹活?我看他倒在後邊畜棚裡也不知道怎么了,你還不快去看看,別讓他偷懶。他若是幹完活了,就讓他趕緊洗乾淨身子,去天字房伺候客人,別怠慢了。”

孫三妹是客棧裡的長工,好賭成性又愛貪小便宜,沒人催著絕對懶得做實事。她滿臉不樂意地嘟囔道:“那醜八怪今天晚上的活計已經做完了,我盯了他一整天,累得腰痠背痛的,這才進屋歇歇腿腳,凳子還沒坐熱……再說,那醜八怪就算是奴畜,也要讓他喘口氣啊。這樣沒日沒夜使喚著,他早晚丟了命。”

小二姐撇嘴道:“男人做活出工天經地義,掌櫃的難道白白髮工錢吃穿給他啊?孫三妹,你也真是的,不就看管個奴隸做活么?又不是你親自上手費力氣,你怎么會腰痠腿痛喊累啊?你若是不滿意,那趕明兒咱們兩個換換,你在前邊跑堂,我在後邊管奴隸,倒看看誰辛苦。”

其實看管奴隸的活算起來是最清閒的,只用拿了鞭子棍棒,看奴隸不順眼就打兩下,督促著他們不偷懶就是。孫三妹不敢再狡辯,唯恐攤上跑堂的累差事,灰溜溜去到後院。

後院這邊是套院,左手大院子住著客人,右手這邊是客棧的廚房、柴房、磨坊,外加客棧裡自己養的牲畜畜棚。

孫三妹果然看見那醜八怪沒做事,倒在畜棚裡。她剛被人埋怨偷懶,此刻不免心裡來氣,挽起袖子順手從邊上拎起一桶髒水,先是照著那醜八怪脊背上狠狠踢了幾腳,又將滿滿一桶水都潑在他身上。

寒塵只覺得背上一痛,應該是尚未癒合的傷口再度綻裂,不及睜眼爬起,身上已經被冷水澆透。

孫三妹丟下手裡的水桶,罵道:“一會兒不看著你就敢偷懶,皮癢癢了不成?他奶奶的醜八怪,別裝死,快起來幹活!”

寒塵只覺得自己額頭滾燙,口唇乾裂,飢餓與傷痛消磨早已所剩無幾的氣力,爬起來的動作稍慢了一些,脊背上又捱了幾棍。

孫三妹拿的並非專門的刑棍,只是隨手抄起來畜棚內鏟

馬糞的工具,胡亂招呼在地上那幾乎赤、裸的男人身上。

如果是前兩日,寒塵還有力氣躲閃,今晚他實在是體力不支,沒能躲開,結結實實捱了幾下。痛,讓他迅速清醒,透過畜棚那破了洞的茅草頂看天空,夜漆黑,只露出一角的冷月斜在天邊,原來他才昏睡了小半個時辰。

孫三妹看著他掙扎爬起又規矩卑微地跪在地上,怒火輕減幾分,卻免不了習慣性的奚落道:“醜八怪,快去井邊洗乾淨你那破爛身子,天字號房來客人了,正等著你侍候呢。”

寒塵的手不由自主握成拳,身體顫抖,鳳目微張眼神一凜,瞟了一眼孫三妹,卻壓不住心內自嘲隨即又低下頭裝作尋常模樣,始終一言不發。這裡的女人們只當他是牲畜,是幹活的工具發洩的物件,他多說無益。

孫三妹被他的眼神掃過無端端身上一寒,揉了揉眼睛仔細看地上跪的男人,與平素並無不同,奇怪,難道剛才她眼花了,怎么好像這個下賤貨竟然敢瞪她。算了,沒空跟他計較,趕緊將他趕到天字房,她才好交差,騰出功夫再去賭場裡碰碰運氣。

其實這個醜八怪算是客棧裡最勤奮的,吃的是豬食潲水,乾的是牛馬累活重活,每天睡不足兩個時辰也毫無怨言。自從他來了,劈柴擔水推磨洗涮灑掃,一個人能頂好幾個夥計使喚。可惜掌櫃的摳門,不肯多付銀錢,硬是從原本五六個長工的薪水裡各扣了一些算是給他的酬勞。長工們雖然少做活,卻因為也少得了銀子心中不痛快。再者過去男人做活出工是天經地義的哪有資格與女人談酬勞?偏偏這個醜八怪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迷惑了掌櫃的,硬是將苦力也賣了價,三天結算一次工錢。

孫三妹看出他的動作比之前遲緩,以為他是不樂意去賣身侍候人,心裡頭急著賭錢的事情,沒好氣地催促道:“快滾啊!傻了不成?別讓客人等著。再磨蹭,趕明連遮羞布都不給你。反正你們男人天生就是奴畜,穿了衣服也算不得人,沒的浪費了布料。”

寒塵的指甲已經摳入掌心刺破肌膚而不自覺,緊緊抿著嘴唇,深吸一口氣,並不理會孫三妹,強撐著站起身,扶著土坯牆挪到井邊。

“快脫了洗乾淨,怎么?要老孃幫你么?”那個女人的腔調裡帶著幾分紅果果的戲謔,“別拽著你那爛圍布了,還知道害羞啊?又不是處子。你這破爛貨也不知道侍候過多少女人,怕別人看啊?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的模樣,你爬過來主動討好,老孃都嫌醜嫌髒呢。也就糊弄外地人,給人家洩火的料。”

寒塵知道那個女人故意留在這裡看他笑話,他只好將腰間的破布繫緊,背轉身子,吃力地打上一桶井水,從頭淋下來。冰冷的井水淋在被胡亂剪短參差不齊的頭髮上,灑落在肩頭,汙濁血漬順著水流滑過後背,刺激著綻裂的傷口,最後落入赤腳之下的泥土。

然而身體的痛,遠不及心中的痛。他的視線漸漸斑駁模糊,身形顫抖搖晃,卻咬破了嘴唇騰出一隻手,扶著井沿支撐身體不肯倒下。

他,不可以倒下的,再痛苦也要堅持。他,還沒有完成主人臨終時囑託的事情。

03特殊服務寒塵淋了幾桶冷水之後,血肉彷彿被凍住,身體漸漸麻木,似乎不像剛才那么痛了。他緩了幾口氣,艱難的挪動雙腿。

他的腳踝之

間連著一副鐵鐐銬,鐵鏈也就一尺多長限制著他的步幅不能太大,粗糙的鐵環反覆摩擦著皮肉,每走一步都不輕鬆。前兩日左腿膝蓋新添的傷因著這幾日過度勞累根本沒收口,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今晚那條腿膝蓋之下似乎徹底失了知覺,朽木一樣拖著,他不扶著牆壁恐怕就會跌倒。

孫三妹罵也罵了打也打了,見他不理不睬不哭不鬧乖乖去到天字房門口,她也就懶得再折騰,丟開手裡的木棒,從後門直接溜去了賭坊。

寒塵捱到天字房門口,抬手輕輕敲門,嗓子痛得不想出聲,恍惚間只聽到房內的客人好像正在沐浴,也不知道是否已經允許他入內。他等了片刻,肌膚上未擦的冷水在寒夜之中抽走了全部熱量,身體凍得不由自主顫抖。他心想不如進到房內還能暖和一些,反正是要去侍候裡面客人的,早一刻晚一刻,都是逃不過羞辱折磨。

他不再猶豫推門進屋,回身掩好房門,從腰間解下身上唯一遮羞的布料,疊整齊放在門邊,整個人復又跪好,垂下頭,等待著客人的吩咐。也許,其實根本不會有正經的吩咐,客人就會拿起房內特意準備的物件,招呼在他身上。

“是來送熱水的么?”李霄雪隨口問了一句。

房間內油燈昏暗,她背對著門泡在大木桶裡,眼前水汽繚繞,渾身鬆軟真不想起來。她耳聽著有人敲門進屋,好像就在門邊停住,估計著是小二姐來送熱水,那是她之前特意吩咐過的。

她現在已經能夠肯定這個世界是女尊男卑,客棧內跑堂做工的夥計都是女人,男人們基本都是躲在外人看不見的地方。所以她洗澡的時候並沒有上門栓,為了方便小二姐隨時來添熱水。

聽不到有人回答,李霄雪當對方是默許,等著她從桶裡出來再添換熱水免得燙傷肌膚,於是急匆匆從木桶裡站起身,長腿邁出桶外,踩踏在一早鋪在地上的布巾上,轉身向著門口說道:“添水吧,我還要再洗一會兒……啊!你,你是什么人?”

寒塵一開始並沒有抬頭,只是覺得這個女人的聲音很好聽,明顯比客棧裡出入的粗鄙之人溫柔斯文,語調裡還帶著一種和煦暖意,縈繞在他耳際滲入他乾涸的心間。恍惚之中,他以為自己又回到了繁華的京城才俊雲集的攝政王府。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不是來送熱水的,進了這間房,他就只是個供人發洩的物件,不能將自己當人,這樣才能好過一些。

然而那女人的聲音似乎蘊含著某種魔力,讓他忍不住抬頭,想要看一看她的模樣。

於是他看見一雙修長的大腿邁出木桶,一個略顯纖細但高挑白皙的身影從蒸騰的水汽中顯露出來。如墨長髮遮不住曲線玲瓏,昏暗的油燈為她的身體染上一層聖潔的光暈。

緊接著,她發出驚呼。

她應該是看到了門邊跪著的他,才會有這等反應吧?的確很多客人因為他的容貌而受到驚嚇。

寒塵的心一沉,眼光卻沒有從她的身上收回。因為他發現她緊張的用一塊奇怪的布料遮掩身體。那塊布料並非是客棧中提供給客人的粗陋布巾,而是潔白的毛茸茸的看起來就很柔軟的布料。當然除了布料奇怪,她的動作反應也很奇怪。

來不及仔細思量她的奇怪之處,就聽到她怒斥道:“滾出去!”

寒塵在心中輕嘆,被客人這樣怒斥不是一次兩次

,不過他若真的滾出去了,客棧的掌櫃絕對會剋扣了銀錢,外加抱怨他沒將客人侍候好。小主人住店吃飯調養身體都要用錢,再往西去穿越浩蕩的沙海也必須提前準備好十幾日的乾糧食水,沒有錢什么都難辦。他只用在這房間裡服侍客人過夜,明早就能比平日多賺十文錢,比熬夜推磨幾天不吃不喝划算多了,他豈能輕易放棄大好“良”機?

所以他厚著臉皮跪在地上沒有動作,刻意忽略掉心中的委屈,忍著嗓子和身體的痛,儘量恭敬而卑微地解釋道:“下奴是來服侍客人就寢的,請客人息怒。下奴不知哪裡惹惱了您,還望明示,下奴會改到讓您滿意。”

李霄雪隱約意識到這個男人是來提供所謂“特殊服務”的,不過少女的羞澀容不得她的理智控制自己的反應,她抄起桌子上一個奇怪的皮鞭甩向門口跪著的一絲、不掛的男人,本能地想要將他趕出自己的視線。

桌子上的每一件物品,寒塵幾乎都是切身體會過的,她拿的那根皮鞭看起來很細,不會像魚鱗鞭那樣直接劃破肌膚,不過疼在肉裡皮下留淤血,反倒是不容易好。若是真被那根皮鞭抽幾下絕對不好受。他現在的身體傷病交加,再受折磨虐打,很難保證明日還清醒。在這裡多耽擱一日就多一日危險,不可以的,他沒的選擇。

眼前的女人很特別,她帶的行李,她丟在床鋪上的奇怪衣物,她那似乎有些羞澀的反應都與眾不同。

他平時對待粗鄙的客人絕對懶得多說一個字,剛才破例講了一番斯文言辭,就已經是一種試探。現在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抬手迎向皮鞭,準確地抓住鞭稍。

可惜他內功被廢不比當初有真氣護體,鞭稍能憑藉招式技巧捏住,力道卻減不下來,如毒蛇一般纏繞在手腕,咬出一片火辣辣的痛。

情急之下的動作被對方控制,李霄雪的理智反而能在身體停頓之時佔了上風。她告誡自己,這裡是女尊的世界,男人是弱勢群體。她現在沒穿衣服亂走,面對一個沒穿衣服的男人,喊非禮的應該是對方。所以她根本沒道理用暴力驅趕對方離開。

可是眼前這個男人,與之前她見到的鎮上的其他男人似乎不太一樣。他沒有留長髮,參差不齊的短髮溼淋淋的,赤、裸的肌膚上遍佈傷痕,癒合的沒癒合的層層疊疊。他的骨架很大,膚色淺褐,肌肉勻稱,四肢修長,站起來估計能比她高一頭,他的面孔稜角分明,英俊非凡,鳳目之中流轉著迷人神采。如此出色的男人,放到現代,絕對是封面雜誌首選,國際影星的好胚子,走在大街上不戴墨鏡,會迷倒一片花痴少女。

他投向他的眼光並不是全然的驚恐與哀傷,反而多了幾分探究與期盼的意味。

他剛才答話的遣詞用句也是斯斯文文,不太像是真如牲畜般無知。

他竟能準確的抓住她胡亂甩出的皮鞭,牢牢控制在手。

他是什么人?

大周偏遠小鎮的客棧裡,提供特殊服務的卑微男人,僅僅只是個受盡欺凌的可憐人么?

心中充斥著各式各樣的疑問,李霄雪不由自主後退兩步,思量著是否坐下來問個明白。有的時候,及時的溝通交流比武力宣洩更能解決問題。

隨著她的後退,寒塵並沒有解開手腕上的鞭子,而是掙扎著站起,向前邁了一步。他驚訝的發現她臉上的羞澀紅暈

更加明顯。

她扭頭,不敢再看他毫無遮掩的成熟的男人身體,低聲說了一句:“不許看我,你先去穿上衣服,再回答我的問題。”

寒塵鬆了一口氣,按照她的吩咐垂頭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她介意的似乎不是他的醜陋容貌,她原來是不想看他一絲、不掛的身體。她果然如他想象中那樣通透聰穎,她應該已經意識到他的與眾不同,她願意與他心平氣和的交流,不是用暴力征服逼迫他回答,她的話語是客氣的商量的口吻。

他的心無端端一暖。

他放手抖開腕子上纏繞的皮鞭,轉身迅速拴上房門,將門邊的遮羞布拾起來圍在腰間。

用一塊破爛的布料遮掩羞處,這就是他所謂的衣物么?李霄雪禁不住暗中感嘆這個世界男人地位的卑微。她也趁機迅速套上自己的衣物,在床邊坐定,手裡捏著一個小小的瓶子。這是防狼噴霧,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個男人又似乎並不柔弱,她必須為自己的清白和安全做好準備。萬一溝通的時候遇到誤會,她要儘量自保不能傻等著吃虧。

寒塵看到她穿上了奇怪的衣服,發現她手上的小動作。她拿著的是暗器么?她認為他有危險,才會這樣警惕防備么?她手邊除了那個奇怪的瓶子還有一樣特別的物品。那東西看起來像是手鐲,不過質地非金非銀,樣式與眾不同。這東西若是問大周其他人恐怕不知道是什么,然而寒塵卻是見過的。

那手鐲一樣的物品,那些奇怪的衣服樣式,寒塵都見過。攝政王府的藏書樓裡珍藏著男帝冰焰的親筆手札,裡面夾帶著一張惟妙惟肖的畫像。據說這是男帝與救世主在神仙聖土用神奇的機關製作而成,畫像上不僅人物栩栩如生,就連周遭景物也彷彿親臨一般。從畫像上可以看到,神仙聖土之中人們的衣著打扮與眼前這個奇怪的女客人十分接近。而且救世主的手腕上就帶著同樣的物品,顏色款式如出一轍。在男帝的手札裡記載過,那東西被稱為手錶,是神仙聖土的計時工具。

莫非眼前的女客人是從神仙聖土而來?

這樣的念頭一旦生髮,寒塵的內心就再也無法抑制激動與期盼洶湧而出。幾乎是已經絕望的時候,幾乎就要堅持不住破罐破摔,他遇到了這樣的機緣。倘若她真是自神仙聖土而來的救世主,那么一切都將不同。

無邊無際的黑暗,無休無止的傷痛都彷彿一下子減輕了許多,一束光亮憑空而至,燃起了希望的火種,看一眼想一下就能溫暖他僵冷的身軀。

04互相試探“您不是大周人,您是從神仙聖土而來么?”寒塵不由自主問出了這個問題,聲音很輕,輕到他以為對方可能會聽不到。但他還是問出了口。他要一個答案,哪怕是否定的,他也不想煎熬在猜測之中。如果是幻覺,那么讓幻覺早一些結束回到現實,會比一直沉迷無法自拔更好吧?

神仙聖土?李霄雪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稱謂,她不敢胡亂應下,如實答道:“我不知道神仙聖土是哪裡,但我的確不是大周人。我從西邊來。”

男帝手札之中有記載,神仙聖土是大周對異界的稱呼,實際上那裡的人往往自稱是中國人。如果她是居心叵測的多半會自認是所謂來自神仙聖土,裝神弄鬼抬高身價。而她現在這種誠實的回答,某種程度上說明她本性不壞。

他的運

氣實在是太好了!

寒塵再一次大膽地提問:“那么您是從中國而來么?”

“啊?”李霄雪驚愕萬分,這個世界與她所熟知的歷史完全不同,應該是陌生的異空間,為何會有人知道中國這個名字?難道說大周附近也有一個國家叫中國么?

她的表情反應讓寒塵欣慰不已,他猜對了么?他竟真的如此好運!在大周邊疆蠻荒之地走投無路之時遇到了上天派來的拯救者。他推測著她的想法,提前一步解釋道:“中國,對大周而言是異界。百年前男帝去過中國,又請回救世主,才結束亂世開創了百年平安盛世。”

關於男帝的故事,李霄雪只在前面廳堂聽過幾耳朵,並不清楚。但是眼前這個男人提起的事情讓她的心情再也無法平靜。她正發愁如何穿越回去,她沒有想到這么快就能遇到一個人說出了關於穿越的線索。如果他不是胡說騙她,那么就證明這個世界與她熟悉的世界是可以相互穿越的,她能來也同樣能夠回去!

她激動之情頓時無法掩飾,不過心內也不敢鬆懈。眼前這個幾乎赤、裸的傷痕累累的男人是她可以相信的么?人來到陌生的環境,都會對旁人存有戒心,她不能免俗。試想一下走在大馬路上,一個乞丐突然向你推銷某種神藥吃了能返老還童的,你會相信么?放到大周,蠻荒邊遠的小鎮,男人都被當成奴畜,一個自身難保備受奴役的男人說的話,又有幾分能當真?

李霄雪不得不讓自己自私一些,保守一些,不能被輕易誘惑。她不願自己的弱點軟肋那么快就暴露出來,她並不承認什么,反而小心翼翼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繼續問道:“如果你說的那些都是真實的,難道你知道該如何去到所謂中國么?”

寒塵拖著無覺的左腿,向前挪了兩步,復又恭敬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在她的床前腳邊表現出足夠溫順卑微的姿態,垂下頭,鎮定地並未回答她的問題,反問道:“您想要回到中國對不對?下奴恰好知道一些線索或許能夠幫助您。但是您也應該看出下奴現在的處境並不好……”

李霄雪仔細審視著腳邊的男人。

他應該是一個聰明人,他口口聲聲自稱下奴,他裝的出卑微模樣,可他骨子裡藏著一種傲氣,那不是垂頭下跪就能遮掩的。他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他能夠敏銳的發現她最渴望的事。姑且不論他是否真的知道穿越兩個世界的方法,她似乎也應該對他多些瞭解關注,這樣總比成為敵人更穩妥安全。

換個角度看問題,李霄雪並非冷漠涼薄,即使對面前的男人充滿疑惑猜測,覺得他有危險,卻還是無法對他那一身傷視而不見。他的體力也許已經透支,他強撐著與她說話,一定有目的。他為何會淪落至此?他之前是什么身份?他應該也是有所求,才會那樣說,他是希望她能幫他做什么吧?作為交換,雙方各取所需,他要與她談一個交易么?

“你想讓我幫你做什么,才肯告訴我你知道的線索?”李霄雪頓了一下,又說道,“既然連你這樣卑微的男人都知道的事情,我隨便問旁人應該也可以瞭解一二。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幫你,那么請直說你的條件。我覺得交易公平,自然不會賴賬。”

她的回答是理智的有足夠自控能力的,這讓寒塵激動的心情漸漸冷靜下來。她是聰明的女

人,她的穿著打扮與眾不同,她比大周的女人溫和,並不習慣男人的服侍,對男人也沒有固有的輕賤態度。她同樣也是懂得自我保護的,並不是一味的單純善良。看的出她現在並不信任他。他同樣也並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她願意幫助他。

他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好處能作為交換,博得她的青睞呢?他現在別人眼中只不過是個受盡欺凌自身難保的醜八怪而已。他是在逃的犯人,他和小主人的身份不能洩露。他不應該衝動,隔牆有耳,他必須謹慎行事。

其實信任是需要時間慢慢建立的,他心急或許會壞了大事。說不定他知道的線索對她完全無用,她來到這個世界有更重要的使命。她不過是在看他的笑話,他越是急功近利,反而讓她更加輕蔑,他不想自取其辱。

她不承認想要知道往來兩個世界的線索,那么他也欲擒故縱,先不要說。談判的技巧在於知己知彼,他準確瞭解到對方想要的是什么,才能夠佔了上風達成對自己有利的交易。他不能再由著旁人擺佈。

如此思前想後,寒塵終於壓抑住內心的渴望,淡漠地開口說道:“下奴的確沒有資格與您談交易。請您原諒剛才下奴胡言亂語。您想知道的事情先問旁人打聽也無妨。下奴應該做的是守本分,服侍您就寢。”

他這是在玩欲擒故縱么?李霄雪也明白雙方之間的信任不可能那么快建立,他若是真有什么苦衷隱情也未必會輕易告訴陌生人。他說不定是大周通緝的犯人,他若是對她多說了什么或許會讓他惹上麻煩吧?他既然現在不肯說,那她就耐心等著,她也需要時間來了解他,瞭解這個世界,不可操之過急。

“到床上來,我先幫你看看身上的傷。”李霄雪壓下心中疑惑,緩和語氣說了一句。無論他們之間是否要進行公平交易,她仍然不忍一直看他傷痕累累跪在地上。她不是這個世界的女人,她無法接受將男人當成奴隸牲畜一般虐待的習慣。

寒塵愣了片刻,奇怪她為何沒有惱怒。她應該能夠意識到他是故意有所保留,她為何還能如此溫柔對他說話,還要為他療傷呢?他自問不曾付出什么,怎敢消受她給的好處?他卑微推辭道:“下奴身體骯髒,唯恐汙損床榻,請您允許下奴跪著侍候就好。”

“別廢話,上床!”李霄雪的語氣裡有些不耐煩。她就這么沒有安全感么?她說的很明白了是要為他療傷,為何他還在推辭?難道他講究無功不受祿這一套?她見他跪著不動,索性伸手就去拽他。他這樣跪著,一來不方便上藥,二來也容易受寒,他不能就這樣傷病死了,她還指望能從他那裡聽到穿越回去的線索呢。

聽著她的語氣,看著她的動作,寒塵的身體不由自主顫抖,往日陰影湧上心頭。她為什么非要讓他到床上去?真的只是為他療傷么?以前也有客人假裝溫柔哄騙,然後將他捆綁在床上肆意玩弄羞辱。他知道自己的容貌根本無法引起正常女人的興趣和體貼,但是有特殊喜好的女人可能會迷戀他傷痕累累的身體。

如果他的猜測幻想都不是真,這個奇怪的女人只是偶然得到了奇怪的衣物,她不過是異邦來的普通人,那么他該如何是好?被她溫柔善良的表象迷惑,放棄所有戒備,聽憑她的吩咐么?不,他要掌握更多主動才行。

寒塵迎向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集中精力以特別的語調說道:“客人累了,應該早些休息。您很困,您想睡覺。”

李霄雪只覺得他的眸中突然散發出變幻莫測的光芒,吸引著她的心神瞬間忘記了其他的事情。她的確很困,很想睡個好覺。她猝不及防迷迷茫茫之中躺倒在床上,昏沉沉睡去。

寒塵臉色蒼白,胸悶眩暈。在失去內力之後,每次使用攝魂術都會極大地損傷元氣,成功率也不高,所以非到萬不得已,他也不敢隨便亂用。這一次,他不過想要嘗試著爭取主動,沒想到竟然成功,她立刻昏睡過去。

寒塵跪著喘息了一陣,漸漸緩過來一些,輕輕伸手摸向床上奇怪的物品。手錶的質地的確很特殊,花紋樣式與他記憶中完全一致。還有那個奇怪的小瓶子,看起來不是藥瓶,應該是某種厲害的機關吧?他目力所及能看到的她的物品,都是大周沒有的,若說她是異邦來客,怎么會有如此先進的技術?傳說中異邦是極為蠻荒落後的,刀耕火種許多地方還茹毛飲血,論技術水平普天之下哪裡也比不上大周。

那么她真的是從神仙聖土而來的?他剛才對她用了攝魂術,她醒了之後會否生氣惱恨他不識好歹的冒犯呢?

寒塵心內後怕,傷痛寒冷的滋味熬不住,終於虛弱地蜷縮在地,無法堅持著繼續跪好等候著她醒來時的發落。以前即使遇到殘暴的客人,他但凡能忍受就絕對不會冒著暴露的風險使用任何自衛的手段。這一次,他太過小心謹慎,他是自作自受。也許她真的只是良心氾濫想為他療傷,哪怕之後少不了讓他服侍就寢,那也算是他分內應當的報答。

可是他過不去心裡那道坎,無法真正丟棄已經被踐踏成泥的所謂自尊。他不是自願淪為人儘可妻賣身賣笑的賤奴,雖然在獄中嚴刑拷打之時他已經失去了清白身,不過其後逃難一路西來,幾日不吃不喝,賣掉所有東西包括長髮,再艱苦他都不曾自棄自賤用身體換盤纏。

誰料到了漠西鎮,小主人病弱無助情緒不穩定,恰好看到他被壞人欺負凌虐玷汙,一怒之下奚落他硬是要客棧老闆為他安排這份特殊工作,他這才被逼無奈徹底成了發洩的物件。

如果一切從來,他寧願當時不再忍耐,才不管會否暴露身份,他也要殺掉那些玷汙他的壞人。

然而他已經不是為了自己而活。攝政王臨終時的囑託,他不敢忘,他必須安全將小主人送到西聖山。他欠攝政王的用命來還,死幾百次都不為過,這些羞辱折磨又算什么?

05幼主無知李霄雪在半夜被凍醒過來。她下意識摸了摸手錶,就在手邊。隨著身體的動作她漸漸清醒,她猛然想起來自己好像是突然就睡著的。她身上只穿了內衣,她躺的不是溫暖的睡袋,而是陌生的床鋪,蓋的也是粗陋的棉被。

她已經穿越到異界,她在漠西鎮的客棧裡,之前還有個男人要為她提供“特殊服務”。天啊,她竟然在這種情況下也能睡著?

錶盤上的指針閃動著熒光,才剛半夜三點多。天不亮,也不是她習慣清醒的時間。

她頓時生了驚恐懷疑。

難道剛才那個男人對她使了什么手段?她匆忙地檢查貼身穿的內衣,並未發現不妥。她翻身坐起,隱約感覺到房內好像還有一個人,她趕緊抓起手電筒四下照了照。

手電的光亮掃

過,她看到房內的火盆已經熄滅,她洗澡用的木桶還擺在屋子當中,她的行囊是老樣子沒人動過,而那個近乎赤、裸傷痕累累的男人竟蜷縮在床下不知是暈是醒。

“喂,你怎么睡在這裡?”李霄雪坐在床上彎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寒塵其實燒的早已有些神志不清,他隱約感覺到有聲音叫他有人拍他,以往多半會是羞辱的話和鞭打拳腳,他的身體下意識顫抖著試圖躲閃。

李霄雪看他傷病嚴重,碰觸他肌膚的手掌感覺到異樣的熱度,知道他在發燒。救人要緊,她顧不得探究之前自己突然睡著的困惑,雙腳落在床下,趁著他神智不清無力反抗,硬是將他挪到床上,打算替他療傷。

可惜李霄雪高估了自己的力氣。寒塵身材高大,就算逃難路上飢寒交迫一直遭受折磨消瘦不少,但也比李霄雪重了一些,而且身上還鎖著一副沉重的腳鐐。李霄雪使勁一拽,只將他半截身子拉上床,自己差點因為重心不穩跌倒。

寒塵的胸腹重重磕在床沿,正好撞上一處綻裂的傷口,他痛得立刻清醒過來。他意識到自己被人拽上床,他驚恐地掙扎著,牽動身上更多的傷口。他顧不上多想,拼命掙脫她的手,伏跪在地哀求道:“請您饒過下奴,下奴剛才不是故意的。”

“別怕,我是要為你療傷。”李霄雪嘆了一口氣,停手坐下,害怕胡亂拉扯又傷到他。

這時外邊響起更梆聲,寒塵聽了聽已近寅時,該是他起身勞作的時辰了。他哪裡敢耽擱?正好藉口離開,免生事端。至於療傷……又能有何用?一會兒幹活少不了又要捱打,現在耽誤時間上了藥也是白費。

“客人的關照,下奴心領了。”寒塵恭敬磕頭,卑微道,“下奴還有活計要做不能耽擱,請恕下奴服侍不周,下奴告退。”

說完這些也不等她同意,他便跪行退後,急匆匆出了房門。

李霄雪愣在當場,心中懷疑之前她昏睡定然是他做的手腳,所以他才如此害怕匆忙藉口離開,她雖有些惱恨不解,卻不知道是否該追著他問清楚。這個男人如此與眾不同,他欲擒故縱,寧肯不接受她的關照帶著一身傷跑開,心性毅力絕非常人能比。她怕是追上前也問不出什么。

李霄雪如此想著洩了氣,又躺回床上補覺,不過閉上眼都是胡思亂想,已然睡不著。翻來翻去折騰了一陣,感覺天光放亮,看錶已經是五點多鐘,她再也躺不住,穿好衣服收拾好行囊,推開房門。

古時人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早睡早起,她以為自己起得早,卻見隔壁客人也已經起來,客棧裡的夥計們陸續開始忙活。昨天帶她來房間的小二姐笑呵呵正向她這邊走來。

“客官昨晚休息的可好?”小二姐主動招呼,又貌似誠懇地解釋道,“昨天前面忙,都沒顧上給客人添熱水,後來那奴隸已經進去服侍,我們不好打擾。如今您起身,我們這就去收拾。您看您還需要什么?早飯是在房內吃還是來前面客座?”

李霄雪琢磨過味兒來,知道店家恐怕是為了省成本不願燒太多熱水自然沒的送,就連房內火盆裡的炭都少得可憐半夜熄了火。可是這種時代沒有消費者投訴的渠道,人家笑臉招呼,啞巴虧她只有往肚子裡吞。好在她的興趣點已經轉移到那個神秘男人身上,自然不會與店家計較。

她壓著火

氣隨意寒暄幾句,又打聽道:“昨天晚上來我房內服侍的那個奴隸是你們客棧的人么,你們這裡的奴隸可否隨意買賣?”

小二姐的眼中流露出些許詫異,聽這位客人的意思莫非是對那醜八怪感興趣,想買下不成?到底是做生意的人,她看出苗頭嗅到有錢賺的可能,自然熱情答道:“奴隸自然可以買賣。唉,只是客官有所不知,那奴隸和他的小主人都是從東邊過來的。他的小主人少不更事,一直染病在身,他們沒了盤纏才暫時寄居此處。不知道您打聽他們做什么?難道是那奴隸昨晚上服侍不周?”

李霄雪心念一動,饒有興致道:“我覺得那奴隸服侍的不錯,想問他的主人買了他,不知道此地有什么規矩,要去哪裡辦買賣手續?”

小二姐心說這回還真蒙對了,異邦人竟看上了醜八怪還想買下。其實這醜八怪的小主人對他非打即罵看起來並不喜歡,若能賣掉換些銀錢也未嘗不可吧?小二姐是心思活絡的,盤算著異邦人不懂行情,她若是做了中介,趁機將那醜八怪賣個高價,她再幫忙辦好買賣手續,就可以從中漁利不少。

“這事情您找我算是找對人了。”小二姐殷勤笑著應承道,“我先幫您問問那奴隸的小主人,看她是否樂意賣奴隸。倘若能談攏,一應手續我替您操辦,您到時候打賞我幾錢辛苦費就好。”

李霄雪知道這小二姐是見錢眼開,她也不計較,點頭同意,又揹著行囊去到前面找了座位坐下。前堂往來客人多,她一邊吃早飯一邊聽別人高談闊論也能增長見識。

那小二姐得了新差事,忙不迭就跑去了客院最角落裡一間耳房。

那房間年久失修窗歪門斜屋頂漏雨,以前是堆放雜物不住人的,後來稍加收拾支起一塊小木板讓那醜八怪的小主人臨時住著,再多一個人都睡不下,不過好歹店裡能多入帳幾文房錢比堆雜物划算。

小二姐剛走進,就見那醜八怪又被他的小主人罵了出來。

“賤貨,快滾,髒死了,我不要見到你。”一個稚嫩的聲音惱恨地咒罵。

寒塵退到門外,跪地恭敬地哄勸道:“小主人息怒,下奴來之前已經清洗乾淨。藥碗是隔著布端給您,下奴沒有碰過不髒的,還請您趁熱儘快服用。”

門大開著,只見房內簡陋的木板上躺著一個面色蠟黃的小女孩,她身下鋪著破爛棉絮,身上蓋著一件厚實的成人衣服。她此刻的表情是生氣的模樣,小嘴嘟著繼續罵道:“我才不喝藥,喝了這么久病都沒好,賤貨,你不會是想故意害死我吧?嫌我是累贅,盼我死了,你就有好日子過了。”

寒塵眸中浮現哀傷之色,壓抑著心中委屈,叩首道:“下奴絕無此意,小主人生來體弱,用藥自然需要時日方能見效。請小主人好生將養,不要亂想。”

“還要將養?這都多少天了,我不想住在這裡了!今天就走不行么?”小女孩繼續發脾氣,“晚上連火盆都沒有,凍都凍死了。這裡的飯菜又難吃……”

小二姐不想讓那醜八怪與這糊塗的小主人繼續糾結,沒的耽誤了他幹活的時辰,就上前進了房,端起藥碗,打圓場道:“唉,這位小客官聽大姐一聲勸,少動氣才對身體好。這藥材都是我幫著買的,鎮上最好的藥店裡最上乘的藥,您放心吃了就是。”

小女孩也知道不能不喝藥,無非

是心裡窩著火隨意發洩幾句。

小二姐才不管小女孩樂意不樂意,見她不再抗拒,扶著她將藥一股腦都灌了下去。然後她扭頭冷著臉斥責道:“醜八怪還愣著幹什么?快去幹活!”

小女孩努力嚥下藥,一嘴苦澀,也跟著罵道:“賤貨快滾,看了你就煩。”

“下奴告退。”寒塵鬆了一口氣,恭敬行禮,拖著傷腿挪去別處勞作。

小二姐卻沒有走,關上房門又坐回小女孩身邊,和顏悅色道:“小客官,您這樣厭煩那醜八怪為何不將他賣了?”

小女孩一撇嘴嘟囔道:“那破爛貨能賣幾個錢?長得丑年紀大又不是處子,誰肯買?”

小二姐樂呵呵道:“以前我也與您一樣,覺得那醜八怪賣不掉,還不如留在身邊好歹能做活。可是昨天晚上天字房裡住下一個異邦客人,竟然看上那醜八怪的服侍,今天還問起能否向您買了那醜八怪。您若是點頭同意,一應手續全包在我身上,到時候您就只管簽字畫押。您放心異邦人不懂行情,我幫您賣個好價錢,絕對划算。賣了那醜八怪,您得了銀錢僱車前行,去哪裡不成?”

小女孩只有七八歲的年紀,體弱多病,一路西來,衣食住行都是寒塵操持,她並不曾上心。她只知道可以花錢僱車,卻不曉得車費昂貴也不是隨心所欲什么地方都能去的。她聽小二姐這樣忽悠著,難免心動。

“小二姐,您看那醜八怪能賣多少錢?鎮上有車行么?”

小二姐見小女孩心動,更加賣力忽悠:“鎮上當然有車行,我們這裡四通八達,車婦哪兒沒去過?您只管放心。價錢上也公道實惠,有我作保絕對不敢欺負您年紀小。至於那醜八怪,您看能賣多少錢,我照著兩倍的價報給那個異邦人,再等著她殺價,能多賺一點是一點。”

小女孩被哄得暈頭轉向,自以為是道:“如此甚好,我也不知道行情,麻煩你去與那異邦人多要些銀錢。倘若能談攏這樁買賣,少不了你的好處。”

小二姐又奉承兩句這才離開,心中盤算著該如何編排,將利潤差價全都歸入自己囊中。

06公平交易李霄雪吃了早飯,背起行囊去到鎮上市集轉悠,一方面是瞭解各種商品的價錢增長見識,一方面也是真想找個更靠譜的人打聽打聽往來兩個世界的線索。

靠譜的人不好找,但是漠西鎮上做買賣的很多。所謂富貴險中求,雖然最近邊境不太平,不過中原商販和西域商販仍然往來不息,一大清早熱熱鬧鬧已經開了市。

李霄雪轉了一圈,心中踏實了不少。她撿的錢袋裡的金葉子每個大約能兌換十兩白銀。一兩白銀等於一千文錢。她在鎮上一天吃住花銷超不過一百文,她有二十枚金葉子可謂富富有餘。

她還特意找鎮上賣奴隸的尋了價錢。剛出生的健康男孩一兩白銀就能買一個,六七歲能做活的也不過兩三兩;成年壯漢七八兩就可以買一個,與騾馬牲畜差不多價錢;十四五歲眉目清秀的處子賣的最貴,那也僅僅十幾兩銀子。市集上一匹從西域進的汗血寶馬還五十兩銀子起步價,相比較而言被視為奴畜的男人的價錢是相當便宜的。

李霄雪心裡有了譜,中午回到客棧點菜吃飯。抽空將那小二姐叫來問道:“那奴隸的主人可曾同意賣奴隸?”

小二姐半真半假賣弄道:“那奴隸的小主人開始是不同意的,

好歹是從小使喚慣的會做活的,她哪裡捨得。後來虧得我幫您說項,人家才勉強答應。不過這價錢很難講下來,她說二十兩銀子不能再少了,否則不賣。”

李霄雪暗自發笑,還好她提前調查了行情,否則一定被這小二姐忽悠了。生意人奸詐在哪個世界都差不多,她並不惱,耐著性子說道:“二十兩銀子也太貴了吧?年輕漂亮的處子聽說也不過是十幾兩銀子。”

小二姐一看對方不好矇騙,立刻厚著臉皮改口道:“我也說是呢,可能是人家從大地方來,不曉得我們這裡窮鄉僻壤的什么東西都便宜。您看著說個價錢,我再去問問那奴隸的主人。倘若對方實在不肯讓,我勸您也別太計較。不是真想買那奴隸,還是先看看別的貨。”

李霄雪倒不心急,揭過這個話題東拉西扯又從小二姐嘴裡套問了一些地方上的情況,便不再耽誤人家生意,吃了午飯再次離開,打算悄悄去藏摩托的地方取些藥品,等晚上找機會給那奴隸療傷看病施恩示好。

小二姐原本想蒙人家二十兩,自己獨吞三五兩,其餘再給那奴隸的小主人。誰料那異邦客人不傻,竟提前打聽了行情,害得她沒能將買賣說成。她思量著,等晚上她報價十二三兩,她昧下一兩再問那異邦客人要些辛苦費,最後能給那小女孩留下十兩銀錢也不算太過分。十兩銀子在鎮上僱車交定金還是能談的下來,車婦將那小女孩送到地方再結清餘款就是。

小二姐盤算了一陣,覺得異邦客人相對精明,她若是想賺錢,還是應該先說服小女孩跟她一起堅持住不能再壓價,否則真沒什么油水。她計劃妥當,得了空子就去了後院耳房。那小女孩許是吃了藥精神比早上好,被她三言兩語哄得服服帖帖。

小二姐稍稍有了底氣,美滋滋走出房,正撞見那醜八怪端了飯食過來。小二姐忍不住炫耀道:“醜八怪,姐姐我這就要幫你家小主人辦件好事,你該怎么謝謝我?”

寒塵跪在地上並不抬頭,心內狐疑,輕聲道:“您幫下奴的主人,下奴感激不盡,不知是怎樣的好事?”

小二姐倒不隱瞞,如實說道:“昨天晚上你服侍的客人想買下你,你的小主人也同意了。過會兒我去與人談妥了價錢,就幫你過戶。你這樣的貨色牽到市面上賣個三五兩已經是運氣,但是憑我一張嘴,定然將你賣個高價。你小主人得了銀錢賺了便宜,難道不算是好事么?”

寒塵一聽險些將手上託著的盛滿食物的碗打翻。他眸色一黯,身體顫抖不止,內心深處悲涼流竄,無數委屈翻湧上來,比傷病之痛尤甚。

小二姐卻並不在乎被賣的男人會是怎樣的心情,自顧自走開忙別的。

寒塵深吸幾口氣才將激動的情緒壓抑住,跪行幾步敲門進屋。如往常一樣,他將碗筷放好,卻忽然重重磕頭,卑微懇求道:“小主人,請您不要賣掉下奴。”

小女孩扭頭不去看地上跪著的近乎赤、裸的傷痕累累的男人,厭惡道:“你憑什么求我?以前是我少不更事,衣食住行都由著你安排。現在就要到西聖山了,卻因為盤纏用盡困在此處,你想讓我等多久?沒了你,我就去不成西聖山了么?”

寒塵凝聲道:“小主人,念在主人臨終時的囑託,還請您容許下奴將您送到地方安頓好。到時,下奴會當著您的面自盡了斷

,再去九泉之下服侍主人。”

“呸,就你這種骯髒下、賤貨,還敢有臉提我母親,還敢有臉說要去九泉下服侍她?”小女孩滿面怒容,小手臂支撐著從床上坐起來,指著寒塵責罵道,“要不是你,我母親和家人都不會出事不會死。都是你,是你害了她們。你死一萬次都不夠還的。”

寒塵蒼涼慘笑,垂眸道:“是,是下奴的過錯。到了西聖山,全由小主人發落。您現在儘管打罵下奴,吩咐下奴做什么都好,只求您不要賣掉下奴。下奴生是主人的人,死是主人的鬼。”

小女孩又罵了幾句,心虛氣短,喘了一陣,才惡狠狠道:“你給我的地圖我都已經熟記在心,星象方位我也會看。把你賣了換錢,車婦自會帶我去西聖山。大不了你寫封信,給那位高人講明我的身份。除此以外你還有什么用?我母親的臉都被你丟光了,你別想著殉葬就能一了百了求得解脫。我不許你死,你敢自殺我便將你挫骨揚灰。難得有人肯買你這種破爛貨,你好好服侍人家便是,別用你的髒血擾了我母親的清淨。”

寒塵面色蒼白如紙,淡如水色的唇已經咬破,身體顫抖的更厲害,自心間蔓延的痛與各色傷口的痛糾結交織。他一陣陣眩暈,卻強行提氣將舌尖也咬破,努力維持清醒,耐心解釋分析道:“小主人,從此地到西聖山,穿越沙漠坐馬車需六七日,入山之後還需尋得路徑找那位高人。普通車婦哪個肯耗費那么多時間陪您入山尋人?而且下奴骯髒低賤,能賣幾兩銀子?僱車少說定金就要十兩,路上的吃喝又需要花錢提前備好。這些您是否都已經計劃妥當?”

“我有手有腳,好歹也是女人。沒人陪著進了山裡就找不到那位高人了么?”小女孩心裡雖然沒底,嘴上卻不服軟,無理取鬧道,“我憑什么事事都要聽你一個男人的安排?你是我的奴隸,我想將你賣了就賣了,你滾開,別再讓我見到。”

寒塵心內寒涼,緩緩抬頭,眼神複雜,悲傷之中還帶著一點點欣喜之色。

他的小主人容貌酷似攝政王,可惜自幼體弱多病,嬌生慣養。忽然蒙難,父母姐弟全都身死,她只有七歲,難免恐慌憤恨。全都是他的錯,當初思慮不周害了主人全家,現在又不曾將她照顧好,一路上讓她吃了太多的苦,到現在她還病著,她發脾氣打罵他都是應該的。

他一路上耐心教她熟記地圖,教她學會觀星識辨方位,與他解說人情世故,怕的是自己傷病不支突然身死,她好歹不會茫然無措。此時,她有勇氣敢將他賣掉不要他陪伴,自己去西聖山,其實是好事吧?

有時他也自嘲,如果他能生得一副好相貌,賣身的時候會否可以多賺點錢,能早日離開這種地方?現在他服侍客人一宿也就多賺二十文,的確是遠遠不如將他直接賣掉來錢更快更划算。

可是他實在放心不下。人心險惡事態炎涼,花錢僱車,遇到好心的不欺小主人年幼,願意將她送去西聖山,恐怕也沒閒工夫陪著她進山找到那位高人。何況那位高人脾氣古怪,如果沒有他在場,未必肯收小主人為徒。那時小主人身邊再無一人,她一個孩子在邊疆荒山舉目無親該何去何從?

攝政王臨終前讓他發誓,要親自將小主人送入那位高人門下安頓妥當,他不能食言。然而現在小主人正

在氣頭上,他勸不動說不清,唯有忍讓。

寒塵暗自嘆息,不再提被賣的事情,只哄著小主人先用飯食。看到小主人動了筷子,他不再耽擱掙扎起身,辭別出來,拖著傷腿就向天字房走去。他心想小主人這邊說不通,他不如去求那位客人改主意。

寒塵剛走了兩步,孫三妹卻從後面晃出來,抬手一鞭子抽在他背上,罵道:“醜八怪想偷懶不成?看你可憐才答應放你走開一會兒給你那小主人送吃喝,怎么耽誤了這么久?磨坊的活兒還沒幹完,你又皮癢癢欠揍么?”

寒塵沒想到孫三妹今天監工盯的這么嚴,猜她多半是運氣差又輸光了錢沒事做,故意找他麻煩。他傷病在身,無心無力與她計較,只得暫時放棄了去找天字房客人的念頭,被孫三妹推搡著回到磨坊推磨。

磨坊裡明明閒著一頭驢子臥在乾草上,孫三妹卻還是將套鎖都拴在寒塵身上,拿鞭子抽打著逼他推磨,一面還奚落道:“醜八怪,我聽說昨晚上你服侍的客人竟想買下你?就你這種被人玩爛的貨色也有人願意買?我看還不如買別的牲口更划算。”

寒塵閉口不言,懶得理會孫三妹。通常這種情況,孫三妹嘮叨幾句沒人應聲,她自然就知道無趣溜去別處消遣。

今天不曉得孫三妹吃錯了什么藥,說了兩句不見寒塵理會,她來了氣,上前一把就將寒塵的遮羞布扯了去。

寒塵傷病虛弱,雙手都被拴在磨盤的橫杆上不及防範,腰間一涼,身上再無遮攔,頓覺羞愧難堪,掙扎著想要抽出一隻手搶回遮羞的布料。

孫三妹小人得志,賊笑著將那搶來的破爛布料遠遠丟開,用鞭子抽向寒塵的大腿,惡毒道:“醜八怪還怕羞?牲口奴畜的穿什么衣服?讓老孃看看你那物件,嘖嘖,果然又大又粗,牛馬不過如此了。”

旁邊有幾個路過的夥計知道孫三妹沒幹好事,卻並不阻攔,有心眼不好的甚至上趕著圍過來,對著一絲、不掛的寒塵指指點點,奚落挖苦。

孫三妹有了這些人壯膽,越發囂張,大聲招呼道:“姐妹們,聽說這醜八怪要賣給別人了,咱們何不趁機好好教教他規矩,免得將來他新主子嫌棄他不會服侍人。”

07心傷刻骨寒塵的手腳都被人死死拽住,仰面躺在磨坊的地上,脊背傷口被粗糙地面硌得生疼,沒有一絲遮掩的身體完全暴露在那些女人面前。

孫三妹向他身上潑了一桶冷水,用鞭子稍戳著他腿間私物,搬弄兩下,那裡竟然有了羞恥的反應。他難堪地扭動掙扎,偏偏傷病耗光了力氣,更激起了圍觀的人恥笑奚落。

“果然是賤、貨,隨便碰兩下就大了,姐妹們蓋上他那張醜臉,咱們用用這物件也還算過癮。你們誰先來?”孫三妹其實膽子小,又嫌棄寒塵的容貌,並不想真的上去“享受”服侍,不過是咋呼旁人,她看個笑話。

圍觀的有個愣頭青,喝了酒腦子渾光棍沒男人,竟然上去一把握住了那敏、感的物件,一頓揉捏。

寒塵痛怒交加,目眥盡裂,幾欲昏厥,恍惚之間從圍觀眾人的縫隙裡看到了那個奇裝異服的客人向著這邊奔來。他心內突然升起了一絲希望,他依稀看到那客人的表情裡滿是關切焦慮還有震驚,他無來由地期盼著她會將那些欺侮他的人趕走,救下他。

然而那客人就在人群之後停下了腳步,似乎是

不忍觀看嘆息一聲,又迅速扭頭離開。

寒塵的心一沉,悽然慘笑,只覺得痛入骨髓。他閉上眼,徹底放棄了掙扎,由著那些人羞辱玩弄。

京城大獄之中的噩夢再度湧上他的腦海。那時候他剛剛被廢了武功受了重刑虛弱無力,被人強迫喂下摻雜春、藥的飯食。那些獄卒將他單獨關押,等他藥性發作剝光他的衣物一頓奚落嘲笑,看他欲、火焚身神志不清,像一條發情的公狗搖尾乞憐哀求著她們幫他解脫。那些獄卒這才蒙上他的臉,拴起他的四肢,就像現在這樣將他仰面推倒,輪番騎在他身上,一面罵著他的粗大丑陋,一面又似頗為享受。如此反覆,兩三日就這樣折磨他一次,他的身體變得異常敏感,甚至不用逼他吃春、藥,只消稍稍碰觸他都會有反應。

他恨自己這樣淫、蕩的身體,他害怕被女人碰觸,然而他已經無力自保還因著主人的囑託必須苟活。他這樣骯髒破爛,的確沒臉再提去九泉下服侍主人。他將來一定是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恐怕也洗不清滿身汙垢罪孽。

“你們閒的沒事了?去去去,別胡鬧了,快乾活!”小二姐扯著嗓子一通叫嚷。

狐假虎威,客棧裡的長工們都要賣小二姐幾分面子。本來那醜八怪一身傷病骯髒不堪,也沒幾個人真想玩弄,這會兒有人來管,大夥兒就紛紛走開。

小二姐趕走了旁人,並不看地上蜷縮的寒塵,只瞪了一眼挑事的孫三妹,數落道:“孫三妹你是輸光了錢沒事幹吧?有閒心去前面幫忙跑堂啊?客人給的小費雖少也是錢,何苦折騰這個醜八怪?萬一他受不了尋了短見,你賠的起么?”

孫三妹逞能道:“怎么賠不起?這醜八怪牽到市面上也就三五兩銀子頂天了。”

小二姐一撇嘴,冷笑道:“呸你個不識貨的窮鬼,我已經幫這醜八怪的主人談好了價錢。天字房的客人願意出十二兩銀子買下這醜八怪。那客人去兌銀子馬上回來付錢過戶,掌櫃的那裡也提前打好了招呼。這醜八怪跟了那位有錢的客人,自不必在客棧裡做苦工。”

孫三妹一向欺軟怕硬,聽小二姐氣勢洶洶一番言辭,她沒錢手短硬不過,嘟囔兩句訕訕離去。

小二姐抬腿踢了踢地上不知是暈著還是醒著的赤、裸男人,斥責道:“還賴著不起做什么?趕緊洗乾淨了去天字房門口跪候新主人,沒的讓人噁心!”

寒塵蜷縮著,忍著傷痛,虛弱問道:“下奴的主人當真同意將下奴賣給旁人么?”

小二姐奇怪道:“那還能有不同意的?十二兩銀子,足夠買個年輕美貌的處子,傻子才不肯賣。你別不知足,還不好好謝謝我?否則你這輩子也賣不出這種高價。”

小二姐懶得與他羅嗦,拔腿向前面走去。今天她自覺很走運,天字房客人一回來放下行李就急著找她說事。她開口報價十二兩,那客人竟然沒還價,滿口答應。她若早知道如此,就再報得高一些。不過這樣也好,免得夜長夢多橫生枝節,那客人爽快大方願意立刻付錢過戶,那醜八怪的小主人也同意賣人,她趕緊撮合了生意賺了中介費就是。

李霄雪在前堂焦急等待,她是故意沒有跟著小二姐去後面磨坊,她怕自己失態,也怕當事人難堪。

日落時她剛回到客棧就聽到後面吵吵鬧鬧,她好奇過去圍觀,竟見到那種悽慘場面。

那個傷痕累累的男人一絲、不掛地被一群女人圍觀羞辱,她心中莫名揪痛。可她沒有高深武功又無顯赫身份,貿然出手阻攔制止恐怕成效甚微,反而會為那男人帶來更多苦難。所以她扭頭離開,直接找到小二姐,要求立刻買人。

將那個男人歸入自己名下,由她照顧看護,他就不會再被人欺負羞辱了吧?

片刻之後,小二姐滿面春風的回來,將李霄雪向著客院的耳房帶了過去。一邊走,小二姐一邊介紹道:“這位客官,一會兒您見到那奴隸的小主人千萬耐著性子。那小女孩才七八歲,不太懂事,或許有言語上的冒犯,您權當她年歲小不要計較。和氣生財,你們雙方簽字畫押我來作保,將那奴隸過戶就是。當面繳了銀錢,您再給我一些辛苦費,兩清沒拖欠。”

李霄雪路過院子的時候特意看了一眼,見磨坊裡的人群早就散去,那奴隸正掙扎爬起,她稍稍鬆了一口氣,應著小二姐的話想著早點辦妥了手續,並不多言。

進了耳房,李霄雪只見簡陋的木板床上躺靠著一個面色蠟黃的小女孩。單看眉眼,這小女孩端的生了一副好相貌。

小女孩也抬眼打量著李霄雪,並不奇怪她一身奇裝異服,鎮定大方,神色行止之間流露出權貴之氣,開口問道:“是你想買我的奴隸?”

小二姐幫襯道:“正是這位客官願意出十二兩銀子買您的奴隸。您若是沒有異議,咱們當場簽字畫押過了戶,我來作保,明天一早拿著契約再去衙門裡登記就行。”

小女孩沒想到真有人願意出十二兩銀子買寒塵。她雖然少不更事,一路上也大略知曉了一般奴隸的價格行情,像寒塵這樣的貨色能賣十兩就已經是天價了。她心裡感激小二姐幫忙,面上掩飾不住喜色,急不可耐點頭道:“既然如此,全聽小二姐的。”

小二姐問道:“您那奴隸的契約可曾帶在身上?倘若是官樣契文,直接更改了主人過戶,明天拿去衙門蓋章登記就行。”

小女孩從懷裡取出一張揉得皺皺巴巴的契文,心中發虛。寒塵的真實契文早在王府被抄的時候上繳,她與寒塵是在流放途中逃走的,一窮二白哪有什么契文?她懷裡這張是途中趕巧撿到的,字跡模糊不清,不過好歹有個小地方的官印。

窮鄉僻壤不比京中,能有幾個識字的人?小二姐也就馬馬虎虎認得幾個大字,將契文展開裝模作樣看了一番,覺得那官印實實在在不假,只是紙張太破爛,也沒有再更改主人的空地。

好在奴隸買賣司空見慣,小二姐早就備好了新的官樣契文,她拿了筆墨,浮皮潦草歪七扭八將空的地方寫好,落款有三處。原主人簽字畫押,新主人簽字畫押,作保的人簽字畫押。三處都按了手印或印章,再拿去衙門蓋個公章登記上稅,就算交易完成。

這邊寫好了新的契文,當場撕毀了舊的契文。李霄雪和小二姐心內踏實了,小女孩的臉上卻帶著不安之色。

小二姐怕小女孩年幼心性不定,談好的買賣又毀約,就趕緊叮囑道:“這位小客官,買賣不是兒戲,契文都簽好了,沒的更改。你不要擔心,明天一早我就幫你找車子。十二兩銀子足足富裕,您要去哪裡都可以。而且這位李姑娘一看就是心善明理的人,定不會虧待了你那奴隸。”

小女孩木然點點頭,似有心事,不再多

言。

李霄雪卻惦記著那個男人的傷勢不願再耽擱,付了銀子,收好契文,大大方方賞了那小二姐一吊錢的中介費,徑自回到天字房。

不出所料,那個男人全身上下溼淋淋只腰間圍了一塊破布,卑微地跪在房門外正等候她回來。

院子裡人多眼雜,李霄雪不願言行怪異引來麻煩,就淡漠地開門,對那男人說道:“你進來吧。”

寒塵掙扎著膝行進入房內,隨後關上房門,就跪在門邊。細碎的咳嗽聲掩不住,從骨頭裡泛出寒涼疼痛榨乾了他的氣力,他眸中無光暈暈沉沉,沒有立刻倒下已經是難得。

終於還是被賣掉了,他作為被賣的物品根本沒資格說不,只有接受服從。這就是男人的命。可他知道神仙聖土人人生而平等,男人不是奴隸,男人也是人,男人也能有作為。他不服,他不信世道不能改變。

百年前男帝曾經試圖廢除男人生而為奴的法令,卻屢遭反駁逐漸擱淺,那時候朝堂內外各項大權均是女人掌控,帝妻先逝無人幫襯,男帝最終沒能實現變法鬱鬱而終。他知曉這段歷史之後深深惋惜,發憤圖強習文練武,為的就是要完成男帝未竟的事業。而且他的主人,攝政王亦是格外開明極有遠見,願意嘗試變法,解放男人,推動社會發展。他得她精心教誨,他為她謀劃鞏固權勢,一切一切都在緩慢推進。

無奈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新帝親政後不贊同變法,懷疑攝政王意圖篡位,奸臣歹人各路跳樑小醜防不勝防,他思慮不周讓攝政王遭人陷害,新帝狠心不念親情火上澆油痛下殺手竟將攝政王滿門抄斬。一步走錯滿盤皆輸,惹來無端殺戮血雨腥風,賠上了一干無辜之人的性命。

攝政王臨終時雖然一再表示不怨恨寒塵,寒塵卻根本無法原諒自己。

他是罪人。

男帝當年都不曾做成的事,他一個卑微男子怎就能生了那種妄念?到頭來害人害己,一切成空。他死一萬次都還不清,他活該生受各種折磨。

08討價還價李霄雪見對方跪在門邊沉默不語,她只好先打破僵局:“我剛才已經與你的小主人寫好了契文,你現在是我的奴隸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寒塵緩了片刻,壓下心內苦楚淒涼,畢恭畢敬答道:“下奴曾得原主人賜名寒塵,現下易主,舊名字您若是不喜歡,再起就是。下奴過了明日就滿二十五歲。”

之前小女孩拿出來的契文皺皺巴巴字跡模糊,不過上面寫的奴隸名姓和歲數都與寒塵說的不太一樣。李霄雪心想多半這對主僕身上惹了是非,才會落難至此。她也算是乘人之危買了寒塵,只為了解穿越兩個世界的線索,確實有些不厚道。

李霄雪存了幾分愧疚,說話的聲音也柔和起來:“耐寒之玉,堅忍不拔,出塵脫俗,好名字!可惜寒玉蒙塵龍困淺灘,名字不用改了。別怕,過來,我先幫你看看傷。”

寒塵聽她稱讚他的名字,已經僵冷的心忽然覺得一絲溫暖。她竟是懂他的么?可惜,他汙垢滿身罪孽深重,之前被人當眾羞辱欺凌那一幕,她想必看的一清二楚。他是怎樣破爛的貨色,她都該知道了。他不值得她的稱讚,甚至不配再用主人賜的這個名字。

李霄雪見寒塵依然跪著不動,垂頭斂目身體微微顫抖,怕他可能是體力難支,就起身上前欲攙扶,同時問

道:“你可知我為何買下你?”

寒塵下意識抗拒著女人的碰觸,身體向後縮了一下,口中卑微道:“下奴思量著,定是您心善不忍見下奴傷病受苦,又或是因為昨晚下奴一番妄言。其實您大可不必如此破費,下奴頂多值三五兩銀子,您花了冤枉錢。”

“我倒是覺得撿了大便宜。”李霄雪並不放棄,抓住他的手臂,硬是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向著床邊走去。

寒塵猛地起身,眩暈之感更加強烈,左腿麻木無覺支撐不住,眼看就要倒下。

李霄雪急忙穩住自己的身形,讓他靠著她的肩膀,柔聲道:“你傷成這樣不要再逞強。我先幫你療傷,有什么話一會兒說。”

寒塵拗不過,被她拖拽著按在床鋪上。

她小心避開他前胸後背的傷口,扶他側身躺好,不嫌他渾身溼漉漉的骯髒,幫他將鎖著沉重鐵鏈的腿腳也搬上床。

寒塵臉朝外,看著她從行囊裡取出一個奇怪的瓶子。那瓶子不同於昨晚的“防身暗器”,上面印著精美的花紋和奇怪的符號。她擰開瓶蓋,露出一個小巧的機關。她輕輕按動,機關裡立刻噴射出白色煙霧。

煙霧落在他綻裂的傷口上,一片清涼舒爽,血珠立刻凝結。

她的臉上終於有了笑意,嘀咕道:“怪不得這止血劑賣那么貴,果然好用。”

如此操辦,她為他擦乾身體,並不吝惜神奇的藥物,將他周身看得見的傷口統統都噴了一遍,又掏出一個透明的水晶瓶一樣的小藥瓶,倒出幾顆扁平的白色藥粒喂入他口中。

她不厭其煩端了桌上溫熱的水,扶著他吞下藥粒,又解釋道:“這是消炎退燒止疼的藥。你吃了可能會犯困,但是睡醒了就應該舒服許多。”

寒塵不動聲色由著她擺弄完,看她似乎要將棉被蓋在他身上,她也要脫鞋上床。他全身一震,緊張地翻身跌跪在地上,卑微懇求道:“下奴骯髒,在地上服侍您就好。”

李霄雪耐心說道:“屋裡就這一床被子,給你蓋了我怎么睡?你別怕,我不會對你做什么。兩個人一起睡還能暖和一些。”

“下奴知道您是好人。”寒塵顫聲道,“請您恕下奴不識好歹,請您將下奴還給小主人。”

李霄雪一聽來了氣,她花錢買了他,耐心為他療傷,對他這么好,他為何還愚忠不肯跟她,心念不忘那個不懂事的小主人呢?她面色一沉,暫時放棄了再次攙扶他上床的打算,冷聲道:“你的契文雙方都已經簽字畫押,交清了錢,你還想毀約不成?你果然是不識好歹,怪不得你的小主人也不喜歡你急著將你賣掉。”

寒塵眸色一黯,卻還是努力說道:“日落後衙門不辦公,您手上的契約並未蓋公章登記上稅,是可以更改撕毀的。下奴傷病交加命不長久,您花了冤枉錢買下奴根本不值得,求您仔細思量權衡,莫要將來後悔。”

“值不值是我的事情,我最講信譽已經談好的生意豈能毀約?”李霄雪故意咬住不鬆口,心中已經明白,寒塵多半是不放心他的小主人孤身一個在外漂泊,他不肯易主也罷,她其實也覺得讓那個有病在身的小女孩獨自一人太殘忍。她買他只為保護他為他療傷,他既然不肯接受,她何苦多事?不如趁機套問穿越兩個世界的線索。她現在佔據主動,他有求於她,他應該會老實地回答她想知道的問題吧?

寒塵彷彿猜

到了她的心思,先一步表態道:“下奴之前並非妄言,是確實知道一些您想打聽的線索。如果您同意將下奴退還給小主人,下奴自會將所知如數相告。”

“你能知道什么?”李霄雪激了一句。她早看出他絕非普通男子,她相信他的話,卻也不願受他牽制。

寒塵明白自己必須先取信於她,於是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解說道:“眾所周知大周皇族受創世女神眷顧,擁有與神溝通的特殊能力。百年前戰亂頻頻,大周山河破碎,七皇子受命於天,去往神仙聖土請回救世主。只有大周的皇族才能開啟去往神仙聖土的道路,只有天命之子才能順利往來兩個世界。”

“那么眾所不知的呢?”李霄雪饒有興致地問到關鍵。

寒塵並不回答,反而凝聲道:“既然您對此感興趣,下奴也自認為知道一些旁人不知的隱秘。還望您給個機會,行個方便。”

李霄雪不動聲色道:“口說無憑,我怎知你告訴我的是真是假,我若是行好放你跟你的小主人離開,上當受騙找誰說理去?”

寒塵自然料到這一層,主動退讓道:“您是聰明善解人意的,您恐怕已經看出下奴無非是不放心小主人一個無人照料。下奴的小主人要去往離此地不遠的西聖山,到了地方自有人接應。下奴所求的是,想要將小主人送到地方安頓好。那時再服侍您由您發落即可。”

李霄雪此時已經打定主意要從寒塵身上挖出更多有用的信息,自不會輕易放過他,她故作不滿道:“我已經花錢買了你,你是我的奴隸,難不成你還想讓我陪著你送你的前主人到哪裡去?”

寒塵看出她心動,他也有了幾分自信,繼續說服道:“您並不缺錢。下奴若說等到了地方還您更多銀錢您恐怕也不稀罕。一來下奴知道的隱情或許對您有幫助,二來西聖山中住著一位高人通曉古今。那位高人與下奴的原主人家有故,有下奴在您更容易見到她,那為高人學識淵博定能為您答疑解惑。”

“你如此費力舌燦蓮花引誘我,盼的是我能送你家小主人去西聖山吧?倘若到了地方,沒什么高人,你也說不出我滿意的答案又該如何?”李霄雪用言語擠兌,隱約覺得這個男人比她想象中強勢,所以潛意識裡總是要為自己多打算一二。

寒塵越發恭謹道:“只要您願意放下奴先將小主人送到西聖山安置妥當,下奴將真心奉您為主,由您任意驅策。”

李霄雪看他的眸色從灰暗冷寂又慢慢散出一股自信光芒,竟比垂眸恭順的樣子更吸引人,她越是擠兌,他反而越是不屈不撓想方設法說服她。這樣的男人,才是她欣賞的男人。她心中已經打定主意,先送他們去西聖山。然後她要留下他,不再讓他離開。

因此她先將話說得狠絕,看看他的底線究竟在哪裡:“你不過是卑微男子,於我何用?我憑什么相信送你們到地方,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好處?你若是夥同旁人逃走了,我人生地不熟錢財兩空,或許還有性命之憂。”

寒塵的唇角微微上翹,明明應是笑容的模樣卻偏偏讓人看著心痛不已。他咬了咬嘴唇,像是終於下定決心,緩緩說道:“明日您在衙門辦理買賣手續,只用多交一點稅銀,就能將契文定為死契。您可以將私人印記烙在下奴身體任何部位,下奴這輩子以及後代子孫就都

是您的奴隸,不能再買賣他人。下奴若敢逃走,官府會有專人追剿,保證將下奴送回您身邊由您發落,否則便會牽累下奴前主人獲罪賠錢。下奴身強力壯,不用您管吃喝,只要醒著就會做事,為您當牛做馬。您還可以用下奴配種多生些奴隸擴充財產,穩賺不賠。”

李霄雪看寒塵說到最後幾句的時候,他臉上笑容依舊,眼眸裡卻流轉著濃重的悲涼,觸目驚心。她無端端心內一揪,答允道:“話已至此,足見你的誠意。也罷,我就信你一回。明日辦好契文手續,我便送你家小主人去西聖山。”

“下奴謝主人寬宏仁慈。”寒塵鄭重叩首。

09冰凍三尺談好了事情,李霄雪話音一轉:“那么今晚,你上床來睡吧。你已經是我的人,不必再管客棧的活計。你小主人的飯食藥費房錢,我先幫忙墊付。”

寒塵愣了一下,心想著這么快就要他侍寢么?她想看他用身體表現誠意?他如此醜陋骯髒,為何她仍是不肯罷休呢?

寒塵跪地不動,堅持說道:“下奴低賤汙穢,在床下服侍主人就寢便是。”

李霄雪打趣道:“你還想將我催眠了,自己睡地上挨凍不成?”

寒塵大驚失色,叩頭道:“下奴昨晚……並非故意冒犯,下奴……”

“不必解釋了,乖乖聽話。否則我有辦法將你弄暈,為所欲為。”李霄雪眼睛一瞪,頗有幾分凌厲的氣勢。

寒塵現在已經相信她十有九成是神仙聖土來的,那邊的手段機關絕非他能抵擋。她現下不過是讓他上床去陪她睡覺而已,他是她的奴隸,理應聽命。他把心一橫,自己解開腰間的遮羞布,順從地艱難地爬上床,跪好。

李霄雪扶他避開傷口側躺好,為他蓋上被子,又說道:“明天我去為你買些衣物吧。沙漠之中夜晚寒涼,你就那一塊爛布蔽體實在可憐。”

“下奴還有一件衣物,不必主人破費。”

“是你小主人身上蓋著的那件袍子么?”李霄雪彆扭道,“你捨不得她受寒將衣服給她蓋,她卻能忍心見你衣不蔽體傷痕累累勞作不休。你就不委屈不傷心么?”

寒塵閉目掩飾悽楚神色,淡淡道:“那是下奴欠她母親的,下奴拿命還都不為過。您若不是強買下奴,下奴本打算安頓好小主人之後就自盡殉主。”

“你不許死!”李霄雪緊張地說了一句,手也不由自主握住他的手臂,唯恐他一時想不開真去尋死。

被女人碰觸身體肌膚的時候,寒塵免不了恐懼顫抖,無意中抗拒掙扎了幾下,然而他立刻想到自己的身份,於是咬牙控制住不再反抗,只將自己當成死物,由她拽住了手臂,靠近他沒有遮掩的身體,他卑微恭順地迎合道:“您放心,下奴現在已經是您的奴隸,生死都由您做主,您隨意使用就是。”

“用你暖床,讓你侍寢,你都願意么?”李霄雪知道他想偏,心內也很鬱悶嘴上賭氣說了一句。難道自己這么像急色鬼么?她的目的原本很單純,兩個人一床被擠著睡互相取暖而已。她並非看到帥哥就把持不住的那種隨便的女人,雖然寒塵是她喜歡的類型,她也沒打算趁人之危為所欲為。

寒塵虛弱道:“下奴不敢不願,能服侍主人是下奴的榮幸。就算主人指派下奴服侍旁人,下奴也會聽命。”

“你連我名姓都不知道,就因為我是女人,我買下了你,我真

逼你做那種事情,你心裡不介意么?”

怎么會不介意?寒塵悽然苦笑。可他早沒了清白又如此醜陋,欺負過他的女人都罵他不識好歹,能有女人肯讓他服侍已經是他的運氣了。他有什么資格說不願意說介意?他強壓下心內傷痛,麻木而淡然地回答道:“下奴不介意,只要人家不嫌棄下奴骯髒醜陋,讓下奴服侍哪個女人都不介意的。”

“可是我介意。”李霄雪不知道為何自己會這樣說。她同情他的遭遇,心疼他的悲苦。他明明是才華滿腹志向高遠卻被形勢所迫生生扭曲變得卑微隱忍自厭自棄。她想要幫他脫離這場磨難,她不願再看到他被別人羞辱折磨。

寒塵卻誤會了她的意思,也不敢多想更美好的事。他心內絞痛,驚恐緊張全身顫抖,猛地睜開眼,眼神卻沒有焦距,只掙扎著想要跪去地上,卑微道:“對不起,下奴疏忽了。下奴這就去仔細清洗乾淨,再來服侍主人就寢。”

李霄雪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從身後摟住他的身體,溫柔說道:“別怕,我不是嫌棄你。我是想對你好,不想再看到旁人欺負你。”

寒塵只覺得她的聲音話語美妙的如同天籟一般,彷彿一下子驅散了他的夢魘傷痛。然而他馬上又開始懷疑自己早已昏迷,此刻無非是正在做美夢。畢竟他這等醜陋模樣一把年紀,如此骯髒破爛的身體,怎么會有女人真的喜歡他呢?就算不是做夢,她也不過是同情他隨便哄哄他而已,他痴心妄想的毛病為何一直改不了?

在王府之中,他年少之時,其實也曾期盼過得一知己託付終身,可惜就算有攝政王出面說項贈了豐厚嫁妝,他從十六等到二十都還是無人問津。攝政王無奈之下將他收入房中,並非真要他侍寢,不過是用這層藉口掩飾他嫁不出去的尷尬,過些時日仍不得良配再給他名份免得他孤苦終老而已。

寒塵迷迷糊糊胡思亂想,體虛力弱藥效發作,竟昏沉沉睡了過去。

等到次日天光放亮,寒塵才又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淋漓,身上各種痛的滋味漸漸清晰。他發現自己還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他的新主人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急忙翻身跌跪在地上,摸索著尋到遮羞的布料圍在腰間。他努力讓自己忘卻昨天晚上的美夢,只思量著如何勸新主人早日帶著他的小主人出發去西聖山。他們不能在此地耽擱太久,說不定朝廷的追兵已經發現了他們的行蹤,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險。

李霄雪從門外進來的時候,看到寒塵醒了而且還恭敬地跪在地上,她免不了心疼,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滿道:“怎么又跪在那裡。”

寒塵叩首,顫聲道:“下奴知錯。”

李霄雪奇怪道:“你知道錯在哪裡?”

“下奴低賤骯髒,不侍寢的時候,理應跪在門外等候主人吩咐,免得汙損房內物品。”寒塵一邊說,一邊拖著傷腿和腳鐐艱難地爬向門口。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社會大環境使然,寒塵又遭了那么多罪,想讓他重拾自信挺胸抬頭恐怕並非易事。李霄雪輕輕嘆息,剛想彎腰去扶他,又記起昨晚上他對女人碰觸的激烈反應,便不敢再多有動作,免得刺激他。她假裝若無其事地找了地方坐下,耐心說道:“你先別出去,我有事與你商量。”

寒塵跪好,垂眸恭敬答道:“但憑主人吩咐。”

“我一

早就去見了你的那個小主人,對她說受你之託願意送她去西聖山。她年紀輕輕雖有稚嫩逞強思慮不周之處,卻還算稍明事理頗有骨氣,不願佔人便宜。她明言要自己花錢僱車,還囑咐我善待你。”李霄雪說的都是實話,那小女孩其實並非多么涼薄狠毒,也許是心內有什么誤會當著寒塵的面嚴厲絕情,背地裡卻還是不忍他受苦。

寒塵心知都是自己的錯,害小主人全家,小主人恨他入骨,巴不得他受盡折磨生不如死,能毫不猶豫賣了他,又怎會在乎他的死活?多半新主人心善才說他的小主人念舊關照之類的話安慰他,他暗自苦笑也不當面質疑什么,姑且聽聽聊以慰藉。

“小主人將下奴賣了十二兩銀子,十兩付車婦定金應該能談攏。餘下二兩銀子買食物藥材已經很緊張。主人若一同前往,還望能自備乾糧。至於下奴可以兩三日不吃東西,實在餓了隨便一口馬料豆餅就能再撐幾日,不敢耗費主人的錢糧。”

李霄雪壓下心痛,沉聲說道:“你已經是我的奴隸,該吃該喝都由我做主。至於如何去西聖山我也早有打算。”

寒塵的跪姿越發恭謹,額頭抵著地面說道:“下奴剛才僭越多嘴,還請主人責罰。”

李霄雪不理會他的惶恐卑微,只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和一個記事本,遞到他面前,說道:“你將從這裡去西聖山的地圖畫出來,標好路徑方位。我有一匹寶馬,帶上你和你的小主人應該沒問題,能比尋常馬車更快地穿越沙漠。”

若是這個世界的普通女人,多數根本不會想到男人也懂得畫地圖寫字的技能,而她竟是毫不猶豫將紙筆遞給他。寒塵感動不已,眸中不由自主流露出幾分欣喜之色。

他抬頭,畢恭畢敬接過她遞來的東西,心內再無懷疑她的身份。她定然是從神仙聖土而來。這種本子這種炭筆在這個世界都沒有的。她的本子前幾頁也畫了一些地圖,看樣子是根據星象測算方位的,與他從男帝手札上看到的測算方法極為相似。那么他畫的圖她應該很容易就看懂的。他稍稍梳理思路,迅速在本子上畫出地圖和對應的星相方位角度。

李霄雪眼睜睜看著寒塵熟練地用現代方法繪製地圖,標註明確還是阿拉伯數字,就連星相方位角度的測算方法也與她知道的如出一轍。天啊,太不可思議了!她之前看店家記賬結算銀錢都是書寫繁體漢字,按道理大周的數學天文地理的發展也比現代落後許多。寒塵竟然通曉這種超越時代水平的知識,更證明他之前所言非虛。他了解兩個世界的秘密,他或許真的能夠告訴她穿越回去的方法。

她忍不住問道:“繪製地圖的方法是誰教你的?這個似乎不是一般人能有機會學到的吧?”

寒塵既然敢用這種方法畫圖,就不怕被問,何況他已經肯定她不是朝廷的走狗,他便不用事事隱瞞,於是誠懇解釋道:“下奴的原主人曾經在朝為官,朝中凡領兵之將皆通曉繪製地圖之法。下奴受原主人臨終之託,護送小主人去西聖山,唯恐迷路這才努力記下地圖,不過是默畫下來而已。”

李霄雪並不信他的搪塞之詞,皎潔笑道:“這么說你並不曉得這些文字符號是什么意思?倘若我看不懂你畫的圖,一時不慎走差了路,你該如何找到正確方位?”

“下奴是卑微男

子,自然不懂那些高深技能。您見多識廣又怎會不識地圖走錯路?”男子無才便是德,這世上的女人很容易討厭太聰明太有本事的男人,所以他不敢承認,儘量掩飾自己的才華。他現在只是個低賤骯髒的物件而已,男人該會的縫紉廚藝他一竅不通,其餘他會的他懂得是一切罪孽的根源,他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即使你真的不懂地圖繪製之法,能有這份記心默畫如此複雜的圖形已經很難得。不要妄自菲薄,你也應該明白,我並不似這世上女人那般輕賤男人。”李霄雪語重心長道,“希望你以後在我面前少些遮掩多些自信。將來安頓好你的小主人,我還打算去中原看一看。那時你我兩人相伴,還盼著你能為我導遊解說大周風土人情。”

10簽下死契寒塵仰望著李霄雪的目光中流轉著驚疑之色,她這種說法顯然不是客氣,她是真的將他當人看,信他是有本事的。

他心內一暖,若是早年在攝政王府的時候,他定然會繼續攀談,與她海闊天空聊上一番。可此時此地,他衣不蔽體骯髒不堪罪孽深重,展露才華就算能博她欣賞稱讚又有何用?再說她來自神仙聖土,她的學識才華自然高過這個世界的人,他引以為傲的那些本領在她眼中不過是司空見慣的兒戲吧?

寒塵垂首,壓下心中浮動的莫名情緒,只卑微應承一句:“下奴自會謹尊主人吩咐驅策。”然後閉口不言,再不出聲。

李霄雪當他是不信她,她又誠懇說道:“我叫李霄雪。我知道這個世界對男人約束很多,人前你如何稱呼我我都不在乎,只有你我二人的時候,我希望你能省略敬語。將來倘若你我處的來,你喊我名字我會更高興。”

雲霄之上,晶瑩白雪,聖潔高貴,好名字!寒塵將這個名字默默烙印在心,耳聽著她的吩咐卻暗自苦笑。

這世上女尊男卑,就算是親生父親最多是哄孩子叫乳名,等女兒成人之後,當爹的直呼女兒大名絕對是冒犯衝撞不合禮法的事情。男人未嫁時在家中,需稱呼母親大人,姐妹皆是小主人,見了她們都要下跪行禮,不能喊名姓。男人出嫁後,妻主大人就是他的主宰,妻主大人生的女兒就是小主人。母死女繼,只有母親的正夫才有資格得子女奉養尊重,母親其餘的男人們都會作為財產由女兒繼承支配甚至隨意買賣轉贈旁人。

男人基本沒有機會,也不被允許直呼女人的名姓。他的新主人來自神仙聖土,不曉得此地規矩才會有那種荒謬的吩咐吧?

此時小二姐敲門問道:“客官,早飯送過來了。”

李霄雪起身開門。

小二姐滿面笑容端了個大托盤,裡面是湯水乾糧小菜若干碗碟,她手腳麻利將這些吃食一一放好在桌上,當然只給了一雙筷子。她隨意瞟了一眼,見寒塵跪在地上,身上傷勢看起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沒有綻裂流血,她便得意道:“醜八怪你真應該謝謝我。你如今跟了新主人,不用一早起來幹活,清閒不少。你自己也學機靈一些,將主人服侍妥帖,少不得能混個溫飽。”

寒塵敷衍地行禮叩首,並不多話。

李霄雪送出小二姐關上房門,坐回飯桌前面。她早飯一向吃的不多,故意點了這些個飯菜,是為了寒塵。她舉筷隨意吃兩口已經飽了,然後讓出桌椅坐到床邊,對寒塵說道:“那

些飯菜我吃不了,你若不嫌棄我用過的碗筷,便趕緊吃了,也免得浪費。”

寒塵身材高大,直跪起來可以一清二楚看到桌上飯菜。明顯許多吃食一口未動,剛才她用餐完畢還以特殊的白布將碗筷都擦拭乾淨,她竟是特意為他買了餐飯?她為何會對他這樣好?

是了,一定是她很想知道回到神仙聖土的方法吧?她這是故意施恩於他,換他的真心侍奉才對。

想通了此節,他也不推辭。上一次還是兩天前啃了半塊冷硬的糠餅,這些時日折磨不斷,餓了唯有用涼水野草充飢,胃痛的麻木。如今上好飯菜擺在面前,他為何不吃?

“你若是多日不曾正經吃東西,這次也不要暴飲暴食。先喝些軟粥吃些清淡蔬菜對胃更好。”李霄雪叮嚀一句。

寒塵不敢起身坐著吃飯,只膝行挪到桌邊直跪身體,小心取了碗筷。聽了她的關照叮嚀,他的精神有些恍惚,昔日攝政王尊尊教誨猶在耳際。

那時他才七八歲少不更事,跟隨影衛習武磨練毅力,忍飢挨餓也是訓練的科目之一。訓練完畢,他餓得發慌,看到滿桌美食直想都吞入肚裡。攝政王慈愛地摟著他的小身子,抱他坐在她的腿上,也是這樣叮嚀,不許他暴飲暴食,只准他吃軟粥青菜免得傷了胃落下病根。

攝政王自己的親生兒女也少有能得如此寵愛的,寒塵當時只算是貼身服侍主子的小小家奴,自然感激感動受寵若驚。

他自幼不知父母,攝政王如師如長,在他心中早已將她當成了母親一般崇敬愛戴。然而他最終害了她,害了她全家,他這輩子根本無法原諒自己的過錯。

他恨世道不公,他更恨自己自不量力。

被人輕賤欺侮,身心痛楚難當,他卻是甘願受這些折磨,以期多贖一些罪孽。

這樣想著,他又哪裡有臉面吃這么好的飯食?豬食潲水騾馬牲畜不吃的,隨意喂他兩口就是,他不停做事累得暈厥,再被鞭打冷水潑醒,才是他應該過的日子。

李霄雪見寒塵吃了兩口就放下碗筷又匍匐跪倒,不明所以道:“怎么不吃了?”

“下奴低賤,罪孽深重,不配享用這等美食。”寒塵小心翼翼解釋道,“前幾日為省錢,小主人的飯菜相對粗陋,她已抱怨多次。主人仁善,不妨將吃食送給下奴的小主人,下奴定感激不盡。”

“我剛才去看她的時候已經送了吃的,是從你所謂神仙聖土帶來的特別的糖果。她很喜歡很高興,小女孩很好哄的。”李霄雪頓了一下,勸道,“你不要自己難為自己。我計劃今天傍晚就出發,穿越沙漠時是夜晚行路,白天找陰涼地方休息。快吃些東西恢復體力,你也不想因傷病虛弱耽擱了行程吧?”

寒塵心知自己的身體情況並不好,倘若真是不吃不喝,晚上還要趕路,一定難以支撐。聽聞小主人得了好吃的,被哄得開心,他亦稍稍鬆了口氣。他厚著臉皮,迅速將桌上的粥和青菜一掃而空。

李霄雪看看碗碟之中剩了兩個饅頭一些肉乾,就從行囊裡翻出保鮮袋仔細將食物收好,對寒塵笑道:“其實這小店裡的吃食味道還不錯,這些能存放的食物帶在路上吃。走吧,現在和我去衙門辦手續。”

寒塵跪行跟著李霄雪,出了房門才扶著牆站起身,拖著傷腿鐐銬,遲緩前行。

李霄雪回頭皺眉道:“你的腳鐐是誰鎖的?鑰匙在哪裡

?”

寒塵的眸中哀傷流露,輕聲答道:“先前小主人讓下奴服侍客人,下奴膽大曾有些許掙扎。店家這才出主意用鐵鏈鎖了下奴,怕下奴逃跑。其實下奴不會逃走,不會丟下小主人一個。”

李霄雪扭頭不忍看寒塵被鐵鏈磨爛的腳腕,正欲安撫幾句又看到小二姐,便招呼道:“小二姐,這奴隸腳上鎖鏈的鑰匙可否給我?我看他腿上有傷行動不便,倘若還鎖著耽誤事情。”

小二姐故作熱心地提醒道:“客官有所不知,這醜八怪生得人高馬大粗壯有力,不用鎖鏈約束著您能放心使喚么?我勸您還是留著他那副鐵鏈,免得生了事端。”

“這鐵鏈是你們客棧的東西吧,難道免費送我?我今天晚上啟程就走了,路途難行,這奴隸拖著重鐐怎么幫我背東西?這鐵鏈我是不會花錢買的,你若送我,現在給我鑰匙也行。”

一提到錢財的事情,小二姐就格外認真,點頭道:“客官真是實在人,虧得您提醒,差點忘了算鐵鏈的錢。唉,您若真不肯花銀子買,我也不能強賣給您。這樣吧,我先陪您去衙門辦完了買賣手續,等您晚上出發再去了這奴隸的鐐銬。”

“我正打算帶他一起上街,煩勞你現在就開了鎖。”

小二姐好奇道:“您帶這醜八怪上街做什么?去衙門辦手續,有我這個保人和您本人就行。”

李霄雪沒想到小二姐這么貧,尋思著該如何解釋才不驚世駭俗,總不能直說是想為寒塵購置衣物鞋襪吧?

小二姐卻依著以往經驗瞎猜道:“啊,我知道了,您是想辦死契對不對?奴隸死契雖說上稅多加二百文,可是這奴隸不能再賣,子孫後代全是您的財產,這奴隸身上也烙上記號哪也逃不掉,一勞永逸安心省力。怪不得無需用鎖鏈了,您果然是買賣行家,高明高明。”

李霄雪並沒有真想辦死契,不過小二姐亂猜倒是省了她編謊話藉口。她隨意敷衍著小二姐,先是要來鑰匙去除了寒塵的腳鐐,再帶著他隨小二姐一起向衙門走去。

寒塵恭順垂首默默跟從。沉重腳鐐去掉之後,雖說省了一些力氣,奈何傷病交加,他一瘸一拐也是走不快的。她說要為他打開腳鐐的時候他還存了感激歡喜,卻原來不過是換一種形勢的枷鎖。

奴隸死契買斷終身和子孫後代。他昨晚只是簡略提一下表示誠意,卻沒想到她真的不放心真要辦死契。世上男子雖然生而為奴,有幸能嫁良人或者成為正夫生女受寵也算半個人,過得舒服一些。但是隻要身上烙了記號簽了死契的奴隸,就失去了嫁人的資格,徹底淪為物品牲畜,子孫後代為奴永世不得翻身。大周的死契奴隸多數是罪犯及其家眷或者敵國俘虜,畢竟這種奴隸不能隨意買賣交易。就連攝政王全家被抄的時候,男眷也不曾遭罪打烙印,僅只流放典賣而已。

寒塵暗自苦笑,也罷,他容貌醜陋又非清白身,早是汙穢不堪,難道還想著堂堂正正嫁人不成?簽了死契,身上烙了記號,徹底斷了他的妄念也沒什么不好。

小二姐是常來幫人中介辦手續,衙門上下熟絡,領著李霄雪進去登記繳稅輕車熟路。衙門大堂重地自然不許低賤男人涉足,李霄雪只得先將寒塵留在衙門的院子裡等候。

李霄雪這邊一切辦妥,再出門就見寒塵臉色比剛才蒼白了許多,跪地的身體微微顫抖

。她定睛仔細看,只見寒塵右肩唯一一處沒有被鞭痕覆蓋的地方已經烙了個方方正正的印記,皮肉泛著焦糊,觸目驚心。

一個官差放下手裡冒著白煙的烙鐵,上前討賞道:“我們這裡辦事快,聽說您沒帶著私印,我們就替您在那奴隸身上烙了個官樣兒。所謂官樣兒,是四方框內填四個字‘大周口奴’缺的那個字一般寫主人的姓,以刺青補上就好。筆畫簡單的刺一個字十文錢,姓氏複雜的十五文一個字。您看這位置怎么樣?倘若位置不滿意,您儘管說個地方,我們再烙一次只收五文錢,保管又快又清楚。”

11市井見聞李霄雪驚怒交加,心痛不已。她還未開口責怪那些官差,就聽身旁小二姐開腔道:“我說桂大姐您可真會賺錢,不等正主來就先烙了印。”

其實小二姐與那姓桂的官差是朋友,早就約定俗成,幫人辦死契奴隸不是一回兩回,往往都是“先斬後奏”。官樣兒烙印十文錢一次,倘若奴隸的主人不滿意烙印的位置,再改地方額外還要收五文錢。她們才不管奴隸的主人有否私印,先烙了印不過舉手之勞少說也能賺十文錢。再加上補字刺青還能再賺一筆。

桂姓官差假裝憨厚地笑了笑,一臉無辜。

小二姐又說道:“這位客官姓李,倘若人家還能將就你選的這個位置,那就趕緊給人家補好了字,別耽擱時間。”

“我何時說要烙這個印了?”李霄雪顫聲說了一句,面色不善。

小二姐以為她是心疼銀子不願花這種冤枉錢,不過官樣兒已經烙上了,不能讓官差白忙活,她趕緊打圓場道:“這位客官您是大富大貴的人,還在乎這幾文錢?倘若隨身帶了私印,我幫您說項,就讓官差免費替您打了私印。可人家這官樣兒都烙好了,是否要補個字另說,至少十文錢的辛苦費您不能省了。”

桂姓官差附和道:“那是,我們衙門有明文規定,動用官樣兒大印需繳十文錢。這種官樣兒是全大周統一的,又清楚又好認,走到哪裡都有人識得,你的奴隸自然不敢逃跑。倘若是不顯眼的私印,或許……”

小二姐見李霄雪臉上表情仍是極為不滿,她怕真起了糾紛,一把就抓著李霄雪去到旁邊,偷偷給了桂姓官差一個眼色。

李霄雪被強行拽走,不解道:“你拽走我幹什么?”

小二姐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勸道:“這位客官您且先聽我解釋。那桂姓官差的孃親是邊境哨所的頭目,不大不小的官兒卻有盤查過往商旅的職責。倘若您今日在這裡口角爭執生了樑子,將來您做生意往來邊境多少是有麻煩的。我勸您一句您別不愛聽,破財消災,十幾文錢的事情而已。”

兩人這邊說話,那桂姓官差卻不閒著,直接拿了粗針,在寒塵肩上刺了“李”字,隨手又在還滲著血絲的傷口上糊上了一把粉末。

寒塵疼得身體顫抖,咬著嘴唇方能壓住呻吟之聲。

小二姐見桂姓官差完了活兒,她這才說道:“桂大姐,這位客官出門做生意不容易,手頭緊,您看連官印帶補字少收她一文兩文如何?她姓氏筆畫少,也沒費您多少工夫和材料。”

桂姓官差這趟手藝本來就沒什么成本,大地方的衙門提供類似服務根本是無需繳費的,她們是私自亂收費,自然不敢太計較。

李霄雪恨自己沒有提前打聽清楚這裡的規矩,害寒

塵受苦,事已至此,烙印刺青都留在了寒塵身上,她就算不滿生氣又能如何?在這衙門裡多留一刻怕是又生是非。她嘆了一口氣,不再爭執,繳了銀錢。

出了衙門,小二姐先回了客棧。

李霄雪昨天轉悠的時候看到鎮上有間成衣鋪子,就帶著寒塵向那邊走去。她昨日問寒塵年歲,他說過了今日就滿二十五,莫非今日就是他的生日?可惜她竟是先送了他那樣一份“厚禮”,讓他身上無端多了恥辱烙印。她該如何向他賠禮道歉呢?不如先為他買一套整齊衣裝。

成衣鋪子門檻高,是禁止衣衫不整的人入內。

門口夥計瞪了一眼只腰間圍著破爛布料的寒塵,寒塵便自覺主動跪在了門口等候。

李霄雪進了鋪子,仔細看了一圈竟都是女裝樣式,並不適合身材高大的寒塵穿著。她問夥計打聽道:“你們這裡是否出售男人的衣物鞋襪?”

夥計一看李霄雪奇裝異服,當她是異邦來客不懂天朝禮儀,就熱心解釋道:“這位客官不是大周人吧?您有所不知,大周乃禮儀之邦,正經男子都養在家中,衣物鞋襪是自己縫製,豈能不知羞的拿到市面上叫賣?成衣鋪子裡自然賣的全是女人的衣物,不過也有手藝好的裁縫受聘去別人家裡幫男眷量身定製華美衣服。您若是隻想為男人添置衣裝,我就給您介紹鎮上最好的裁縫。您氣宇軒昂容貌俊秀,不妨也看看本店的衣服為自己添一兩件。畢竟入鄉隨俗,您換上大周的衣裝更妥當一些。”

經夥計提醒,李霄雪也動了為自己買一兩套衣物備上的心思。她身上穿的是騎行服,多日沒有機會清洗早覺得彆扭。她於是撿著順眼的挑了兩套,配好鞋襪。這個過程中她特意問了問,果然找不到適合寒塵那種身材尺碼的現成衣裝。若現在請裁縫定製,還要再等一兩日時間才能拿到做好的衣服。她只得再想別的辦法為寒塵籌措穿著物品。

寒塵見李霄雪抱著一個包袱從鋪子裡出來,急忙起身上前接住。身為奴隸,替主人拿東西是天經地義的。

李霄雪卻擔心寒塵的傷,捨不得他費力,剛買的衣物鞋襪其實並不沉,她自己拿著就好。

這會兒旁邊走來一個圓滾滾的中年女人,一身耀眼金銀首飾油光滿面,她向著李霄雪招呼道:“大妹子,與你商量個事情如何?”

李霄雪並不認識那個中年女人,奇怪道:“敢問有什么事情?”

那中年女人笑道:“大妹子,我剛才路過,看你的奴隸生的高大健壯,可否借我兩日?我那裡恰有幾個女奴隸可以與他配種。”

寒塵聞言眸色一黯,靜悄悄復又跪回地上,心內自嘲,剛打上烙印就有人想叫他配種,是幸還是不幸?

李霄雪怎能容忍寒塵被當做牲畜一樣侮辱,面色一沉搖頭推辭。

那中年女人卻道:“大妹子,我知道你這是死契奴隸,配種生了孩子理應是你的財物,不過等著懷上生了那也要一段時日。您將這男奴隸租給我配種最多一兩日,配一個女奴懷沒懷上我都給您二十文錢,我那裡有七八個女奴就是一二百文錢,多划算?”

李霄雪看著寒塵越發蒼白的臉,心痛不已,不耐煩地瞪了那中年女人一眼,冷言道:“對不住,我急著趕路,沒空耽擱。這種好事您找旁人吧。”

那中年女人倒也識趣不再糾纏,但是生意沒談成心裡並不

痛快,難免奚落道:“我上趕著送錢竟還有人不樂意。就她那醜八怪奴隸,配種也難找到像我這么大方的。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這些話如鋼針利刃刺在寒塵心上,他只覺得肩上新添的烙印格外痛楚,痛到骨子裡拔不出來,忘不掉,時刻提醒著他低賤的身份。他這般醜陋骯髒,有人願意租他去配種已經是難得了吧?他的主人是嫌那人給的錢少才不肯答應么?其實那人開的價錢還算公道,在客棧裡他提供“特殊服務”也不過是房錢上多加二十文便能睡一宿。

李霄雪四下打量,專盯著過往身材高大的人看,她尋思著現成新衣服沒有合適的,大不了她問人買身二手的衣服先給寒塵將就穿著,總不能讓他一直是這等衣不蔽體的樣子行路。她運氣還算不錯,終於看到一個拉著貨車的奴隸衣裝尚整齊一些,又是生得粗壯高大與寒塵的個頭相仿。她走上前叫住那奴隸身旁揮著鞭子的女人問道:“大姐,這個拉車的可是你的奴隸?”

那女人點頭道:“正是。這種醜八怪也就是當牛馬使喚著,讓您見笑了。”

李霄雪又問道:“可否將這奴隸身上的衣物賣給在下?”

“您買這醜八怪穿的衣服做什么?”那女人話一出口,已經看清李霄雪身後跟著的寒塵,立刻會意道,“難不成是給您的那個奴隸穿?您倒是個心善的。其實這種貨色皮糙肉厚,又是做苦力,穿了衣服容易破損有些浪費。說出來不怕您笑話,這拉車的奴隸是我弟弟,長得醜嫁不出去,自小跟著我做活,這才給他弄身衣服。”

李霄雪見那女人與拉車的奴隸眉眼的確有幾分相似,可惜那拉車的奴隸常年被當做牲畜使喚風吹日曬一臉滄桑,看起來竟比那養尊處優的姐姐還蒼老了幾歲。

“十文錢,賣您一條褲子,別的就算了,總要給我這奴隸留件蔽體的。”那女人開了價。

李霄雪看那拉車的奴隸也沒有鞋襪,若真逼著買全身衣物,那拉車的奴隸恐怕就要光著了。也罷,這世間男子實在可憐。她顧不上更多感嘆,一手交錢一手接過那奴隸脫下來的長褲。褲子面料還算結實,可惜打了補丁多日不曾清洗分辨不出本色。

這種二手衣服李霄雪自己絕對不會穿,拿在手裡猶豫著唯恐讓寒塵穿太委屈他。

那女人卻從車裡翻了一條破爛褲子丟給拉車的奴隸,又對李霄雪說道:“您還不讓您那奴隸換上衣裝?大周是禮儀之邦,男人長得再粗陋充作牛馬用也應讓穿褲裝,只圍塊遮羞布也就是鄉下地方沒人管,進了城裡會讓人笑話的。”

李霄雪心想這世界女尊男卑,男人衣不蔽體想必是會被人鄙視。寒塵僅有破布勉強遮羞,怕是遭了不少白眼嘲笑,這種羞辱比拳打腳踢更讓人難熬吧?她不再猶豫,將長褲遞給寒塵。

寒塵並不挑剔衣裝粗陋骯髒,感激叩首尋了角落無人處穿好長褲,又從破圍布上撕了兩條裹了腳腕腳掌磨損破皮之處,其餘布料仍是圍回腰間,捨不得都撕扯了裹傷。

寒塵一邊收拾一邊回想,自他有記憶以來,每年生辰時攝政王都會賞他禮物,還特意叮囑小廚房裡準備一碗長壽麵。今日是他二十五歲生辰,他身上竟得了一個烙印,淪為他人死契奴隸,傷痛交加飢腸轆轆,主人賞賜一條破爛長褲蔽體他已經感激涕零。當年他恐怕做

夢都不曾想過會有如今這般悽慘遭遇吧?他心內悲苦,氣血翻湧,唇角溢出血絲,細碎咳嗽聲不止。

他感覺李霄雪向他這邊張望,唯恐是嫌他換衣服磨蹭,急忙用手背擦去唇角血絲,調整臉上表情恢復淡然之色,強行壓住咳嗽垂眸斂目回到她身後,默默跟從。

李霄雪記得寒塵的小主人身上蓋了一件成人的袍子,寒塵有了長褲再加那件袍子勉強也還算可以。寒塵四肢修長,手腳比旁人大許多。女人的鞋子都太小他穿不了,這鎮上能見到的男人沒一個穿鞋子的,添鞋襪的事情只得作罷。

李霄雪又在街上買了些方便攜帶的食水,這才帶著寒塵回去客棧。

兩人剛進了客棧大門,小二姐就上前說道:“這位客官可算回來了。耳房那位小客人好像有事情與您商量,您若有空不妨現在就過去看看。”

12準備妥當一聽是小主人的事情,寒塵面上難掩關切之色。

李霄雪知道寒塵定然不放心他的小主人,她也確實沒什么事,先回房放下手裡東西便帶著寒塵去到耳房。

李霄雪見了那小女孩,那小女孩的眼光卻只是停在寒塵身上,央她留寒塵單獨說一會兒話。李霄雪心想,看樣子那小女孩多半是捨不得寒塵,她樂得送人情並不計較,大方地留下寒塵,從外邊關好房門轉身離開。

“你爬過來。”小女孩的眼中流露出一股怨恨之意。

寒塵卻當沒看見,順從地爬到小女孩手邊。

小女孩抬手狠狠摑了寒塵一掌,罵道:“賤、貨,昨天還說為我母親殉葬,一轉頭就去討好新主人。是不是你晚上賣力服侍的不錯,人家才會去了你的鐐銬賞了衣物?成了死契奴隸再不用擔心被賣掉,你也踏實了對不對?”

寒塵垂眸不語,拼命掩飾著心內委屈,裝作淡漠模樣。其實小主人罵的不錯,當初提議籤死契的是他,他也真的是不願意再被賣掉。

“說話啊,啞巴了?難不成是真那樣想的,你嫌我是累贅,如今跟了新主子有吃有穿過上好日子不理我了?”小女孩不滿地哭鬧。

寒塵嘆了一口氣,柔聲哄道:“小主人儘管打罵下奴,千萬彆氣壞身子。今日的藥可按時吃了?”

“你不在,誰管我的藥啊?”小女孩哽咽著抱怨道,“那些夥計全都沒長好心眼,幫我熬藥還索取銀錢。好不容易端來,苦的要命,興許是以次充好。”

寒塵扭頭看了看旁邊剩的半碗冷藥,以指尖沾了嚐了一下,皺眉道:“這藥果然欠火號。下奴這就去央求新主人准許下奴為您重新熬藥。”

寒塵扭頭試藥的時候,小女孩的手撫上他的肩頭,觸到他肌膚上新烙的印記。他痛得渾身一顫,本能地想要躲開,卻強自忍住不敢動,由著她摸。他想她無非是要看他痛苦的樣子而已,他痛,她就能開心一些吧?

小女孩並沒有真用手指惡意去戳那些滲血的傷口,只陰晴不定地問:“這烙印很痛吧?”

寒塵不明白她的用意,卑微答道:“下奴皮糙肉厚,不覺得痛。”

小女孩一把將他推開,惱恨道:“賤、貨,你是不是心裡很高興終於甩開我了?死契奴隸,讓我再也買不回來,讓我沒機會後悔。你做的真絕!好啊,你滾吧,你心裡一定恨我這樣折磨你,你別假惺惺還噓寒問暖的。我不喝藥也死不了,你快滾!”

賣了他,將他變作死契奴隸,

都不是他能自己做主的事情,他何嘗不委屈?寒塵心內悲苦,但是知道自己這番苦說出來,小主人也不懂。再說他這是罪有應得,活該的。

他只得嚥下已經翻湧到口唇的氣血,壓抑著傷痛,反而耐心叮囑道:“小主人,下奴的新主人是明白事理心地善良的。她答應送您去西聖山,直到安頓好。死契是為防萬一,她怕錢財兩空。她說今日傍晚就起程,還請小主人白日裡好好休息,免得晚上趕路睏乏勞累。”

叮囑完了,寒塵跪行離去,在房門外喘息了許久才勉強理順氣息,扶著牆站起身。他垂眸掩飾眼中藏不住的悽苦之色,走到天字房,恭順跪在門外。像他這般低賤粗陋的奴隸,是沒有資格進房內的,候在門口等主人吩咐就是。

天字房的門是開著的,李霄雪正等著寒塵回來,卻見他沉默卑微地跪在門口並不進屋,她只好自己走到他身邊,柔聲問道:“你與你那小主人談完了?”

寒塵惦記著要為小主人熬藥的事情,叩首懇求道“請主人恕罪,下奴的小主人抱怨夥計熬的藥不好。還望您念她體弱年幼不懂事,准許下奴為他重新熬藥送過去。”

李霄雪注意到寒塵臉頰上尚未消退的指印,賭氣道:“你已經是我的人,為何還由著她打罵,念著她吃藥的事情?”

“下奴知錯,請主人責罰。其實大周律法規定,就算下奴不是她的奴隸,身為男子也無權反抗女人的打罵。下次她再打罵下奴,下奴會提醒她提前或事後對您說一聲,下奴若因此傷殘耽誤了您的事您覺得不滿吃虧,問她賠錢就是。”寒塵淡淡解釋,彷彿議論的不是他,倒是某個無知無覺的物件。

李霄雪不知該如何勸慰,只得緩和聲音說道:“你進來,上床去。”

青天白日,他的主人就需要他侍寢么?寒塵茫然抬頭,小心試探道:“主人能否容許下奴先洗淨身體再進屋服侍,免得汙損傢什物件?”

李霄雪惱道:“你以為我讓你侍寢不成?不用洗,進屋上床去躺好。”

寒塵隱約覺出她並非要他侍寢,心內暖了幾分,聽話地爬入房間。

四下的客人們卻是片語只言聽了幾耳朵,難免誤會,嘲笑議論。

“那醜八怪的新主人真是年輕,精力旺盛,大白天的就讓那奴隸上床服侍……”

“我看未必是叫那醜八怪侍寢,那種被人玩爛的貨色骯髒下、賤,多半是被弄進去折磨發洩一二。那大姑娘長得俊,就算是缺暖床的也不會用那種醜八怪,一定是買來虐打消遣著用。”

“您說的在理,富貴人家都這樣,養幾個結實的奴隸變著花樣折磨也算是個樂子。唉……真可憐那男人,怕是命不長久了。”

李霄雪懶得與這幫人理論,自顧自關上門。

她看寒塵已經側身躺在床上,便將被褥都與他蓋好,輕聲道:“你好好睡覺休息,日落出發前,我再帶些吃的給你。”

寒塵感激謝恩,見她並不上床扭頭要離開的樣子,無端端緊張問道:“您去何處?您不上床休息一會兒么?”

李霄雪沒想到他也會如此關心她,喜上眉梢道:“別怕,我去看看我的寶馬,那邊有我其他行李,也可以小憩片刻。日落前我會再回到客棧。”

寒塵卻央求道:“可否允許下奴先去為小主人熬藥,再聽您吩咐回房休息?”

李霄雪這才明白寒塵不是關心她,而是

惦記著他的那個不懂事的小主人,她心內不滿收起溫和的語調,冷言道:“我的話你不聽么?再敢羅嗦我就將你捆在床上鎖在房內,你哪裡也別想去。”

寒塵不死心道:“可是小主人她體虛,倘若不按時服藥,恐怕難以支撐夜晚行程。”

“你不好好休息,比她暈的更早。”李霄雪見寒塵眼神依舊執著,她竟先心軟了,安撫道,“算了,你乖乖躺著,我先給你家小主人吃一粒神藥,應該比你們這裡的藥材有效。”

寒塵這才稍稍放心,又恭敬道:“您之前肯將神藥餵給下奴,可見心善仁慈,也還望多舍幾顆治癒小主人的病症。下奴身體強壯,現下這點傷病不妨事,已經好了許多,不必再浪費您的神藥。”

“你倒是會得寸進尺。”李霄雪嘆了一口氣,扶著寒塵躺好,這才推門離開。

李霄雪的醫學知識很一般,之前見那小女孩氣色覺得她可能是體弱受寒,卻不敢亂給她吃藥。但是這會兒她再不管,寒塵定然不放心。她尋思著或許是古時中藥見效慢,小女孩本就體弱一路逃難心神不寧飲食不周,生病感冒自然好的也慢。

李霄雪問了小二姐那小女孩什么病,確認是傷風受寒,這才耐著性子哄那小女孩將感冒藥當糖果吃了,守著等她昏沉沉睡著,便起身去藏摩托的地方準備。

她的這輛寶馬摩托載兩個成人外加一個小孩子也無不可,只是原本她帶了一些設備就沒了地方放,唯有挑揀出無用佔地方的先留在此處埋好了不帶走,這樣也能減輕油耗。

小型衛星定位導航器在古代沒有用武之地,消遣的書籍,照相攝影放了若干大鏡頭的器材包,諸如此類全都挖坑埋了。

她重點將食物和清水以及藥材急救用品收拾好,零零碎碎全都集中在一個雙肩背的半人高行囊裡。卷好了不太佔空間的睡袋她也帶上了,畢竟穿過沙漠是西聖山,據說那裡氣候難測,風霜雪雨變化無常。她的睡袋雖然睡不下兩個成人,但是勉強塞一個小女孩一起還能支撐。倘若遇到壞天氣,她可以與寒塵輪換著帶那小女孩用睡袋休息。

按照寒塵繪製的地圖,摺合時間路程,摩托車的油量滿打滿算能支撐著穿到沙漠邊緣。屆時她會丟下摩托,徒步向西。天氣好的話再走一日就能入山。山中容易找吃食,因此乾糧清水也不必帶太多,除了鎮上添置的口糧,她還有罐頭和壓縮餅乾能支撐。

一切整理妥當,李霄雪鑽入睡袋打了個盹,等著快日落的時候起身,揹著行囊回到客棧。

臨行前這頓晚餐,除了豐盛的有營養的食物,李霄雪還特意買了一碗長壽麵。她不知道這個世界流行送什么生日禮物,她與寒塵的關係也沒有到掏心挖肺難捨難分死去活來的地步,衣裝沒合適的送不了,送一碗長壽麵禮輕情意在,但願他不嫌棄。

夥計送來吃食的時候,寒塵已經醒來。他望著桌上的那碗長壽麵怔怔出神。莫非今日也是他的新主人的生辰?

李霄雪關上房門,微笑招呼道:“寒塵,來吃飯吧。記得昨天你說今天是你生日,我本想買了新衣匕送給你,可惜成衣鋪子沒有男裝,街上尋了二手的又太粗陋。這碗長壽麵聊表心意為你慶生,希望你不要嫌棄。”

寒塵從床上跌跪在地,膝蓋舊傷磕得生疼也渾然不覺,耳畔轟鳴腦子一片亂。她竟

然上心記得今天是他的生日?他的小主人都早已將此忘得乾淨。是他在做夢么?一定是的,他還在床上躺著沒有醒,做著不切實際的美夢。肩上的烙印即使在夢中依然在痛,時時刻刻提醒他已經淪為死契奴隸,一個低賤物件而已,怎有資格再妄想慶生辰的事情?

“寒塵,你沒事吧?”李霄雪見他跪著不動表情恍惚,她怕他是傷病發作,急忙將他攙扶起來,讓他坐在桌旁椅子上。

寒塵的手裡被她塞入一副筷子,長壽麵近在咫尺,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他漸漸回過神來,眼眶溼潤模糊,無法出聲。

李霄雪知道寒塵此刻情緒激動,也瞭解他是要強不願在人前示弱的,便轉身扭頭故意不看他,只叮囑道:“我先去結算房錢,我回來之前你定要將這些飯菜吃乾淨才好。”

“下奴謝主人賞賜飯食。”寒塵哽咽地應了一句,確認她不再看他離了房間,他才飛快擦去眼角淚水,將飯菜囫圇扒進嘴裡,試圖用吃喝轉移精神壓抑住複雜心緒。

她為什么要對他這樣好?

13結伴西行李霄雪結清房錢飯前,故意磨蹭了一會兒才回到房間。桌上飯菜吃的乾淨,寒塵跪在地上情緒也似乎平穩下來。她並不多言,背起行囊,帶著寒塵去到耳房。

耳房裡小女孩睡的正香。

寒塵為小女孩診脈確認她身體比之前好了許多,面露欣喜之色。他輕手輕腳地將小女孩的行李收拾好,不忍叫醒她,只跪地抬頭輕聲向李霄雪請示道:“主人,小主人難得睡的這么好,可否先不要叫醒她,允許下奴抱著她趕路。”

“也罷,我抱著她就好,你先穿上那袍子。晚上沙漠裡天氣冷,你再赤著上身還會受寒生病的。”

大周慣例出門在外都是男人揹負行李,怎能讓女人辛苦勞動?再者寒塵唯恐小主人不習慣旁人服侍,便倔強道:“下奴抱著她就好,您的行囊也該是由下奴揹負才合禮數。否則……惹那些多嘴多事的議論恐怕擾了您的清淨。”

鎮上愚昧民眾不少,李霄雪帶寒塵上街走那一遭已經深有體會。社會風氣使然,她若是特立獨行說不定又惹上麻煩。她嘆了一口氣點頭答應。

寒塵叩首行禮,起身將小主人身上蓋的外袍穿好,也不怕壓疼傷口,毅然背起李霄雪那半人高的行囊,然後從床上小心翼翼將小主人抱在懷中。

他外袍的前襟一開始並沒有系,而是特意將小主人裹起來之後才束了腰帶。這樣就能讓她貼著他的胸膛取暖,外邊還有層袍子擋風。

“這番細緻體貼,你竟不顧自己身上的傷么?”李霄雪見寒塵對別人那樣好,心內竟無端端生了幾分吃醋氣惱的滋味,嘴上忍不住抱怨一句。

寒塵垂眸,沒看到李霄雪眼中的關切心痛,只淡然道:“下奴是低賤物品,能對主人稍有用處已是萬分榮幸。他日將小主人安頓好,下奴必會全心侍奉您。脫衣侍寢、當牛做馬、消遣配種怎樣使用都可以,下奴會努力讓您滿意。”

傍晚之時,鎮上街道仍有行人往來。

李霄雪結了房錢走出客棧並不多話,抬頭前行。寒塵左膝蓋傷勢未愈,一瘸一拐揹著行囊抱著小主人跟隨在後。李霄雪心疼不忍,故意走的慢一些,心裡盼著能有善良的數落她,她也好藉故接了行囊或者抱著那小女孩,為寒塵減輕負擔。偏偏這個世界女尊男卑,路

上行人只見女子多數空著手,身後跟從揹負重物的男人。那些女人們才不管男人是否傷病勞累,覺得他們走的慢了就打罵催促,毫不留情。旁人皆對此司空見慣。

李霄雪嘆了一口氣,打消了不切實際的念頭,只想著早點離開鎮上,離開那些人的眼光視線。

寒塵周身傷痛不休,卻咬牙強撐著不敢落後。他一直沒見到新主人的寶馬是何模樣,心內忐忑不安,一會兒害怕那馬兒嚇到小主人,一會兒又擔心自己腿傷行動不利索恐怕沒有體力跟著馬兒跑。

好在他的新主人極有耐心,估計是為了等他,走的很慢,也不催促打罵他。他感激欣慰,想著或許是他多慮,神仙聖土的寶馬定是非凡一流神奇無比。

三人到了藏摩托的地方,寒塵並未察覺有活物在。原來他的新主人說的寶馬,竟然是鐵做的機關?那東西外型與騾馬倒有幾分相似,不知這圓滾滾的輪子靠著什么方法驅動。

“這在我們那裡叫摩托車,寶馬牌的,結實耐用。”李霄雪笑著解釋道,“寶馬是喝汽油才能跑路,不用吃草料。可惜你們這個世界沒有汽油,我這馬兒也最多再跑兩日就沒了用處。”

寒塵疑惑地打量著那匹“寶馬”,擔憂道:“主人,此去西聖山穿越沙漠至少六七日行程,馬兒若是半路跑不動了,咱們是要徒步而行么?”

“你那傷腿能走多遠?放心吧,我的寶馬跑的飛快,如果你的圖畫的正確,咱們只用晚上趕路白日休息,兩天內也定能到達沙漠邊緣。到時候咱們再徒步向山中而行,應該沒問題。”李霄雪得意地解釋。

寒塵臉上並未見喜色,輕聲道:“若是尋常騾馬,下奴跟從奔跑或許還可以,但是您的寶馬跑的那么快,下奴恐怕跟不上。”

李霄雪詫異道:“你瘋了不成?誰說讓你跟著跑了?咱們三個擠一擠,應該能坐的開。過來,讓小女孩坐在我前面,你坐我後面抱緊我。至於行囊,等我看看怎么放。”

這時候小女孩醒了過來,感覺到自己被寒塵抱在胸前,掙扎惱怒道:“賤、貨,誰讓你抱著我的?你身上那么髒,別碰我。”

小女孩掙扎扭動四肢亂碰,觸到寒塵胸前傷口,痛得他一皺眉。他卻咬牙忍著並不鬆手,抱緊她在胸前,柔聲安撫道:“小主人且將就片刻,等下奴的新主人安排妥當,下奴再向您賠不是。”

李霄雪算計半天,覺得如果是讓寒塵和小女孩都坐在她身前,她自己揹著行囊,手扶車把控制油門都極為不便,最好的情況就像她剛才說的那樣,不過行囊需要寒塵來揹著。她心疼寒塵脊背傷勢,猶豫不決。

寒塵見她為難,小心翼翼請示道:“主人,可否容許下奴抱著小主人坐在您身後。您放心,下奴會背好行囊,扶穩坐正。”

他這樣問其實也存了一點私心,他曉得寶馬速度快,奔行起來恐怕坐在最前面的人冷風撲面,小主人體弱若是坐在最前面,身體可能受不了。他自知身材高大,若是換成自己坐在新主人身前,又會擋了她的視線。如此權衡,讓小主人坐在中間應該最安全舒服。

李霄雪猜到他多半又是為他的小主人打算,可那小女孩醒了就不老實,對他踢打責罵,她看著就有氣。於是她眼珠一轉,對那小女孩引誘道:“小姑娘,我這寶馬比尋常馬兒跑的快許多,你是女子豈

能躲藏在人後?坐在我前面看看風景不是更好么?”

小女孩本就不願讓寒塵抱著,聽了這話自然動心,厲聲對寒塵命令道:“快放我下來,我要坐在最前面。”

寒塵勸道:“小主人,寶馬跑的快,夜晚行路坐在最前面風寒刺骨,您的病尚未痊癒,恐怕……”

小女孩蠻橫地打斷寒塵的話,倔強道:“怕什么怕?我是堂堂女人,怕這怕那豈不是讓人笑話?你一個男人家別再羅嗦了,聽李姐姐安排就是。”

寒塵垂眸嘆息不再多言。

李霄雪騎上摩托,讓小女孩坐在自己身前教她扶好座椅前面的把手,又讓寒塵貼在她身後坐穩,叮囑道:“寒塵,你摟住我的腰,重心向前,否則開快了容易出危險。”

寒塵本能地有些抗拒,不願以那種親密姿勢摟著一個女人,他不免猶豫道:“下奴身體骯髒,若貼緊了您,會否……”

李霄雪知道他心內彆扭和顧慮的地方,但這會兒由不得他,行路安全更重要,於是嚴肅道:“男女之別的虛禮現在顧不上了,算我佔你便宜,仗勢欺人命令你摟著我,你不能不聽。”

“是,下奴遵命。”寒塵死心,順從地摟著她的腰坐好,前胸略有些僵硬地貼著她的脊背。

“坐穩扶好,開路了。”李霄雪拽下護目鏡,熟練地操縱摩托衝了出去。

摩托馬力強勁,風馳電掣一般飛奔,剛一開始小女孩嚇得險些驚叫,虧得風大吹得她一張嘴就吞了冷風,什么話都說不出口。

看小女孩吃癟,李霄雪稍稍得意,不過也考慮到小女孩體弱,怕她真受寒又病倒,就貼在她耳際提醒道:“若是嫌風吹冷,就拽住我的圍巾遮住頭臉。”

小女孩逞能挺了片刻,終究是受不住,乖乖聽話用李霄雪的圍巾遮住頭臉。

夜幕低沉,四下完全漆黑,只有星光閃耀。

李霄雪打開車前燈照亮沙漠,偶爾抬頭看看星象確認方位沒問題,並不多言。夜風冷,車速快,她可不想迎風張嘴說話,灌一肚子冷氣自找難受。

小女孩也切身體驗了風大寒冷的滋味,行出兩個小時,她終於受不住,全身已經被冷風吹透,再沒有了先前的新鮮激動,牙齒打顫地央求道:“李姐姐,我好冷,要不咱們歇一歇,或者還是讓我坐後面吧。”

李霄雪耐不住小女孩的央求,停了車子。

有小女孩擋在身前,李霄雪一身完善的騎行裝備暫時並不冷,不過她不是涼薄的心腸,見小女孩的確受不住,就說道:“你稍等,我找件衣服給你添上,一會兒你面向著我坐就好了。”

李霄雪打開行囊翻出一件羊絨衫遞給小女孩,這件衣服是她的好友送的生日禮物,對她而言極有意義,平素自己都捨不得穿,帶出來僅是備用實在天氣冷才會穿。如今她也顧不得許多,雖然不喜歡那小女孩,卻還是捨出衣物。權當看在寒塵的面子上,不想讓他操心。

這番折騰的時候,李霄雪才發現寒塵用來裹腿腳避寒的破布已然吹散開。她又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他的手腳卻冰涼,應該是又發燒傷痛正難受。雖然他是坐在她身後,不過他赤足只裹一層破布,下面也只是穿了單薄布褲,肯定是冷的要命。

李霄雪懊惱不已,怪自己思慮不周。她匆忙解下自己的皮護腿,綁在寒塵腿上,叮囑道:“你若冷了,身體不舒服要早點對我說,強撐著暈厥過

去,掉下車子跌傷了怎么辦?”

寒塵的確是傷病難受,之前趴在她背後險些昏睡過去。幸虧是停下來一會兒,他被她擺弄著略微清醒。他不敢因為自己體力難支耽誤行程,就咬破舌尖強打精神說道:“下奴無妨,即使跌下寶馬也會護住行李。”

“行李是死物,你是活人,在我心裡你更重要,我不許你再受傷。”

她語調溫柔眼神關切對他如此說,恍惚之間讓寒塵覺得自己彷彿是她珍愛的什么人一般。他不過是她的一個低賤奴隸卑微物件而已,她完全不用考慮他的感受,為何她總對他這樣好呢?她知不知道這樣會讓他生出更多妄念?

他壓抑著心緒波動,垂眸假裝無覺,淡然建議道:“主人不妨將下奴捆好,這樣會否更妥當周全一些?”

“唉,你啊什么時候能將自己當人看?”李霄雪嘀咕了一句,卻也沒有別的法子,找出一條結實的繩子遞給寒塵,“一會兒坐好,你將繩子繞過我臂膀和腰間,固定捆好。你明白吧?捆別的地放受力不均沒什么效果。”

寒塵自然明白這種原理,不過他仍猶豫問道:“難道不是將下奴捆在寶馬上么?若是與您拴在一起,下奴身體沉重不能自控的時候會否拖累您?”

這算不算是他為她著想呢?李霄雪這樣理解著心情頓時好了許多,語氣也不似剛才那樣急躁,緩和道:“按我說的辦,人總比機器靈活。抓緊時間趕路吧。”

寒塵不再多言,三人依次上車坐穩扶好拴好,繼續向西而行。

14路遇險阻三人途中又停了兩次,喝水方便吃些東西。直到日頭升起星象難辨,沙漠中變得酷熱,三人才找了安全地方避在沙丘後的陰涼裡休息。

沙漠裡天氣難測,李霄雪安排寒塵和小女孩先睡覺,她保持清醒時刻注意周遭情況,一旦發現危險才能及時叫醒大家。

寒塵卻知道操縱“寶馬”趕路應該是極為辛苦的事情,李霄雪一夜未睡又不得休息,恐怕體力損耗太多。他等著小女孩睡著,便翻身起來,輕聲懇求道:“主人,讓下奴守著就好,您先休息片刻。”

“你傷病在身,應該多睡多休息。我年輕力壯熬幾夜沒問題的。”李霄雪理所當然地推辭。

寒塵知道普通的勸說恐怕難以奏效,他的新主人善良仁慈定然堅持讓他休息,於是他故意換了說法點出隱患道:“行路時下奴有的是功夫打盹,您卻需要全神貫注駕駛‘寶馬’,倘若勞累疲倦會否有危險?”

李霄雪本來很高興他主動關心她的身體,結果一聽他竟是為了這種理由,好心情立刻消散,冷言道:“是怕我疲勞駕駛,連累你小主人出事么?唉,我真是倒黴買了你這樣的奴隸,明明是我的人還總是惦記著前主人。”

寒塵雖然第一念想著的都是小主人的安危,剛才那番說辭卻也是怕李霄雪勞累。聽她氣惱抱怨,他不由得自責。她其實說的不錯,他已經是她的奴隸,卻總是顧慮著小主人更多,虧得她心寬仁善,若換成這個世界的女人,恐怕早就將他狠狠責打出氣。他並不為自己辯解,只急忙叩首道:“下奴知錯,請主人責罰。”

她若是真捨得打罵他,他心內也能略微平衡。怕就是怕她嘴硬心軟,讓他越來越覺得虧欠她,心內難安。

“好吧,就罰你一直不睡,替我們守著。”李霄雪順了他的意思自覺

沒趣,躺倒閉眼抓緊休息。

寒塵苦笑著跪直身體,也不為自己辯解,只兢兢業業守著,舉目四望小心觀察。

夜晚行路的確耗費精力,李霄雪本打算只是閉著眼睛養養神,誰料竟昏昏睡著,再睜眼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鐘,腹內空空飢餓難耐。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只見寒塵依然跪在原地,彷彿從未移動過位置。他口唇乾裂,臉色越發蒼白,而小女孩睡在邊上尚未醒來。

她禁不住輕聲數落道:“我睡了這么久,你也不叫我。難道我睡覺的這段時間你一直就這樣跪著,不曉得偷懶休息一會兒?”

寒塵叩首,聲音虛弱沙啞地解釋道:“主人吩咐下奴不許睡,認真守著,下奴不敢懈怠。”

“那你渴了餓了總要吃喝吧?食水都在行囊裡,你知道的。”李霄雪的語氣裡已經有幾分著急氣惱。

寒塵卻恭敬道:“沒有主人允許賞賜,下奴沒有資格私自飲食。”

“你這算不算是故意氣我?”李霄雪實在沒法子,趕緊從行囊裡翻出吃喝。

這會兒小女孩醒了過來,嚷嚷道:“李姐姐,我好餓好渴。”

李霄雪的觀念裡是婦孺優先,聽得小女孩叫嚷,就將保鮮袋裡的食物先遞給小女孩,又擰開水壺的蓋子,用壺蓋盛滿一杯清水喂著小女孩吃下,免得她噎到。

小女孩平素是被人服侍慣了,就算是逃難的時候寒塵也儘量將她伺候周全。如今李霄雪喂她吃喝,她欣然而受,只覺得應該如此。

寒塵察覺李霄雪有些不耐煩,便請示道:“主人,可否容許下奴服侍小主人用餐,不該煩勞您親自動手。”

李霄雪心裡惱恨小女孩不懂事,自然是沒有寒塵那份耐心伺候她吃喝,依言騰出手,另取了食物抓緊補充能量。

小女孩叫嚷著餓,其實飯量並不大,吃了一陣,那袋食物還剩下半口饅頭一些肉乾。小女孩見李霄雪並沒有注意她這邊,就對寒塵低聲說道:“我吃不了,賞給你吧。”

寒塵推辭道:“才剛行路一日,食物儘量節省一些。下奴不餓,也不配吃這么好的東西。”

小女孩臉色一沉,埋怨道:“知道為你的新主人省糧食?哼,她應該不是這樣小氣的人不讓你吃飯吧?客棧裡那些人就用豬食潲水打發你,你上次正經吃東西是什么時候?餓的沒力氣了,路上誰伺候我們?”

寒塵沒想到小主人竟然能有這份心,顧念著他的飲食。之前是他錯怪她了,她應該是懂事的。全是他的錯,害了她全家,讓她傷心失望,她才會屢屢責罵他,她是鬧彆扭吧?小主人並非絕情,在王府之時,她總是黏著他,事事依賴他信任他的。現在她怕他的新主人苛待她,找了機會就關照他。

他真的不配享受她對他的好。小主人應該是恨他折磨他才對。

寒塵心內難安,伏跪的身軀微微顫抖。

李霄雪卻以為他是傷痛虛弱無力言語,聽得小女孩擠兌,她便順水推舟明言道:“寒塵,我帶的口糧裡已經算上了你一份,還另外有富餘,那些食物你儘管吃喝。”

寒塵叩首謝恩,這才敢接過飲食。他的確是餓了渴了,的確是傷痛難熬。不過他算什么東西?

這世上男人生而為奴,男孩子懂事起就要操持家務勞作不休。普通人家重女輕男,再窮苦也會省出口糧供養女兒不讓捱餓,多數地方習俗就是男人一日一餐,災荒時男人餓肚子

幾天不吃照樣勞作也司空見慣。充作牛馬的苦力奴更是與牲畜等同,僅腰間圍了破布遮羞,不許登堂入室,累了就蜷縮在畜棚睡覺,餓了便吃些牛馬剩下的糠餅粗料。像他這樣的死契奴隸也就是這種待遇,一輩子當牛做馬,兩三日喂一不至於餓死,直到累死為止,才是常理。

李霄雪督促著寒塵吃好喝好,這才又哄著小女孩吞了一粒感冒藥。這種藥吃了會犯困,不過一會兒行路小女孩睡著了也無妨。這孩子睡著了不會說這說那欺負寒塵,比醒著的時候可愛。

小女孩哪想得到李霄雪的“險惡”用心,她自己覺得神藥比那種苦澀的湯藥好吃,乖乖聽話吞了藥片。

收拾好行囊,三人上車繼續趕路。

行了沒多久,李霄雪感覺小女孩應該是藥效發作又睡著了。而她身後的寒塵身體微微顫抖,明顯醒著。她關切道:“你白天沒睡,現在應該疲倦勞累。是不是傷痛的睡不著?”

寒塵因著剛吃了東西有了精力,也的確是傷痛寒冷難以入睡,加上與李霄雪貼的緊,聞著她身上散發出的誘人的女兒體香,越發難以壓抑莫名的躁動。他不敢說實話,只辯解道:“下奴以往子時才睡,亥時就會起來做事,習慣了一時改不了。傷病已經無妨,現在自然還睡不著。”

“你痛得一直在發抖,我都能感覺到,還敢騙我。我這裡有止疼藥給你吃。對了還有MP3,電池快沒了,放不了幾首歌,不過你也能聽聽看,放鬆一下。”李霄雪停了摩托,拿了止痛藥逼著寒塵吃了,又教他將小巧的MP3戴好,按下播放鍵。

這樣一個小巧的機關,居然能自己唱歌?寒塵驚訝地聽著這些優美如天籟的歌曲,心神漸漸飄向不知名的地方,身體也在不只不覺中放鬆,終於是閉上雙眼摟著他的新主人安然睡去。

快天明的時候,MP3早就沒電不出聲了,摩托車也徹底耗光了油熄了火。李霄雪叫醒兩個人,棄了摩托,尋到一處避風的地方安頓休息。

這裡已經是沙漠邊緣的荒灘,灌木荊棘稀稀拉拉,向西望能清晰地看到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輪廓。

寒塵哄著小女孩睡著,再次請求守著,勸李霄雪睡覺休息。

接下來的路程需要徒步行走,李霄雪並不敢逞強熬著,抓緊睡下。

誰料天光大亮的時候,遠處忽然起了一片塵沙。寒塵心底一沉,匆忙叫醒李霄雪。

李霄雪抬眼觀望,疑惑道:“是風暴么?”

寒塵面色蒼白搖頭道:“可能是馬匪,下奴隱約能聽到馬蹄聲,如果主人沒有高明的防範之法,咱們現在跑恐怕已經來不及。”

李霄雪身上沒有槍械,只有一把瑞士軍刀和一瓶防狼噴霧。她知道自己的身手對於古代武林高手而言恐怕是花拳繡腿,如果真是成幫結夥的馬匪,自己這方一個傷病一個幼童,三個人無依無靠該如何是好?她舉目四望,一馬平川沒有藏身之處,兩條腿跑定然跑不過人家的馬,然而不跑就等著挨宰么?

正猶豫的時候,馬蹄聲和呼喝聲已經到了近前,馬匪發現了目標。

寒塵低聲道:“應該是馬匪,不過只有五個人五匹馬。主人,可否不要管行李,您先帶著小主人儘量向遠處跑,下奴拼力應該能抵擋片刻。”

李霄雪驚異萬分,禁不住問道:“你會武功?”

小女孩小臉蒼白應該是害怕驚慌,卻拼

命鎮定,見李霄雪質疑,竟代寒塵解釋道:“李姐姐,寒塵以前武功很好的,可惜在牢獄中被廢了內力。不過尋常匪徒應該能抵擋片刻。”

寒塵堅持道:“下奴雖然沒了內力,還有招式在,你們快走!”

說完這句,寒塵不再多言,就要赤手空拳迎向那些馬匪而去。

李霄雪一咬牙不再遲疑,丟開行李,果斷地將瑞士軍刀塞入寒塵手裡,自己拿好了防狼噴霧,一把抱起小女孩向遠處跑去。

15以命相搏馬匪經常在沙漠邊緣出沒,熟悉地形,也有一定的搶劫經驗,看清目標是一男一女外帶一個小孩,五個人五匹馬立刻散開。其中一個頭領尖聲呼喝道:“三頭肥羊,沒什么行李,抓活人賣錢。”

馬匪之中有個會射箭的,聽命彎弓,箭簇飛出,釘在李霄雪面前示警。

馬匪大聲喊道:“想要命就別跑,否則姑奶奶不客氣,將你們射成刺蝟。”

李霄雪沒把握躲過背後的飛箭,稍有猶豫,已經被兩匹馬攆上。

那邊寒塵卻突然飛身一躍,直向著馬匪的頭領撲了過去。

馬匪頭領一開始並沒有將寒塵這樣一個男子放在眼裡。見他戳在原地不動,還以為他是嚇傻了,沒想到他竟然敢出手襲擊。

馬匪頭領是有兩下子真功夫的,在馬背上一閃身躲開要害,揮動手裡的大斧子惡狠狠向著寒塵砍了過去。

用斧子的人力氣都不小,寒塵不敢與她的斧子硬碰,空中翻轉扭身,匕首向著她尚在馬蹬裡的腿腳狠狠扎去。

這時馬匪的另兩個同夥也催馬上前,揮刀向著寒塵一通亂砍。

寒塵耳聽風聲,已經能肯定這兩個拿刀的武功稀鬆平常,唯有這馬匪頭領是懂上乘武功的。他不戀戰,先撿著軟柿子捏,暫時放棄那頭領,調轉匕首襲向另外兩人。

若是寒塵內力尚在,根本不必這樣麻煩,硬碰硬就能先殺了那馬匪頭領。現在他全仗著招式巧妙,身法被傷勢拖累已經不夠靈活,更是沒有體力支撐太長時間,他必須速戰速決。

李霄雪眼看著寒塵以一敵三,擔憂不已。她這邊還有兩個馬匪,弓箭射手時刻瞄準她,另一個拋出長鞭就要捲上她的身體。

這兩個馬匪都是遠程攻擊,她兩條腿抱著一個小女孩自然跑不過人家騎著馬的。她急中生智立刻下跪,求饒道:“我不跑了,別殺我!”

馬匪見這女人帶著孩子服了軟,只當她們是尋常商旅貪生怕死,也不多想,驅策著馬兒靠近,兇惡喊道:“快將值錢的交出來,讓你那個奴隸停手。”

小女孩只當李霄雪真向馬匪投降,惱恨道:“李姐姐,你不能聽她們的,被她們抓住會當奴隸賣掉。”

小女孩說話引來劫匪大笑,李霄雪不動聲色擰開防狼噴霧的蓋子,趁著那兩個匪徒奚落她們走神的時候,瞅準了機會猛然跳起來向著那個用弓箭的馬匪頭臉上噴去。

那用弓箭的馬匪措不及防,被噴了正著,眼睛火辣辣痛的睜不開,驚慌之間跌下馬。李霄雪立刻搶了她的韁繩,翻身上馬,一把拽住小女孩拉到懷中,叮囑道:“扶穩坐好。”

另一個用鞭子的馬匪這才反應過來,揮鞭子抽向李霄雪。

李霄雪專門練過騎術,情急之下潛力迸發,掉轉馬頭,拼著自己脊背挨鞭子,也不能讓另一個馬匪得逞。

鞭子重重落在李霄雪背上,疼的她拼命咬住嘴唇才沒叫出聲,她的

上衣被抽得裂了個大口子,還好布料結實皮肉並沒有破。小女孩被她護在身前毫髮未傷,她也爭取到了機會催馬向前跑了兩步。

那用鞭子的馬匪立刻明白過來她們想跑,下一鞭子就直接捲上了李霄雪的馬腿。

馬兒躲避不及,被鞭子纏住了後腿,重心不穩倒在地上。

李霄雪反應敏捷,抱著小女孩就地滾了一圈,還好沒有跌傷。她顧不上安撫嚇得慌神的小女孩,咬牙衝上前,藉著衝勁用全身力量撞向用鞭子的馬匪的馬兒,試圖將那馬兒撞倒。

那馬匪沒想到有人發瘋敢來撞她的馬,又驚又怒,馬兒被撞得側倒向一邊,她索性甩開馬蹬撲向李霄雪,扭打開來。

近身肉搏,那馬匪手裡的鞭子沒了用武之地。李霄雪心中一喜,防身搏擊的技巧全都使了出來,專揀著對方要害發狠了打。

剛剛那個被防狼噴霧襲擊的劫匪,慢慢緩過來一些,誤打誤撞摸到驚慌失措的小女孩。她立刻兇相畢露,使勁一拽,用手臂勒緊了小女孩的脖子,半睜著模糊的眼睛大聲喊道:“住手,否則我就殺了這小崽子!”

寒塵和李霄雪的心不由得一沉,手上動作一滯。

李霄雪這邊不過是扭打的時候多挨幾拳,寒塵那裡稍有遲疑就已經是被刀斧砍傷後背和手臂,鮮血飛濺,他整個人晃了幾下強忍痛楚不敢倒。

小女孩眼見著寒塵再次受傷,她雖然脖子被勒得呼吸困難,卻並不服軟,重重一腳向後狠踹挾持她的馬匪的小腹。

那馬匪並不在乎小女孩的掙扎,繼續喊道:“老孃沒耐心,快快束手就擒!”

馬匪頭領卻喊道:“小崽子賣不了幾個錢,老四,你別囉嗦,殺了那小崽子過來幫手。這醜八怪是硬茬,老孃險些著了道。趕緊活捉了他,帶回寨子裡給姐妹們洩個火。”

小女孩聽得那些人羞辱寒塵,似乎是真急了,拼命掙扎著抽出了頭上髮簪。在王府的時候,她也學過幾招防身的功夫,無奈體弱多病少有練習。這會兒性命攸關,她又是在氣頭上,誤打誤撞,手上髮簪狠狠刺入了挾持她的馬匪的眼睛裡。

馬匪吃痛慘叫一聲鬆了手臂。

小女孩扭轉身子,繼續用髮簪照著那馬匪頭臉狠狠戳刺,直扎的她鮮血橫流嗚咽求饒。小女孩還不解氣,瞥見旁邊一塊大石頭,努力搬起來,重重砸在那馬匪頭上。那馬匪當下就嚥了氣一動不動。

李霄雪趁這個功夫也佔了上風,將與她扭打的那個馬匪死死按在身下,朝著她後腦一記重擊,那馬匪立刻暈了過去。

小女孩咬牙切齒道:“李姐姐,殺了她!不能留活口。”

寒塵傷重難支,左腿傷處被人重擊,撲倒在地,眼看像是要放棄抵抗,被那三個馬匪抓住。

小女孩驚叫著想要跑過去幫忙。

卻見寒塵趁著三個馬匪放鬆警惕的時候,猛然翻身躍起,手中匕首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劃過一個馬匪的頸項。

瑞士軍刀鋒利無比,寒塵出手的角度招式也極為巧妙,那馬匪來不及變招阻擋,咽喉一涼鮮血噴射倒在地上。

另一個馬匪嚇得一愣,而馬匪頭領目眥盡裂,揮斧子怒斥道:“殺了這醜八怪,殺了她們為姐妹們報仇!”

寒塵心知馬匪亂了陣腳機不可失,完全放棄了自己的防守,背後空門大開,由著那斧子砍上脊背,向著發呆的那個馬匪再次出了殺招。

那馬匪下意識舉刀亂

揮,試圖遮擋護住頭臉頸項。

寒塵的招式卻變化靈動,手中軍刀劃過一個優美的弧度,直接刺入了那馬匪心窩。

寒塵連殺兩人,自己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來不及完全躲開馬匪頭領斧子的致命一擊,就咬牙豁出去右臂招架。那斧子深深陷入皮肉,再多一分就會斬斷了他的骨頭。

馬匪頭領目露兇光哇哇怪叫,恨不得將寒塵剁成數塊,一招落空,抽開斧子繼續掄上來。

寒塵體力難支,傷痛眩暈,不及躲閃,脊背上又被砍了一下,衣衫碎裂,傷口深見白骨。

小女孩跑近了幾步,拼命將手中大石頭向著那馬匪頭領後心丟過去。雖然沒有砸中要害,但是這一下也讓那馬匪吃痛,招式略頓片刻。

寒塵急忙就地翻滾,逃脫了斧子的攻擊範圍,右臂因傷痛得無覺,勉強將軍刀換做左手,咬破舌尖噴出一道血線,再次衝上前襲向那馬匪頭領。

這時李霄雪也奔了過來,拿著防狼噴霧向著馬匪頭領的頭臉一通亂噴,嘴上高聲喊道:“看劇毒暗器!”

被人合圍,馬匪頭領驚怒交加,心神已經慌亂,頭臉上感覺到一陣熱辣眼睛灼痛不已,更確信是中了劇毒暗器難免害怕。只這一遲疑的功夫,寒塵的招式已經攻到近前。

馬匪頭領心慌意亂,只知道閉著眼胡亂舞動斧子。

寒塵在她身前咫尺突然擰身,左手與右手一樣靈活,輕鬆穿過馬匪舞動斧子的縫隙,劃過馬匪的咽喉。

馬匪來不及叫嚷,已然斷氣倒地,斧子鬆手飛出老遠。

寒塵力竭,見馬匪斃命,他再也堅持不住亦跪倒在地,身體手臂不住顫抖,口唇大量鮮血奔湧而出。

李霄雪趕緊上前扶住他的身體。

小女孩卻是一把奪過寒塵手裡的瑞士軍刀,不厭其煩向著地上的馬匪頸項頭臉狠狠補刺了幾下,就連被李霄雪打暈的馬匪也不放過,全都殺死了才肯罷休。

李霄雪看著小女孩滿臉血跡,手裡拿著匕首還在扎那些死人,不免心驚,勸道:“那些人都死透了,別紮了。寒塵傷的不輕,你別再出事讓我操心。”

小女孩哽咽道:“她們是壞人,該殺!我要將她們砍成肉醬。”

寒塵虛弱地代為解釋道:“主人,這些馬匪一般是三五十人一股,這幾個恐怕是出來打探的,不能留活口,否則後患無窮。此地不宜久留,請您帶小主人迅速離開,不用管下奴。”

李霄雪知道這個道理,也不會怪小女孩狠辣,性命攸關她不再多言,站起身四下觀瞧。

小女孩以為李霄雪要丟下寒塵,只帶她逃走,趕緊停手不去扎那些死人,跑了回來大聲說道:“李姐姐你不能丟下寒塵。我自己會走路,你扶著他,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寒塵聞言欣慰不已,緊繃的心絃不由得一鬆,頓時昏死過去知覺全無。

李霄雪看到馬匪的馬兒有兩匹並沒有跑遠,心念一動,安撫小女孩道:“我自然不會丟下寒塵。你先照看他,我牽了那邊的馬兒回來,咱們騎馬走能快些。”

小女孩毅然點頭,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和血跡,緊緊握著軍刀護在昏迷的寒塵身旁,又再次懇求道:“李姐姐,拜託你了。無論如何,請不要丟下寒塵,他一向堅強一定能好轉恢復的。”

16西聖山中李霄雪費了一番力氣才將兩匹馬都捉住牽了回來。她將行囊拴在一匹馬上,原本打算自己背了寒塵騎另

一匹,再讓小女孩坐在身前。不過她自己背上有傷,身量也比寒塵矮一些,揹著他上馬十分不易。

小女孩咬了咬嘴唇,小臉一揚倔強道:“李姐姐,我能自己騎馬。你先將寒塵扶上馬,你抱著他應該更妥當。”

小女孩不過是七八歲年紀,手短腳短,即使調短了馬蹬也仍是不易操控馬匹。李霄雪是不放心讓她一個騎馬。

小女孩卻堅持道:“我堂堂女子,又是唯一沒受傷的,此刻豈能再拖累旁人?李姐姐儘管放心,我牢牢抓住馬鞍和韁繩,你將兩匹馬兒拴在一起,定然無事的。”

李霄雪權衡再三沒有更好的辦法,就將小女孩抱上捆紮行李的那匹馬兒,調整好馬蹬,看她坐穩。而後她找了繩索將兩匹馬兒拴在一起,這才小心翼翼將昏迷的寒塵扶上馬。她也跟著飛快翻身上馬在寒塵身後坐穩,手臂饒過寒塵的身體儘量避開他的傷口,催動韁繩向著遠處山邊樹林而去。

小女孩在王府的時候,只騎過溫順的小馬,現下腳上雖能勉強踩住馬蹬,可是大馬奔跑起來搖晃的厲害,她體虛力弱咬牙苦苦支撐,跑了一陣小臉已經是慘白,頭暈噁心。

李霄雪不時回頭觀望,見小女孩難以支撐,便放緩了馬速,關切道:“要不咱們先歇息片刻。”

小女孩並不示弱,堅持道:“沒事的,咱們跑遠一些,藏到樹林裡才能更安全。寒塵還好吧?他傷的那么重都受的了,我是女子自然也能支撐的。”

李霄雪之前是對小女孩沒多少好感的,此番歷險,她才覺出小女孩並非平庸之輩。小女孩對寒塵的輕賤打罵恐怕是自小生活環境所致,不能強求她懂得人權平等。這會兒小女孩不再掩飾,處處想著寒塵,至少是主僕情深。怪不得寒塵一直也是事事惦記著小女孩,無論受了怎樣的委屈,都不曾抱怨耐著性子服侍。這真是一對彆扭的主僕啊。

將近中午的時候,三人騎著馬兒終於跑進樹林,找了一處相對隱蔽的山洞停下休息。

小女孩體力透支,病情復發,被李霄雪抱下馬後只能虛弱地躺靠在一旁,說話都沒了力氣,燒得昏沉沉。

寒塵也沒有清醒的跡象,幾處新傷皮肉翻卷深見白骨。

李霄雪連夜駕車,尚未休息就又與馬匪性命相搏,身上也受了幾處跌打損傷,心知撐不了多久。可眼下一個重傷男子,一個生病的小女孩,就她一個還算是健全成人,她有責任確保大家的安全。

李霄雪強打精神,拴好了兩匹馬,從行囊中翻出一罐紅牛,仰頭喝得乾淨。這種飲料有興奮神經的作用,有外傷且體力透支的時候飲用其實對身體並不好,可她現在為了維持清醒也顧不了那么多。

她脫下騎行服上衣外套,鋪墊在山洞的石地上。這衣服保溫防潮,雖然後背撕裂了一大塊,不過比尋常布料更為實用。她扶著那小女孩在她的衣服上躺好,餵了些清水和退燒藥,哄她先睡。

寒塵上身原本穿的長袍已經嚴重破損無法再穿,李霄雪輕手輕腳除下他的長袍鋪墊在地勉強隔開冰冷石地,扶著他躺好。接著她取出外傷藥物,仔細為寒塵清理傷口止血包紮。止血劑此刻已經消耗殆盡,消毒紗布也不夠將寒塵所有傷口都包好的,只能先撿著嚴重的處理。

寒塵一身的傷,治療包紮用了不少功夫,等著都收拾妥當了,李霄雪只覺得全身

有些寒涼。她知道山洞內陰冷,而寒塵的額頭滾燙高燒不退,嘴唇緊閉面如死灰,水米都喂不進去。她不能再讓他受寒,一定要喂他吃些藥物才穩妥。

她掏出睡袋,自己捨不得用,仔細小心地將寒塵的身體放入睡袋中。然後她用嘴含了藥物和清水,嘴對嘴撬開寒塵的唇舌,終於是喂他將消炎退燒的藥物吃下。

李霄雪看了看手錶,已經是中午一點多。外邊樹木枝繁葉茂,阻擋了陽光,也可能是天上有陰雲,不一會兒竟稀稀拉拉開始下雨。溼潤陰冷的空氣充斥在山洞中。

李霄雪暗自慶幸,提前做好了保暖措施,小女孩和寒塵應該都不會凍著。下雨也沒什么不好,她們一路逃過來的痕跡能被沖刷乾淨。

她這樣想著稍稍放心,身體應該是極為睏乏,卻因為紅牛的效用仍然亢奮,無法睡去。她只好隨意吃了些食物,裹緊了身上袍服,靠在山洞門口處閉目養神,耳朵還隨時注意著外邊的情況。

寒塵在昏迷時往往會跌入噩夢。

京中大獄之中,諸多陰狠的酷刑他永生難忘,不僅身體損傷,心中受的羞辱更是刻骨。那時的他幾乎就要尋死自盡解脫苦難,可偏偏是一口氣不服,還惦記著男帝未竟的心願。其後又有攝政王臨終囑託,他不能死,必須盡全力活下去才行。

然而他並非鋼筋鐵骨無知無覺,他會痛的顫抖會怕的想要逃開,他丟不下自尊自傲,因此被人欺負的時候會更加難過。這些苦楚委屈,現在已經無人能訴說。

他已經成為別人的死契奴隸,與牲畜物品等同,他的身體骯髒不堪,這樣汙穢的他自己都容不下都會鄙視唾棄,自然也沒臉面再見九泉下的攝政王。

客棧裡夥計們和那些有特殊嗜好的客人們的欺辱嘲笑,與獄中不堪的場面重疊,他夢見自己毫無遮攔地被那些女人戲耍玩弄。忽而場景一變,黃沙漫漫,兇狠的馬匪圍了過來。那些人也叫囂著用他洩火。

他其實是害怕的想要驚叫,他其實滿腔怨恨想要拼力殺死那些人。不過似乎一切都是徒勞,他傷重倒地,他昏迷無覺跌入一片漆黑。

他傷成這樣,已經沒了用處,會被丟棄么?

小主人雖然央求不要丟下他,但是性命攸關隨時都會有大股馬匪來襲,他的新主人會願意帶上他這種累贅么?

他只求新主人發善心,能帶著他的小主人逃走,其餘的他不敢想。

恍惚之中,他感覺自己被人抱起,一雙手臂環繞在他腰間,淡淡體香充斥在他的口鼻。他被誰如此呵護著抱在懷中么?真是想不到的美夢啊。在臨死前,他竟能有這樣的榮幸。

那雙溫暖的手臂,那柔軟的胸膛穩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帶著他前行,讓他無端端安心。

不知道過去多久,他乾裂的口唇觸到溫潤的東西,那種奇異的感覺瞬間將他拉出了黑暗的噩夢。

是他的新主人用這種曖昧的方式,吻著他的唇,喂他喝水吃藥么?

她竟然不嫌棄他的骯髒,她竟然沒有丟下他,她竟然這樣溫柔的照顧他!

是美夢么?

即使不是現實,已經是讓他感動萬分。他捨不得醒來,他不敢睜眼,他由著她擺弄著他的身體,那樣體貼地為他敷藥包紮。

他隱約感到自己的身體被她放入一個奇怪的口袋裡,於是寒冷潮溼都被隔絕在外,他就像一個被母親抱在懷中的嬰兒一樣舒適安心

,所有的傷痛彷彿都減輕了。

李霄雪迷迷糊糊將將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到馬兒躁動不安的嘶鳴。她渾身一震,立刻爬起來向著洞外拴馬的地方張望,唯恐是有匪徒出沒。

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夕陽暖色穿透林間枝葉射了過來。

李霄雪揉了揉眼睛,看清拴馬的地方多了兩隻小貓一樣的動物,馬兒正是被這兩隻小動物嚇得不安躁動。這荒山野嶺的怎么會有小貓呢?天啊,不會是虎仔吧?如果真是虎仔,那么附近就該有成年老虎出沒吧?

李霄雪嚇得一激靈,趕緊找到瑞士軍刀握在手裡,輕輕拍醒了小女孩,低聲叮囑道:“這附近可能有野獸,你自己能跑動么?”

小女孩雖然退了燒,不過仍是虛弱無力,搖搖晃晃站起來,喘的厲害。她憂慮地望著仍似昏迷不醒的寒塵說道:“我恐怕跑不了多遠。李姐姐真的有野獸么?寒塵怎么辦?要不然讓我引開野獸,你先抱著寒塵爬上樹。我聽說野獸都不會上樹的。”

李霄雪經小女孩提醒,靈機一動,拉著小女孩去到洞外,託舉著讓小女孩先爬上了一棵大樹。然後她遞給小女孩一段繩索,教小女孩在樹上栓牢了,利用結實的樹杈當支點,將睡袋中的寒塵捆好吊上大樹。

她安置了傷患,想要如法炮製將行囊也弄到樹上,卻見那兩隻虎仔大膽地跑到了她的腳邊。

也許是虎仔幼小,從沒見過兩條腿的生物,好奇地打量著李霄雪,還伸出小爪子試圖摸一摸她的腿腳。虎頭虎腦,大眼睛亮晶晶頗為可愛。

李霄雪平時很喜歡貓狗,見到懵懂的小老虎,難免心軟想要逗弄一番。不過她清醒的知道,倘若真有成年老虎就在附近,她們這些大活人恐怕就會成為老虎的腹中餐。她不能留戀貪玩,必須抓緊上樹。至於馬兒,現在顧不上了,但願虎仔的父母去了遠處一時半刻回不來。

小女孩在樹上不安道:“李姐姐,咱們要不然騎馬先走吧?躲在樹上恐怕也不是長久之計。”

李霄雪搖頭道:“馬上天就黑了,樹林裡方向難辨,剛剛下過雨泥濘不堪。寒塵的傷勢經不起顛簸,咱們騎馬亂走,很容易出危險。我覺得還是在樹上躲到天亮,等寒塵醒過來,咱們再走更妥當。”

小女孩不再多言,靠在樹幹上,關切地望著睡袋裡的寒塵,期盼著他能早一點醒過來。

李霄雪安慰道:“別擔心,我已經幫他處理了傷口,喂他吃了藥。他躺在睡袋裡,保暖防潮,不會著涼的。你過來,我摟著你,夜寒露重,咱們兩個抱在一起也能暖和一些。”

小女孩此時是真的有點冷,也怕體力不支扶不穩跌下樹,乖巧聽話地去到李霄雪身邊。

突然旁邊拴著的馬兒一陣嘶鳴。

隨即傳來老虎的吼聲,清晰可聞,應該就在不遠處。

17得見高人聽到老虎的叫聲,小女孩嚇得全身顫抖,險些驚叫出聲。

李霄雪急忙捂住她的嘴,抱緊小女孩在懷中,輕聲叮囑道:“別怕,樹幹很高,老虎爬不上來的。”

這時寒塵猛地睜開眼。在吊睡袋上樹的時候,他已經是漸漸清醒過來,這會兒緩過一口氣,聽著老虎吼叫知道是又遇險情,於是再也不敢昏睡,掙扎著說道:“主人,小主人,下奴已經好多了,趁著天還沒有完全黑,老虎還沒發現咱們,現在就騎馬走吧。”

李霄雪伸手摸他額

頭,仍是滾燙,聽他說話也是虛弱無力,她苦笑道:“寒塵別逞強,乖乖躺好休息,明天一早再走。”

寒塵努力從睡袋中掙出左手,懇求道:“主人可有紙筆?下奴右手動彈不得,左手卻也能寫字。”

李霄雪疑惑道:“你寫字做什么?”

“西聖山中的高人姓杜,下奴幼時曾有幸得她照顧啟蒙。下奴的字跡她是認得的,下奴想趁著清醒先寫好拜帖書信。”

“李姐姐不能讓他寫信!”小女孩緊張地出聲阻止。

寒塵卻解釋道:“小主人放心,下奴不會輕易尋死,寫信只是以防萬一。下奴倘若傷重昏迷,你們遇到那位高人,有了信函也不至於浪費口舌。”

他們說話的時候,樹下的兩隻小老虎竟是遠遠跑開,好像是尋著大老虎的聲音離去。

李霄雪稍稍鬆了一口氣,心知寒塵極有主見,怕他是寫好了信再無牽掛真的會挺不過來,就勸道:“先不要寫信了。咱們都會沒事的。寒塵,你抓緊休息,別想太多。”

寒塵急道:“下奴已經無力自己走動,全然是拖累,你們將下奴藏在這樹上,拿著書信先離開應該更安全。等尋到那位高人,再來找下奴就是。”

李霄雪心痛道:“你現在不過是片刻清醒,我們走了你或許會昏迷無覺。如果有匪徒或野獸,你該如何應對?我是不會棄你而去,要走就讓你的小主人自己走,那樣你也不放心吧?”

李霄雪話沒說完就感覺到小女孩使勁拽她的衣服,她扭頭看小女孩臉色嚇得蒼白,她順著小女孩的目光向樹下看,只見一頭通體雪白的大老虎正向著這邊走來。那兩隻小虎仔前後跟著那大老虎,興高采烈,貌似是一家子。

李霄雪心中一沉,莫非那山洞正是老虎窩?

隨著大老虎的靠近,兩匹馬兒嚇得嘶鳴,奮力掙扎想要脫開繩索束縛逃命去。那大老虎卻並沒有第一時間撲向被栓牢的馬兒,而是抬頭向樹上觀望,似乎是覬覦樹上三個大活人。

李霄雪心想難道大老虎挑食,放著地上的馬兒不吃,竟想要上樹抓活人吃么?

“大白,你在哪裡?”一個清脆的童音在遠處響起,片刻之間又喊了一聲,已然到了附近。

寒塵提醒道:“是個小孩子,不過輕功了得。第一聲喊離咱們還遠,眨眼間就到了近前。”

果然,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子現出身形。這小孩子穿著一身粗布衣,生的一副好相貌,粉雕玉琢,大眼睛充滿靈性,雙鬢垂髫,看不出男女。

李霄雪忍不住向樹下的小孩子喊道:“小心,這裡有老虎!快上樹躲起來。”

小孩子一撇嘴笑道:“對不起嚇到你們了,那是我養的大白。”

說完這句,那小孩子竟然大膽地躍上了白老虎的脊背,穩穩當當坐定。那白老虎溫順地伏在地上,毫不介意背上騎了個人,依然與兩隻小老虎打鬧嬉戲。

小孩子戳了戳白老虎的頭,數落道:“大白,說好了晚些時候再帶你來看你的寶寶,怎么又不聽話?回去罰你拉磨!”

大老虎的眼中現出畏懼之色,全然沒了野獸之王的威風,低低哀嚎像是作揖討饒的模樣。

小孩子見樹上三人已經看傻了眼,得意地炫耀道:“大白剛生下來,因著一身白毛就被它孃親拋棄了,是我撿了它養大的。它是公老虎,性子很溫順,不會傷人的。這兩隻小虎是它與那山洞裡的母虎生的寶寶

。大白總是趁著母虎不在家,跑來看它們的。”

“母老虎若在附近,你也能馴服么?”李霄雪好奇地問了一句。

小孩子笑道:“這隻母虎一開始自然是不服的,那天我帶大白出來玩,那母虎想要欺負大白,被我狠狠打了一頓。以後那母虎看到我在附近,絕對不敢出現的。後來是大白不乖,偷偷跑去與母虎玩耍,結果母虎生了寶寶。唉……大白想把寶寶們帶走,母虎卻不讓的。我把小虎抱回去,母虎就會想方設法把小虎又叼走。母子天性不願意分開,也是常理。”

“小哥哥,你一個人在山中不害怕么?你家大人在哪裡?”小女孩突然開口問了一句。

李霄雪不曉得小女孩是怎么看出那小孩子是男是女,不過經她問話提醒,立刻意識到這小孩子恐怕不簡單。敢打老虎,輕功非凡,難道是與那位隱居高人有什么關係的?

寒塵看出李霄雪的驚疑,在一旁低聲說道:“主人,男女衣襟左右衽不同,分辨起來不難。這小男孩或許是高人門下弟子,可否容許下奴與他說兩句?”

李霄雪點點頭,將寒塵扶起,讓他靠坐著方便與人說話。

寒塵緩了片刻,開口問道:“小弟弟,請問凌雲步法一共十式,你學了幾式。”

小男孩愣了一下,裝傻道:“你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你們是哪裡來的?山中猛獸出沒,你們還是儘快離開吧。”

小男孩掩飾表情的功夫還不到家,李霄雪知道他說話,就問道:“小弟弟,你可知山中住著一位姓杜的高人?我們不遠萬里正是來找她的。”

小男孩撇嘴忽悠道:“山中哪有高人?你們快走吧,一會兒母虎回來,聞出有外人,你們就麻煩了。”他一邊說一邊吆喝著讓白老虎起身,竟是想要離開的樣子。

寒塵急忙說道:“小弟弟,請轉告你家主人,下奴叫寒塵,是從京中來的。”

小男孩驚訝道:“你就是寒塵?長的真醜,哼,我才不替你通稟。師傅總是誇你如何聰明,說我笨,讀書習武樣樣不如你。我看多半是騙人的。你們走吧,我師傅早說不見外人的。”

“想必尊師是為了激勵你才會謬讚下奴,你若是真沒本事,才會怕了,不願讓尊師見到我們吧?”

小男孩受不住激將法,驕傲道:“哼,我才不怕你。我看你傷重的說話都喘,現在就不難為你。武功先不比試,我出道題,你若能解了,我就信你是寒塵,帶你們去見師傅。”

小男孩說完,折了樹枝在地上畫起圖形,看樣子像是一道幾何題。

“主人,請容許下奴到下邊解題。”

李霄雪小心翼翼將寒塵放下樹,又抱著小女孩一併下了樹。寒塵上身衣物早就毀去,他現在是裹在睡袋裡,右臂傷重無法動,只能用左手在土地上寫寫畫畫。

李霄雪扶著寒塵看清了題目,心內嘖嘖稱奇。那小男孩出的是一道比較複雜的幾何題,也使用阿拉伯數字標註,倘若真是這個世界的尋常百姓,怕是根本看不懂這些圖形。寒塵卻是輕鬆應對,迅速寫算了兩下,立刻畫出瞭解法。

小男孩撅嘴道:“我信了。這題師傅考我,我想了好幾天才解出來,你這么快就能算對,一定是寒塵。你們來找我師傅有什么事情?”

李霄雪冷靜道:“小弟弟,寒塵傷勢嚴重,他的小主人也病的不輕。請先不要多問,快些帶我們去見你

的師傅可好?”

小男孩是懂事的,點點頭不再囉嗦,騎了白虎走在前面帶路。

李霄雪放好行李扶著小女孩上馬,又小心地解開睡袋將自己的騎行服披在寒塵身上,抱著他騎另一匹馬。一行人沿著蜿蜒山路徐徐前行。

路上有幾處小小機關障礙,寒塵都搶在那小男孩出手前道破關鍵,那小男孩此時更加確信寒塵的身份,態度也變得熱情,看著寒塵的眼光多了幾分崇拜之色。

四人順利上到半山,穿過一個山洞,眼前豁然開朗,便是一片世外桃源。

李霄雪舉著手裡的照明燈四顧一番,心說這裡原本應是個死火山口,雖然海拔不低,但是山口環繞形成小型盆地氣候,溫潤舒適,除非坐飛機鳥瞰,否則絕對難以發現裡面別有洞天,果然是隱居寶地。

奇花異草遍佈,不遠處建有兩座茅草屋。

小男孩一路上對李霄雪的神奇照明器物惦記不已,此刻又問道:“李姐姐,你這寶燈是什么機關原理,竟然比火把油燈照的亮了許多。是不是裡面放了一顆大大的夜明珠?”

照明燈的電池已經快耗盡,李霄雪關了燈,解釋道:“我身上還有幾件神奇機關,有空都會給你講一講。現下還是先拜會你師傅吧。”

這時茅草屋內走出一位鶴髮童顏的女子,雖然也是一身粗布衣,卻難掩仙風道骨之姿。

小男孩下了老虎,快步跑上前,親暱道:“師傅,是寒塵來了。”

那女子面上浮動驚喜之色,向李霄雪這邊張望。

李霄雪勒住韁繩,扶著寒塵下馬。寒塵不知是激動還是傷重無力,下了馬便伏跪在地,態度極為恭謹。

李霄雪又去抱了那小女孩下馬。

那女子已經被小男孩拽著走到近前。

茅舍周圍安插了火把松明照亮,那女子走到近前不看旁人,竟是直直去到寒塵身側。

“真的是塵兒么?你抬起頭來。”那女子目露慈愛之色,語調柔和。

寒塵依言抬頭,恭敬問候並介紹道:“下奴見過杜師傅。杜師傅,這位是下奴的新主人姓李。另一位是攝政王殿下的幼女——芳郡主殿下,您離開王府時郡主殿下還沒有出生。”

“晚輩現在已經不是什么郡主,家門蒙難戴罪之身而已。晚輩見過杜前輩。”小女孩一本正經作揖行禮。

李霄雪也學著樣子見禮,報上名號,正欲再多說幾句,卻見寒塵像是體力難支的樣子癱軟在地再度昏迷。她急忙扶住寒塵的身體,央求道:“杜前輩,請先救治寒塵,他傷勢十分嚴重。”

那女子輕嘆一聲,並不講究男女之別,袍袖一揮已經將寒塵捲入懷中,身形輕輕晃動,眨眼間就將寒塵抱入房內。

18療傷治病李霄雪扶著芳郡主欲跟那姓杜的高人一併上前進屋,卻聽那姓杜的高人說道:“影兒,你請芳郡主殿下去隔壁房間休息。芳郡主殿下,恕老婦招待不周,影兒在醫術方面獨有天賦,盡得我真傳,請他先為殿下診脈。老婦隨後就為殿下仔細治病驗看。”

芳郡主一來是惦記著寒塵的傷情,二來是環境使然覺得那男孩子雖然比他大,可畢竟是男子小孩,他哪有本事為她診治?這分明是怠慢敷衍。不過仔細想,那位姓杜的高人先去安置寒塵也不錯,畢竟寒塵傷勢更為嚴重。她撇撇嘴,自顧向著另一間房走去。

那個叫影兒的小男孩卻沒看出芳郡主的心事,他自懂事起就在

山中隨師傅居住,只有採辦生活用品才出山,極難得見到一個同齡的小孩子。他平時只與山中鳥獸戲耍,現在有了個能說話的伴,自然高興。

“小妹妹,來,這邊是我的房間,我帶你休息。我還有晚上沒吃完的好吃的端給你吃。我師傅做的點心……可好吃了。”

芳郡主小臉上的不滿已經顯而易見。她心想,山野之中的小男孩疏於教養,怎么這般不懂禮儀廉恥?天下以女子為尊,別說非親非故,就算是同為皇族他也不能喊她“小妹妹”,禮應用尊稱敬語。何況她即將要去的是他的閨房,他竟然沒有半分羞澀之意,還熱情相邀。這個影兒真是不懂男兒家的本分,或許是姓杜的高人身邊就這一個孩子,寵得沒了邊。

芳郡主皺著眉頭進了影兒的閨房,只見房內雖也放了刺繡縫紉的用具,卻也擺了文房四寶,牆上掛著刀劍彎弓,書架上更是放滿了書冊。男子無才便是德,除非是像寒塵那樣天資聰穎的,否則舞刀弄槍寫寫畫畫成何體統?

影兒取了點心果脯擺在芳郡主面前,見她盯著書架看,又炫耀道:“小妹妹,你看那些書的都是師傅特意從城裡買給我的。我都看過,還會背。你若是字沒認全,我以後教你讀。”

芳郡主自幼體弱多病,在王府之中啟蒙課程斷斷續續,確實有些生僻字至今不會讀寫,詩書做不來簡單書信還能應付,提筆寫字難脫稚氣尚未成型。這是她的心病,眼見著一個比自己大不了一兩歲的小男孩都看過那么多書,還叫嚷著要教她,她心裡頗有幾分難堪加不服氣。她嘟囔道:“我才不要你教。你師傅沒有告訴你,世間女尊男卑,哪有男子教女子的道理?”

影兒愣了一下,疑惑道:“師傅倒是提過,書上也這樣寫。不過我不懂為何男子不能教導女子?如果我明明知道的比你多,卻不告訴你,懂裝不懂,還要煩勞師傅教你簡單的事情,這樣會麻煩師傅啊。而且若我故意騙你,事事哄著你吹捧著你,紙裡包不住火,早晚你會發現會知道,那時候會更生氣難過吧?”

芳郡主其實也有這樣的疑問,不過她女子的顏面作祟,倔強道:“女人天生比男人聰穎,如果我與你同時跟從高人學藝,我的學問一定比你高。就算是我現在開始學,一年半載也能超過你。”

影兒畢竟是小孩子,耐不住這番挑釁,賭氣道:“小妹妹,你是吹牛吧?倘若我師傅願意收留你,咱們日後就比一比。我自懂事起就跟師傅習文練武,我才不信你能超過我的學問。”

芳郡主見影兒絲毫不懼,她反而沒了底,又是緊張激動,體虛病發,坐在椅子上顫抖不已,只覺得手腳冰涼胸口發悶。

影兒在醫術上確實有兩下子,看出她病發,也不敢再氣她,扶著她躺到床上,為她把脈。他小臉上頓時變了顏色,嘀咕道:“小妹妹,你患傷寒多久了?雖然是曾經穩住病情,不過肺脈心脈本就羸弱,此番受累受驚,邪風侵體。幸好還有救,再晚一兩日,怕是神仙也回天乏術了。你乖乖躺好,我去喊師傅來,給你再仔細診治,免得我經驗不足弄錯了。”

芳郡主頭暈氣短,也覺出病情嚴重,無力多話,由著影兒安排。她心中惱恨自己這不爭氣的身體,倘若她不是病弱之軀,會否能多學些本事,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拖累

旁人。越是這樣自責,心緒更是難寧,病發愈重,眼前一黑昏迷過去。

這邊房內姓杜的高人抱了寒塵進屋,並不嫌棄他渾身血漬汙濁,直接將他平放在床榻上。她看了一眼默默跟進房內的李霄雪,低聲說道:“房舍有限,疏忽怠慢之處還請你見諒。不過老婦要為塵兒脫衣驗傷,男女之別還請你能迴避片刻。”

李霄雪自然不放心寒塵的傷情,主動爭取道:“杜前輩,之前寒塵的傷都是晚輩幫忙治療包紮,非常情況不避男女之嫌,寒塵知道了也能諒解晚輩的魯莽。可否容許晚輩幫忙?”

杜姓高人皺眉猶豫,手上動作沒停,已經脫下寒塵上身披的騎行服,只見他肩頭官樣烙印,她面色頓時一變,目光凌厲瞥了一眼李霄雪,口氣也似質問道:“他已經是你的死契奴隸了?”

李霄雪輕輕點頭,解釋道:“晚輩也不是有意如此,是晚輩並不懂大周律法一時疏忽。”

“不必解釋了。”杜姓高人的聲音有些顫抖,眼神之中閃過悲傷憐憫之色,輕輕嘆息,緩了片刻才說道,“既然你願意幫手,就留下吧。房外有茅草,你現在屋內鋪好草墊子,櫃裡有棉被褥子一併在草鋪上放好。”

李霄雪不解其意,但還是手腳麻利依言佈置。

等得草鋪床褥都放好了,卻見那杜姓高人竟然將寒塵從床上抱下來,輕輕放在了草鋪上。

李霄雪疑惑道:“前輩為何不在床上醫治寒塵?地上寒涼,總歸是差了許多。”

杜姓高人像是極力剋制著激動的情緒,假裝平和一板一眼解釋道:“大周律法規定死契奴隸除非侍寢不得留宿房內,不得使用被褥,不得穿鞋襪,沒有資格婚嫁,配種所生子女皆為主人所有,諸般待遇與牲畜等同,最為低賤算不得人。老婦留他在房內診治已經是破例關照,還望你不要計較。等他傷情略有好轉,自會轟他出去,免得汙損了房內擺設。”

李霄雪聽得瞠目結舌。她之前只知道死契奴隸不能轉賣,逃跑了有官府幫忙追剿,卻不曉得還有這些殘忍規定。她,簡直是為了一己之私害了寒塵一輩子。深深自責之中,她忐忑張口問道:“晚輩不是大周人,今日才知這些苛刻規矩,不知是否還有補救之法。寒塵聰穎堅毅見識廣博本領非凡,若真是因身份束縛受辱,晚輩於心不忍。”

杜姓高人抬眼仔細打量李霄雪,眸中驚詫之色無法掩飾,嘖嘖道:“你倒是與眾不同的女子,塵兒有你這樣的主人或許是緣分榮幸。一切皆有命數因果,他如今淪落如此,也有他自己的責任。他從小要強,心比天高,與他父親一個樣子,現在成為死契奴隸斷了他的妄念,對他而言或許不是壞事。”

李霄雪正琢磨著杜姓高人話中深意,就見那小男孩急匆匆敲門進屋。

影兒說道:“師傅,芳郡主殿下病情復發,情況不妙,您快去看看她。”

李霄雪卻道:“杜前輩,寒塵的傷情也不輕……”

杜姓高人感嘆道:“剛才我已經驗看塵兒的傷情,皮肉傷居多,你和影兒幫他包紮換藥就好。至於內傷沉痾太久,現在著急也沒用,等我回來為他運功調理慢慢將養或許能有改觀。”

影兒聽話乖巧,從櫃子裡找出外傷藥物,熟練地開始為寒塵清理傷口仔細包紮。不過他從沒有見過一個人身上能有這么多這么密集的各色傷口,

層層疊疊,新傷壓著舊傷,幾乎尋不到一塊完整的肌膚。

影兒小臉發白唏噓不已,禁不住顫聲問道:“這些傷都是怎么來的?天啊,這是鞭子抽的么?是他的主人經常責罰他么?他就是長的醜了一點,不過也不能這樣啊。這是什么?是死契烙印么?好像剛烙上沒多久……寒塵哥哥,他竟然已經是死契奴隸。啊,我知道了,你是他的主人,這些傷是你弄的?”

李霄雪輕聲辯解道:“不是,我是幾天前在漠西鎮從芳郡主那裡買下寒塵的。這一路上他護送芳郡主殿下定然是吃了不少苦。我現在只想他快些恢復,不願再看他受傷難過。”

影兒的大眼睛轉了幾轉,嘟囔道:“我知道了,這些傷都是為了保護芳郡主才有的,也有可能就是被他的主人責罰。看不出那個小妹妹長得柔弱竟是這般狠辣心腸。寒塵哥哥真可憐,我要去好好教訓芳郡主,她怎能這樣欺負寒塵哥哥?”

李霄雪勸慰道:“路上曾經發生什么事情我也不曉得,小兄弟別衝動,先救人。等以後有機會,你問清了前因後果,否則錯怪好人就不對了。”

影兒小拳頭緊握,點頭道:“嗯,我知道,我問清楚了,倘若真是她虐待寒塵哥哥,我一定要讓她也吃些苦頭。”

李霄雪心說,芳郡主算是遇到剋星了,影兒看起來與這個世界溫順男子的性情完全不同,能教出寒塵這樣的奇才的杜姓高人,再教個影兒也不難。如果芳郡主被收留在高人門下,攤上這樣一位師兄,日後絕對有的受了。

19問道學藝是夜,杜姓高人穩定了芳郡主的病情,安排影兒先留守在房內為芳郡主值夜。她則迴轉到寒塵旁邊,再次檢查寒塵傷情處理的情況。

李霄雪見杜姓高人一直是面色凝重,忍不住關切問道:“杜前輩,寒塵的傷情是否很嚴重?晚輩這裡有些藥物,可以消炎退燒,不知是否能用?”

杜姓高人搖搖頭,眼神飄忽,語氣沉重道:“他最近受的外傷還算處理即時,只要堅持換藥應無大礙,至於內傷,你的藥卻幫不上忙。他原本自幼修煉上乘內功,現下情形像是中了劇毒之後又遭高手封穴截脈重創經絡毒侵五臟,想要恢復如初絕非易事。先要徹底清除體內淤積毒素,再尋有一甲子以上內力的高人為他洗經閥髓……之後經幾年休養調理方能重新凝聚元氣,否則妄動內力無異於自尋死路。他這一路帶著芳郡主殿下逃避追捕,顛沛流離飢寒交迫傷病不斷,沒了內力護體又恐怕是連番遭羞辱折磨,心中鬱結比外傷尤甚。虧得他身體底子好,又年輕,心念堅毅苦苦支撐,否則換別的男子不死也瘋了。”

“聽聞寒塵是由前輩啟蒙教導,他能有今日這般學識本領,也是您教的好。”李霄雪迎合一句,又問道,“如果好生調養,寒塵的內力其實是有望恢復的吧?路上我們遇到馬匪,他本就有傷卻能僅憑招式以一敵三最後擊殺馬匪。倘若他武功恢復,定不會再受欺凌,亦能保護旁人。”

“李姑娘,恕我直言,你的言行思想與大周甚至是我所知的世俗觀念都頗為不同,你究竟來自何方?”

“晚輩的確並非這個世界的人。按照寒塵的說法,晚輩是來自神仙聖土。”李霄雪並不隱瞞,也正好藉機提問,“前輩見識廣博,晚輩隨身攜帶的行李衣物之中有許多

這個世界沒有的物品出產。晚輩並不知為何來此,只想著能早日找到回去的路。寒塵說過,若晚輩能見到您就可以知道更多這方面的線索。您有空還望指點晚輩一二。”

“塵兒真是如此說的么?”杜姓高人苦笑道,“李姑娘,你被塵兒騙了,他或許是指望你能幫他將芳郡主送來,才會說我懂得你關心的那些問題。其實不然,老婦雖然曾經在朝為官,卻並非皇族,很難接近有關神仙聖土的機密線索。百年前男帝與救世主一同迴歸,恰逢戰亂,往來神仙聖土的聖洞恐怕早已被毀。”

李霄雪沒想到寒塵騙她,這杜姓高人也算是坦蕩,明言不知線索。她難掩驚怒之色,迫不及待道:“前輩的意思,是已經沒有可能再回去神仙聖土了么?”

“李姑娘息怒,老婦久居山間不問世俗十幾年,豈能斷言什么?兩個世界定有溝通之法,否則你又是如何能來到大周?”杜姓高人鎮定道,“老婦點破此節,只是為了提醒你,塵兒與這世上普通男子的心性截然不同。倘若當年我能留在攝政王府,一直教導他,或許能闆闆他的性子,也不至於釀成如今大禍。”

李霄雪觀杜姓高人的神色,心念一動,問道:“前輩剛才也說寒塵性情與他父親相似,看來您知道他的身世,可否告知晚輩。晚輩現在是他的主人,想要多瞭解他的過去,以後也好相處。”

杜姓高人高深莫測的微微一笑:“寒塵出生前那場恩怨舊事早就該煙消雲散。我曾在他的生父墳前發誓永遠不告訴他身世,希望他能無憂無慮長大,嫁人生女過普通男子生活。可惜這孩子容貌有缺,又得攝政王過分寵愛偏袒……只能說一切都是命數。李姑娘,對不起,老婦至少現在是不會告訴你什么,免得再起禍端徒增煩惱。”

李霄雪見她不願提起往事,也不好現在就追問不休,思量著以後再找機會試探一二。至於穿越回去的方法,既然她能來到這個世界也不是用什么聖洞,那么就算聖洞已經毀掉也一定還有別的替代方法。杜姓高人不知道的事情,寒塵或許曾從攝政王那裡瞭解到什么。她靜下心來想一想,其實寒塵也不算是故意欺騙她,不過是護主心切,她不怨他。

“李姑娘,夜已深,請早點安歇就寢。還剩一床被褥,你就睡在房內。老婦常年習武,露宿房外或在房內椅子上休息亦無不可。”

害主人家讓出房子床鋪給客人睡,李霄雪於心不忍,她急忙說道:“晚輩有個睡袋,可以在房內打地鋪也無需被褥。杜前輩請上床安歇。”

說完,李霄雪將睡袋拿了進來,特意向杜姓高人簡單講解了這東西的保溫防潮性能。

杜姓高人將信將疑,直到伸手進去切身感受的確不假,才放心讓李霄雪用睡袋打地鋪在房內休息。

習武之人的確精力旺盛晚睡早起,李霄雪則是連日疲勞困乏難耐。等她睡得一覺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然大亮,杜姓高人早就沒了蹤影。房內除了她自己就只剩下仍在昏迷的寒塵。

影兒推門進屋,端來了新燒的熱水,招呼道:“李姐姐,你趕緊洗漱,師傅已經做好了飯,等你一起吃呢。你放心,我已經吃過了,現在就給寒塵哥哥換藥。”

“芳郡主病情如何?”李霄雪隨口問了一句。

影兒嘟起小嘴,憤憤不平道:“芳郡主昨晚上發燒說夢話

,都是罵寒塵哥哥的,她不乖,我才不管她。讓她在床上睡著吧,什么時候醒了餓了,她求著我,我再給她拿吃的。”

李霄雪看出影兒不過是小孩子說氣話,正經是不會丟下病人不管的。她不多言,抓緊洗漱去到屋外。

兩座茅草屋旁邊是低矮的廚房,邊上空地支起一張桌子,上面擺著簡單飯菜,都是山中生鮮,色澤誘人味道清新。

李霄雪連日吃的是肉乾饅頭、壓縮餅乾和維生素藥片,聞到飯菜香氣食指大動,也不客氣,落座吃喝。她一邊吃一邊誇讚道:“想不到前輩還是廚藝高手,以後有空可否傳晚輩一兩招烹飪菜餚的絕學?”

杜姓高人笑道:“大周女子向來遠庖廚,即使是以烹飪手藝謀生的,回到家裡也定然是指派男子準備餐飯。我這是隱居深山不得不自己烹煮食物,漸漸練的手藝。總不能指望影兒給我做飯吧。”

影兒為寒塵換藥擦身正端了水進進出出,聽得師傅說這話,不高興道:“師傅,影兒也想用心學廚藝,可是自從影兒上次不慎差點燒了廚房,您總是攔著不讓影兒再學。”

“燒廚房還是小,你做的飯食大白都不願意吃,想毒死師傅啊?”杜姓高人數落了一句,“說你笨你還不信,等你將來因為不會做飯沒人願意娶你,你就知道該收收心好好用功,學些男孩子該學的正經技藝。別總是整天想著舞刀弄槍的,成何體統。”

影兒瞪了一眼正趴在地上悠閒曬太陽的白老虎,惡狠狠問道:“大白,我做的飯菜真的不好吃么?”

白老虎頗通人性,身體顫了顫嗚嗚低鳴,神色很是委屈。接連好幾次它被影兒強迫著餵了他做的飯,要么腹痛難忍要么體虛痠軟昏昏沉沉,再笨的老虎也學精了,以後只要看到影兒笑眯眯端來食物,它寧可餓著逃跑也絕對不敢再吃。可惜老虎不會人言,它從小被影兒欺負慣了,敢怒不敢言。

影兒得意道:“師傅,您看大白也沒說不敢吃我做的飯啊。改日讓我再來試一把,也讓客人們常常我的手藝。說不定是您太挑剔了,旁人或許覺得我做的吃食也不錯。”

杜姓高人無奈道:“好吧,只要你敢第一個吃,我們就跟著嚐嚐。”

影兒做了個鬼臉,顯然是有自知之明不敢逞強,蹦蹦跳跳走開。

李霄雪忽然問道:“杜前輩,您昨晚還沒有回答晚輩,寒塵的武功是否有望恢復,如果您知道醫治調理執法,還請告知。”

“百年前國法規定男子不得讀書習武,自男帝改制,允許男子讀書習武,卻也不過是希望男子識得教化強身健體。寒塵是天賦非凡,武功進境遠超常人,但是有了高深武功實在福禍難測。他學的越多會的越多心越大越難以控制,我勸你還是打消了讓他恢復武功的念頭,免得他妄念又生,也免得將來你自己吃虧。李姑娘,你若是看得起老婦這點微末之技,老婦願意教你防身和輕身之法。你底子不錯,雖然習練上乘內功已經過了歲數,不過只要日後勤加練習,輕身術也還是能有小成。”

成為飛簷走壁行俠仗義的高手,是李霄雪兒時就有的夢想,現在得了良機她怎能不激動?她趕緊起身行禮,欲拜師學藝。

杜姓高人卻攔著不讓她跪拜,只說道:“李姑娘是從神仙聖土而來定肩負重任為造福世間百姓。老婦能有緣得見,貢獻微末已

經是三生有幸。你若是拜老婦為師,那就折殺老婦了。老婦姓杜名國欣,以後你我平輩論交,切磋技藝便是。”

李霄雪不慣客氣虛禮,也就不再堅持,喊一句“杜大姐”誠心向她討教武藝。

兩人重新落座,繼續吃喝。

飯後,杜國欣入山中尋幾味珍貴草藥,李霄雪則按照剛得的指點迫不及待開始練習輕身之法。

影兒將寒塵照顧妥當,再出來院子裡看到李霄雪笨拙的練習輕功入門身法,忍不住出言道:“錯了錯了,應該再向前半步。你看著,是像我這樣。”

李霄雪畢竟是第一次接觸神奇武學,難免犯錯,好在有了影兒示範指點,漸漸也能領悟其中玄奧。

影兒得到認可尊重,小臉上滿是喜色,興高采烈道:“李姐姐真是好脾氣,竟然願意聽我這個小孩子教你練武。昨晚上芳郡主還說,男人怎能教女人學藝,我看一定是唬人的。山外的女人像你一樣開明的應該不少吧?師傅總說我這性子沒人敢娶,等我長大了實在不行,嫁給李姐姐就是了。”

杜國欣的醫術相當高明,芳郡主經她治療,睡到現在燒退了,感覺身上輕鬆不少。耳聽著院子裡熱鬧,她腹中飢餓,自己穿上鞋襪扶著牆推門出屋。她正好聽見影兒說要嫁給李霄雪的話,心內莫名氣惱,免不了嘲笑道:“影兒真不知羞,哪有男孩子叫嚷著要嫁給誰的?就你這樣不懂禮儀規矩的,李姐姐才看不上。”

影兒小嘴一撅,不屑道:“芳郡主你是欺負寒塵哥哥的壞主人,我才不要理你。你的話都是錯的,我不聽不聽。”

芳郡主自認說的沒錯,偏偏遭影兒一頓無理搶白,心內委屈,急道:“你就是不懂禮儀沒見過市面的野小子。我教你道理你還不聽,將來肯定嫁不出去。”

“誰說非要嫁人了?再說師傅一直誇我漂亮,山外鎮子上好多人家都想與我結親了。你啊,病病怏怏的藥罐子,將來娶不到夫郎哭鼻子才是真的。”

“野小子,我才不是藥罐子!”

“藥罐子藥罐子,我就這么說你,你也管不了我。”

藍天白雲之下,綠樹環繞之中,看著兩個孩子鬥嘴嬉鬧,李霄雪的心情漸漸開朗起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轉向寒塵所在的房間,莫名期盼著寒塵也能早日忘卻往昔憂傷苦痛,融入這種輕鬆安閒的氛圍。

20苦口婆心杜國欣施展輕功,在崇山峻嶺中如履平地,於懸崖峭壁上不畏猛禽蟲蛇,終於尋到了幾味稀有的靈藥。這藥若是拿到市集上去賣,千金難換可遇不可求,她卻心有牽掛打算毫不吝嗇打算馬上用掉。

杜國欣精通醫術,她知道這些藥想要將養寒塵的身體遠遠不夠,最好是能去到皇宮大內,用那裡珍藏的天南地北的稀有物料配方做藥,方能更有效果。可惜,因著攝政王的事情,寒塵此生恐怕都無緣再去皇宮。

杜國欣調整心緒,藏起悲傷,恢復到雲淡風輕的樣子返回茅屋,親手製藥,直忙到晚飯之前才露面。

影兒廚藝欠佳,又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子,日常起居生活還要杜國欣操持。今日倒是稍有不同,李霄雪早早就等在廚房。

“杜大姐,做飯的時候我來幫廚如何?雖然我不太會用你們這裡的灶具,不過洗菜擇菜處理生鮮我都做的來。”李霄雪笑眯眯說道,“況且我不是大周人,在我們那裡女人不會做飯是很難

找到男友的。所以我要虛心向您學習廚藝。”

杜國欣揣著心事並不多話,默許了李霄雪幫手。兩人做飯就是快,不多時,一桌豐盛的晚餐就準備妥當。

杜國欣引著李霄雪和芳郡主落座,李霄雪見影兒還在廚房沒出來,明明飯菜都已經佈置齊全了,就招呼道:“影兒快來吃飯。”

杜國欣卻阻攔道:“李姑娘,大周禮儀,男女七歲不同席。影兒今年已經九歲了,他自己會在廚房吃的。咱們桌上吃就好,吃完了讓他來收拾碗筷。”

“咱們這裡又不是皇宮王府的,何必這么多講究。”李霄雪嘟囔了一句。

芳郡主卻因著一整日被影兒說是藥罐子,心內氣悶,好不容易得了理,趕緊說道:“李姐姐有所不知,大周就算在平民家裡,也是男女分席,男人們在廚房吃些剩飯菜就好。”

李霄雪又問:“平素只有杜大姐和影兒兩個,莫非也要分開來吃飯,那豈不是很無趣?”

這話讓芳郡主想起自己小時候,因著生父並非正室,她若是生病不能與姐妹一同吃飯,就只能在自己臥房裡吃小桌。裡外服侍的人一大片,就連生父也是侍立在旁,沒有人敢坐著和她一起吃飯的。她印象中幾乎每餐飯都是沉悶無聊。若是山中只有杜前輩和影兒兩個,還要一個在廚房吃,一個在別處桌上吃,似乎有些孤單。

自從失去親人之後,她才懂得這些道理,一路逃難如果沒有寒塵無微不至的照顧,她絕對沒有勇氣活下去。直至今日,與旁人同坐一桌,她莫名傷感,低聲央求道:“杜前輩、李姐姐可否留些好吃食,飯後允我給寒塵送去?他雖身份低微,卻一路盡心照顧我,現在傷病昏迷,該我多關照他一些才對。”

李霄雪心知這孩子終於是明白了寒塵的好,不過既然寒塵已經賣到她名下,她自然是不會再假手他人。她接口道:“芳郡主,你自己的病沒好,寒塵受傷體弱容易被傳染,何況他是我的人,還是由我照顧他吧。”

杜國欣卻說道:“你們都不必爭搶,我知道你們對寒塵的心意。但是他從出生起就由我教養,直到他像影兒這么大的時候我才離開。他也算是我的……晚輩弟子。這幾天先由我照顧他,你們將自己的身體養好再說別的。”

芳郡主聽母親提過,寒塵幼時是得這位高人啟蒙教導,方能有如今的本事,母親臨終時叮囑讓寒塵送她來西聖山,應該是希望她能拜師學藝,將來好為母親及死去的姐妹兄弟鳴冤,向皇帝討個公道。於是她藉機放下碗筷,迅速跪倒,恭恭敬敬向著杜國欣磕頭道:“杜前輩,晚輩一家遭奸人陷害蒙冤罹難,還望前輩念在舊情故交,收晚輩為徒,教導學問武藝。他日晚輩學有所成,勢必要回京城討個公道說法。前輩若不肯收徒,晚輩就跪著不起。”

杜國欣慈愛道:“芳郡主殿下,只要你不嫌老婦無名,老婦自當將全身本領傾囊相授。攝政王當年與我有恩,如今她蒙冤,遺下孤兒,老婦不能不管。好孩子,起來吧。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你勤奮習文練武,等到成人,老婦陪你一同回京。”

芳郡主眼眶發紅,小拳頭緊緊攥著,顫聲問道:“師傅,為何咱們現在不能回去京中?有您在,還不能討還公道么?”

“你的身體可經得起再次長途奔波?你現在是逃犯,京中就算有了

新動向,地方上仍不會馬上得了命令放過對你的追繳擊殺。皇權政黨之爭,能將攝政王構陷搬倒的,絕對不是簡單人物,說不得是一股強勁勢力。若想沉冤昭雪,需得仔細謀劃一步步穩妥推進。你是攝政王唯一女嗣,不能再有危險。”杜國欣苦口勸道,“至少近一兩年你且好好養身體,在我這裡避風頭。等你長大了,容貌變化,畫影圖形也就失了效果,那時咱們再回中原才能事半功倍志在必得。”

“徒兒明白了。”芳郡主復又坐回椅子上,眼中流露神情本不該是她這個年歲的孩童應有的,可惜她已經沒有選擇。她忘不掉家人在獄中備受折磨的悽慘場面,忘不掉陪綁被強迫看親人斬首的時候那片腥紅血色。她要報仇,她要申冤,她必須有過硬的本領健康的身體。這些都不是現在就能馬上實現的願望。

“李姐姐,今後你要去哪裡?”芳郡主突然問了一句。

李霄雪愣了一下,直言道:“我打算去大周腹地四處遊歷,畢竟我不是這裡的人,將來是要離開的。我在找回家的路。”

“你會一直將寒塵帶在身邊么?”芳郡主的表情裡又浮現出幾許童真和期盼,“將來我們還會再見么?我會想寒塵的。”

“你放心,我不會拋下寒塵,除非是他想要離開我。”李霄雪淡然一笑。

杜國欣滿懷心事,盛了一些青菜軟食,拿著碗筷離席回了房間。她估計著寒塵服藥後,在今晚應該能醒來。他一定是餓壞了,不知道上次正經吃東西是什么時候,他的腸胃已經變得脆弱不堪。

杜國欣進屋之後,看了一眼院子裡,李霄雪正哄著兩個孩子擺弄她從神仙聖土帶來的那些神奇的機關玩具,她欣慰不已,放心關好房門。

黃昏之時,房內陰暗,杜國欣點起油燈,尋了矮凳在寒塵身旁坐下,放好碗筷。她騰出手輕輕搭上寒塵的脈。

忽然她蹙眉道:“既然已經醒了,為何還在裝睡?”

寒塵睜開雙眼,看到杜師傅的臉上並無怒色,雖然是責怪的語氣,卻透著一如既往的憐愛。這讓他無端端想起了小時候。

杜師傅經常關照他的生活,只要他央求幾句,她就肯單獨教他許多知識,那是別的男孩子永遠沒機會學到的。比如武功,比如算學醫術,若沒有幼時打下的良好基礎,他的成就遠不會像今日這般。可惜他苦練多年的內力,已經被毀去。他的身體變得殘破骯髒,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乾淨清純的小男孩,他只是等同牲畜的死契奴隸。

他知道自己睡在草鋪之上,他這種身份本沒有資格留宿房內。一定是杜師傅特別關照,他心內溫暖,張口輕聲喊道:“杜師傅……”

不待他多言,杜國欣忽然板起了面孔,壓下心中柔弱的愛憐之意,嚴肅說道:“寒塵,你已經是死契奴隸,大周律法規矩你應該清楚。日後要謹言慎行,切莫再生了妄念害人害己。你的主人是心善的好人,她不會虧待你。她從神仙聖土來一定有她的使命責任,可是世俗眼光議論都能殺人,懷璧其罪,你不要張揚,安分守己一些,免得給她帶來麻煩。”

寒塵本來是想像小時候那樣在師傅懷裡撒嬌或者說些訴苦的話,聽聞這番言辭教訓,他的心一涼。恍惚之中他記起,杜師傅一直擁護傳統禮教,認為男女有別理應區別對待分開教化各司其職,

當年也是因此理念不同與攝政王爭論不休。後來杜師傅不辭而別隱居避世,直到攝政王臨終時才告訴寒塵,杜師傅在西聖山中。

是了,他現在已經是奴畜物件,哪有資格再奢求當年的關愛照顧?身上的傷口無端端又痛了幾分,杜師傅一定是看到了他那些羞恥的傷,知道他沒了清白身。他這般骯髒汙穢,的確不配。

寒塵顫抖不已,努力掙扎著翻身跪伏在地,垂眸叩首重新行禮,虛弱道:“下奴愚鈍,之前僭越之處還望您能海涵。您的照顧,下奴感激不盡,下奴這就爬出去,免得汙損房內擺設惹您厭煩。”

杜國欣起身扭頭並不看寒塵,也不去扶他,只淡淡道:“罷了,你的主人已經允許你留在房內養傷。你的身體還很虛弱,現在就露宿在外影響恢復,受損失的還是你的主人。那些飯菜是她特意留給你補身體的。你既然醒了就自己吃吧,不用再煩勞別人餵你。”

“下奴謝主人恩典,謝您關照。”寒塵再次叩首,只是這種小幅度的動作已經牽動多處傷口,疼得冷汗直流。就算現在真要趕他出去,他也未必能有體力爬的動。他喘息了一陣才躺靠在草鋪上,沒有力氣端碗,就只用左手握了筷子,慢慢將飯菜送入嘴裡。

過了一會兒,杜國欣看到碗裡飯菜還剩了大半,寒塵卻放下筷子。她疑惑不解道:“怎么不趁熱都吃完?莫非不合口味?這是我和你主人親自做的飯菜,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切莫挑食。”

寒塵卑微解釋道:“國法也有規定,似下奴這等低賤奴隸一日最多一餐。下奴得主人恩賜這么好的飯食感激不盡,省著些吃能撐三五日,也免得額外浪費糧食。”

21隱秘親情杜國欣甚為了解寒塵的性子,知道他多半是說氣話,若還是十幾年前,她也許會心軟,說些寬慰的話哄哄他,現在他已經是成人,她不能再姑息。她盯著腳邊草鋪上的寒塵,眼神卻慢慢飄向遠方,他的眉眼鼻樑臉型輪廓其實與他的生父都不算太像,只這種傲骨深藏的倔強性子極為神似,竟是怎么也管不住磨不平。

身為男子,寒塵的容貌本就有缺損,臉孔稜角分明,身材太過高大,若性格溫順忍讓事事由著女子做主倒也罷了,偏偏是剛強獨立有主意聰明外露,世間尋常女子哪個能容得下他?此番罹難,他受盡折磨,不曉得心性是否能有變化。好在他的新主人來自神仙聖土,並非凡人,暫時能接受這樣的他,可也說不得是福是禍。

杜國欣暗自感慨,故作冷漠道:“既然如此,你就省著吃這些飯食,躺著去吧。爭取傷口早點癒合,免得耽誤你主人的行程。”

寒塵本來存了幾分希望,幻想著杜師傅能如幼時那樣寬慰他兩句,結果卻只有失望。他心中寒涼更甚,恭敬叩首,不再多話,蜷縮起身體安靜地躺在草鋪上。清醒後傷口疼痛難耐,再想睡去並不容易,他閉上眼都是往昔慘痛場景,於是強迫自己睜開眼望著屋內一角,目光卻沒有焦距茫然出神。

“我已經收芳郡主為徒。我知攝政王殿下的意思,芳郡主隨我在山中隱居幾年,習文練武強健體魄,他日時機成熟,我自會帶她返回京城討個公道。你不要再操心此事,跟了你新主人去吧。”杜國欣是不願寒塵再次捲入皇權內鬥之中,希望他能借機遠離危險,做平凡

之人才如此勸導。

豈料寒塵聽了這些話,竟忍不住說道:“您有所不知,這些年下奴曾為攝政王殿下出謀劃策,此番罹難是因下奴一時疏忽釀成大禍。下奴害了攝政王殿下害了那么多無辜之人,心內難安。倘若芳郡主殿下惦記著報仇申冤,下奴亦不能不聞不問。攝政王殿下仍有一些隱藏勢力尚存,下奴知道如何聯絡那些人……待時機成熟,下奴想助芳郡主殿下一臂之力。”

杜國欣眼神凜冽,冷言道:“孽障住嘴!你現在算什么東西?不過是牲畜物件低賤奴隸,怎能還存了此等妄念?難道你還想騙著你的新主人,害她捲入紛爭拖累她為你私慾操勞?我之前那番教訓你是聽不進去吧?我勸你將聯絡暗藏勢力的方法如實告訴我,從今往後,你是別人死契奴隸,已經沒資格再惦記著芳郡主殿下的事情。”

寒塵的眸色陡然一黯,瞳孔散開,眼前斑駁一片,胸悶窒息,心口絞痛,竟比身上傷痛嚴重萬分。杜師傅罵的不錯,他算是什么東西?他竟然還敢存了這等妄念?他此刻已經是別人的死契奴隸,他憑什么再管芳郡主殿下的事情?

他卑微匍匐在草鋪上,惶恐應道:“對不起,下奴糊塗,請您責罰。”

“倘若我是你的主人定會狠狠責罰,教會你該守的本分。”杜國欣嘆了一口氣,硬起心腸袍袖一揮,不再理會傷心失望冷汗淋漓的寒塵,自顧自走出房間。

此後幾日,看似平靜安閒。

白日裡杜國欣都是外出採藥打獵,李霄雪在茅屋這邊帶著影兒與芳郡主習武讀書。

唯有寒塵變得沉默寡言,平素就只安靜地在草鋪上休息。給他吃喝問他身體狀況,他都簡短而恭敬的回答,再不主動說話。

李霄雪當他是傷病虛弱,唯恐他說話太多傷元氣,也就忍著不多問。

這一天晴朗無雲,山腹中又是四季如春,太陽暖暖照在地上,舒適宜人。

芳郡主的病早就好了大半,寒塵也能扶著牆自己走出房外曬太陽。

李霄雪將剛剛遛好餵飽的馬兒拴在茅屋邊的樹上,眼看著寒塵赤了上身呆呆跪在房外屋簷下,身上已經被屋簷的陰影遮了大半。她心內奇怪,他不是曬太陽么?怎么身上都被影子遮住了也不知道換個地方?莫非睡著了?

李霄雪走近幾步。

寒塵這才好像是回過神來,恭敬叩首行禮,舉止動作極為卑微。

李霄雪問道:“寒塵,你跪在這裡怎能曬到太陽?那邊有個藤椅,你過去坐著曬太陽比在這裡跪著豈不是更舒服?”

寒塵似乎是沒有聽懂她的意思,也彷彿是故意忽略這個問題,垂眸說道:“下奴謝主人關心。下奴傷勢已經無礙,主人若是想去中原隨時可以出發。山外應是秋末時節,若是再耽擱,拖到冬季天寒地凍,穿越沙漠行路之時就不比時下這般輕鬆了。”

“你才休養了不到五天,大傷口雖然癒合,不過聽杜大姐說你的內傷還需時日和藥材調養。去中原的事情不急,你先養好身子再說。”李霄雪嘴上雖是這樣講,心內還是不免有些惦記,想要早點去中原腹地尋穿越回去的法門線索。

寒塵偷眼觀瞧主人神情,知道她口不對心,便道:“下奴的內傷不是一年半載能養好的,主人豈能因此耽誤一年半載?下奴年輕力壯,主人寬厚仁慈,一路上下奴想必照樣可以慢慢休養恢復。還望主

人權衡利弊,免得來日後悔。”

李霄雪一想也對。她現在有兩匹馬,和寒塵一人騎一匹,有吃有喝不急不躁行路,總比停在山中要好。其實她是耐不住寂寞的性格,山中雖然生活悠閒,整日不過是哄著孩子玩耍,新鮮幾日就會覺得無聊。既然寒塵主動提出身體無礙可以離開,她便受不了誘惑,點頭道:“如此再準備幾日,找個好天氣,咱們就離開去中原。”

等到杜國欣回來,李霄雪將計劃離開的事情告知,杜國欣並不反對,熱心幫忙張□糧,還制了一些應急的丸藥,有給寒塵吃的,也有解毒治病的。

隨後幾日寒塵亦不再整天躺著休息,包攬了一切力所能及的雜務。李霄雪是捨不得讓他操勞,杜國欣卻說寒塵身體底子好,適當活動筋骨反而利於恢復。

臨行前一晚,芳郡主拉著寒塵到她房裡說話,影兒也去湊熱鬧。杜國欣與李霄雪的房裡只剩她們兩個。

李霄雪本打算向杜國欣請教完武學方面的問題,早點躺下睡覺,攢足了精神明日出發。

杜國欣卻忽然叫住她,關好門窗,神神秘秘壓低聲音說道:“李姑娘,明日你就要離去,我有些話不能再拖著不說。”

李霄雪疑惑道:“杜大姐還有什么叮囑儘管說,我這些天從您身上學了不少本事,勝讀十年書,還望您能多多指點。”

杜國欣語重心長道:“是關於寒塵,他與大周尋常男子截然不同,你天性寬厚切莫縱容他。以後在人前人後都需有個主人的樣子,免得讓他又生妄念。”

“杜大姐這話我不太明白。寒塵志向高遠,又有一身本領,就算武功被毀,他的智慧才華也不能埋沒。主奴身份是敷衍外人的,我豈能真將他當成牲畜物件?日後一起去中原,我會像朋友知己一樣對待他。我不說,誰又知道他是死契奴隸?”

杜國欣搖頭道:“所謂入鄉隨俗,李姑娘若只想找尋回神仙聖土的方法,何必行事張揚與眾不同引人注目自找麻煩?女尊男卑自古傳承,便是男帝在位鼎盛時期也不敢真的完全推翻舊治,否則說不定引起內亂戰禍,反而不利百姓民生。寒塵現在已經是死契奴隸,內力被毀,他的諸多妄念已經沒可能實現。希望你不要再給他任何希望,免得他自討苦吃再次害人害己。”

“你怎能說他害人呢?如今大周對男子有許多不公之處,我不知中原是怎樣情形,至少漠西鎮這種邊陲之地男人遭受虐待司空見慣。這種現象不應該改變么?寒塵既然有心,我就算不幫他,也不該阻撓他啊。何況寒塵是我的人,他的事情您也不宜過多幹涉吧?”李霄雪見杜國欣死守舊理,只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抬出自己是寒塵主人的身份,想著佔穩上風。

杜國欣的眸中流轉著悲傷之色,白髮輕顫,臉上表情變得更加嚴肅,用傳音入密對李霄雪說道:“寒塵已經自認害了攝政王一家,這話不是我冤枉他。李姑娘,我是寒塵生母。作為一個母親,我不願意看兒子重蹈覆轍,像他的生父那樣引發禍端揹負罵名淒涼死去。攝政王一家含冤而死,是因為寒塵謀劃不周,他才華能力再高強也不過是凡夫俗子。你既然能容下他,事事為他著想,為何不讓他回到正常的生活,像大周普通男子一樣?千萬不要被他的妄念和心機手段迷惑,你對他越好,越容易

被他利用。”

李霄雪驚訝萬分,半晌才顫聲說道:“您……是他生母?怪不得,總覺得你們看起來有幾分相似。您私下裡也對他頗為照顧,採藥製藥用了不少心血,卻總是躲著避著不讓他知道。為什么這樣?寒塵知道您是他的母親么?”

“我永遠也不想讓他知道這個真相,希望李姑娘能替我保守這個秘密。我本有和睦家庭,他的生父也已嫁旁人。我懷他生他都是被利用被陷害,我當初真的沒想要他活在這世上。”杜國欣的目光迷離惆悵,幽幽道,“他的心性想法越發像他的生父,我很怕,不願再經歷當年之痛,也不願更多無辜的人因他的妄念丟了性命。所以我提醒你好自為之,也為天下安定仔細權衡。現在大周興旺發達,百姓安居樂業,倘若皇帝不願變革,那為何不讓盛世繼續?攝政王那般權勢仍被搬倒,可見那種標新立異的政見實施的時機並不成熟。李姑娘,還望三思。”

李霄雪心內糾結,腦海中翻湧著各色念頭。她來這個世界為了什么?沒有人告訴她必須去做什么吧?她又不是救世主沒有翻天覆地的本領,她為何要捲入紛爭試圖改變這個世界?她應該是低調地尋到穿越之路,免得惹禍上身才對。於情於理,她遵從寒塵母親的願望,讓寒塵像這個世界普通男人那樣生活,遠離紛爭也沒有錯吧?

李霄雪權衡再三,猶豫片刻,終於是鄭重承諾道:“晚輩明白了,請您放心,我會按照您的希望替您照顧好寒塵。”

22禮教之爭李霄雪得知隱情之後,心內情緒尚未平復,就聽房外兩個小孩吵吵鬧鬧的聲音。

影兒一臉委屈也忘了敲門,直接跑入房內,拽著杜國欣的衣襟問道:“師傅,師妹她不叫我師兄也就罷了,還說我不知羞,偏要與她睡在一間房裡,不讓我上床去睡覺。那本來就是我的房間,若不是看她病弱,才不許她佔了我的床鋪。她病好了自當睡在別處。”

寒塵抱著芳郡主隨後趕到。

芳郡主掙脫寒塵的懷抱,雙腳還沒沾地,嘴上就已經迫不及待說道:“師傅,影兒他不懂禮儀,我教他,他卻不聽。前幾日我生病臥床,他陪侍左右,這情分我自然不會忘。等我長大定給他名份納他為側室,免得他名節受損。可眼下,他竟要與我同床,這事情有傷風化。”

影兒對男女之事多數是從書上看到,或者師傅偶爾提一提,並不似山外那些世俗人家理解的那么透徹。他自認學識比芳郡主高明,哪肯聽她說教,辯駁道:“我哪裡說要與你同床,那床榻本就是我的,你病好了自己找別的地方去睡。若是講究男女之別,你就應離開我的房間才對。”

芳郡主越聽越氣,激動道:“天下以女子為尊,我已經正式拜師,是師傅入室弟子,理應有自己的房間。師傅許你喊他師傅,不過是念你年幼無知寵溺你罷了。男子就算學藝也不能歸入入室弟子之列。你若是再不守禮,日後名份我也不給你。”

“誰說要嫁給你這種藥罐子?”影兒吐舌頭滿臉輕蔑。

“我才不是藥罐子。你是不懂禮法的野小子!”芳郡主據理力爭。

杜國欣這幾天掛念著寒塵的身體更多一些,疏於管教兩個小孩子,如今板起臉孔說道:“影兒,你先回房去思過。將《男戒》《男訓》默寫兩遍,寫不完不要睡覺。”

影兒何時受過這等委屈?他自己覺得沒做錯,不甘心道:“師傅為何偏袒外人?影兒哪裡錯了?”

杜國欣語重心長道:“芳郡主不是外人,她是為師唯一的入室弟子。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以往就你我二人,你又年幼,我不捨得管束你太多。現如今,你也該知道身為男兒的本份才是。”

影兒從沒見師傅用這樣重的語氣說話,他的眼眶紅紅的,哽咽道:“師傅我不懂,明明我入門在先,跟您學了不少本事,為何不算是入室弟子?就因為我是男子么?倘若我日後仍能比芳郡主學的快會的多,您會將我也收為入室弟子么?”

杜國欣見影兒執迷不悟,腦海中不由自主回憶起寒塵小時候也問過類似的話,當初她是哄了哄他並未堅持,結果寒塵落得這般下場。她不能再心軟姑息,不能讓影兒走上寒塵那條坎坷之路。影兒與芳郡主年歲相當,雖然是她從市集上買來的孩子,卻也是清白身子俊秀模樣,配給芳郡主作個側室倒算一樁良緣。

杜國欣打定主意,沉著臉怒目道:“影兒,自古女尊男卑,世俗常倫禮儀規矩必須遵守。在山中隱居無人管你,今後你去了外邊世界難免會吃虧受挫。芳郡主知禮守法,日後你隨侍她左右,需謹尊她的吩咐不可僭越。來日她長大成人,顧念今日情分納你為側室,是你的福分。你不是糊塗孩子,這些道理早點想通早些受益。乖乖的,將房間讓給芳郡主。你還像前幾日那樣以桌為榻,別再惹她生氣。否則我便將你賣掉,免得再生禍端。”

影兒隱約明白了什么,唯恐被師傅拋棄,淚眼婆娑道:“師傅,影兒才不要服侍旁人,影兒和大白一輩子陪著師傅就在山中,那樣也不用遵守世俗禮儀了。師傅,影兒錯了,不要賣掉影兒。影兒不要房間,影兒睡在師傅這裡好不好?”

“傻孩子,師傅當你是親子寵愛教導,也是希望你將來能尋個良人託付終身。芳郡主聰穎堅毅身份高貴,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本是平民俗子,能有緣服侍芳郡主是別的男子求不來的造化。你現在不懂不明白,就慢慢想。反正你們兩個年歲還小,日後我也會帶著你們一起回到中原,那時你自然就會明白世俗道理。”杜國欣頓了一下,又瞥見默不作聲卑微跪在門邊的寒塵,別有用意地問道,“話說回來,若論入門最早,寒塵遠在你們之前。可惜他學了那些本事又有何用?現在他是死契奴隸等同牲畜物件,都因他曾經生了妄念,覬覦男子不該得的才會淪落至此。寒塵,你自己說,我講的對不對?你若悔過,便勸勸影兒,免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胡思亂想步你後塵。”

寒塵微微抬頭,掩去目中悽傷之色,淡淡答道:“下奴愚鈍,曾被妄念左右,害人害己。您說的道理自然沒錯,自古相承禮教規矩不可不尊。影兒,你要聽話,平素將心思放在縫紉廚藝之上,筆墨文章不過是為討好妻主,刀馬功夫只是強身健體而已。”

杜國欣有成見在先,總覺得寒塵的話裡分明是有幾許不甘,她卻一時之間找不到更好的說辭。

影兒受不住說教,只感到突然失了所有寵愛,每個人都說他不對,他委屈難耐,扭頭跑出房間,跑向遠處。

李霄雪不免擔心道:“天色已晚,影兒一個孩子若是想不開出走就不好了。我去追

上他,哄勸幾句吧。”

杜國欣卻道:“不必管他,大白自會跟在他左右。以前他想不開也會四處走走,想開了便自己回來。這山中他最熟,野獸都怕他,不會有事。不能再慣著他了。”

芳郡主到底是小孩子,剛才與影兒吵的不可開交,見他賭氣出走不免又有些擔心,忐忑道:“師傅,倘若影兒真的不喜歡我,那也不能逼他。還是將房間還給他,日後我在師傅房內搭了床榻居住就是。反正我年歲尚小,也不曾真佔他便宜,我不說他自己不說也不會損他名節。他將來嫁旁人就是。”

李霄雪被芳郡主的大女子言辭說的頭大,心想自己若是男子,初來乍到絕對適應不了,一定會被氣瘋。不過土生土長的大周男子恐怕早就習慣,就如中國古代女子那般,自懂事起旁人教她的是三從四德封建禮儀規矩,少有人能覺悟敢反抗什么。相比較而言,寒塵的確是大周男子之中的異類,卻為世人不容,受了那么多折磨羞辱。剛才聽他的說法,莫非他已經放棄了崇高理想,甘願為奴過平凡生活了么?

杜國欣摸了摸芳郡主的額頭,慈愛道:“芳郡主,你先回房休息吧。影兒早晚能想通的,那房間以後就歸你使用。影兒若是還鬧彆扭,我就讓他先睡我這裡,好好教他規矩。”

芳郡主經這一鬧騰,已經感覺疲憊,說了幾句撒嬌的話便告辭離開。

杜國欣關好房門,立刻收了笑容,盯著寒塵嚴肅問道:“今晚你去芳郡主房間都做了什么?他們兩個小孩心思單純,怎么就吵鬧到剛才那種事情上了?是不是你暗中挑撥?”

寒塵心中一顫,委屈至極。

他一開始也不明白芳郡主神神秘秘叫他進房間做什么,只當她念舊,臨走了讓他陪著說說話。誰知進到房內,芳郡主催促著影兒拿了一套衣物出來。原來是芳郡主見寒塵上衣破損無法再穿,下面只一條破爛長褲太不成樣子,硬是連哄帶騙說服影兒為他做了衣服。影兒的縫紉技藝有限,芳郡主也是模稜兩可只記得大概的男子衣物樣式,兩個小孩摸索著鼓搗了好幾宿,總算是趕上在他臨走前送出成品。

寒塵看著這套粗布衣,心頭溫暖感激萬分,推辭不敢接受。奴隸本就是主人的物品,接受旁人饋贈理應先稟明主人,再聽從主人的安排。

影兒就說是師妹一番好心,他也出了不少力氣,總之不能不接受。

一提師妹這個話茬,芳郡主就變了臉色,吵嚷著影兒不能叫她師妹。如此,兩個小孩開始鬥嘴,說來說去誰也辯不過誰。

這個過程中,寒塵並沒有故意挑撥,甚至是用心開解勸說,否則兩個孩子說不定打起架來。他明明是已經做到這種地步,壓下妄念謹守本分甘心為奴,為何杜師傅還冤枉他懷疑他?

寒塵將額頭抵在冰冷地上,卑微解釋道:“下奴不曾挑撥,下奴只是低賤物件,沒有資格管芳郡主殿下的事情。幸好芳郡主殿下明理,提出來您這裡聽您講規矩。”

“不是故意的最好。”杜國欣顯然還是不放心,冷冷道,“你的傷情已無大礙,今晚就不要留在房內了,免得擾了我們休息。”

“是。”寒塵再次叩首,膝行退出房間,從外面關好房門。

李霄雪望著房內空出的簡陋草鋪怔怔出神,半晌才問道:“杜前輩,這鋪蓋我替寒塵搬到房外吧,他穿得單薄

,夜晚寒涼,直接席地而睡恐怕會凍著的。”

杜國欣搖頭道:“李姑娘,你既然知道我用意,剛才也沒有阻止干涉,何必再多此一舉?他一路逃難餐風露宿比現下艱苦許多,那樣已經熬過來了,這會兒更不能過分寵著他。他是死契奴隸,能得個避風地方休息片刻已經是主人家待他不錯了。尊卑有序主奴有別,牲畜物件自有他們的去處,不能亂了規矩”

“可是,真讓我學著大周女子那樣不將男子當人,我還是於心不忍。”

“李姑娘,我知道一開始你定然難以接受。但寒塵若是自願放棄妄念,甘心為奴,你又何必再給他那些不切實際的希望?他知禮守法,自控能力很強,日後相處久了,他安分守己做個好奴隸,你也習慣成自然會變成一個合格的好主人。”

23新的開始寒塵在茅屋外尋了一處避風的角落,背後貼著土坯牆席地躺好,將身體蜷縮成一團。他不記得有多少個寒冷的夜晚是用這樣的姿勢入睡。今晚比往昔的條件似乎是好一些,至少他身上已經沒有綻裂的傷口,也不用擔心睡夢中被人用冷水潑醒或是挨拳腳。

可他仍然是赤著上身,仍會覺得地上寒涼,躺久了身上的熱氣都被吸走,徹骨冷意糾結。身上穿的這條破褲子還是在漠西鎮上,他的新主人特意為他買的,他應該知足。至於原本那件還算厚實的袍子被毀去之後,他其實沒有奢望再得到衣物。

小主人和影兒為他特意準備的那套衣物還留在小主人的房內,剛才那兩個孩子爭執不休,他急匆匆抱著小主人出來,忘記拿衣物。現在小主人已經休息了,他怎能再去打擾?

何況一個低賤的死契奴隸,要那么多衣服做什么?他根本不配的。

他記得幾年前陪著攝政王巡查一個煤礦,礦上勞作的都是死契奴隸,清一色的男子。那些男子全都沒有衣物,赤、裸的身體被黑色的煤粉覆蓋,頭髮被剪到極短,眼神呆滯如行屍走肉一般被女監工們鞭打著做重活。當時攝政王認為這有傷風化,煤礦的總管卻說那些奴畜多數時候都在井下,上來了就圈入土牢,外面百姓根本看不到,何必浪費布料。的確沒有主人會為牛馬牲畜穿衣遮羞。

所以他現在能有一條長褲掩蔽身體,已經是很幸運了。往事如煙,儘快消散,忘記過去,或是與煤礦上那些死契奴隸相比,他是否就能覺得好受一些?

清晨,天未明。

寒塵習慣性地從噩夢中驚醒,他深吸一口氣,輕手輕腳打了水梳洗。無論天氣多冷,只要他醒著手腳能動,每日都會仔細清洗身體。頭臉手腳直到隱秘之處,裡裡外外洗的乾淨,這樣他就能安慰自己,假裝自己身上的骯髒汙垢全被洗掉了,至少從外邊看起來還有一點人樣。

洗著洗著,寒塵又覺得自己很可笑,馬兒也不是天天刷毛,一會兒他要跟從新主人趕路,身上洗乾淨了又有何用呢?他難不成還想著找機會為新主人侍寢,以此換來一分半分的寵愛和好處么?

也許是他過去身為攝政王的謀士總免不了與陰謀打交道,使用心計手段不知不覺成了習慣。他暗暗告誡自己,現在不同了,他已經是牲畜物品,乖乖的什么都不去想,老實聽主人安排吩咐就好。

於是他在打掃了院子,準備好了柴草,燒了熱水,餵了馬,再尋不到什么雜務事情

做之後,就安靜地跪在主人的房門口,等候主人起身。

李霄雪推開房門,看到的是跪在地上恭候的寒塵。

他參差的短髮上還凝著水霧,他赤著的上身散著清水的氣息,他垂眸斂目,看到她的時候立刻叩首。他沒有說話,像是在等她的吩咐。

杜國欣對寒塵現在的舉止態度還算是滿意,看著李霄雪發愣,就代為吩咐道:“寒塵,你去取了熱水,服侍你主人洗漱。”

“是。”寒塵低聲應了一句,跪行後退幾步才敢起身,迅速兌好了溫水,又再次跪回李霄雪面前,舉起木盆,充作盆架。

李霄雪看著寒塵託舉著木盆的那雙手,怔怔出神。

那雙手,手指修長,可惜肌膚上佈滿各色疤痕,指甲也殘損不全,偶爾有一兩個完整的指甲是修長漂亮的形狀,讓她可以想象當初這雙手完好的時候會是怎樣的迷人。她發現他的右手小指不自然的捲曲著,她不由自主就撫摸上他的小指,柔聲問道:“這手指的傷還沒好么?”

寒塵不明白她為何忽然關心他的手指,猶豫答道:“下奴右手小指曾被反覆折斷,現在恐怕已經很難恢復如初。不過主人請放心,這並不妨礙下奴做活。”

杜國欣在一旁感嘆道:“李姑娘,寒塵在獄中受了許多殘酷刑罰,有些不曾及時救治,現在已經很難恢復。不過他小指的殘損並無大礙,只是無法彈琴吹簫。他是死契奴隸容貌有缺,那些風雅之事本來也不用他做。”

寒塵垂下眼簾儘量掩飾眸中悲傷神色。攝政王曾經請了京中最好的琴師教他彈琴,他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青出於藍琴藝無人能及,其他樂器亦是得心應手,他譜的曲作的詞已不知被多少人傳唱。

而如今,他只想將殘損的手藏起來,不願意他的主人那樣盯著他的臉看。他知道自己長的醜,以前有長髮能遮蓋一二,在人前還可以戴上面紗,現在卻唯有就這樣暴露著任人嘲笑指指點點。他以為有了那樣一番非人遭遇,他應該已經習慣了,結果還是會心痛會覺得羞恥。

是了,皆因他又生了妄念,對新主人有了不該有的妄念。他竟幻想著她會喜歡他,所以他才這樣在意自己的外表。已經是骯髒破爛卑微的他,竟敢有這種念頭?

寒塵帶著焦慮惶恐,迷迷糊糊地由著旁人差使吩咐,倒也是沒有犯錯出紕漏。服侍著李霄雪用餐之後,他牽來馬兒,自己卻是伏跪在地充作馬凳。

李霄雪拎著行囊呆愣愣站在寒塵面前。杜國欣則勸道:“李姑娘,大周以奴隸作馬凳司空見慣,你莫要大驚小怪。”

李霄雪不知說什么好,停了一陣才路唇不對馬嘴問道:“寒塵可曾吃飯?要不等他吃了再出發不遲。”

杜國欣取了一個藤條編成的巨大揹簍放在寒塵身旁,接過李霄雪的行囊放入揹簍,又將一個包了乾糧的包袱一併放好,才解釋道:“李姑娘,禮不可廢,奴隸豈能讓主人等候?你們趁早趕路吧。行李讓寒塵揹著,吃食都在揹簍裡,路上餓了他自己會吃的。”

李霄雪明白杜國欣是鐵了心要絕了寒塵的所謂妄念,她無奈地辭別這裡的主人,踏著寒塵的脊背上了馬,不再多言,尋思著等著一會兒就她和寒塵兩人,再說些寬慰的話開解寒塵。

寒塵叩首拜別小主人和他的啟蒙恩師,背好揹簍,牽了另一匹馬跟從在李霄雪身後,徒步

向來時路而去。

芳郡主望著遠去的人,忽然覺得心內堵得發慌,猛的想起房內好像還放著影兒給寒塵縫製的衣物。她急匆匆跑回屋裡拿了衣服出來,卻發現李霄雪他們已經不見了蹤影。她大聲喊道:“別走,寒塵的衣服還沒帶上。”

她一邊喊,一邊想要追出去,因著激動和惦念,眼眶不由自主溼潤。

杜國欣卻拉住了芳郡主,將她護在懷中,勸慰加開導道:“郡主殿下,奴隸只是主人的物品,物品用久了自然會生出感情。可是現在寒塵已經是別人的奴隸,你切勿再上心牽掛。大女子不應感情用事,你當一心養好身體習文練武,為攝政王殿下早日沉冤得雪而努力。對寒塵如此,以後對影兒也是如此,男人如衣服,不合身的時候就要換掉。兒女情是小,將來娶納夫侍需權衡利弊,正夫側夫的位置也不要輕許他人,夫侍的孃家很重要,當是對你的事業有用處才妥當。”

芳郡主知道師傅講的都是正經大道理,可是讓她立刻忘記寒塵,她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寒塵離開了,她才覺得心內空蕩蕩,她才恍然明白昔日那些幼稚的感情那些愚蠢的錯誤,悔不當初。她抱著影兒做的那套衣服,嗚嗚哭泣,淚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沒有解釋,沒有對師傅說她心裡究竟在想什么。但是她真的想,想再次見到寒塵。那個時候她要對他說道歉的話,她要當面承認之前她犯的愚蠢錯誤,她會變得堅強獨立有本領,不再需要他的保護反而能保護他。她還想為他做更多事情……

寒塵在穿過山洞的時候隱約聽見了芳郡主叫他的聲音。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剛才拜別的時候,芳郡主就躲在杜師傅身後,一句話也沒有講。她又在鬧彆扭么?她可能是對他有幾分惦記的,不過她或許很快就會忘了他。杜師傅這裡生活安逸,還有影兒與她年歲相當,影兒又是個俊俏聰明的孩子,兩個孩子早晚能處的來。那時候,她身體康復學了本領,自然也不需要他這種醜陋骯髒的低賤奴隸服侍。

可是芳郡主也許不會忘了他,因為他是招致攝政王一家含冤慘死的罪魁禍首。想到這些,寒塵就禁不住顫抖,深深自厭。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么活著,他沒有死一直受折磨吃苦頭就是為了還債贖罪。別人不能對他好,他也不能讓自己過的舒服。他越是痛苦,罪孽就能更快還清。一定是這個道理了。

“寒塵,他們都看不到我們了,你怎么還不上馬?”李霄雪回頭望著揹著揹簍牽著馬兒默默跟從的寒塵,“你就算不想騎馬,將揹簍放在馬兒身上馱著,你自己也能省些力氣吧?”

寒塵一時走神,赤腳上被荊棘劃出了血口,疼痛傳來,他稍稍清醒幾分,耳聽著她的問話,他淡然解釋道:“大周國法規定死契奴隸無論男女均不得騎馬。尋常良家男子若想騎馬,需與妻主或女性親眷同騎,單獨騎馬招搖過市的男子絕對是有傷風化的。至於行李並不沉重,下奴揹著也方便主人取用。”

李霄雪這才發現,寒塵身上背的那個巨大揹簍,他要從肩上卸下來才能拿出裡面的東西,但是她騎在馬上,只要將他招呼到身邊,就能很方便從裡面取了東西出來。這樣的設計顯然是為了主人取用物品,全然不考慮揹負行李的奴隸怎樣的感受。而且這種揹簍貌

似很不好捆縛在馬上。

她嘆了一口氣,心想如果強令寒塵自己騎一匹馬,那樣是否對他而言是有傷風化的羞辱呢?她猶豫了一下只好退而求其次,柔聲說道:“你先過來,我拿東西。”

寒塵恭順地快走幾步,走到李霄雪腿邊。

李霄雪取了乾糧遞給寒塵,用一種命令式的口吻吩咐:“你先吃些東西,咱們休息一會兒再走。”

24片刻溫存寒塵的確是有些餓,從昨晚到今晨他都沒吃過東西。既然主人吩咐,他並不推辭,接了乾糧,又懇請道:“主人不必刻意停下等下奴,下奴一邊走一邊吃就好,免得耽誤路程。”

李霄雪翻身下馬,眼珠一轉,嬉皮笑臉道:“我是主子,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聽著就是。”

寒塵垂眸不再多言,低頭吃東西。

李霄雪卻將寒塵身上的揹簍卸下來,試驗了幾次終於是成功捆好在另一匹馬上,又將那馱著行李的馬兒與自己要騎的那匹用繩索拴在一起免得走失。

等著寒塵吃完,李霄雪也不用他墊腳,飛身上馬,對他招手溫和道:“來,你坐我身後。我覺得冷,你上馬抱著我還能替我擋擋背後的風。”

其實赤腳在林中走路並不舒服,而且寒塵上身沒有衣物,秋末時節林間陰冷,剛才有揹簍擋著還好,這會兒上身已經是被風吹透了。他有些後悔,應該收下影兒特意給他做的衣物。現在聽了主人如此吩咐,他心內感激不已。恍惚之中,他應了一句,剋制不住那份誘惑,上了她的馬,摟住了她的腰。

他暗中為自己辯解,他是她的奴隸,主人的吩咐他怎能拒絕?於是他可以心安理得摟著她,貼著她的脊背,感受著她的溫暖,聞著她淡淡的體香,舒服地與她同乘一騎。

他甚至還可以幻想,別人看到了,可能會以為她是他的妻主。

然而這樣的幻想並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脊背上沒有任何遮掩的那個清晰的奴隸烙印開始灼痛。那是大周子民都認識的官樣兒,即使是不識字的看到那種形狀紋路的烙印也會知道他只是個低賤的死契奴隸。那些人會對他指指點點,還會議論他的主人。他不能因為自己的貪念,再連累他的主人被旁人說三道四。

不過還好,這裡是深山,一時半刻沒有旁人。

於是他惴惴不安地享受著本該不屬於他的片刻溫暖,他提醒自己,等到了大路上,一定要主動勸說主人,不要再行這種荒唐之舉。在此之前,他便偷得半晌歡愉,哪怕隨後再遭磨難也值得了。

“寒塵,杜師傅堅守你們這個世界的禮教,才會對你過於嚴苛要求。我不一樣,我來的世界你應該也有所瞭解。所以只有你我的時候,你不要太緊張,不要太委屈自己。”李霄雪安慰道,“杜師傅其實對你也是很上心的。這些天她起早貪黑四處搜尋靈藥,你喝的每一碗藥都是她親手煎的,我想幫忙她都不讓,怕我掌握不好影響了藥效。她私下裡還對我說,她只是不想你再捲入紛爭,希望你能像這個世界普通男子那樣過平靜日子就好。”

這個世界男人生而為奴,普通男子期待的無非是嫁個通情達理的好妻主,不會因為他生不出女兒就將他休棄,不會因為他年老色衰就將他趕出家門。而他早沒了清白,又生成這般模樣,如今為人死契奴隸,所有普通男子的夢想都無法實現了。那么杜

師傅的意思,是告誡他要安守本分,溫順乖巧當個合格的死契奴隸么?如果將來有幸能配種生個一二半女留在身邊,他傷病時還能有人牽掛照料。

應該就是這個意思了吧,還能有什么其他的意思么?

山路顛簸,他腦子亂亂的,身體緊緊貼著他的主人。

女人特有的芬芳氣息近在咫尺,她的髮梢時不時掃在他的頸項他的臉頰。他的身體莫名開始躁動發熱,那敏感的地方竟漸漸有了羞恥的反應。他慌忙將身體向後挪了挪。

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不適,柔聲問道:“寒塵,怎么了?身體不舒服么?感覺你好像在發燒,一直髮抖打顫。我給你找件衣服穿吧。”

“不,不用。下奴是覺得貼的太近有點熱。”寒塵緊張地回答,讓冷風吹著他的身體,他才能清醒一些吧?

李霄雪這會兒不及深思,心中只道寒塵畢竟是習武出身體力充沛,他既然說不冷不用麻煩,她就暫且不管。倘若真是他逞強,倒要看看他能堅持多久。

又行了一會兒,李霄雪發覺身後人有些異樣。她隱約意識到他那敏感之處越發□,硬硬的抵在她的身上。

李霄雪交往過男友,男女之事上早就開了竅,她立刻明白了寒塵發熱和不適的原因。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尷尬道:“嗯,寒塵,馬上顛簸,咱們兩個抱的太緊的確不好。”

“下奴知錯,主人可否允許下奴下馬步行跟從?”寒塵窘迫地懇求。

李霄雪回頭望著寒塵稜角分明的英俊臉孔,心神一蕩,壞笑道:“不可以。你坐我前面來,換我抱著你就好。”

事實證明,寒塵坐在前面還是坐在後面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李霄雪色心難以壓抑,摟著寒塵的腰,一隻手控制馬韁,另一隻手怎么也閒不住。

寒塵穿的單薄長褲,是用一根草繩系在腰間,她的手就在那草繩的繩結旁邊打轉,他怎能放心?越是緊張,那羞恥的地方越是不老實,再次抬頭。

李霄雪貼在寒塵結實的脊背上,臉蹭著那傷痕累累的肌膚,幽幽問道:“寒塵,你喜歡怎樣的女人?”

這個問題,寒塵不是沒有想過。

年少輕狂之時,他想象中的好女人,就算不是風度翩翩俊美不凡,那也是知書達理允文允武。可惜讀過書的女人見識廣博,雖然惜他才華卻嫌棄他的容貌。那些大字不識憨實本分的女人,能接受他的長相,他卻看不上她們。於是他的婚事才一拖再拖。

隨著年齡漸長,他也不願再提嫁人的事情。攝政王好意收他入房,但是沒有要他侍寢,留他清白身。為的是倘若來日機緣巧合,他能得遇知己,那時再成全他一段美滿姻緣。

那時他尚有清白身,尚有攝政王做主。他可以幻想著美好的事情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但是現在呢?他算什么東西?在客棧被人睡一次也就多賺十幾文而已的下、賤、貨色。他哪有資格談他喜歡什么樣的女人?

偏偏她那么認真問他。

他心內糾結,忍不住賭氣說道:“下奴自然是喜歡英俊瀟灑文武雙全有身份有地位有擔當的大女子,就像攝政王殿下那樣。”

李霄雪自問身材不高大,容貌偏陰柔,舉止不瀟灑,用這個世界的評判標準,是沒錢沒權沒身份沒地位沒擔當,文不成武不就廢柴女人一個。看來她遠遠達不到寒塵的欣賞標準。她剛剛還在盪漾的春心,一下子縮水了。

男歡女愛講究情投意合。她喜歡寒塵,她也知道自己可以為了一時歡愉用主人的身份強行佔有他,但是也會傷害他吧?他或許會為了迎合主人,並不拒絕,甚至將她服侍妥帖。不過她才不稀罕那樣的他,她想要他喜歡她,從心裡喜歡上,主動願意與她談感情,情到深處水到渠成再做男女之事。

她這樣抱著他,很容易想入非非。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慾望,她心內煎熬。於是她終於還是冷靜下來,放他下了馬。

寒塵牽過另一匹馬,重新回到徒步跟從的狀態。身上的躁熱漸漸被冷風吹散,他越發清醒。

剛才他說完那樣的話之後,她什么都沒問,讓他下了馬。她是在暗中嘲笑他的不知分寸么?的確他這種奴畜物品,竟然敢說喜歡那種完美的女人,他是瘋了還是傻了?

他能感覺到她悶悶不樂,他猶豫著說道:“主人,剛才下奴胡言亂語,請您不要當真。”

越是這樣解釋,李霄雪越是覺得那就是他對理想女人的評判標準。她開始思考試圖改變自己,如果她現在努力練武,在尋到穿越之路之前賺夠銀子吃喝不愁,能夠護著他不讓他再操心吃苦,那么她會否能在他心中佔一席之地呢?他會否願意與她一起回到現代呢?

她吃驚自己竟突然有了這樣的念頭,想要拐帶寒塵穿越回去。是不是越是得不到,越會如此惦記呢?明知道他看不上無能的她,她卻偏偏想要得到他的心他的愛。

李霄雪趁著還有一絲清明,告誡自己,也許將來她見到更多男人,可能就不會再如此執著於寒塵一人。

兩人各懷心事,沉默了一段時間,李霄雪又將話題引向更現實的一面。

“寒塵,這次去中原,路上會否遇到通緝你們的官兵?到時該如何應對?”

這個問題終於正常了一些。寒塵調整情緒,恭敬回答道:“下奴是低微奴隸,遇事自然是聽憑主人吩咐。”

“我還指望著你能幫我一起找到穿越兩個世界的線索呢,不能讓你被抓住。可是我武功稀鬆,又是無權無勢的,輕易不敢與官兵對著幹。”李霄雪誠心討教道,“你有沒有好辦法?我知道你一定有好辦法的,快告訴我吧。”

寒塵從沒見過成年女子像個孩子似地用這樣的語氣央求著他。這樣的場景態度無端端讓他想到了芳郡主殿下,他心內柔軟之處被抓個正著,怎么也裝不下去無知的態度,只好無奈答道:“主人儘管如實說就好。您放心,西聖山是三不管地界,大周的官兵不敢輕易過來,否則很容易引起爭端。就算她們來了,進山那些機關也足夠她們折騰的。”

李霄雪其實也想到這個辦法,她就是喜歡看寒塵胸有成竹鎮定自如說事情的樣子。

“我懂了。官兵更想要抓的是芳郡主,你是卑微男子,現在又被賣給我,成了死契奴隸,她們不會對你如何,更不敢對我如何對不對?”

寒塵微微蹙眉,憂慮道:“多數官兵是如此思量。可是這一路朝廷並沒有放棄追剿,下奴怕是皇上那裡有特別用意。她們抓不到芳郡主,或許會將下奴甚至是您捉住了一併送回京中,誣陷您是攝政王殿下的餘孽。您若是當機立斷捨棄下奴,漠西鎮上又有那么多人證,或許能保命。”

李霄雪不滿道:“我在你眼裡就那么沒擔當么?你是我的重要財物,我才不能讓別人帶走你。

既然漠西鎮上有那么多人證,證明我與你的小主人無關,我自有辦法說服官兵放過你。”

25在劫難逃李霄雪和寒塵出了山,向東而行,走來時路進入沙漠地帶,一路都還算是順利。不過沒有了先進的寶馬摩托,靠騎馬和徒步行路比來的時候慢許多。

這一日清晨,兩人正準備休息的時候,遠處突然颳起一片塵沙,隱隱可聞馬蹄嘶鳴。

曾經遭遇馬匪襲擊心有餘悸,李霄雪頓時緊張起來,對寒塵說道:“是不是大股馬匪來了?這時候不要講究那些虛禮,咱們一人騎一匹馬,先逃命要緊。”

寒塵抬眼觀望,只見旗幟招展,不像是馬匪,倒像是官兵。他沉住氣說道:“主人,可能是官兵,不要慌。如果現在騎馬跑,會被官兵認為是馬匪射殺的。”

果然,煙塵之中打頭跑出來幾匹快馬,馬上的人穿著鮮明鎧甲,旗幟上繡著大大的“周”字。

為首的將領見到一男一女兩老實地站在原地不動,立刻喝問道:“你們是什么人?”

李霄雪裝出市井模樣,點頭哈腰道:“小人是良民,來自異邦,欲去中原遊歷。”

為首的將領聽李霄雪講話字正腔圓,衣著打扮也是大周樣式,狐疑道:“你是異邦人?度牒文書拿出來看看。對了,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帶著一個男子路過?”

這會兒後面的大隊人馬已經趕了過來,烏壓壓一片足有百十號圍成大圈。又有一名將領策馬上前,還從懷裡掏出一副畫卷,展開後對著寒塵上下打量不休。

寒塵知道自己已經是被畫影圖形全國通緝,這些追兵看衣飾,一部分應該是從京中出來的精銳,一部分則是邊疆守將。

那個拿著畫卷的將領官職更高一些,她冷冷命令道:“那個賤奴抬起頭來。”

寒塵本來是匍匐跪地,聽聞命令,知道躲不過,就順從地抬起頭。

“就是他,這是和人犯一起逃走的那個侍人。”那個將領收起畫卷,一揮手,便有幾名官兵衝上前,粗暴地將寒塵按倒在地,反剪了手臂,二話不說一頓踢打。

寒塵並不反抗,由著她們折騰,為了少挨些拳腳三兩下就假裝昏迷過去。

剛才那個質問李霄雪的將領變了顏色,如臨大敵一般抽出腰刀指著李霄雪厲聲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霄雪如果有杜國欣那種身手,此刻就算不狠狠教訓這幫官兵,也會帶著寒塵離開是非之地。可惜她的輕功還是初學階段,官兵人多勢重,她三頭六臂騎了摩托或許能跑,現下是絕無可能。

於是她沒有猶豫,趕緊跪地討饒道:“官兵大姐,小人的確是良民啊。那個男人是小人在漠西鎮上剛買的奴隸,漠西鎮的衙門裡登記納稅的。”

“那你剛才為何謊稱是異邦人?”

李霄雪無辜道:“小人祖上是大周人,小人的母親去異邦做生意客死異鄉。小人想尋歸故里,於是跟著其他生意人向東而來,前幾日剛剛進入大周境內。可惜路遇沙暴,夥伴們都走散了。小人十幾天前去了漠西鎮,後來……”

“別聽她囉嗦廢話,小心附近還有埋伏。”京中來的官員自以為是的吩咐道,“先將這兩個綁了帶回鎮上營地,再仔細審問。”

容不得李霄雪再解釋什么,她的手腳已經被人用麻繩捆了,整個人被打橫放在一匹馬上。有個粗壯的大兵也上了馬,拿刀戳著她脊

背告誡道:“老實一點,否則老孃先扎你幾刀。”

寒塵因是男子,旁人又見他背上死契烙印,自然不會拉他上馬。用繩索將他捆了雙手,拖在馬後。

官兵怕附近有埋伏,只分了一股斷後,其餘都打馬迴轉漠西鎮。

李霄雪從沒有嘗試過用這種姿勢騎馬,一路顛簸,胸腹在馬鞍上震盪,後背還戳著一把刀,手腳都被捆著無法挪動,要多難受有多難受,不一會兒就頭暈目眩,陣陣乾嘔。

不過她還算是幸運的,她看見寒塵被拖在馬後。人兩條腿跑又哪裡跟得上狂奔的馬兒?寒塵跑了一段路就已經體力不支,前面的馬兒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拖著他繼續行進。

等到了地方,寒塵早已被拖拽的昏死過去。

李霄雪也是被人狠狠丟下馬,摔得七葷八素。

大周官兵訓練有素,一路行進,吃喝都在馬上,根本不用停下休息。所以李霄雪和寒塵都是從早到晚一整日沒有沾食水。還好只是一天光景就到了鎮外官兵駐紮的營盤,倘若再拖一日,李霄雪懷疑自己和寒塵會被這些官兵生生虐待死。

沒等李霄雪緩過勁來,她就被人拉拽起來,推推搡搡弄進一個大帳篷。她回望寒塵,只見幾個官兵動作粗魯地將他拖去另一邊,懷疑可能是分開審問。幸虧之前她與寒塵商量過倘若被官兵盯上之後的對策,否則分開審問難免說差了又添麻煩。她此刻並不慌,咬牙忍著身體不適,在心裡編排著對自己更有利的說辭。

京中出來的將領兢兢業業,稍事休息之後親自到場審訊嫌犯。她坐在上手,冷著臉斜睨地上的李霄雪,問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本官已經命人翻查了你的行李,並沒有通關度牒。”

李霄雪深吸一口氣,心說幸虧自己已經將用不到的有別於這個世界的特異之物都留在了杜國欣那裡,只剩了一些方便實用好解釋的,不怕被查行李。而且她雖然沒有通關度牒,卻有寒塵的死契文書,她裝作害怕的樣子顫聲答道:“小人之前所言句句屬實。小人的度牒在一同來的夥伴那裡,小人也是去沙漠尋她們的。小人的行囊裡有那奴隸的死契文書,總能說明小人沒有說謊。購買奴隸一應手續都是鎮上客棧的小二姐幫忙辦理的,大人一問便知。”

這個將領偏巧是姓李,她驗看了死契文書,也見到了那奴隸身上新添的烙印,知道不假。可是那個奴隸的確是當初與芳郡主一併逃走的,高大身材醜陋容貌與畫卷上一般無二,而且她也是在鎮上尋到了一些逃犯線索,絕對不會認錯。

她疑惑不解,嚴肅問道:“看在你也是姓李的份上,本官就給你一次機會,如實講明究竟如何買的這個奴隸。這個奴隸本來的主人是個小女孩,那小女孩此刻去了何處?她們一行可曾還有旁人?”

李霄雪聽這將領說話,倒不像是不講道理難溝通的,她抓住機會趕緊說道:“請大人先賞小人一口水,小人渴的厲害。小人不敢欺瞞大人,大人的問題小人一定如實回答。”

這種言辭配上李霄雪的刻意表現,活脫脫市井無知小民的樣子。那姓李的將領自命清高是有身份的,微微皺眉,卻是不與這樣一個小人計較,揮手讓隨從倒了水遞過去。

李霄雪仰頭喝光了水,潤了潤喉嚨,調整到一個舒服的跪姿,乖巧說道:“小人在沙漠中與夥伴失散

,獨自一人去了漠西鎮。住客棧的時候小二姐說沒房,推薦有特殊服務的一間。小人初來乍到也不懂行情,感覺價格還算公道就住了進去。當晚是那奴隸來侍寢。”

講到這裡,李霄雪故意壓低聲音,稍有些支吾道:“大人有所不知,小人長在異邦,那邊男人都生的粗陋,遠不如大周天朝的男子。而且小人喜歡男人□大的,做起來帶勁。那奴隸很是溫順,又禁得住折騰,小人被他服侍的很滿意,所以生了購買的念頭。客棧的小二姐從中說項,小人也不過是見了那奴隸的小主人一面。好像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你們買賣奴隸,簽署契約,你可曾見那小女孩的名姓?”

李霄雪睜著眼睛說瞎話道:“小人識字不多,萬百千這些數字比較熟,別的都是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那小女孩叫什么還真不清楚。小二姐看起來是讀過書的,是她寫的新契約,她可能知道吧。之後小二姐帶我去衙門辦的手續繳了稅銀,那奴隸的烙印也是官樣兒,還額外繳了一筆錢款刺字。求大人明察,小人句句實話絕對是良民。等小人的同伴來了,她們會交出通關度牒證明小人的身份。”

李霄雪說的這些話,與姓李的將領之前在漠西鎮上了解到的情況大致相同。姓李的將領先入為主,看李霄雪一臉無辜,人也生的文弱不像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她心內戒備已經減了不少。不過謹慎起見,她還是猛然起身,一把扣住李霄雪的脈門,內息一吐探入對方經脈。

李霄雪是沒有練過內功的,被這股氣勁震得渾身發顫,順勢表現出驚恐懦弱的模樣,哆嗦著喊道:“大人不要殺我!”

姓李的將領是心細的,試不出李霄雪有內力護體,又掰開她的雙手仔細看不見習武之人磨的糨子,這才完全放心,認定了李霄雪是個普通人。倘若這種懦弱膽小貪生怕死的女人會是攝政王背後隱藏的神秘高人,那攝政王早就翻船了。

姓李的將領受皇命所託,千里迢迢追到邊疆,大半年沒過一天舒坦日子,眼見著終於抓住了一個嫌犯,自不會輕易放棄線索。既然這個姓李的女人問不出什么,她索性揮手讓人將李霄雪帶了出去單獨關押。

等得閒雜人離開,剛才一直站在旁邊的一個官兵進言道:“李將軍,那個醜陋男子應該就是攝政王的房裡人,名叫寒塵。屬下覺得不妨先嚴刑審問他,應該能弄清楚人犯去向。”

李將軍搖頭,故作高深道:“我看事情不會那么簡單。倘若她們沒有同夥幫忙,一個小女孩和一個無知男子豈能屢次三番逃脫追捕,逃到這裡?聖上一直懷疑是攝政王的餘孽作祟,下令抓活的也是為了做誘餌,引那些個餘孽上鉤再一網打盡。我們切莫輕敵,說不定哪個神出鬼沒的高人就在附近。”

“李將軍武功高超,我們這裡還有百十號的姐妹,那餘孽只要是人就雙拳難敵四手,我們怕什么?之前鎮上的人說,小女孩曾經提過賣了奴隸是為了湊車費去西聖山。我們不妨去山中搜尋。”

西聖山是三不管地界,除開匪患騷擾,由漠西鎮出發穿越沙漠荒灘就是一段辛苦路程,山中更是猛禽野獸橫行,找個刻意藏起來的人十分不易。李將軍從心底是不願再興師動眾跑去山中搜人,就煞有介事道:“若是人犯的目的地真的是西聖山,豈會

隨便說出來?我看是欲蓋彌彰,聲東擊西。說不定人犯還藏在鎮上或者附近某處地方。你們先去嚴刑審問那奴隸,我再想想如何哄那女人多交代一些有用的消息線索。”

26審問之法李霄雪被人推推搡搡弄進另一個小帳篷裡拴了起來。

兩個官兵坐在旁邊守著個爐子烤火聊天,全然不將李霄雪放在眼裡。

李霄雪剛才喝了水嗓子不幹了,卻覺得腸胃空空,餓得發慌。她一面惦記著寒塵的情況,一面尋思著怎么能弄到吃的。人是鐵飯是鋼,她必須儘快恢復體力才能尋機而動,總之是不能任人擺佈。

誰知沒多久,那姓李的將領就又來了小帳篷,手裡還端了一碗冒著熱氣的麵條。

李霄雪以前是不愛吃麵條的,如今飢餓難耐也沒那么多講究了,雙眼放光地盯著吃食,神態表情絲毫不用作假,那樣子就好似一隻貪嘴的小狗,若不是手腳被捆著,她肯定就搖著尾巴撲過去先搶一口吃的再說。

這世上女子但凡有本領的,都會稍稍矜持一些,而李霄雪這種表現與沒骨氣的無知匹婦一般無二。姓李的將領輕蔑一笑,放寬心,換了溫和態度說道:“李大妹子,你餓了吧?想吃東西不難,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李霄雪點頭:“大人儘管問,小人怎敢欺瞞?”

姓李的將領故意將吃的放在李霄雪看的見夠不著的地方,沉聲問道:“那奴隸的小主人在鎮上還認識什么人?聽客棧的人說你們是一起離開的,向西而去。路上你們又見到了什么人?那個小女孩究竟去了哪裡?”

李霄雪揣摩著李將軍的思維方式,巧妙答道:“小人的確是與那小女孩一起向西而去。小人那天本來打算帶著奴隸去西邊沙漠尋同伴,那小女孩卻央著我與她同路。我聽說她要去西聖山,就勸她花銀子僱車。我可是不打算走多遠,不可能陪著她去山中。”

李將軍關切道:“後來呢?那小女孩真的自己去了西聖山么?她年紀尚幼,沙漠又不是一兩天能走的過去,她真的沒有其他同夥么?”

李霄雪故意露出驚訝表情說道:“大人真是明察秋毫料事如神。我一開始也覺得那小女孩是瞎胡鬧,心想著先帶她去沙漠裡轉轉,她知難而退,到時候我再將她帶回鎮上就是。誰料那天我們進了沙漠,從西邊遠遠來了十幾匹馬。我以為是馬匪,嚇得扭頭便跑。那小女孩卻泰然自若,說是她的朋友來接她。我驚魂未定,等著那些騎馬的靠近,我看那些人與馬匪也沒什么兩樣。”

“她們一共多少人?她們將那小女孩帶去何處?”

“大人,小人哪知道那小女孩是你們要抓的人犯?當時只道她是誰家的小姐,要去西邊尋親的。她與我毫不相干也不欠我錢財,我沒想著打聽她的事情。那些來接她的,好像是有十一二個的樣子,她們謝了我,又送了我兩匹馬,還叮囑我不要對旁人講小女孩是被她們接走的。”

李將軍一瞪眼,頗有幾分威勢,喝問道:“既然人家叮囑你不要講,為何你還告訴我?不會是故意編瞎話騙我吧?你是不是她們的同夥?”

“冤枉啊大人!”李霄雪委屈道,“那些人看起來像馬匪,不過還算是和善,又沒有威脅我或者逼迫我,還送了兩匹馬給我。我是生意人,守承諾,答應說不講,一開始遇到你們我也沒說啊。現在知道事情

嚴重,大人是當官的,那小女孩是逃犯,我這才老實交代。我知道的全說了,那些人去了哪裡我也不曉得啊。”

“既然那些人帶著小女孩離開了,你為何沒有立刻迴轉鎮上客棧?”李將軍揪住一處細節冷不防問了一句。

好在李霄雪早有對策,鎮定答道:“那些人給了馬和乾糧,不是白給的。一來是謝我照顧小女孩,讓我不要亂說她們去向;二來就是讓我騎著馬向西聖山方向走,走到了再折回來。我一開始覺得沒什么,順便在沙漠裡尋同伴也不錯。可是我不太辨方向,胡亂走了幾天,擔心乾糧不夠,就又往回走。幸好沒有遇到馬匪,而且若不是遇到大人,或許還要迷路幾日。”

李將軍心說,看來芳郡主是有人接應,而且那些人的目的地不是西聖山。她撇嘴冷笑道:“那些都是反賊餘孽,她們給你馬匹沒安好心,是利用你引開追兵。那小女孩一定不是去了西聖山。幸好你是遇到本官,倘若換成個糊塗的,豈能有耐心聽你講這些話?”

李霄雪唯唯諾諾連說幾句奉承話。

李將軍又問了接走小女孩的人的長相,李霄雪將她遇到的幾個馬匪的樣子如實描繪出來,李將軍再無疑慮。

李霄雪見李將軍滿意,這才敢問道:“大人英明,小人已經老實交代了。可否放小人帶著那奴隸離開?”

李將軍臉色一沉,過河拆橋道:“想走卻沒那么容易。至今本官聽的都是你一面之詞,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沒有抓到人犯之前,你老實在這裡待著哪裡都不許去。”

李霄雪倒是也沒指望官兵能那么快放人,她退了一步央求道:“那給小人一些吃的吧。小人的奴隸在哪裡?晚上可否讓他服侍小人?”

李將軍懶得理會李霄雪這種“沒見識”的小民,吩咐了看守的官兵徑自離去。

一個官兵將麵條端到李霄雪跟前,嘆了口氣說道:“大妹子,這裡是軍營,你還難逃嫌疑,先忍幾天吧。你的那個奴隸原本是反賊攝政王的屋裡人,估計還要審一審。難不成沒了他伺候,你晚上就睡不著了?”

“他一個無知男子能問出什么?”李霄雪故意說的輕蔑,“男人不就是用來服侍女人的么?好姐姐,你們幫我說說情,把我那奴隸弄回來,我給你們謝禮。”

另一個官兵聞言有些心動,搭茬道:“大妹子說的在理,一個男人有什么好審的?我看八成是那幾個姐妹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憋悶了,藉著審問之機尋個樂子開開葷。咱們等著她們玩夠了,將那男人弄回來,做個人情也能撈一筆。總不能她們在那邊尋歡作樂,咱們在這裡枯坐看著個女人吧?”

李霄雪聽她們議論,心中一緊。本來說是嚴刑審問的時候,她就已經擔憂不已,這會兒又加上羞辱之意,寒塵他如何能忍受?她一定要儘快想個辦法,將寒塵要回來,倘若那些人不答應,她至少也要央求著見到寒塵,能幫一點是一點才行。

從遇到官兵那一刻起,寒塵就料到隨後難免一頓羞辱折磨。

他被拖拽在馬後直到昏迷,再清醒的時候是被捆在了木樁上。他身上唯一的衣物已經被扯爛,那些女人揮舞著皮鞭棍棒惡狠狠招呼在他身上。他的手腳被繩索勒緊,一動不能動,熟悉的痛楚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寒塵瞭解軍中刑訊的手段。往往是什么都不問,先來一頓打

,打得人犯怕了,再問什么都容易招。他趁著清醒,只一味求饒,過不多時便裝作又昏了過去。

那些官兵比獄卒到底是差了經驗,看不出寒塵是假裝暈了,頓時停手潑了冷水,開始了第一輪問題。

寒塵早有準備,“如實”交代,言辭話語與李霄雪說的那套沒有兩樣。這些官兵審不出有用的,暫且停了片刻,等著李將軍出現。

只用看一眼,寒塵就已經判斷出李將軍是個難纏的人物。

李將軍出身武將世家,是堅定擁護皇權的,這一路西逃,幾次遇險,寒塵明裡暗裡都與這李將軍周旋糾纏。李將軍心細謹慎,頗有手段,他如今落在她手裡,並不好矇混過關。

李將軍從一旁官兵手裡接過一根鐵棒,輕蔑地挑起寒塵的下巴,又一點點讓那鐵棒劃過寒塵毫無遮掩的身體,直到他雙腿間的羞處。

油燈昏黃,冰冷的鐵棒散著陰森寒氣,鐵棒上還有未乾的血跡,空氣中浮動著血腥味道。寒塵的身體因著羞恥的碰觸而顫抖,心中悽傷,失血過多臉色蒼白,口唇乾裂,一陣陣眩暈。

“我一直很奇怪,你長的這么醜,怎能成了攝政王的屋裡人?”李將軍沒有問正經的話,竟是開口就撤了閒篇。

寒塵知道她是想要先問一些不相干的事,再突然轉入正題,讓人措不及防一不留神就說出真話。不過他應對這樣的審訊,早有了充足的經驗。

“下奴自幼就服侍攝政王殿下,後因貌醜無人願娶,殿下垂憐才收入房內,免得老無所依。”寒塵卑微回答。

“聽說你在獄中承認就是攝政王背後那個心腹謀士,莫不是真的?攝政王收你入房不過是障人耳目,那個全天下傳的沸沸揚揚的神秘高人,會是個卑微男子?”

寒塵心內苦笑,臉上偏要裝作惶恐的樣子,慌忙辯解道:“下奴那時是聽命主人吩咐才冒認高人。下奴只是無知奴隸。”

“好一個無知奴隸?你的小主人不過是七歲孩童,你一個無知奴隸竟能陪著她一路逃到這裡?”李將軍冷冷叱問,“說,你們的同夥都有誰?一路上若無旁人接應,怎么可能逃的過我們的追蹤?你若識相,就將那些同夥一一招供出來。否則本官有很多方法讓你生不如死。”

寒塵帶著小主人這一路西逃,多數時候都是自力更生,風聲正緊,攝政王的暗藏勢力是輕易不敢聯絡的。這會兒李將軍逼問的重點,寒塵還真不曉得答什么才能滿足對方的胃口。李將軍應該是已經從李霄雪那裡聽說了小主人被接應走的事情,那邊線索不好繼續,李將軍總要撈點其他功勞才能對得起千里迢迢的追蹤辛苦。

可是寒塵能說什么呢?將一路上搭救他們,可憐他們,施衣贈藥的那些無辜的好心人都招供出來么?他終究是沒有那種狠辣心腸,所以他說不出,胡亂編造又容易出破綻引發更多懷疑。他思前想後唯有先硬扛著,等李將軍乏味了,自會轉移興趣。

27悽慘境遇“或許是有高人藏在暗處,下奴一路都是聽憑小主人吩咐做雜務而已。小主人單獨與旁人聯絡,從來都避開下奴的。”寒塵答了一句,“下奴無知,一時之間也想不起都有什么人幫過小主人。”

鐵棒毫不留情擊打在寒塵的軟肋上,那裡尚有一處綻裂的鞭傷,頓時鮮血飛濺。

寒塵痛得呻吟出聲,咳了幾口血才緩過來,哀求道:

“下奴愚鈍,知道的都說了,求您放過下奴。下奴不想死。”

李將軍卻冷冷吩咐道:“你們只管繼續拷問,每每等他痛到快要昏迷的時候,再問我剛才那些問題,聽他如何回答。倘若是謊話,神志不清受不住的時候一定會說錯。”

一個官兵不解道:“李將軍,他不過是個無知奴隸,何必如此費心審問?”

李將軍白了那官兵一眼,數落道:“你們懂什么?他是自幼跟在攝政王身邊的,定然知道許多內情。否則為何那高人別的侍人沒救,只將他和小郡主救走了呢?你們也不用腦子想想?聽說這奴隸在獄中慣於熬刑,想必此刻是有重要線索不肯說。你們只管狠狠打,我不信撬不開他的嘴。”

另一個自認理解領導意圖的官兵,在李將軍走後,低聲對同伴解釋道:“你剛才太莽撞了,李將軍那么精明的人怎能容得旁人質疑?剛才審問那女的,聽著像是那人犯已經逃走,不曉得躲在哪裡,眼看著是不好抓到了。這會兒若能從這賤奴身上審問出反賊同黨餘孽的線索,總好過一無所獲灰頭土臉回京。所以姐妹們加把勁,撬開這賤奴的嘴。”

寒塵自然知道官兵的打算。她們越是嚴刑逼問的緊,越是證明她們對於抓到小主人的無望。他也可以安心忍受著她們的折磨,大不了一死解脫。

他不記得自己昏過去幾次,總之是她們問的問題,他都答的沒有紕漏,一點有用的都沒說。

這樣折騰了整晚,受刑的人熬不住,施刑的也都累得疲憊不堪。

這幾個官兵一合計,將昏迷到鹽水也潑不醒的寒塵拖到帳外,在人來人往的空場上拴結實,便尋了藉口換班去補覺。

軍營之中紀律嚴明,清晨操練風雨不改。

集合號角響起的時候,官兵們穿戴整齊迅速匯聚在空場上列隊。於是大家看見了那個赤、裸的傷痕累累的奴隸。

難免有人多嘴議論:“王老二,聽說昨晚上審了一宿,現在那奴隸都沒人形了,怪可憐的。那幾個姐妹真不懂得憐香惜玉。”

王老二唏噓道:“曲妹子你說什么渾話呢?你不看看那醜八怪的樣子,這種貨色誰會憐香惜玉啊?”

姓曲的不服氣道:“模樣看不出,不過王老二,你看他那物件又粗又大,玩起來一定帶勁。我跟你說啊,男人不能光看長相,還要看那物件中不中用。”

王老二恍然大悟道:“曲妹子說的有道理。反正是個死契奴隸,又不是良家男子,我們姐妹營中苦悶,不如尋個機會也去玩一把。”

“我看行,等散了早操咱們去找上頭說項。”附近幾個官兵都湊過來嘀嘀咕咕,時不時還色迷迷望著昏迷的寒塵,恨不得立刻就撲過去享受。

李將軍知道自從出了京城,自己這幫下屬姐妹們一路奔波辛苦,沒過幾天舒服日子,所以這會兒她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她們尋樂子。只要是不將人犯玩死了,倒也算是一種不錯的折磨手段。男人最受不了的應該就是這樣的羞辱吧?那個奴隸骨頭再硬,如此下去也熬不住,早晚會如實招供的。

寒塵是痛醒的。

恢復意識之後,卻已經分不清身體究竟哪裡在痛。他的雙手被繩索固定在頭頂,他的雙腿被分開腳腕上壓著沉重的石鎖,小腿被牢牢固定在地上無法併攏,只能是跪著將羞恥的地方展露在人前的屈辱姿勢。

幾個女人圍

在他身旁,似乎在討論著誰先上的問題。

沒輪上第一個的奚落道:“這么個醜八怪還搶什么搶?早被人玩爛的貨色,一身髒兮兮的,別再有什么病。”

另一個大大咧咧道:“別羅嗦了,這個奴隸再醜好歹是個男人吧?那物件摸起來感覺不錯。這窮鄉僻壤比不得京中,姐妹們不過是用它洩火,耐用就得了,哪有功夫挑剔長相。”

這些人一面抱怨,一面還是依次玩了玩。

寒塵心內屈辱瀰漫,閉上眼不去看,不去聽不去想,儘量當自己就是一截木頭由著那些女人擺佈,卻終於是忍不住,大口大口吐血,身體也不斷顫抖抽搐。

一個膽小的擔憂道:“我看不會是他真有什么毛病吧?姐妹們適可而止吧。這種醜八怪,看久了會做惡夢的。省些力氣,早點辦完差事,回家裡頭美貌夫郎等著咱們呢。”

“說的也是啊,這醜八怪全身沒有一塊好肉,真沒準是有病的。呸!真晦氣。若是在京中,這種爛貨跪地求著讓老孃上,老孃都不屑一顧的。”

那些人玩也玩了,罵也罵了,終於是心裡平衡了一些。

李霄雪端著一碗粥,被人帶到空場上的時候,那些剛剛盡興的女人們正忙著整理軍服,一個個迅速恢復到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樣子。

李霄雪咬著嘴唇,明知道她們對寒塵做了什么,卻無力阻止。她甚至是不敢出聲不敢罵,唯有眼睜睜真切切看著聽著那些人得了便宜賣乖,一句句奚落挖苦。

寒塵竟然是醒著的,他迷茫地睜開雙眼,似乎是看到了他的新主人,於是他又閉上眼,試圖說服自己一切都是噩夢。

他的新主人應該被關在別處,不可能來看他的。他現在這種不堪的羞恥的樣子絕對不能讓她看到的。

然而,他聽到了她溫柔的聲音,就在耳際。

“寒塵,我拿了吃的給你。你餓了吧?”李霄雪壓抑著心痛,就當剛才什么也沒有發生,她蹲在寒塵身邊,將碗遞到他嘴邊,“我都如實交代了,李將軍應該很快就會放了我們。你再忍一忍,我去求她們不要打你了。”

她都看到了?看到他是如何被那些人羞辱欺負?那些女人說的不錯,他這種爛貨真是晦氣。是他連累主任被官兵抓了。他的主人本是玉樹臨風俊秀模樣,如今蓬頭垢面臉色蒼白,顯然也是吃了不少苦頭,她定是說了許多好話才求來吃食,卻還念著也給他拿一份。

他有什么資格接受這種好處呢?

她為什么不是怨恨他,踢打他,責罵他呢?

她知不知道,她對他這么好,會讓他更難過更難安的。

身體彷彿不怎么痛了,因為心痛的像碎掉了一樣,或許已經碎了,化成血水,一聲聲咳著,止不住流淌出來。

對了,她其實是想知道穿越回去的方法,才會對他這樣牽掛吧?他是她的一條線索,什么時候他連這點用處都沒有了,她也會像小主人那樣毫不猶豫將他拋棄吧?

其實知道那個線索的人這世上並非他一個,她那么聰明早晚能意識到這一點。倘若這次他是在劫難逃,那么是不是應該早一點提醒她,讓她放棄了他,遠走高飛呢?

“人也看了,飯也餵了,快起來。一會兒上面來查崗,你再耽擱,我們不好交代。”一個官兵粗魯地將李霄雪拽開,推推搡搡將她帶離空場。

李霄雪來不及多說幾句寬慰的話,只擔憂地不斷回頭看

向寒塵。

寒塵知道她在看他。他卻終於是什么也沒說,沒有力氣出聲。痛楚與羞恥自卑,諸多悲哀的情緒就像一張利刃編織的網,裹在身上慢慢收緊,割裂骨肉,勒得他無法喘息。

他為什么還沒有死?

是他欠的罪孽太多,還沒有還完么?

為什么上天不許他死,為什么還要讓他活著繼續受罪?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噩夢裡,還是仍然清醒著,恍惚之中,時間的感覺漸漸遲鈍了。

天色陰沉下來,也可能是已經到了黃昏。

一個油頭粉面圓滾滾的商人鬼鬼祟祟跟著一個官兵走入營中。

那個帶她進來的官兵叮囑道:“我們頭兒已經默許了,等天黑了,你將你的女奴帶來,趕緊辦事。一個人收你十文錢,那個賤奴就拴在空場上。抓緊點,別拖太久。”

那圓滾滾的商人遲疑道:“你們就一個賤奴能行么?我有八個女奴都要配種的,怕他一個吃不消。”

“姑奶奶你還挺挑剔的。”那官兵忽悠道,“怎么不行,不就是配種么?那賤奴的物件又粗又硬,早上我們玩的時候可過癮了。別看他身上有點傷,不過不影響他服侍女人。講好的買賣你難道想反悔?”

“大人啊,配種又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只一晚上恐怕不行吧。十文錢一個,我去鎮上隨便租個強壯的奴隸配兩三個晚上,也不是找不來。”

那官兵一瞪眼,搬出強權態度:“囉嗦什么?惹了我們上司,你小命都難保。快點交錢辦事。你放心,那賤奴的主人還被我們關著呢,沒空計較死契奴隸的事情。這種便宜你現在不佔,過兩天就沒機會了。得得,誰叫我耳根軟,每個少收你一文錢還不行么。”

28趁亂而逃李霄雪忐忑不安地等到傍晚,聽聞李將軍有事情帶了一隊人外出,一直沒回來。她央求旁人,什么招數都使了,卻只求得她們暫時停止對寒塵的虐打。寒塵仍然被拴在空場沒有任何衣物,傷痕累累任人圍觀被人指指點點。她不敢去看,她隱約能夠感覺到寒塵在她出現的時候,會更加難過。

天完全黑下來,李霄雪越發焦躁不安,一股不祥的預感充斥在心頭。

她假裝瀉肚,出去帳外,磨磨蹭蹭左右四顧觀察地形,想要尋到逃生的路徑。她計劃等到夜深拼一把,將自己這邊的守衛放倒了,再將寒塵救下,搶了馬逃跑。至於行李那些都是身外之物,現在顧不上,保住性命更要緊。

誰料她在帳外樹叢裡假裝方便的時候,身旁又來了一個真方便的熟人。

那人一身金光閃閃的首飾,油頭粉面圓滾滾的身材。那人覺得李霄雪面熟,李霄雪也覺得那人好像是在哪裡見過,看對方穿著也不像是軍中官兵。

那人忽然想起來什么,匆匆擦乾淨屁股提上衣褲,打招呼道:“大妹子,這么巧,你也在營中?”

那人一張嘴說話,李霄雪立刻想起來,這是鎮上遇到過的,那時候她要花錢租寒塵去配種。李霄雪心中一沉,莫非她陰魂不散,竟混到軍營中想要佔便宜么,忍不住試探道:“大姐,你來營中做什么?是做買賣么?”

那人得意道:“大妹子不是我說你,上回我想要租你的那個奴隸配種出的價錢一點也不低。現在我每個女奴只花九文錢就能配一次,划算多了。”

“真有這么大方的主顧?”李霄雪心中更加不安,迫不及待發問。

那

人不明就裡顯擺道:“聽說是那賤奴的主人犯了事被關在營中審問的,我和這裡的人熟,花錢佔個便宜。人家當兵的也不容易,賺筆外塊,大家都開心。”

李霄雪只覺得頭暈目眩,臉上變了顏色:“你說的人就是我啊。唉……”

那圓滾滾的生意人還算是懂事沒有繼續奚落,尷尬地打圓場道:“唉,我說大妹子,究竟犯了什么事?能花錢消災的千萬別吝惜,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錢財是身外之物,自己的性命要緊。”

李霄雪擔心寒塵,神情焦慮,腦子卻沒閒著,電光火石之間突然生了靈感,或許可以利用這個時機也說不定。

“大姐說的對,我其實也是被牽連的。李將軍是明理的,我都老實交代了,她早晚會放我離開。對了,你要配種的女奴帶來了么?我那奴隸聽說是被打的挺慘的,也不知道有沒有體力辦那事情。”

那生意人唏噓道:“我的女奴已經帶過去了,不過你那奴隸渾身是血,那些官兵正想辦法弄醒他呢。說實話,那種醜八怪,連我的女奴都看不上,挑剔磨蹭著很是嫌棄。要不是我家裡缺勞力,急著需要多添些奴畜,也不會這樣飢不擇食。”

李霄雪強壓著翻湧的氣血,鎮定心神,將編好的說辭講出來:“那樣綁在柱子上其實是不好的。若是想讓女奴成功懷孕,我倒是知道幾種交、配姿勢。”

那生意人一聽頓時來了興趣,小眼睛裡精光四射,忙不迭問道:“大妹子還請多指點。你那奴隸雖說是生的強壯,不過如此折騰著的確會損耗太大。倘若是有好姿勢,不妨照做。”

李霄雪迎合道:“大姐真是明理。我看要不你去找官兵說說情,將我那奴隸從柱子上解下來……然後再如此如此這樣這樣……叫他服侍你的女奴,管保個個能懷上。”

現代社會男女之事的花樣遠遠比古代新穎,李霄雪隨便說出幾種,就已經聽得那生意人如獲至寶,極為崇拜地依言照做。

本來看著李霄雪的幾個官兵,也對這種事頗感興趣,不一會兒,李霄雪就以現場指導的身份被帶去空場。

寒塵則被解了下來平放在地上。

官兵拎了冷水潑了幾桶,也不管寒塵是醒著還是昏著,先刷洗乾淨再說。

李霄雪環顧四周,只見七八個衣衫襤褸長得歪瓜裂棗一般的粗陋女奴老實地站成一排,還有幾個官兵,注意力都在一絲、不掛的寒塵身上,那生意人則賣弄著剛學到的知識,作威作福地教訓著女奴。

李霄雪拿眼瞄了瞄最近的馬,計算著自己跑步的速度。只等時機合適,她不能再猶豫,要立刻搶了馬兒,帶著寒塵離開。

然而怎樣才是最合適的時機呢?眼看著那幾個女奴就要將寒塵當種馬使用,她該怎么辦才能拖延時間轉移大家的注意力?

圓滾滾的生意人和那幾個呆傻的女奴沒有威脅不用考慮,空場上她身邊一共有五個官兵,遠處還有巡邏的幾隊人馬,她一旦掐算失誤,就會釀成大禍。

五個官兵手裡都有武器,倘若發生衝突,她赤手空拳,寒塵又是昏迷不醒,會否太冒險了?

寒塵?

對,必須先救醒他,告訴他要做好與她一起逃跑的準備。

“我忽然想起來,我的行李裡有一瓶異邦神藥。”李霄雪故作神秘道,“只要給男人喝下去,等半個時辰後藥效發作了,那男人定是生龍活虎一般,

別說是十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