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男眼中的穿越女(一)

女尊男眼中的穿越女(一)

閔州城,宋府,賬房。

佑安撥完最一下算盤,終於直起腰,深深的吐了一口氣。

起身走到門外,才發現已經是午後了,太陽暖暖的照在身上,倒是個不錯的晴天。這樣的天氣,讓妻主出來曬曬太陽,也是很不錯的呢,佑安想著,便舉步朝著他的妻主——宋家唯一的女兒,宋輕晗的院子走去。

“公子,您又來看小姐啊。”剛走到門口,便有人笑眯眯的招呼他,那是宋輕晗身邊的小廝,叫順兒。

“恩,小姐醒著嗎?”佑安點點頭,問。

“醒著呢,小姐今天看著外面天氣好,總吵著要出去玩兒,可主夫大人攔著,說要等您來了才給出去,這都吵了好一會兒了。”順兒有些同情的看著佑安,雖說他是主子,可是攤上那么個妻主,唉……

“那正好,我這就帶小姐去玩兒。”佑安淡淡的笑笑,舉步便朝著內院走去,順兒臉上的同情,他不是看不出來,可是他不需要。多年以前,當他的孃親要將他賣入勾欄院的時候,要不是帶著小姐路過的主夫大人先一步將他買下,如今的他,恐怕早就淪入娼籍,永世不得解脫了。所以,就算主夫大人為了讓他更好的照顧小姐,從小就將他當做小姐的童養夫教養,他也是不介意的,因為他知道,小姐跟主夫大人,都是好人。

“魚魚,我要魚魚!”剛一走近宋輕晗的屋子,佑安便聽到她有些口齒不清的喊著,語句也不是很完整,但是他知道,她是想去後花園的池塘邊上逗裡面的那幾條錦鯉。

“晗兒乖,你佑安哥哥正在替你看賬簿,等他看完了,便帶你去玩兒,好不好。”耐心哄勸的,是宋家的當家主夫方青竹。宋家的當家主母死得早,宋輕晗又天生痴傻,所以整個宋家的擔子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幸而這也是個極能幹的男人,硬是守住了妻主留下來的幾間鋪子,將整個宋家打理井井有條。

“不……不要,現在。”宋輕晗卻並不買賬,依舊不依不饒的吵鬧著。

“晗兒,不可以這么跟爹親說話哦。”聽到此處,佑安推開房門,走進屋子,蹲在宋輕晗面前輕聲哄勸道,“晗兒乖乖的,佑安哥哥就帶你去看魚魚好不好。”

“好。”宋輕晗開心的點點頭,清秀的臉頰上綻出一朵燦爛的笑花。

“佑安你可算來了。”方青竹自佑安進門開始總算鬆了一口氣,他這個女兒啊,看上去雖然已經有十五六的樣子了,可是腦子卻只相當於兩三歲的孩子,不講理的很,也只有佑安才有本事哄得她開心。

“恩,今天的帳目有點多,所以來得有點遲了。”

“哎,這些年,也虧得有你在。”方青竹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從椅子上起身,道,“晗兒要去看魚,你就陪她去吧,我這把老骨頭被她折騰半天,可實在是受不住了。”

“大人辛苦了,晚些我燉些燕窩給您送過去吧。”佑安說著,也扶著宋輕晗起身,亦步亦趨的跟著方青竹朝著院子外面走去。

“呵呵,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但是燕窩什么的,讓下面人燉就好了,你照顧好晗兒就好,我這把老骨頭,也沒什么可矜貴的。”

“大人可不能這么想,這個家還全靠您撐著呢,您要健健康康的,這府裡上上下下,才有都有個指望。”

“好啦好啦,我倒是被你這個後輩給教訓了。”方青竹縱容一笑,發現已經走到院

外,便衝著佑安道,“你帶晗兒去玩兒吧,我先回房去了。”

“大人走好。”佑安恭敬的垂了垂頭,看方青竹衝他擺擺手,轉身走了,這才扶著宋輕晗,緩緩的朝著後花園走去。

“晗兒今天都做什么啦?”佑安聲音輕柔的問。

“覺覺,飯飯,覺覺,魚魚。”宋輕晗的回答依然跟以往沒有什么不同,佑安知道她說的是睡了覺,然後起來吃飯,吃晚飯又睡了會兒,然後現在要去看魚。

“那晗兒都吃了些什么,好吃么?”佑安繼續哄她說話,一直以來,所有替宋輕晗瞧過的大夫都說沒得治,只能一點兒一點兒的教,所以他和方青竹都儘量拉著宋輕晗說話,希望她能多懂些事兒,哪怕始終不能像正常人那樣,但起碼可以明確的表達自己的意思。

“飯飯,不吃。”此次宋輕晗卻沒有耐心回答佑安的話,而是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些不高興的嚷嚷,“魚魚!”

“好,好,我們不吃飯飯,去看魚魚。”佑安寵溺的苦笑了一下,任由宋輕晗拉著他走得快了一些。

“魚魚,魚魚!”終於走到荷花池邊,宋輕晗立刻放開了拉著佑安的手,開心的奔向池邊一塊延伸到岸上的大石頭上。

“小心些。”佑安緊跟上去,想要拉住宋輕晗,卻被她不客氣的揮開了。

“魚魚,呵呵……魚魚。”佑安無奈的苦笑著揉著自己被宋輕晗拍到的手,宋輕晗神志不清,下手沒得分寸,但本身的力道並不小,是以被她拍到的地方,現在已經微微的腫了起來。佑安一邊揉著,一邊還是緊緊的站在宋輕晗身後,以防她不小心掉進水裡去。

“魚魚,魚魚。”宋輕晗開心的將手伸進水裡,想要去抓那些看起來離自己很近的魚兒。她可是一點都不在意佑安有沒有站在她身後,又有沒有被她拍疼,對她來說,只要他不拉著她,礙著她玩不成水,他站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公子,公子——”就在宋輕晗玩兒得興起的時候,遠遠的,卻有人扯著嗓子叫佑安。

“公子,前頭許老闆派人找您,說上次的那批貨的數目有些不對。”佑安轉頭,便看見順兒急急忙忙的跑了過來,氣喘吁吁的衝他道。

“許老闆?”佑安微微疑惑,順兒卻一個勁兒的催他,“是啊,就是那個老是找麻煩的許老闆,這次來的人火氣大得很,您快去看看吧。”

“可是……”佑安有些猶豫的看了看正玩兒的高興的宋輕晗,躊躇片刻,終於道,“那你現在這裡陪著小姐,我去前面看看,很快就回來。”

“公子放心吧,順兒就在這看著小姐,一定不會有事兒的。”順兒拍著胸膛保證道,於是佑安終於安了心,快步朝著前廳走去。

只是,他不知道,他這一走,宋輕晗就出事兒了。

第二章小姐落水了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落水了,快來人啊——”

宋府的後花園裡,突然響起這么一聲叫喊。

然後整個宋府就像炸了鍋一樣,所有的人都朝著後花園的荷花池圍了過來。

“那裡那裡,小姐在那邊,你游過去一點。”

“不要抓著小姐的手,扶住她的脖子,讓她的頭浮在水上,別嗆著了。”

“哎呀,小心,別把小姐抓傷了。”

“……”

隨著無數人的英勇跳水,和無數人的從旁指導,宋輕晗終於被人從水裡救了出來。可是上岸後的宋輕晗雙眼緊閉,

面色發青,渾身溼淋淋的躺在那裡,就像……就像已經不行了。在場的人眼巴巴的看著,卻沒有人敢上前去探視,因為當家的主夫大人就站在一旁,臉色陰沉得像能擰出墨來。

“還不快把小姐送回房裡,然後去把張大夫請來。”方青竹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那些將他的晗兒就這樣放在地上的僕人全部扔到荷花池裡去。

“是,是……”方青竹出聲過後,下人們終於反應過來,這才一骨碌的行動起來,抬人的抬人,請大夫的請大夫,還有些沒事兒的,就趕緊去廚房給小姐熬薑湯。

“張大夫,晗兒她怎么樣?”宋輕晗的房間裡,方青竹看著一手搭在宋輕晗腕上,眉頭卻越皺越緊的張大夫,不由得忐忑起來。

“這……”張大夫沉吟半晌,收回搭在宋輕晗腕上的手,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最終還是面帶難色的說道,“宋小姐落水時間太長,嗆了太多水進肺腔裡,情況不容樂觀啊。”

“張大夫,您可要救救我的晗兒啊。”一聽張大夫所言,一向剛強的方青竹不由得紅了眼眶,“我只得晗兒這么一個女兒,她要是有什么事兒,我也活不下去了。”

“宋主夫,您別這樣,張某定當盡力而為的。”張大夫眼看著眼前為女兒心痛如斯的父親,心下也不禁澀然。

“那就拜託您了。”方青竹背過身子,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一臉哀痛的坐到宋輕晗的床沿上。

“晗兒……”方青竹輕輕的撫了撫宋輕晗還有些濡溼的頭髮,再也說不出話來。她是他唯一的孩子,也是他那早逝的妻主留給他唯一的念想,就算她在這么痴傻,她也是他的女兒,他唯一的盼望,可現在,她靜靜的躺在那裡,就像是不會再醒來了一般,這叫他……這叫他可這么支撐下去。

“晗兒!”就在眾人陷入一片靜默的時候,方才接到消息的佑安跌跌撞撞的闖了進來。

“大人,晗兒她這么了,出了什么事?”跨進房門的佑安一眼便看見躺在床上的宋輕晗和坐在一旁的方青竹,幾步搶到床邊,忙不迭的問道,“怎么會這樣,我不過就走開了一會兒,怎么晗兒就成了這副模樣?”話語間,是毫不掩飾的關心與焦急。

“是誰,究竟是誰?”從方才開始,便滿腹心思都在宋輕晗身上的方青竹像是被佑安的話驚醒了一般,終於想起來要追究事情的起因,“小姐落水的時候,在旁邊伺候的是誰?”

“是……是小的。”方青竹話音剛落,一直候在門外的順兒便噗通一聲跪了下來,然後匍匐這爬進了屋裡,一邊爬,一邊哭喊著,“對不起,主夫大人,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兒,小姐她,小姐她正玩兒水玩兒得開心,小的也在一邊看著,可是小姐一不小心就滑下去了,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兒,請大人饒了小的吧……”說到最後,順兒已經不停的磕起頭來,只求主子能夠饒了自己。

“不知道?”方青竹看著眼前不停磕頭的小廝,聲音冰冷,“小姐玩兒水的時候你在旁邊伺候著,小姐出了事兒,你卻說你不知道?”

“小的真不知道,真的。”順兒一邊說著,一邊繼續拿額頭撞擊地面,發出砰砰的聲響,在氣氛凝重的屋子裡,清晰可辨。

“既然不知道,那我宋府留著你做什么?”方青竹冷眼看著不斷求饒的順兒,絲毫沒有心軟,道,“

來人,去把人牙子找來,讓他將這小蹄子給我賣到勾欄院兒裡去。”

“不要!”順兒驚叫一聲,頭磕得更響了,“求求主夫大人,順兒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您不要將小的賣到那裡去。”順兒一邊說著,一邊哭,眼淚順著臉頰嘩啦啦的躺下來,好不可憐。

“大人……”佑安心下不忍,勾欄院那種地方,男人進去了,這一輩就毀了,他小時候被那老鴇子的眼神看過一遍,到現在都時常還在做惡夢,“大人,您就饒了順兒這次吧,將他發配到粗使下人的院子裡也好,攆了也好……”

“不行!”佑安話還沒說完,方青竹便打斷了他,斬釘截鐵的道,“這小蹄子害了我的晗兒,我絕饒不了他。”

“大人!”順兒眼見求方青竹是再沒了指望,便轉移了目標,匍匐著爬到佑安面前,抱著他的腿哀求道,“公子,公子您幫順兒求求主夫大人,順兒什么都願意做,只求大人不要將順兒賣到那種地方。”說著,還抱著佑安的腿搖晃了兩下。

“大人,您就看在小姐的份上,饒了順兒吧。”佑安斟酌著開口,見方青竹面帶疑惑的看過來,趕忙道,“佑安聽說,時常積德的人福澤深厚,上天也會保佑她的,您饒了順兒,就當是幫晗兒積德,晗兒說不定也會早些醒來。”

“是啊是啊,大人,您就幫小姐積積德吧,上天一定會保佑小姐的,”順兒趕緊附和道,“順兒以後一定日日為小姐上香祈福,祈禱小姐身體康健,一生平安。”

“這……”方青竹猶豫一陣,終於還是嘆息一聲,道,“如此,我便當給晗兒積德了,要是晗兒醒不過來,看我怎么罰你。”說完,便不再看順兒,而是轉過頭,一臉心疼的看著自己唯一的寶貝,只希望上天見憐,早日讓她醒來。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順兒又磕了幾個頭,這才在佑安眼神的示意下,靜靜地退了出去。

“大人,晗兒一定不會有事的。”見順兒知趣的退了下去,佑安這才走到床邊,蹲下身來,將手按在方青竹的手背上,輕聲安慰。

“恩,晗兒一定不會有事兒,不會的。”方青竹點點頭,隨著佑安的話,不斷的重複起來。

“不會有事兒的,一定,不會有事兒的……”

第三章小姐中邪了

三日後,宋府。

佑安小心的端著一碗烏黑的藥汁,朝著宋輕晗的屋子走去。

宋輕晗已經昏迷三日了,狀況時好時壞,張大夫也拿不準,只得開了些固本培元的方子,隻日日拿藥吊著,能拖得一日是一日。

可是,晗兒一定會好的。佑安堅定的想著,就算全府上下的人都不看好宋輕晗,他也相信,她會醒來的,因為她是個好人,而好人,是不該那么短命的。

“大人……”佑安推開房門,方青竹依然坐在宋輕晗的床邊,愣愣的盯著宋輕晗,像是捨不得眨眼一般。

“佑安,你來啦。”方青竹回頭看他一眼,便又將視線挪回到宋輕晗身上,自言自語道,“晗兒,你不是最喜歡跟佑安哥哥玩么,現在佑安哥哥來了,你怎么還不起床?”

“大人……”佑安看著方青竹的模樣,不由得眼眶發熱,但是他不能哭,所以死死的忍住的眼淚,儘量保持著平穩的聲音說道,“大人,晗兒該喝藥了。”

“哦,好。”方青竹應了聲,伸手接過佑安手中的藥碗,道,“你把

晗兒扶起來,讓我喂她喝藥。”

“是。”佑安聽話的點點頭,坐到床邊上,將宋輕晗的上半身扶了起來,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然後用手托住她的臉頰,固定住她的腦袋不讓它軟軟的垂下去。

“晗兒,喝藥了哦。”方青竹用勺子盛了一勺藥汁,放到吹遍吹了吹,這才送至宋輕晗唇邊,“晗兒,你不是最討厭喝苦藥的么,現在只要你醒來,只要你醒來,爹爹就再也不逼你喝藥了好不好。”一邊輕言細語的哄著,方青竹的眼淚一邊就直直的滑了下來,他的晗兒一向最討厭吃苦的東西,每逢生病吃藥,哪次不是要人按著硬灌的,何嘗有過像這般乖乖的,毫不反抗的時候?

雖說哭著,可方青竹到底沒有丟了手中藥碗,還是一勺一勺的將藥汁送到了宋輕晗嘴裡。

直到——“唔,好苦……”佑安懷中,依然雙眼緊閉的宋輕晗忽然撇了撇臉,避開了方青竹餵過去的藥。

“不苦不苦,喝了就不苦了。”方青竹哄了哄,換了個方向便要將藥繼續餵過去,卻忽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再也抬不起手來。

“什么東西,好苦。”只見宋輕晗閉著眼睛抱怨了兩句,然後像是積聚了許久的力量一般,終於奮力的張開了眼睛。

“晗兒,晗兒你醒了。”方青竹喜極而泣。

但眼前的宋輕晗顯然沒有他那樣激動的情緒,而是一臉狐疑的看著他,道,“你是誰?”

“晗……晗兒?”方青竹一陣錯愕,張口結舌之際,自然的將視線轉向了扶著宋輕晗的佑安,而宋輕晗也自然的隨著他的視線,偏頭看向了正將自己攬在懷中的佑安,然後繼續道,“你又是誰?”

“晗兒?”佑安的反應也好不到哪裡去,不過這也不能怪他,他一輩子都沒見過宋輕晗這樣口齒清晰,明明白白的說過話。

“晗兒,我是爹親,他是你的佑安哥哥啊。”到底薑還是老的辣,方青竹首先反應過來,神色詭異的看著眼前這個無比陌生的女兒。

“爹親?哥哥?”宋輕晗雙眼骨溜溜的將整個房間打量了一番,然後猛然從佑安身上彈了起來,伸手重重的拍了自己的腦門一下,道,“敢情我也穿越了啊。”

“穿越?”方青竹與佑安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見了自己滿面疑惑的樣子。

“哎喲,這個不重要啦。”宋輕晗擺擺手,“你們先告訴我現在是什么朝代,皇帝是誰,還有,你們是幹什么的?”

“晗兒,你沒事兒吧?”方青竹伸手探了探宋輕晗的額頭,道,“沒有發燒啊。”

“噗……”宋輕晗忍不住笑場,拉下方青竹的手道,“我當然沒有發燒,我只是忘記了一些東西而已,額,比如說我是誰,你們是誰,這裡是哪裡,我全都不記得了。”

“這……”方青竹猶豫一陣,看著眼前的宋輕晗,沒有立馬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拉起一旁的佑安,然後衝著宋輕晗道,“晗兒你大病初癒,現在先不要想這些東西,安心歇著,爹爹晚點再跟你說。”說完,便拉著佑安出去了。

“佑安,你說晗兒是不是中邪了。”好不容易將佑安拉進了自己的屋子,方青竹手忙將亂的將門窗都關得死死的,有些慌亂的問道。

“這……”佑安也是滿心疑惑不解,“這佑安也不知道,可是看著現在的晗兒,就跟換了人一樣,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事

實上,若不是方青竹一直守在旁邊,宋輕晗醒來的時候,他又在旁邊,他簡直都要懷疑現在這個宋輕晗是被人掉了包的。

“佑安,你說我們要不要找個道士來做做法,就當是替晗兒收驚。”方青竹提議,他對自己的女兒心疼得很,哪怕是傻的,那也是他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可現在這個,就算變聰明瞭,那是不是他的女兒還很難說。

“大人,這樣恐怕不合適吧。”佑安有些猶豫,回想起方才宋輕晗一臉狐疑的樣子,他總覺得這個宋輕晗是個不好糊弄的人。

“要不,咱們還是先讓張大夫看看,說不定晗兒就是燒糊塗了,過幾天就好了。”

“也好。”方青竹點點頭,而後開始思考如何回答宋輕晗之前提出的問題。

“佑安,你說,什么叫做穿越啊?”方青竹問得很無辜。

“佑安也不知道。”佑安回答得也很無辜,然後更無辜的問道,“還有,皇帝是什么意思,聽起來,好像很有氣勢的樣子。”

“唔,會是女王陛下的意思么?”方青竹沉吟,跟朝代連在一起問的,想來也該是掌權人什么的吧,而他們大壽國掌權的人,自然是至高無上的女皇陛下。

“應該是吧。”佑安點點頭,越發覺得主夫大人除了是個好人,還是個很聰明能幹的人。

第四章妖孽納命來

“唔,宋小姐氣血通暢,脈搏有力,應該是沒有大礙了。”宋府,宋輕晗的房間裡,張大夫按著宋輕晗的手腕,搖頭晃腦的下了結論。

“張大夫,您再看看,看仔細點,尤其是,小女的腦子可有受到什么刺激。”方青竹完全沒有張大夫所預料的欣喜若狂,反而眼巴巴的看著他,彷彿很期待他從自家女兒身上發現什么病症一般。

“不用。”張大夫衣袖一拂,微微有些不悅的樣子,“張某已經看過了,小姐沒有問題,再說小姐落水傷到的是肺部,之後也沒有怎么發燒,腦子不可能有問題。”

“這樣啊。”方青竹垮下臉,終於也不好意思再惹德高望重的張大夫生氣,只得吩咐站在一邊的佑安道,“佑安,你送張大夫出去吧,切記不可怠慢。”

“是,大人。”佑安乖巧的應聲,然後便領著張大夫出去了。

“哎呀,我就說我沒事兒嘛。”宋輕晗一臉得色,大大咧咧的說著,可是方青竹看著她,始終無法將她與那個喊著魚魚,魚魚的宋輕晗重疊在一起。

“晗兒。”方青竹咬咬牙,下定決心,“晗兒,你這次落水,可把爹親嚇壞了,所以爹爹這兩日想要請道姑進府,做做法,去去晦氣,你看如何?”

“啊?道姑?”宋輕晗彷彿有些意外,不過也沒有多做計較,只是自顧自的低著頭,嘀嘀咕咕著類似一些封建迷信啊封建迷信之類方青竹聽不懂的話。

“晗兒?”方青竹揚聲。

“啊?哦,好吧。”宋輕晗聳聳肩,“天大地大,爹爹最大,您說請就請唄。”

“既然晗兒同意,那爹爹就下去安排了。”方青竹說完,便藉口不打擾宋輕晗休息,急急忙忙的退了出去。

“道姑道姑道姑……”方青竹一邊走著,一邊唸叨,連送完張大夫回來的佑安迎面走來都沒發現。

“大人?”佑安眼看方青竹要從他身邊走過,忍不住出聲喚了一句。

“啊?是佑安啊。”方青竹看見他,頗有些喜上眉梢的意思,“看見你就好了,趕快幫我

想想,咱們閔州城裡,有沒有什么厲害的道姑。”

“道姑?”佑安了然,“你還是決定要請大師來做法。”

“恩。”方青竹點點頭,“晗兒已經答應了,不過我看她一點也不怕的樣子,難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額……”佑安啞然。

“算了算了,我也不過是求個安心,”方青竹煩躁的擺擺手,“要是真的是我想多了,那也還好,反正晗兒便聰明瞭,也是好事一樁。”雖然這個聰明,只是相對而言能聽懂話了,而說嘛……方青竹抖抖身子,現在的晗兒,還是淨說些他這個老人家聽不懂的話。

“那好吧。”佑安妥協,放任方青竹去尋求自己的一片心安。

於是,幾日後,一個身著道袍,手握羅盤的道姑大搖大擺的進了宋府。

“妖氣,有妖氣!”剛一進府,那道姑便雙眼死盯著羅盤,大喝一聲。

“哪裡?哪裡有妖氣?”方青竹趕緊躲到道姑身後,難道真的被他猜中了,自己可憐的女兒被妖孽附身?要真是這樣,那他就算拼了老命,也一定要將妖孽趕走,把自己的女兒救回來。

“恩,妖孽在荷花池的方向。”道姑眉頭一皺,道,“還不速速領本道長去往荷花池?”

“是,是,大師請。”方青竹一驚,從道姑身後挪了出來,當先引路。所以說這位大師是高人啊,明明才剛剛邁進府門,就知道府上有荷花池,連晗兒在荷花池出的事兒她都知道,這下晗兒有救了。說起來,搞不好現在的晗兒便是那荷花池裡的什么妖精變的,要真是這樣,非要讓大師將她打的魂飛魄散不可,膽敢冒充他的晗兒,哼哼——“大師,前面就是荷花池了。”方青竹纖手一指,卻見宋輕晗好巧不巧的正站在池邊。

“妖孽納命來!”道姑大吼一聲,也不知從兜裡掏出了一把什么粉末,便劈頭蓋臉的朝著宋輕晗撒去。

“咳咳——什么東西?”聞聲回頭,卻莫名其妙被人襲擊的宋輕晗一邊胡亂的揮舞著手臂,一邊劇烈的咳嗽起來。

“妖孽休得傷人!”道姑又是一聲大喝,而後一張黃色靈符,便被貼上了宋輕晗的額頭。

“額……”宋輕晗定住不動了,道姑大師於是拍了拍手上的粉塵,驕傲道,“小小妖孽,竟敢在本大師面前放肆!”

“你們這究竟是在做什么?”道姑話才剛剛說完,臉上的驕傲都還沒有展示完畢,就見被撒了一臉粉末,額頭上還貼了一張黃符的宋輕晗僵硬的動了動手,摸到額頭上那張黃符後,一把扯了下來,然後咬牙切齒的道,“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大……大師。”方青竹很沒骨氣的躲到大師身後,他總覺得,那個晗兒看起來就像要吃人的樣子。

“額……你到底是何方妖怪,竟能破本大師的收妖粉跟滅妖符?”道姑也很沒志氣的抖了抖,向後退了一步。

“妖怪?你說我是妖怪?”宋輕晗一臉不可思議的看了看道姑,又看了看方青竹,像是總算明白了什么,然後一臉古怪的看著方青竹道,“你以為我是妖怪,所以你找了這個神棍來收我?”話語間,似乎還有點傷心的意思。

“晗……晗兒……”方青竹慢慢的從道姑身後挪了出來,有些怯生生的看著她,道,“晗兒,爹爹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看你最近不太尋常,所以想讓大師幫你收收驚。”

“不正常?

”宋輕晗偏偏頭。

“額……就是你最近變聰明瞭好多,爹爹一時間有點適應不了。”方青竹實話實說,畢竟還是對著晗兒的面孔,他找人來收妖什么的,似乎確實不太厚道。

“這樣啊。”宋輕晗沉吟一陣,忽然一臉正色的看著方青竹,道,“爹爹,其實有件事我一直不想跟您說,怕您接受不了,不過現在,您都這樣懷疑晗兒了,晗兒就老實的告訴你吧。”說完,還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什么事?”方青竹戰戰兢兢,千萬不要告訴他他的晗兒被她吃了。

“就是——”宋輕晗拖長聲音,“其實我是神仙!”

第五章小姐是神仙

“什么?你是神仙?!”聽完宋輕晗的話,方青竹跟那道姑都是一陣驚嚇。

“對。”宋輕晗嚴肅的點點頭,“其實吧,一直以來,因為我天資聰明,人見人愛,所以被西天的王母娘娘看上了,要收我當乾女兒,可是我不放心爹爹,所以求著王母娘娘,讓我留了一魂一魄在自己的身體裡,其餘的則跟在王母娘娘身邊修行。”說著,宋輕晗擦擦眼角,很是哀怨的看了方青竹一眼,繼續道,“知道前幾天,我正在修行的時候,突然感應到那一魂一魄出事了,這才知道原來是那凡間軀殼落水了,原本讓那軀殼死去,那一魂一魄也就能迴歸我在天上的身體,可是我實在不忍見爹爹傷心,就求王母娘娘開恩,將我放了回來,可是……可是……”宋輕晗一連兩個可是,已經是再也說不下去。

“晗兒,我的晗兒……”方青竹聽到這裡,早已是淚水漣漣,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了,他的晗兒如此乖巧孝順,寧願放著天上的神仙不做,也要回到他身邊,可是看看他自己辦的叫個什么事兒啊,懷疑她不說,還請了這個什么亂七八糟的道姑來收她,這叫她的一片孝心情何以堪啊?

“晗兒,是爹爹對不起你,爹爹跟你賠不是,你可千萬別怪爹爹。”方青竹一邊說著,一邊將宋輕晗樓進懷裡,哭個不停。

“原來是神仙,難怪我的法術不靈了。”道姑在一旁聳聳肩,將手中的羅盤收起來放進兜裡,然後交代了一句,“雖說收妖不成,這開壇做法的辛苦費還是不能少的,主夫大人有空的時候吩咐下人送到我的仙鶴觀來就行了。”說完,整整衣服,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晗兒,你真是神仙么,那個王母娘娘怎么樣,修行辛苦么,要是修得不好,她會不會罰你?”待方青竹終於哭夠了,這才直起身子,一邊擦著眼淚,一邊關切的詢問起宋輕晗在當神仙的時候過得好不好,一想到他的晗兒從小就被帶到別人身邊,雖說是做神仙,可始終也比不得家裡,有自己這個親爹疼她寵她,方青竹越想越是心疼,越想越是覺得自己混賬,竟然還懷疑她,好不容易才收住的淚水,便又開始滾滾滑落。

“哎喲,爹爹,您可別哭了,”宋輕晗嘆了口氣,拎起自己的袖子給方青竹擦了擦眼淚,道,“您再哭,女兒的心都要碎了。”

“啐,沒大沒小的。”方青竹被宋輕晗那一臉古怪的模樣逗得破涕為笑,終於啐了她一口,收起了眼淚。

“晗兒啊,見你如今這么聰明的模樣,爹爹就算現下死了,也是笑著去見你母親的。”方青竹長嘆一聲,心滿意足。

當晚,宋府上下張燈結綵,慶賀小姐康復。

方

青竹吩咐下人做了一大桌子的菜,要好好慰勞慰勞好不容易才重回他身邊的宋輕晗。

“晗兒,來,多吃點,你看你瘦的,當神仙的時候想必吃得不好吧。”擺滿豐盛菜餚的飯桌上,方青竹夾了一大塊魚肉,放進宋輕晗的碗裡。在他看來,神仙什么的,都是吃些清淡的齋菜,難怪他的晗兒一直以來都長不胖,肯定是太辛苦。

“唔,好。”宋輕晗點點頭,將魚肉夾起來放進嘴裡,一邊咀嚼著,一邊含糊不清的招呼著,“你們也吃。”

“對對,吃,佑安,你也辛苦了,來,多吃點兒。”方青竹心情愉快,夾起一塊雞肉,放進一旁的佑安碗裡。晗兒落水以來,佑安又要顧著鋪子,又要照看他,著實是辛苦了。

“謝謝大人,佑安自己來就好。”佑安有些靦腆的接下了方青竹夾過來的菜,不時的瞄兩眼吃的正香的宋輕晗。自她清醒,他還沒怎么跟她說過話呢,以往她痴痴傻傻的時候,他只當她是小孩子,是妹妹,而現在,看著宋輕晗清明的神色,佑安卻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雖然從小被當成童養夫教養,可是他卻從來沒想過,宋輕晗也會有清醒的一天,會有成為一個正常的女人,真正成為他的妻主的一天。

“你看著我幹嘛,快吃啊。”就在佑安有些發愣的時候,冷不防被宋輕晗一眼看了過來,只見她疑惑的看自己一眼,然後恍然大悟一般道,“是不是你不喜歡吃雞,喜歡吃魚?你要是喜歡,我夾給你好了。”說著,便伸手夾了一大塊魚肉,放進佑安碗裡。

“謝,謝謝晗兒。”佑安看著碗裡陡然多出了食物,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呵呵,我的晗兒真是懂事。”倒是一旁的方青竹看著如今的宋輕晗,有些算計的笑了笑。

“咳咳,晗兒。”方青竹意思性的咳嗽兩聲,拉回宋輕晗的注意力。

“啊?怎么了?”宋輕晗上鉤。

“晗兒啊,你說你在天上修行,只留了一魂一魄在凡間的身子裡,那你可知道周遭發生的事情?”方青竹微笑著問。

“這個啊,因為我太認真修行去了,所以不是很清楚。是直到落水的時候,我才感應到的。”宋輕晗放下筷子,一邊思索一邊回答。

“那——你可知道你佑安哥哥?”方青竹繼續微笑。

“知道啊,佑安哥哥從我醒來就一直照顧我,真是辛苦了呢。”宋輕晗說著,還衝僵在一旁的佑安眨了眨眼。

“那你可喜歡佑安?”

“喜歡啊,佑安哥哥這么帥氣,我當然喜歡咯。”宋輕晗用力點頭,還吃吃的笑著補充了一句,“就不知道佑安哥哥什么時候給我找個嫂子,那我就更喜歡了。”

“晗兒……”宋輕晗此話一出,佑安刷的一下就白了臉,身子顫抖得根本捏不住手中的筷子,只聽啪的一聲,筷子落地,佑安的眼淚也跟著嘩的一下就下來了。

“誒,你怎么啦,怎么哭啦?”宋輕晗驚跳一下,就要上去給佑安擦眼淚,卻被方青竹叫住了。

“晗兒,你可知道佑安是你什么人?”方青竹表情有些詭異。

“哥哥啊,我叫他佑安哥哥,他自然是我哥哥咯。”宋輕晗理所當然道,佑安的淚卻流的更兇了。

“哎呀,怎么啦,我弄錯了么?你別哭啊。”宋輕晗手足無措的看看佑安,又看看方青竹。

“佑安,你先別哭了,都是我不好,沒跟晗兒交代

清楚。”終究還是方青竹站起來,走到佑安身邊,將他的身子攬進懷裡,安撫的拍著,然後衝一旁搞不清狀況的宋輕晗道:“晗兒,他不是你哥哥,他是你的夫郎。”

第六章我是你夫郎

“夫……夫郎?”宋輕晗神色震驚,連說話都結巴起來。

“是,他是你夫郎。”方青竹點點頭,接著道,“你還只有一魂一魄的時候,整日痴痴傻傻的,什么都不懂,要不是佑安照顧你,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所以佑安從小就在咱們家,是爹爹給你找的夫郎,本來也指著當爹爹我百年以後,好讓他照顧你的,現在你大好了,也不能忘恩負義,日後更要好好對待佑安,將你過去虧欠他的,好好的補回來。”

“額……”宋輕晗啞然。

“怎么?你不喜歡?”方青竹眯眼看著宋輕晗,見她像是要點頭的樣子,便搶在前面開口道,“你要是真不喜歡,大不了爹爹把他送走,放到別的地方養起來,一輩子不讓他見人好了。”說著,還當真伸手抹了抹眼角,悽悽切切的撫摸著佑安的頭髮道,“好孩子,是我對不起你,你要怨就怨我,千萬別怪晗兒。”

佑安想要起身說些什么,卻被方青竹死死的按住。

“哎呀,別啊,他又沒做錯事,幹嘛要把他關起來。”眼見方青竹說的認真,宋輕晗著急道。

“可是,你不喜歡他啊。”方青竹用手絹兒壓了壓眼角,“晗兒不喜歡的東西,爹爹自然要讓他消失在晗兒的面前。”

“哎喲,我又沒說不喜歡。”宋輕晗洩氣的跺跺腳,“夫郎就夫郎嘛,又沒什么大不了的。”

“如此說來,晗兒是答應收下佑安了?”方青竹喜笑顏開,終於放懷裡的佑安起身。

“大人……”佑安憋得滿臉通紅,臉上還掛著兩顆亮晶晶的眼淚珠子,就這樣看著一個勁兒衝他使眼色的方青竹,想要說些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說也不是。

“呵呵,晗兒都答應了,你還叫我什么?”方青竹聲音上揚。

“爹,爹爹。”佑安臉色羞紅,聲如蚊吶。

“誒——乖啦。”方青竹心裡那叫一個滿足啊。

飯後,宋輕晗和佑安兩人便被方青竹趕回了宋輕晗的房間,美其名曰今天是他們的洞房花燭,他那個老人家就不打擾了。

剛一進宋輕晗的屋子,佑安便聽見宋輕晗有些疑惑的聲音,問他,“佑安,剛才我要是真不答應,爹爹真的會把你關起來么?”

“這……”佑安猶豫一陣,還是老實回答,“應該不會的,大人一向不是這么不講理的人。”

“啊,果然啊。”宋輕晗擠擠眼,坐到一邊的椅子上,“我就說怪怪的,老看他拿帕子擦眼淚,可是我壓根兒就一滴眼淚都沒見著。”

“呵呵……”佑安忍不住笑出聲來,“那是大人心疼我,怕你不收我。”

“收?”宋輕晗轉過臉盯著佑安,“是我收你?不是我嫁給你么?”

“嫁?”佑安的露出一臉比宋輕晗還要訝異的表情,“自古以來,女娶男嫁,自然是佑安嫁給妻主,妻主怎可能嫁給佑安呢?”

“額……難道這裡是女尊?”宋輕晗又開始自言自語,只是這次佑安坐的離她極近,於是聽了個一清二楚。

“女子為尊,自古皆然,晗兒有什么疑惑么?”佑安疑問。

“沒,沒有。”宋輕晗乾笑著抓抓頭,“只是剛剛從天上下來,有些不習慣而已。

”

“晗兒,之前,我是指你尚未清醒的時候,真的是在天上跟著神仙修行么?”佑安忍了很久,終於還是忍不住,想要探聽一下神仙的世界。

“是啊,我可是跟著西天的王母娘娘修行呢。”宋輕晗努力的繃住表情,像是唯有這樣,才能讓人相信她的話一般。

“那……神仙的世界都是什么樣子的呢?”佑安一臉期盼的問道。

“這個嘛……”宋輕晗看看佑安,臉色一垮,道,“你不要這樣看著我啦,其實天上的日子很無聊的,每天要看書,做題,還要考試什么的,很枯燥的。”

“考試?”

“對啊,就是,額,類似科舉之類的,你們這裡有科舉吧?”宋輕晗不確定的看向佑安。

“恩,有的。”佑安點點頭,“但凡有學識的女子,都可以參加科舉,報效朝廷。”

“恩,那就是這個意思了,我在那裡,就天天都在為了這個奮鬥,吃也沒時間好好吃,睡也沒時間好好睡的,哎,眼看要熬出頭了,卻PIA——的一聲就飛到這裡來了。”宋輕晗說著,整個人趴在桌上,一副病懨懨的樣子,看的佑安有些心疼。

“看來神仙也不好當呢。”

“恩,一點都不好當。”宋輕晗點頭附和。

時間如流水,就在兩人這樣的對談中靜靜的流逝了,直到屋裡的燭光越來越暗,佑安才發現,已經到了就寢的時間了。

“晗,晗兒,時間不早,我們也該歇息了。”佑安臉色微紅,心裡反反覆覆想著的,都是主夫大人離開時說的那句洞房花燭。

“也是哈。”宋輕晗從桌子上撐起身子,“古代的夜生活果然很貧乏啊。”說著,便朝著房中唯一的一張大床走去。

“我……佑安服侍你更衣。”眼看宋輕晗沒有讓他服侍,自顧自的就要脫衣就寢的時候,佑安強忍住羞澀,走到宋輕晗身前,顫顫的伸出雙手,替她解衣裳的盤扣。

“沒事兒,我自己來就好。”佑安有些懊惱的看著自己顫巍巍的雙手,怎么也解不開那精巧的盤扣,便聽見宋輕晗好脾氣的聲音說著,然後自己動手解起了釦子。

“對,對不起。”佑安低頭,暗罵自己沒用。

“沒什么的,你也早點休息吧。”宋輕晗的聲音平靜,落在佑安耳裡,卻另有了一層曖昧不明的意思。

洞房花燭,洞房花燭……方青竹的聲音不停的在耳邊迴響,佑安於是終於鼓足了勇氣,開始伸手解自己的衣裳。

不知道,不知道晗兒會不會喜歡?佑安緊緊的閉上眼睛,咬牙將自己的衣裳全部脫光,就這樣□的站在宋輕晗面前。

“哎呀,你幹什么?”然而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宋輕晗的反應竟然是驚叫一聲,然後抄起手邊的被子便蓋在他身上,“你幹什么,會長針眼的。”宋輕晗雙手捂著眼睛,完全不敢看他。

“晗,晗兒?”佑安呆呆的看著避他如蛇蠍的宋輕晗,一時間羞憤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你不許把被子拿下來哦。”宋輕晗一邊說著,一邊悄悄的張開了手,從指縫裡偷看了一眼,這才拿開捂著眼睛的雙手,滿臉通紅的看著佑安道,“佑安,你剛才是做什么呢?”

“我……”佑安咬唇,“我是你夫郎,你說我是做什么?”

“額……”宋輕晗的表情剎那間變得無比糾結,而佑安的心,就在那樣的表情裡,漸漸的沉了下去。

“晗兒,你是不是,是不

是其實並不喜歡我?”佑安搖著唇問道,他敢保證,如果宋輕晗說是,他一定會忍不住一頭撞死在這屋子裡。

然而宋輕晗幸好也沒有回答他說不喜歡,而是眉頭緊皺,掙扎了半天之後,道,“佑安,我現在還說不上喜不喜歡你,我們畢竟才剛剛認識,你也不可能現在就喜歡我的。”說著這裡,還很沒有大女子氣概的笑了一下,“至於這個夫郎什么的,咱就先掛著名兒,等以後你真喜歡我了,我也真喜歡你了,我們再來落實好不好?”

掛名?落實?佑安呆呆的聽著宋輕晗說的這些話,其中有些詞語他還不是很懂,可是她的意思他卻懂了,他知道她在說要等他們有了感情,再讓他成為她真正的夫郎。雖然感情這種東西,對佑安來說,還只是一個虛無飄渺的概念,但是宋輕晗這樣說,他也沒辦法,總不能再讓他把自己剝光了,往她身上湊吧,那太下賤了,他做不出來。

所以,最後他只好點點頭,說了聲:“好。”

第七章宋家就靠你了

清晨,佑安醒來,宋輕晗還在睡。

昨天夜裡宋輕晗說了那番話以後,為了避免方青竹的唸叨,他們終究還是同房了,不過宋輕晗睡的是大床,而他睡得是矮榻。

佑安看了看依然熟睡的宋輕晗,始終覺得一切就像是一場啼笑皆非的夢境,彷彿宋輕晗一睜開眼,依舊會衝他喊“魚魚,魚魚”,然後拉著他去後花園的荷花池邊餵魚。

可是,事實卻是宋輕晗漸漸醒來,迷糊的睜開眼,看見他愣了愣,然後衝他一笑,說了聲,“早安。”

“早安。”佑安靦腆的點點頭,有些不敢直視宋輕晗,他不是沒見過她剛睡醒的樣子,可是那時候,她對他而言就只是一個兩三歲的娃娃,沒什么好避忌的,可現在……

扣扣——扣扣——就在佑安糾結著到底要不要過去服侍宋輕晗穿衣服的時候,門外傳來了兩聲有節奏的敲門聲。

“小姐,公子,醒了么?”門外傳來的是一個少年的聲音,佑安認得,那是方青竹院子裡的小廝,好像是叫小平。

“醒了。”眼角瞥見宋輕晗還在穿戴衣物,佑安便一邊應聲,一邊起身走到房間門口,將房門微微打開了一條縫兒,輕聲問,“什么事兒?”

“公子。”小平見到他恭敬的福了福身,道,“主夫大人吩咐,您和小姐要是醒了,便過去用早膳吧。”

“知道了。”佑安點點頭,“你先下去,我一會兒就帶小姐過去。”

“好嘞,那小的這就去回稟主夫大人。”小平應著,又行了個禮,便高興的回稟方青竹去了。

“外面什么人啊?”佑安剛合上門,便聽見宋輕晗問,一轉頭,就看見宋輕晗一邊將一隻手套進袖子裡,一邊向門邊張望。

“是小平,說是大人叫我們過去用早膳。”佑安一邊回答著,一邊走到宋輕晗身後,替她拿起剩下的那半衣袖,撐開了來,好讓她順利的將另一隻手套進去。

“這樣啊。”宋輕晗一邊享受著佑安的服侍,一邊點頭,“那我們趕緊收拾好就過去吧,免得他等急了。”

“恩。”佑安一邊應聲,一邊替宋輕晗綁好腰帶。

直到打理好宋輕晗的衣服以後,他才忽然發現,他們剛才的相處,似乎就像是尋常人家的夫妻一樣呢。

“爹爹早。”打理好一切之後,宋輕晗與佑安二人便一同來到了方青竹的

院子。

方青竹正坐在一張小巧的飯桌旁邊,看到他們並肩而來,不由笑眯眯的道,“昨晚睡得可好?”話語間,是掩飾不住的揶揄之意。

佑安紅了紅臉,宋輕晗卻是完全沒有不好意思的坐到方青竹手邊的位置上,大大咧咧的道,“很好啊。”

“那就好,那就好。”佑安眼看著方青竹笑得幾乎都要看不見眼了,只能在心裡哀嘆,大人啊,事情,其實沒有您想得那么順利啊,可是想歸想,他卻是斷斷不可能真的去向方青竹告狀的,且不說他只是個童養夫,就算是再怎么尊貴的公子,嫁了人,那也是唯妻主大人馬首是瞻的命,斷沒有跑到公公大人那裡嚼舌根的道理。

“佑安?”就在佑安想得入神的時候,方青竹有些擔憂的喚了他一聲,道,“佑安你怎么了,是有哪裡不舒服么?”

“沒……沒有。”佑安本就泛紅的臉頰此時更是窘迫得像是染了胭脂一般,不過那模樣落盡方青竹眼裡,卻被解讀成了新婚之夜後的害羞,於是也就不再多問,而是一臉滿足的招呼二人吃飯。

“晗兒,你這次醒來,身子可還有什么不爽利的么?”飯桌上,方青竹一臉慈祥的詢問。

“沒有啊。”宋輕晗搖搖頭,“除了剛醒來的那天,我都覺得還好啊。”

“恩,那就好。”方青竹點點頭,卻是話鋒一轉,道,“晗兒你既然醒了,身子也沒什么不爽利的,那從現在開始,宋家可得靠你了。”

“哈?什么?”方青竹話音一落,便見宋輕晗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驚嚇一般,一下從凳子上站了起來,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尖道,“靠我?”

“是啊。”方青竹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宋輕晗誇張過頭的反應,道,“你母親早逝,你又昏昏沉沉了十數年,爹爹也就為你辛苦的撐持了十數年,而今既然你已經醒來,那身為女子,自然是要接管家業。”說完頓了頓,見宋輕晗還是有些抗拒的樣子,便委委屈屈的絞著帕子,接著道,“難道晗兒忍心讓爹爹繼續拋頭露面,被人家戳著脊樑骨罵我身為寡夫,卻不守夫道,成日拋頭露面,丟人現眼么?”

“沒,我不是這個意思。”方青竹一露出柔弱的樣子,便見宋輕晗立刻一臉苦相的繳械投降,“接管就接管吧,只是我什么都不會,有事搞砸了你可別怨我。”

“搞砸?”方青竹收起委屈的表情,展平被自己絞成一團的帕子,面帶疑惑的問,“什么是搞砸?”

“哎喲,就是壞事兒啦。”宋輕晗有些不耐的抓抓自己的頭髮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道,“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之類的意思咯。”

方青竹此次聽懂了,卻是信心滿滿的一笑,“怎么會,我們晗兒可是在神仙身邊學過本事的,有你打理,我們宋家定能蒸蒸日上。況且,還有你佑安哥哥……哦,不,”方青竹拍拍自己的嘴巴,“是你佑安夫郎會幫襯你呢。”

“佑安?”宋輕晗挑眉。

“對啊,你沒清醒的時候,一直都是佑安幫著爹爹打理鋪子裡的事情,尤其這幾年,我身子越來越不好,幾乎都是佑安在管事兒。”

“這樣啊。”宋輕晗瞄瞄佑安。

佑安則是抬頭開了宋輕晗一眼,然後謙虛的道,“哪裡,不過是在大人忙不過來的時候,幫忙打點下罷了。”說完,便垂了頭,視線再不肯落在宋輕晗身上。

方青竹

聽他這樣說,卻是呵呵一笑,道,“佑安你就別謙虛了,這些年你把鋪子打理得很好,也著實是難為你了。不過幸好現在晗兒醒了,以後有她主事,你也可以輕鬆些。”說著,便順□代宋輕晗,“一會兒吃完飯,你就跟著佑安去賬房,先看看賬本,瞭解瞭解目前的情況,日後打理起鋪子裡的事情來,也好心裡有個譜。”

“哦。”宋輕晗悶悶的應了聲,然後默默埋頭扒飯。

第八章所謂,阿拉伯數字

用過早膳,佑安謹遵方青竹的吩咐,領著宋輕晗去了賬房。

所謂賬房,其實不過是一間小小的,光線並不怎么好得屋子,裡面只有一張書案,幾把椅子,剩下的,不過是堆得到處都是的賬本兒罷了。

往日裡,佑安並不覺得這小小的賬房有什么不妥,可是今日帶了宋輕晗進來,卻陡然覺得這屋子實在有些小,小到他有些不自在。

“這就是賬房啊?”宋輕晗打量了一下整間屋子,有些嫌棄的樣子。

“因為平時也就只有我過來,所以環境差了些,晗兒你要是不喜歡,我便差人重新整理一處地方,好讓你看帳。”見宋輕晗不喜歡,佑安趕忙解釋。

“恩,是該換換。”宋輕晗走到唯一的一扇窗子旁邊,探頭看了看外面,道,“這屋子太溼了,呆久了會得風溼的。”說到這裡,不由回頭看了佑安一眼,“你說你老是呆在這屋子裡,說不定已經得了風溼,只是年輕的時候感覺不出來,等回頭還是找人熬些藥啊什么的泡泡比較好。”

聽得宋輕晗的話,佑安只覺得心中一暖,過去的宋輕晗,何嘗會關心他,而現在,她竟然是會了,果真是上天見憐,給了他這樣好的一個妻主么。佑安一邊想著,一邊抿著笑,答了聲“好,佑安知道了。”

“恩,那就好。”宋輕晗點點頭,走回書案旁邊,擼擼袖子,道,“不是說要看賬本么,那就來吧。”

佑安看著宋輕晗有些粗魯的動作,抿抿嘴,也跟著走到書案旁邊,從擺在上面的一堆賬本里找出了一本半舊不新的,遞給宋輕晗,道,“這是最新的一本,裡頭記著鋪子裡最近的買賣情況,你先看看吧,要是有什么不清楚,問我就好了。”

“這么厚啊?”宋輕晗接過賬本,在手中掂了兩下,苦著一張臉抱怨。佑安看了,只覺的像是看著個六七歲的小娃娃,便輕笑著安慰了一聲,“這其實不算厚的了,而且這本並沒有記滿,不過只有一大半是寫了字的。”

“但願不要太難懂就是了。”宋輕晗撇撇嘴,開始翻開賬本。

賬本雖然看著厚重,可其實內容著實不怎么多,因為每項進賬出賬都單列一行的記載,而那些數字,都是用繁體寫的,看起來甚是繁雜,佔得地方也多。

“天啊,這真的是賬本么?”翻看了幾頁之後,宋輕晗忽然抬起頭來,一臉不可思議的衝著佑安道,“你每天就對著這樣的東西算賬?”

“對啊,”佑安點點頭,他不僅對著那賬本算賬,裡面的很多東西,根本都是他寫的,“晗兒覺得有什么不對么?”佑安很是疑惑。

“你確定這是賬本而不是字帖或者別的什么東西?”宋輕晗說著,忽然像是被什么東西噎了一下一般,面色一陣古怪,而後,佑安便聽見她的自言自語,“果然,這個時代還沒有傳說的阿拉伯數字啊。”

“阿拉伯數字

?那是什么?”佑安艱難的念出阿拉伯數字幾個字,只覺得完全不能明白那是什么東西。

“額……”宋輕晗撓撓頭,“大概,可以說成是神仙們用來算賬的東西吧。”

“神仙用來算賬的東西?”佑安重複這宋輕晗說的話,只覺得心裡癢癢的,每每宋輕晗說起做神仙時候的那些事情,他總是覺得很好奇,可是也覺得很遙遠,可是,如果是算賬的東西的話,“晗兒,你……可不可以也教教我。”佑安有些怯生生的提議,“我學了,以後你要是忙不過來的時候,我也可以幫幫你。”

“當然可以啦。”宋輕晗愉快一笑,“最好你學會了以後算賬的速度飛快,然後我就沒有賬本可以看。”宋輕晗又一次說出些很沒有大女子氣概的話,好在佑安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畢竟,在宋輕晗沒有真正清醒的時候,他可是做了十來年她的佑安哥哥。

“唔,既然今天要教你阿拉伯數字,那我就先不看這個了,”宋輕晗一臉嫌惡的丟開手中的賬本,起身拉起佑安道,“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學習吧,這裡溼溼的,怪不舒服的。”

“好。”佑安沒有異議的跟著宋輕晗走出賬房。

於是,片刻之後,他便被宋輕晗拉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額,雖然這裡也不像是什么學習的好地方啦,不過我也真沒看見傳說中古人家中必備的書法,只好將就了。”宋輕晗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從房間的角落裡翻出了文房四寶,擺在了用來擺放茶盤的桌子上,然後拉著佑安坐下來道,“雖然我不太會用毛筆,不過還好阿拉伯數字實在是很簡單,所以,你要看好了哦,先把數字記下來,然後我再教你打表。”說到此處,又聳了聳肩,“雖然也不是什么很複雜的表格啦,可是比起之前那樣將所有的東西都堆在一起,應該還是會好很多的。”

“那,我就先把一到九對應的阿拉伯數字寫給你看哦。”宋輕晗說著,便提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只是——那是什么?佑安呆呆的看著宋輕晗緩緩寫下的“數字”,那與其說是文字,不如說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線條,被人扭曲了,畫在紙上,不過那扭曲的角度身為奇特罷了。

“這就是神仙用來算賬的東西?”佑安指著面前的一串“123456789”,很是不能接受。

“對啊。”宋輕晗卻是全然不在意他的表情,只是用繁體字在對應的數字上面,寫下了“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然後無辜的看著他道,“你不覺得與這些繁體字相比,阿拉伯數字簡單多了么?”

“額……”佑安扶額,他突然覺得,其實自己寫了很久的那些數字,雖然複雜了點,可與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相比,還是很簡單的,可是他不敢說,因為宋輕晗那么眼巴巴的看著他,又是他自己提出要學的,所以,他昧著自己的良心點了點頭,“恩,是簡單多了。”

“那就好。”宋輕晗滿意的笑了笑,“那你就先記下來吧,我先去一張表格試試,雖然用毛筆畫線,實在是一件很挑戰的事情啊。”說完,便認真的忙活著將手中的宣紙摺疊成各種奇怪的模樣,而佑安則對著那一堆古怪的線條,努力的臨摹。

哦,原來壹就是跟小棍子,貳就是隻小鴨子,至於叄,他還得想想……

第九章小姐投錯胎

距離宋輕晗教佑

安阿拉伯數字,已經有幾天的時間了。

這幾天裡,佑安發現其實當他能夠熟練的運用那些數字和表格以後,看起賬本來,卻是是迅速了很多。再加上宋輕晗也再幫著打理,以至於這些日子以來,他的日子過得特別的輕鬆,每日清晨在宋輕晗房裡醒來的時候,他都覺得,現在的日子,就好像是他想象了很久的,那種嫁為人夫的感覺。

只除了——佑安翻個身,除了晚上睡覺的這張矮榻實在是太硬了一點。

“晗兒,該起了。”佑安從矮榻上起身,有些哀怨的也順便叫宋輕晗起床,他這個名義上的妻主啊,實在是沒有什么憐香惜玉的美德,每天都在軟軟的大床上睡得無比香甜,委實是讓他羨慕。

“唔,又天亮啦。”床上的宋輕晗揉揉眼睛,似醒非醒的嘟囔了一句,便又翻了個身想要繼續睡去。

“晗兒,再不起,爹爹又該叫人來催了。”這些日子,佑安總算是習慣了喊方青竹爹爹。

“恩,知道啦。”宋輕晗蹭蹭被子,“再一刻鐘就好。”

“……”佑安很無奈的看著眼前睡得像只貓兒的宋輕晗,只覺得一陣無力,明明他才是男人啊,為什么她就是有本事比他更會撒嬌。

鑑於宋輕晗無限的一刻鐘賴床,佑安等她起來一起去方青竹院子裡的時辰果然是晚了。

他們到的時候,方青竹已經用過了早膳,坐在桌旁喝著茶等他們。

“晗兒又賴床了?”幸而方青竹也沒有計較,只是有些寵溺的看了宋輕晗一眼。

“呵呵,反正也沒什么事兒,就多睡了一會兒。”這些日子以來,宋輕晗漸漸的顯出了有些懶散的一面,不過方青竹跟佑安二人都認為她是以前的日子太累的緣故,是以也捨不得苛責她,總是任由她多睡一會兒,少看一會兒賬目,少插手一些府裡的雜事。

“你啊。”方青竹嗔了宋輕晗一眼,“平日裡懶散也就算了,今天可是乞巧節。”

方青竹如此一說,佑安才想起來今日果然是乞巧節,所謂乞巧,原是男兒家比拼手藝的節日,可是後來越來越多的女人們在這一日選定自己的夫郎,因為乞巧節也就漸漸演變成為了男女定情,又或者夫妻相會的日子。

而每逢此節日,未婚的男兒家多半是做些拿手的點心,或者小飾物什么的,以展示自己的心靈手巧,而已婚,又得妻主寵愛的男子,則多半會獲得一日清閒,可以陪著妻主出遊。

“佑安,今日你也清閒一日,讓晗兒帶你出府去逛逛。”就在想得出神的時候,突然聽方青竹點到自己的名字,佑安趕緊點點頭,“佑安聽爹爹吩咐。”說完,便拿眼去瞧宋輕晗,幸而宋輕晗也沒有任何反對的意思,而是一臉很感興趣的表情,道,“今天可以出府啊,那正好,我到這這么久,還真沒出去逛過呢。”

於是,佑安與宋輕晗的出遊計劃就此敲定。

到了下午,日頭沒那么曬人的時候,佑安便和宋輕晗一同坐進了方青竹命人準備的馬車裡,一路順著市集的方向而去。

“佑安,你快跟我說說,現在的市集上都有些什么東西賣啊?”剛進馬車,宋輕晗便迫不及待的詢問起來,問完,也不等佑安回答,便自顧自的接著說下去,“我以前看的小說啊,電視劇什么的,都說古時候的市集可熱鬧了,有吹糖人的,耍雜技的,還有賣小東西的,聽說那些

小東西都很便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邊說著,還一邊扒著窗戶往外邊兒看。

可是佑安知道,現在宋輕晗不管怎么朝著外面看,都是看不到她想看的東西的,因為宋府距離真正熱鬧的市集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而這段路上,除了一些重門深鎖的房屋以外,是沒有任何別的東西的。

果然,宋輕晗看了一陣之後,便將頭縮了回來,道,“看來還有很久才能到啊。”

佑安不答。

就這樣在馬車裡搖晃了大約半個時辰,終於有隱約的喧鬧聲從車外飄了進來。

“小姐,到了。”車外,駕車的車婦稟報。

“恩,知道了。”宋輕晗歡快的應了一聲,便鑽出了馬車,而被遺忘在車裡的佑安則再次在心裡咯噔一下,而後安慰自己,晗兒是在神仙身邊長大的,不懂這大壽國的風俗禮儀,自然不知道,男人家出門在外,下車的時候,是要有人扶著,才能顯出矜貴的。

“佑安,你快下來,這市集看上去真的很熱鬧呢。”佑安聽見宋輕晗歡快的聲音,認命的自己躍下馬車,至於車婦同情的眼神,他就假裝看不到好了。

“佑安,我們快走,那邊有好多東西我都沒見過呢。”佑安下車後,宋輕晗自然的挽過他的手臂,便擠入了洶湧的人潮裡。

“呀,那個燈籠好漂亮。”

“恩,這個香包也不錯。”

“哇,那個耍大刀的不會把自己給砍了吧?”

一路上,佑安只聽到宋輕晗無數的感嘆,讓他越發覺得,果然當神仙的日子是很清苦的吧,所以這些年節的市集裡司空見慣的小把戲,才會惹得她那么開心。

“佑安。”突然,佑安感覺宋輕晗扯了扯他。

“這個簪子好不好看?”佑安回神,便看見宋輕晗站在一個賣首飾的小攤旁,手裡正拿著一根漂亮的碧玉簪子,那簪子通體碧綠,線條柔和,就像是被掬起的一泓清泉,瑩潤透亮。

“好看。”佑安微紅了臉,點點頭。

“恩,我也覺得。”宋輕晗見他喜歡,更為高興,便問那小攤老闆,道,“老闆,你這裡有沒有鏡子,我想試一下。”

“有的有的。”那老闆忙不迭的點頭,然後從一旁的揹簍裡翻找出一面有些灰濛濛的銅鏡,捧在手裡。

“不用試的。”佑安有些扭捏,實在是嫌棄那銅鏡做工粗糙,又不想在大街當眾綰髮。

“要的要的。”宋輕晗卻是拿著簪子走到銅鏡面前,佑安還待推辭,便見宋輕晗利落的拆下自己頭上原本的髮簪,將那碧玉簪子戴了上去,然後回過頭來笑著問他,“我戴上好看么?”

“好……好看。”佑安一邊回答,一邊覺得自己的胸腔裡好像憋了一口血,隨時會吐出來。

“呵呵,你也覺得好看啊?”宋輕晗滿足的端詳了一眼銅鏡中的自己,心滿意足的掏出銀子,將那髮簪買了下來。

而佑安在一旁看著宋輕晗那因為一根玉簪而笑得滿臉幸福的樣子,只覺得她上輩子一定是投錯了胎,才生生的從一個男人家,變成了一個女人,一個喜歡男人家那些小玩意兒的女人。

第十章兩碗冰糖蓮子

買完簪子,又在市集上逛了一圈兒,佑安和宋輕晗都覺得有些餓了,於是打算找個地方用膳。

佑安原是想找個高檔的酒樓,畢竟宋家也算是大戶人家,不會缺了這么一點兒吃飯的錢。

可是奈何宋輕晗死活不同意,非要在路邊

的小攤上,吃那兩文錢一碗的冰糖蓮子。

佑安無奈,只得跟著她一起擠進那個圍滿了小孩兒的攤子,人多,小孩兒們又不懂事,總是在人群的空隙裡竄來竄去,佑安上好的緞面鞋子,被踩出好幾個黑漆漆的小腳印,也沒空計較。

“晗兒,要不我們別吃了?”再次被一個小女孩兒推搡到人群外圍後,佑安終於忍不住開口。而已經擠進人群,眼看就要夠著那小攤邊沿的宋輕晗則回過頭,笑出一口雪白的牙,對他道:“就要排到我了,你在外面站一會兒,我買好了,端出來給你吃。”

“好吧。”佑安默默的退到一邊,撿了個人少的地兒站著,眼巴巴的看著在人群裡漸漸向前蠕動的宋輕晗,他著實不懂,她一個女人,怎么會喜歡這些小孩子才喜歡的甜食。

看了一會兒,或許是實在覺得那烏壓壓的一堆人沒有什么美感,佑安不由得轉過頭,開始看遠處亮著的那些燈籠,那是乞巧節最有意思的活動,未出閣的公子們,都喜歡圍在那裡,看哪位才高八斗的小姐又猜出了今晚最難的謎題,哪位俊俏的小公子,又男扮女裝,怯生生的對著心上的姑娘眉目傳情,芳心暗許。

佑安其實是很喜歡那些有趣的謎題的,可是,他卻從來也沒有機會親自參加,只因他從小就是宋家的童養夫,而童養夫,是不需要去燈謎大會上挑選自己的心上人的,再加上宋輕晗那時猶自痴傻,是以方青竹教他的,從來都不是一般男兒該會的那些織布繡花,而是切切實實的管賬理家。

不過,幸好,現在的宋輕晗聰明瞭,也許,他便可以放下肩上的擔子,依偎在她的羽翼之下,過些男人家應該有的日子吧,佑安想著,轉頭去看宋輕晗。

她已經成功的擠到了小攤老闆面前,孩子氣得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道:“我要兩碗。”

“知道。”一直不曾得閒的老闆眉應承了,便裝了兩碗涼絲絲的冰糖蓮子遞給宋輕晗,道:“一共四文。”說完,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子,伸出手來,打算接銅子兒。

可是此時的宋輕晗,搜遍全身上下,卻都不見了方才買簪子,還在自己身上的錢袋。

“我錢袋不見了。”摸索半晌之後,宋輕晗只得可憐巴巴的看著小攤老闆,一臉無辜。

“錢袋不見了,那還來買什么冰糖蓮子,莫不是想著今日人多,想從我這糊里糊塗的端走了去?”老闆一聽沒錢,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忙過了,口氣便很不好起來。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兒。”宋輕晗窘得滿臉通紅,只得連聲道歉,說著,便要把端在手上的冰糖蓮子退還給老闆,“要不,我把這冰糖蓮子還你,我不買了。”

“又不買,又要來耽擱我的功夫,看你這姑娘穿的光鮮亮麗的,不想竟是個來尋開心的貨!”老闆不滿的數落這,就要伸手接過宋輕晗退回來的冰糖蓮子,又數落了一句,“你這都端過去了,還有誰會要。”一邊說著,一邊作勢便要將手裡那兩碗冰糖蓮子倒掉,很有些給宋輕晗難堪的意思。

就在佑安看不下去宋輕晗怯懦的模樣,想要上去幫腔的時候,一道清亮的男音闖了出來,說了句:“我要。”

佑安轉頭,便看見一個白衣的公子,牽著個玲瓏可愛的小小姐,從不遠的地方走了過來。

“剛才那位小姐要的那兩碗冰糖蓮子

,我要了。”白衣公子聲音清亮,人也生的極好,唇紅齒白,修眉鳳目,只是神色冷淡了些,顯得像是天上落下的雪,難以接近。

“公子您說笑了,怎么能給您別人退回來的呢?”那小攤老闆被白衣公子清凌凌的聲音一驚,似乎從暴躁的情緒裡醒悟了過來,臉色也變得謙恭了許多,一徑的賠笑。

“怎么?我要不得么?”待走近了,白衣公子微微一揚聲,那小攤老闆硬是在他的聲音裡淌下幾滴汗來,唯唯諾諾道,“要得的,要得的。”說著,便要把沒來得及倒出去的冰糖蓮子遞給他。

“給那位小姐就好了。”白衣公子卻是掃了一眼宋輕晗,然後從錢袋裡掏出一粒碎銀子,丟給那小攤老闆,道,“不用找了。”而後便拉著跟在身邊的小小姐徑自走了。

待得那公子走得遠了,佑安才走到宋輕晗身邊,正思索著到底該跟她說些什么的時候,卻是宋輕晗先開口,問:“額……那人是誰?”

“我也不認識。”佑安有些無力的回答道,他原本是想跟她說遇上這樣不講理的老闆,憑宋輕晗的身份,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忍讓的,可是看宋輕晗滿腹心思都在那白衣公子身上的樣子,只得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或者,他真該回去和爹爹商量商量,這晗兒雖然看起來便聰明瞭,可性子,卻溫吞得過頭了啊。

“哦,那算了。”宋輕晗悶悶不樂的嘟囔了一聲,把那兩碗冰糖蓮子往小老闆的面前一放,只說了聲“還你,我不想喝了”,便走了出來。

佑安看她那樣子,只道她是心儀了那白衣公子,卻不知佳人名姓,這才如此,只好開口安慰,“晗兒要是真喜歡那公子,佑安去替你聞訊,那公子的髮式看上去便是尚未出格的,你要喜歡,便央了爹爹替你求了來吧。”

“你說我喜歡那個公子?”不想宋輕晗聽完他的話,卻是睜大了眼,一臉的不可思議,“你還要我去求爹爹,讓他替我求了來?”

“是啊。”佑安點頭,“自古女子三夫四侍,你要喜歡,自然就要想辦法將他收了來。”

“可你是我夫郎啊。”宋輕晗的表情愈發不解,“你是我夫郎,卻要我娶別人?”

“就是身為夫郎,我才更要為晗兒留心啊。”佑安理所當然。

而宋輕晗,則是擺擺手,只說了聲“我跟你說不通,還是早些回去吧”,而後便埋頭走路,一句都不再多言。

第十一章親戚上門

從乞巧節的市集上回宋府的時候,宋輕晗一路上都陰沉著臉,也不說話,擺明了發脾氣的樣子。佑安看了,只覺得心下委屈,她沒點兒大女子氣概和風度,他也沒說什么,她看上別家的公子,他也儘量的為她周全,放在哪裡,他都稱得上是個謹守夫道的好夫郎了,可偏偏放她宋輕晗身上,她就覺得不滿意,還甩臉子給他看,莫不是欺負他是個童養夫么。

想到此處,佑安心下一凜,難道是宋輕晗看出那公子定然出生富貴,怕人家不願意嫁給已有家室的女人,所以不高興?佑安越想越覺得就是如此,心中越發委屈起來,幾乎就要忍不住對宋輕晗說要是她真嫌棄他礙著她與那公子成就好事,大不了回頭休了他,反正他也沒個靠山,不能說什么的。

可是看看宋輕晗的臉色,佑安終究沒敢。

於是二人就此一路沉默著回到宋府,連就寢時佑安也沒

有像往常一樣幫宋輕晗寬衣,而是自顧自的和衣躺下,便在矮榻上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宋輕晗已經不在房裡。佑安起身,在矮榻上呆坐了一會兒,思來想去也不知自醒來便性子極好的宋輕晗到底是為什么發脾氣,最終也只得放棄,穿了衣服,梳洗一番便去了賬房。

去的路上,佑安想著,要是宋輕晗也在那裡,大不了他先道歉就是了,雖說不懂她在氣什么,不過總歸不要提起那白衣公子,也不要提起什么納侍之類的就好。

可是到了賬房,宋輕晗依然不在,昨日鋪子裡頭送來的賬冊原封不動的擺在桌上,佑安見了,也只得翻開對了起來。

那賬冊是鋪子掌櫃做的,沒有經過謄寫,依然是一堆繁雜的繁體數字,佑安看的頭昏腦脹,不由得,便有些念起宋輕晗的好來,雖然平日裡行事沒有大女子的那種架勢,可是到底是在神仙身邊修行過的,見識就是不一般,就好像她教的阿拉伯數字,起初雖然難以接受,但是真的用起來,卻是極其方便的。

佑安嘆口氣,便專心看起賬來。

大約是昨日出去玩耍,因而壓下了前一天的賬目,以至於這一看,便是一整個上午的時間過去,待到佑安看完,已近正午,差不多該是用膳的時候了。

往日裡都是他陪著宋輕晗一起,去方青竹的院子裡用飯,可現在宋輕晗不在,他也想不出要如何向方青竹交代,不由得便有些猶豫,偏偏這時候,方青竹身邊的小平平卻來請他,說是主夫大人交代,前頭有客人來了,讓佑安趕緊過去招呼著。

佑安點頭稱好,便跟著小平過去了。

到方青竹的院子裡,佑安才知道,原來宋輕晗一早就差人向方青竹交代了,說她今日要出去採買點兒東西,大約要下午才能回來。佑安點頭稱知曉了,便見方青竹指著坐在一旁的一位中年男子,對他說:“佑安,這是晗兒他大姨婆的外甥,現在是陳家的主夫,也算你長輩,你也來拜見一下。”於是佑安便走了過去,端端正正的行了個禮,道:“佑安見過大人。”

陳家主夫見了,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邊扶起佑安,一邊拉著他的手道,“哎呀,這就是晗兒那從小定下的夫郎啊,嘖嘖,長得真是俊俏,想來晗兒定是喜歡的緊吧。”一邊說著,一邊便拉著佑安一同坐下。

“呵呵,可不是么。”方青竹從果盤上拈了一顆瓜子,一邊剝著,一邊道:“現下我們晗兒啊,最疼的恐怕不是我這個爹爹,而是她這新娶了的夫郎吧。”

“新娶?”陳家主夫不解。

“是啊。”方青竹將瓜子仁兒送進嘴裡,微微一笑,“你也知道,這前些年啊,晗兒一直迷迷糊糊的,就跟個小娃兒似的,什么事兒也不懂,可前些日子,卻是因禍得福,落了一陣水,倒是把魂兒給收回來了。”說著微微嘆了口氣,“你也知道,女兒家大了,總是要成家的,我便讓她和佑安成了禮,只是這喜酒嘛,可得勞你們這些親朋好友多等等了,不過,也總是會請的。”

“晗兒醒了?”陳家主夫訝異一聲,緩了緩似乎又覺得自己的反應不是那么得體,於是趕緊掩飾的咳了兩聲,然後扯出個驚喜的笑容來,“晗兒如今也有十六了吧,現下醒了,也是能幫著你理理家,畢竟宋家這么大份家業,看你撐了十幾年,也真是辛

苦。”

“誰說不是呢。”方青竹點點頭,眼圈兒微微泛紅,眼看就要追溯起這些年來的不容易,便見宋輕晗提著個燈籠從外面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還笑眯眯的招呼道:“爹爹和佑安都在啊,都吃飯了沒?”

“晗兒。”方青竹一見宋輕晗進來,立馬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剛才看那陳家主夫的樣子,分明就是不信他的晗兒大好了,現在晗兒來了,正好讓他看看。想到此處,方青竹趕緊招呼了宋輕晗過來,指著陳家主夫道:“晗兒,這是你大姨婆的外甥,現在陳家的主夫大人,你也來見過一下。”

“額,哦好。”宋輕晗走到陳家主夫面前,張了張嘴,卻是什么都沒說出來,而後便拿眼直瞄方青竹。

“叫聲陳阿叔就好。”方青竹意會。

“陳阿叔,晗兒在此有禮了。”宋輕晗得了稱呼,便拱手朝著陳家主夫示意了一下,倒是那陳家主夫看得一愣,過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瞧這宋輕晗說道:“這晗兒果真是大好了。”說完,更是眼淚汪汪的看著方青竹道,“宋家哥哥,你這真是天賜的福氣啊,哪像我,守著個兒子,還要擔心他娘把他隨便許了人家,白白受人家欺負。”

“哎,你這可真是說笑了。”方青竹心下被說得高興,面上卻是淡淡的笑著,“誰不知道你那寶貝公子生的水靈,又是心靈手巧的,怕是想娶的人都踏破你家門檻兒了。”

“就是如此我才擔心啊。”陳家夫郎嘆口氣,“你我活到這把歲數,都知道那些衝著樣貌來求親的,日後能對你好到哪兒去……”

陳家主夫話未說完,便聽小平在門外稟報廚房已經將飯菜備好了,請大人們移步。

方青竹聽了,只笑笑拉著陳家主夫起身,道,“走吧,聊了許久,也是時候用膳了。”

言罷,便帶著眾人往飯廳的方向行去。

第十二章小姐原是痴情種

到了飯廳,碗筷已經佈置好了。

方青竹做了主位,陳家主夫自然是坐在他身邊,宋輕晗與佑安便坐在方青竹的另一側。

“陳家兄弟,粗茶淡飯,你可不要嫌棄才好。”落座之後,方青竹首先便客氣了一句,其實桌上的菜餚雖說也算不得多名貴,卻也足足擺了十來樣,有魚有肉,青菜也炒的青翠欲滴,甚是可愛。

“哪裡,宋家哥哥這是太客氣了。”陳家主夫有禮的回應一句,便聽宋輕晗在一旁催促道,“大夥都別客氣了,再客氣菜都要涼了。”

於是眾人俱是一笑,舉著開席。

席間,陳家主夫不時的便會開口問問宋輕晗近日如何如何之類的話題,問著問著,便問到了她剛進屋時手裡提著的那個燈籠身上。

“我說晗兒啊,剛才見你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個燈籠,可是有什么用處么?”陳家主夫閒閒的夾了一根青菜,問道。

“你說那個燈籠啊,倒也沒什么用,不過是我去買來送給佑安的。”宋輕晗滿不在乎。

“送給我?”聽得宋輕晗的話,最吃驚的莫過於佑安了,他只當宋輕晗還在同他生氣,才故意避著他,連面也不露的。

“是啊,昨天的事兒我仔細想過了,是我不對,發脾氣發得有點兒莫名其妙,”宋輕晗一邊說,一邊卻又委屈的替自己辯解了一句,“我是真的很難適應你們的想法嘛,哎呀,總之是我不對,就想著跟你道歉咯,我看你昨天老盯著那邊的燈籠看,

這不就一大早出去買一個給你,你也別生氣了。”宋輕晗說著,有些不好意思的衝著佑安笑了一下,直看得整桌人都傻掉了。

“咳,我就說,我這個女兒啊,如今最疼的,也只有她的夫郎了。”總算還是方青竹最先反應過來,故作委屈的嘆了口氣,朝著陳家主夫抱怨,“你看看這,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就只惦記著給她夫郎買燈籠,也不知道孝敬孝敬我這老人家的。”

“呵呵,宋家哥哥您這是說笑了。”陳家主夫也反映過來,瞅著宋輕晗的眼光越發的晶亮起來,道,“都說家和萬事興,這晗兒懂得哄好自己夫郎,那不就是給你這當家的省心了么。”一句話說得方青竹眉眼含笑,宋輕晗也連連點頭稱是,道,“爹爹你也別吃醋,大不了下次你喜歡什么,我也專門跑一趟買給你好了。”

“你啊……”方青竹寵溺的點點宋輕晗的鼻尖,便也不再這個話題上糾纏。

一頓飯吃下來,眾人聊歡快,便覺得時間也過得頗為迅速。

飯後,陳家主夫只說家中尚還有些瑣事,便要起身告辭,臨走前拿出一個食盒,端出幾碟精緻的小點心,說是自家小子在乞巧節那日做的,給宋家眾人嚐嚐,算是獻醜。

陳家主夫說得輕巧,方青竹與佑安卻都是心下明瞭,這男兒家做的東西,那可不是隨便能送人的,更遑論還特地說明是在乞巧節那日做的。

於是,等陳家主夫一走,方青竹便拉著宋輕晗,調笑一般的說道,“說不得,我家晗兒,竟是讓那把自家小子捧在心尖兒上的陳家主夫都看上眼了呢。”

“哪有,”宋輕晗不自在的擺擺手,只道,“爹爹你別瞎說。”

“我有沒瞎說,你問問佑安就知道了。”方青竹笑笑的將話茬兒丟給佑安。

“這……”佑安猶豫一陣,有些不想在此時再同宋輕晗說這個,卻偏偏礙著方青竹的面,他又不得不說,於是只能儘量簡短的的道,“陳家阿叔既然將自家公子在乞巧節做的點心拿出來,那想必是對晗兒上了心,說不得,也是有些將自家公子許配給晗兒的意思。”

“什么嘛,又是這個。”宋輕晗撅撅嘴,像是有些厭煩,卻是眼兒一轉,看著佑安問道,“那你呢,你怎么說,難不成人家看上我,你也要幫著我把人娶回來?”

“這……”佑安看看一旁笑著看戲的方青竹,只得將牙一咬道,“這是自然,若是晗兒喜歡,別說一個,就是多少個,我也會替你張羅的。”

“你……”佑安話一說完,便見宋輕晗果然生氣,指著他一連你了幾聲,最後也沒你出個什么,反而是將腳一跺,說了句“真是枉費我替你買燈籠”,便氣呼呼的跑了出去。

“晗兒……”見宋輕晗負氣,方青竹不由得出聲喊了一句,奈何宋輕晗已然跑遠,也不知道有沒聽到,總之是自顧自的跑了。

“這晗兒,”方青竹有些不明所以,便扭頭看著佑安問,“佑安,你可知道晗兒這是怎么了,怎么看上去像是有些生氣的樣子?”

佑安聽得方青竹問話,心中本就疑惑委屈,便把昨日在市集上遇到那白衣公子的事情同方青竹說了,不料方青竹聽完後,卻是嘆了口氣,道,“莫不是我這個女兒,還跟她娘一樣,也是個痴情種子?”

“婆婆?”佑安疑惑,宋輕晗的母親死得早,從他進府開始,便只有方青竹

帶著宋輕晗二人,多年來他極少聽到方青竹提起宋輕晗的母親。

“是啊,晗兒她娘,”方青竹掩著唇笑了一下,帶出些不同以往的溫柔來,“想當年,我也不明白,晗兒她娘為什么總不願意多納幾個侍人,別人同她說起,她總是要發脾氣的,可是後來我懂了,她那是心疼我啊,怕娶多了,冷落了我,怕我受委屈,怕我心裡難受。”方青竹一邊說著,一邊笑,笑著笑著,卻落下幾滴淚來,“可惜我那時候年紀輕,不懂得她的用心,現在懂了,她卻是已經不在了。”

“爹爹……”佑安見著方青竹掉淚,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手足無措的呆在一邊,覺得自己心裡也有些傷感起來。

“爹爹沒事兒,”方青竹擦擦眼淚,拉過佑安道,“佑安啊,你遇著晗兒,也算是你的福氣了,她跟她娘一個樣,捨不得自己男人受苦的。以後納侍人之類的話,你就不要再提了,雖說男戒男訓裡都說男子不能善妒,要大方,要多為妻主找幾個貼心的人,可那都是狗屁,這世界上,總還有些女子,認準了一個,便不會再變了的。”

是這樣嗎?佑安聽著方青竹的話,有些恍惚起來,晗兒同他生氣,不是嫌棄他礙著她跟別人好,而是捨不得他難受,所以不願意聽他說要為她多找幾個侍人?

可是……可是他並不覺得難受啊,書上都說,男兒家,就應該大方得體,為了妻主好,就應該多為妻主找幾個貼心的人,一起侍奉他,這樣,男兒家也多了些兄弟,平時說說笑笑的,日子也就過得容易些。

他從小就信著這些,也從小就打定主意要做一個合格的夫郎,絕不善妒爭寵,可是,可是這樣難道是不對的么?

爹爹說那是狗屁,晗兒沒有因為他的大度而開心。

那么,那些大度,那些謙讓,又有什么意義呢?

第十三章一碗補藥

夜晚,佑安慢吞吞的朝著宋輕晗的房間走去,時間比平時晚了一些,主要是因為安慰追憶亡妻的方青竹去了,絕不是因為他聽了方青竹的話,忽然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宋輕晗,所以故意磨蹭著不願回去。

然而再慢,卻還是走到了宋輕晗的房前,佑安在心裡略略嘆口氣,手上使勁兒,推開了房門。

“晗兒。”門一開,佑安便看見宋輕晗軟軟的趴在擺茶水的小桌上,眼巴巴的瞅著他。

“佑安,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啊?”宋輕晗開口。

“什么?”佑安一驚,“你怎么會這樣想?”

“吶,我想了很久,”宋輕晗一邊說著,一邊直起身子,而後將兩隻手都放到眼前,“在你看來,我肯定沒有所謂的大女子氣概,”宋輕晗按下一根手指,“我又懶,”按下第二根手指,“剛剛還同你發脾氣,”第三根手指,“還有很多,我都不數了。”宋輕晗一邊說著,一邊將雙在在身前胡亂的揮舞了兩下,最後總結道,“換做是我,我也不會喜歡這樣的人。”

“晗兒,你別這樣說,”聽見宋輕晗這般數落自己,佑安安慰她道,“我怎么會討厭你呢,自古男子以妻為天,我既然嫁給了你,自然就會喜歡你的。”一邊說著,一邊還微微紅了臉頰。

“哎,果然不該跟你說這些的。”聽了佑安的話,宋輕晗似乎也沒有被安慰到多少,反而神色愈發的黯淡起來,佑安正要再說點兒什么,便聽見門外有人敲

門。

“誰啊?”佑安一邊問著,一邊走過去開門。

“是小平。”佑安一開門,便見小平站在門外,手中捧了一個托盤,托盤上擺著一碗有些黑漆漆的湯水。

“這是?”佑安疑惑。

“這是主夫大人吩咐給您補身子的。”小平有些不好意思的說著,同時將托盤微微抬起,好讓佑安端過上面的瓷碗,“大人說,這是他特地找人開的方子,以後每天都會給您送來的。”

“……”佑安端著瓷碗的手一顫,幾滴湯水便濺到了手上,但他面不改色,只是低低的說了聲,“好,我知道了。”而後吩咐小平,“你先下去吧。”

“是。”小平蹲了個禮,便收起托盤退下了。

“你身子怎么了?爹爹怎么突然想到要給你吃補藥呢?”佑安端著碗進到屋裡,便聽見宋輕晗有些關切的問他。

“我沒事。”佑安慢慢的走到桌旁坐下,將瓷碗放在桌面上,便望著它發起呆來。

“咦……看起來就黑漆漆,黏糊糊的,這東西,肯定難喝死了。”宋輕晗撇了撇那碗色澤詭異的液體,有湊過去聞了聞,不出所料的嫌棄道,“真難聞。”

“晗兒,你要了我吧。”佑安呆呆的看了那碗湯藥半晌,最後咬了咬唇,蹦出這么一句話來。

“什……什么?”宋輕晗像是被嚇到了,雙手護在胸前,遠遠的退了開去。

而佑安就靜靜的看著她,她退一步,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最後終於變成了雪一般的顏色。

“佑安,你怎么了?”宋輕晗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兒,慢慢的挪了回來,碰了碰佑安的肩膀,問他,“我們不是說好了,先當掛名夫妻的么,你怎么突然……”

“我……”佑安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說出個原因來,要他說什么呢?

說他是她的夫郎,不管他願意不願意,他終究都會喜歡她,尊敬她,說她的那些當什么掛名夫妻的說辭,在他看來根本就是拒絕他,還是說,今天方青竹派人送來的這碗補藥,從根本上來說,就是在催促他快些替宋輕晗生個孩子?

“我……”佑安我了幾句,終於還是說不出口,唯有晶亮的眼淚像是止不住的泉水一般,蜿蜒的順著他的臉頰淌了下來。

“佑安,你別哭啊。”佑安一哭,宋輕晗便又湊得近了些,像是想給他擦眼淚,卻又不敢。

“佑安,你別哭啊,有什么事兒你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就好了,可……可你別哭啊……”透過朦朧的淚眼,佑安看到的宋輕晗,頗有些手足無措的窘相,她似乎很怕看見男人哭,方青竹一哭她就沒轍,他哭,她也同樣顯得手足無措。

“沒,沒什么事兒。”佑安哭著哭著,像是將自己男兒家的本性給哭了出來,開始有些任性起來,“就是你一直不同我圓房,我自己要怎么才能給爹爹一個孫女兒啊。”

“哈?”宋輕晗呆愣。

“藥。”佑安指了指桌上的瓷碗,“爹爹派人送來這碗藥,明擺著就是催促我趕緊給你生個孩子!”佑安一咬牙,將心底的話全都說了出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宋家又只得你一脈單傳,爹爹這是著急了。”

“額……這個……”佑安說不清聽完他的話後,宋輕晗浮現出來的到底是什么表情,像是為難,像是吃驚,又像是被魚刺卡住了,那種想咳卻咳不出的表情。

“這個,孩子什么的,急也是急急不來的嘛

,你說是吧……”宋輕晗掙扎了很久,終於朝著佑安說出這樣一句話來,說完還“呵呵,呵呵”的乾笑了兩聲。

“你……”佑安氣結,簡直想掐著她的脖子問她他那點不好,以至於他這般不要臉面的自薦枕蓆了,她還是不要他。

“佑安。”就在佑安氣極的時候,宋輕晗卻喚了他一聲,佑安抬頭,便看見宋輕晗收斂了臉上的神情,正一臉正色的看著他。

“佑安,我並不清楚身在這個時代的你們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在我以前的生活裡,婚姻與小孩,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我們需要有愛情,才會去建立一個家庭,才會想要共同擁有一個孩子。”說著,頓了頓,看向佑安道,“可能你覺得我說現在只當掛名夫妻是委屈了你,可是,在我心裡,夫妻卻是一個很神聖的詞,那代表著一生一世,如果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而我們卻成了夫妻,甚至有了孩子,那對誰來說都是不公平的,尤其是孩子,那是一輩子的責任,如果沒有愛,只是為了傳宗接待而生下的孩子,那對他來說,絕對是最大的殘忍跟傷害。所以佑安,我們現在,就維持這樣的狀態好不好,我不想有一天,你,甚至是我們的孩子,會怨恨我。”

宋輕晗一邊說著,一邊深深的看進佑安的眸子裡去,佑安只覺得自己似乎被那雙眸子吸引,墜入了另一個世界,在那裡,有一種東西,叫□情,而愛情,長得比什么都美。

“愛情?那便是你在神仙的身邊,學到的東西么?”佑安忽然出聲,似沉迷,似喟嘆。

“是的,那就是我在神仙身邊,學到的,最美好的東西。”宋輕晗輕輕一笑,回答道

第十四章退貨?

又是一日清晨,佑安緩緩的從睡夢中醒來。

微暖的陽光輕輕的越過窗戶,照在他的臉上,有些發癢,於是他懶懶的翻了個身,一抬眼,便看見不遠處的大床上,宋輕晗熟睡的臉龐。

細細的眉,彎彎的眼,小小的唇兒,佑安看著看著,便笑了起來,以前總覺得宋輕晗的行為有些孩子氣,如今卻發現,原來不僅是做事,就連她的長相,也透著幾分稚氣,只是,稚氣得很是可愛罷了。

佑安發現,自從那一晚與宋輕晗深談之後,他似乎慢慢的開始瞭解她的想法,並且被那些想法所吸引,漸漸的,便想要過一些不一樣得生活。

就好像……將方青竹送來的補藥,用來養壯了窗下的那株小樹——雖然,那是宋輕晗的主意。

她總是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主意,佑安又笑了一下,然後動作輕巧的起身。

因為知道宋輕晗貪睡,再加上一些不可言說的原因,近日方青竹已經吩咐下來,讓他們早上都不用過去陪他用膳了,是以,宋輕晗一日比一日睡得晚,可他卻是早已習慣早起,左右無事,便攬下了看帳的事情,反正他也學會了宋輕晗的方法,她看與他看,基本都是一樣的。

“晗兒,我先去賬房了,早膳就擺在桌上,你醒了要記得吃。”佑安打點好一切,這才俯身在宋輕晗耳邊交代了幾句。

“恩恩,知道了。”宋輕晗眼都不睜,只迷迷糊糊的點點頭,便翻了身,繼續睡起來。

“你啊……”佑安那她無可奈何,只得嘆息一聲,自己往賬房的方向走了去。

如今的賬房,早已在宋輕晗的要求下換了地方,寬敞明亮不說,還有一個

大大的書架,將從前那些堆得亂七八糟的賬本按照日期擺得整整齊齊,宋輕晗說,那是為了以後有什么需要,找起來方便。

事實上,這樣做了以後,確實也方便了很多,佑安熟練的從書架的最後一格取下今日要看的賬目,便坐在書案前專心的謄寫核對了起來。

“少君大人,少君大人……”也不知看了有多久,佑安便聽見有人一邊喊著,一邊跑了過來。

“什么事兒?”佑安皺眉看見眼前氣喘吁吁的小廝,有些不好的預感。

“少君大人,前頭又出事兒了,許老闆那邊的人又來了,說什么花色不好,要退掉布匹,你快去看看吧。”小廝一口氣說完。

“又是許老闆?”佑安不悅的皺皺眉,上次宋輕晗出事兒,就是許老闆派人來說貨物的數目不對,這次竟還要退貨,簡直是有些無理取鬧了。

“走吧,我跟你去看看。”佑安一邊想著,一邊還是吩咐小廝帶路,畢竟,許家室這閔州城的首富,得罪了他們,以後宋家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佑管事,咱們又見面了。”剛到偏廳,佑安便聽見有人衝他打招呼,正是許老闆收下專司布匹生意的何掌櫃。

“何掌櫃有禮了。”佑安客氣了一句,也不寒暄,直接便問道,“何掌櫃此次來,可是前次的布匹又出了什么問題?”

“這個嘛……”何掌櫃一笑,“有些話,何某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何掌櫃但說無妨。”

“那就請恕在下直言了,”何掌櫃等的就是佑安這句話,立刻站起身子,抖開手邊的一卷藍地青花的棉布,道,“佑管事,我們許家成衣店跟你們宋家布莊做生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您怎么能拿些低檔的布匹給我們,害我們在店裡擺了半年,都賣不出去呢?”

“哦?有這樣的事兒?”佑安聲音一揚,上前一步,仔細的查看何掌櫃手中的布匹,布匹質地柔軟,花色均勻,確實是他們宋家布莊出產的沒錯,可,“何掌櫃,這布匹確實是我們宋家布莊的,可您說這是低檔貨色,卻著實是令奴家不解了,”說著,頓了一頓,道,“這匹棉布是我們宋家以獨有的織法織出來,然後精心扎染而成的,質地柔軟,花色均勻,對平常人家來說,絕對已經是難得的好料子了。”

“對平常人家來說么?”何掌櫃輕蔑一笑,“佑管事或許是忘了,我們許家成衣店,可從來不做平常人家的生意。”

“這……”佑安話語一塞,許家是閔州城的首富,成衣店自然不是他們最重要的生意,而是為了方便自家人和親朋好友們做衣服建了起來,後來轉向市面經營的,其價位極高,莫說平常百姓,就是一般的富戶,也是不肯輕易去的。

“這確實是奴家疏忽了,”想通此節,佑安當下便賠了個禮,但接下來卻是話鋒一轉道,“但是當初許老闆派人來宋家進貨的時候,這布匹,卻是由你們許家的夥計挑選的,而今這布匹質量並無任何問題,若只是由於不夠高檔,導致在您店裡賣得不好,那也與我們宋家無礙,您應該找的,原應是那名挑選的夥計罷。”

“佑管事說的是,”佑安原想如此一來,何掌櫃定然再挑不出他宋家布莊的毛病,不想那何掌櫃卻是曼聲一笑,道,“這夥計之所以是夥計,正是因為他沒有做掌櫃的眼光,可您是這宋家的布莊的當家管事,定

然不能說您沒有眼光,是以眼看著那夥計選了不合適的布匹,卻依然讓他買走了,您說,這是不是有違商道呢?”何掌櫃說到此處,挑了挑眉,繼續道,“還是說,這便是你們宋家布莊的生財之道,只要賣得出,便不管主顧買下之後,會不會有什么不應有的損失?”

“何掌櫃,您這么說,可是有些不講理了。”佑安蹙眉,“許家家大業大,想要與之做生意的布莊不知凡幾,何掌櫃要是屬意別家,不想再與宋家合作,直說便是,何必找這些藉口呢?”

“哈哈,佑管事您這是說笑了,何某今日只是來退貨的,可斷斷沒有要與宋家斷絕來往的意思。”聽完佑安的話,何掌櫃倒是朗聲一笑,說話間,也絲毫沒有粉飾作偽的意思,這也是佑安最為疑惑不解的地方,在與許家做生意的期間,他們總是隔三岔五的就來挑他的毛病,可從來也沒有要與宋家斷絕生意往來的意思,這實在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這種始終不願與宋家終止合作的意思,是否能成為他的籌碼呢?

佑安心思一轉,便更是露出一副面帶怒氣的模樣,道,“若是我說,這批貨,無論如何,宋家都是不能退換的呢?”

“這……”何掌櫃似乎從未見過佑安如此不客氣的模樣,一時有些難以反映,正語塞間,便聽見一道清脆的女聲闖了進來,道,“誰說不退的,何掌櫃,貴處的布匹,不止這幾匹棉布,還有任何賣不出的,或是不滿意的,您儘管拿了來,我宋家布莊,全部都給你退了。”

“晗兒!”佑安一轉頭,便看見宋輕晗緩步走了進來,也不知道在外面停了多久。

第十五章退貨!

“晗兒……”佑安看著宋輕晗走了進來,忍不住又喚了她一聲,想要告訴她這次真的是許家故意找茬,要是真這樣縱容了他們,被別的主顧知道了,以後這樣的事兒便會沒完沒了了。

“沒事兒,我曉得的。”宋輕晗衝著佑安笑了一笑,然後看著何掌櫃道,“佑安,你可還沒和我介紹眼前這位貴人是誰啊?”

“這位是許家成衣店的何掌櫃。”佑安見宋輕晗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便是有話,也不好在外人面前駁了她的面子,只得在二人之間做起介紹來,“何掌櫃,這是奴家的妻主大人,宋輕晗。”

“哦?你便是那個閔州城內人盡皆知的宋輕晗?”何掌櫃瞥了宋輕晗一眼,聲音裡滿是諷刺的味道,宋家有個傻女兒,累得宋家自宋夫人死了以後,便由男人主事,這在閔州城裡,早已不是什么新鮮事兒,如今看來,說那宋輕晗痴傻,倒也不見得,只是有些不識好歹罷了。

“哦?想不到,在下的名聲倒是如此響亮啊。”宋輕晗像是沒聽出何掌櫃話裡的諷刺之意,淡淡一笑,衝著對方拱拱手道,“無論如何,初次見面,在下還是應該給何掌櫃見個禮的。”

“不敢。”在宋輕晗拱手的同時,何掌櫃也回了個禮,而後衝著宋輕晗道,“倒是小姐方才說的,可以讓我家賣不出去的布匹全數退回,可是當真?”

何掌櫃正思忖著要是佑安出來阻攔,他也定要讓著宋輕晗認下自己說過的話,卻不想宋輕晗卻是自信一笑,道,“那是自然,”而後話音一轉,道,“不過……”

“不過什么?”何掌櫃被宋輕晗未說完的話勾起興趣,不由得問了下去。

“不過,這日後我們兩家的合作方式,可得發生些變化。”

“哦?如何變化?”

“這變化嘛,對許家鋪子來說,絕對是百利而無一害,只是端的要看掌櫃你,拿不拿的了這個主意了。”宋輕晗眸光一斂。

“拿不拿的了主意,何某現在可不敢說死,不過要是宋小姐的法子真的能令我許家鋪子賺錢,何某自然會費心周全。”何掌櫃也不傻,知道不能現下就把話說得太滿,畢竟,他的上頭,可還有真正的許家老闆,他不過就是個掌櫃而已。

“既然何掌櫃拿不了主意,那還是回去叫個拿得了主意的人來跟我商量吧。”宋輕晗似乎有些不悅,揮了揮手,就要帶著佑安離開。

“慢著。”何掌櫃此時卻是開口叫住了他們,道,“何某不才,雖說拿不得什么大主意,可是許家成衣店的事兒,何某還是可以做主的。”

“能做主么,那便好說了。”宋輕晗止住步子,迴轉身來,舉手一抬,道,“何掌櫃請上座。”

“那在下就洗耳恭聽了。”何掌櫃順著宋輕晗的示意落座,心下卻在想著這宋輕晗究竟在賣什么關子,說是答應將所有的布匹退換,卻又提出如此古怪的條件,說什么要改變合作方式。

“何掌櫃,既然您能肯聽,那在下就直言了。”宋輕晗清清嗓子,道,“如今你我合作,是你家買了我家的布匹,然後製成成衣,轉賣給主顧,但是這布匹的種類繁多,成色也各異,時常都有新的花色出來,一但如此,以前買下的布匹就只能積壓在倉庫裡,或者減價轉賣給別的那些不成氣候的鋪子,這樣一來,不僅您店裡的資金受到影響,更讓許家鋪子千金難求的成衣,隔段時間,便以極低的價錢出現在市井街頭,讓那些看中您家用料手藝,手頭卻不那么富裕的主顧轉到別家買那些過時的衣物,您說可是?”

“這……”何掌櫃心下一驚,宋輕晗所說的情況,確實是許家,甚至所有高檔的成衣店都會遇到的問題,畢竟,真正大富大貴的人家並不多,而那些大富大貴的人家,一但要訂做成衣,多半是挑選固定的幾個和花色,然後用同樣的料子做大量的衣服,只是在做的時候,讓裁縫多下些功夫,將式樣做的不同些罷了,而剩下的那些布匹,進貨的時候價格並不低,可是轉手賣出,卻總是要折價許多,若是一徑的堆在倉庫裡,佔用空間不說,為了保存布料不受潮受損,還要花費許多人力物力好生看管,實在是得不償失。

“宋小姐,您所說的,正是在下在經營的時候遇到的問題,何某不才,始終未曾想到兩全之法,不知小姐有何高招?”雖說疑惑,何掌櫃究竟還是個生意人,想要先聽聽宋輕晗對此到底有什么解決之道。

“高招不敢說,”宋輕晗寡淡一笑,“倒是在下方才說的,改變合作方式,或可減少貴鋪的負擔。”

“還請小姐賜教。”

“以後,我宋家布坊的布料,都可以免費提供給你,客人買了多少,你便付多少給我,至於未賣出的部分,只管給我退回來就是。”

“哦?”何掌櫃聽完宋輕晗的話,甚是詫異,不由得問,“請恕在下愚鈍,如此合作,在下實在想不出小姐有何得利之處?”若是之前何掌櫃還因為傳言而對宋輕晗有所輕視的話,那么到現在,她卻是再不敢小看眼前這個十

五六歲的少女了。

“這利處嘛,自然在您付給我的報酬裡,”宋輕晗輕輕一笑,“以往,您買我的布匹,是按照料子成色,布料長短來算的,以後嘛,我要的,便是您每賣出一件成衣,所得的十分之一。”

“這……”不止何掌櫃在聽完宋輕晗的話後一陣語塞,就連一旁的佑安,也是極其訝異。

在他看來,宋家布坊的布料雖好,可是一匹上好的絲綢,整匹賣給許家,也就二十兩銀子左右,反觀許家成衣店,因為光顧的都是些豪富之家,一件上好的成衣,少說也得五十兩銀子,如此,一匹布料要是能做出四件衣裳,那就能將整匹絲綢的銀錢賺回來,而實際上,按照宋家布坊一匹布料的長度,做上十五件衣裳,也是綽綽有餘的。

“如何?這個主意,何掌櫃可還拿的了?”在何掌櫃與佑安都在心中盤算的時候,宋輕晗卻是眉毛一挑,淡淡的問了一句。

“這……”何掌櫃猶豫一番,終於還是起身告罪道,“宋小姐所言的合作方式,何某實在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一時倒也真拿不下這個主意,”說著,拱手一禮,接著道,“不過,在下會把您的這番說辭,好好的轉告在下的老闆,屆時若是老闆有意,還請宋小姐不吝一談。”一邊說著,一邊便是要告辭的樣子了。

“無妨。”宋輕晗理理衣襬,也從座位上起身,看著何掌櫃道,“掌櫃儘管去稟報您家老闆,屆時若是真有興趣,咱們再談不遲。”

“如此便多謝小姐了。”何掌櫃再次將手一拱,便告辭離去了。

第十六章宋家布坊一日遊

“晗兒,你說許老闆會接受你說的方式么?”待何掌櫃走得遠了,從方才便一直沉默的佑安終於開口。

“那我可說不準。”宋輕晗無所謂的聳聳肩,然後捂著嘴吃吃一笑,“不過嘛,我覺得問題應該不大,因為我有穿越女主的護身符嘛。”

“穿越女主?”佑安發現自己再次聽不懂宋輕晗口中的詞句。

“哎呀,那個不重要啦。”宋輕晗依然像往常一樣,不願多做解釋,只是擺了擺手,拉著佑安走了出去,一邊走一邊說著,“許老闆答不答應,那是他的事兒,我們現在瞎猜也沒用,不如自己去找點兒好玩兒的。”

“晗兒你又想做什么了?”佑安一路被宋輕晗拉著出了偏廳,見宋輕晗帶著他往大門的方向走去,不由得有些疑惑。

“做什么?我不想做什么啊。”宋輕晗回頭一笑,道,“我只是想去看看宋家的染布坊究竟長什么樣子而已。”

便是因為宋輕晗突發奇想的想要看看宋家染布坊的狀況,半個時辰之後,佑安便陪著她一起到了他平時並不怎么涉足的染坊。

佑安陪著宋輕晗到達染布作坊的時候,作坊裡的工人們正熱火朝天的忙碌著,是以過了好一會兒,才有管事的認出了佑安,這才忙不迭的跑了過來,畢恭畢敬的衝佑安行了個禮,道,“佑管事,您怎么來了。”

“也沒什么事兒,就是陪著小姐過來看看。”佑安衝那管事的微微一笑。

“小姐?”管事的一驚,這才看清站在佑安身邊,正東張西望的宋輕晗。

不是說宋家的小姐是天生痴傻的么?怎的今天會跑到這作坊裡來了。管事的心中疑惑,卻並沒有出聲,只是面上越發熱情的招呼道,“竟然是小姐親自來了,小的便帶二位貴人四

處看看吧,只是地方髒亂,二位可不要嫌棄才好。”

“無妨,倒是辛苦管事的了。”佑安很是溫和的回答了那管事,一轉頭,看見宋輕晗還在四處張望,便私下裡扯了扯她的袖子,道,“晗兒,這位管事的說帶我們四處轉轉,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便直接問管事的就好了。”

“哦,也好。”宋輕晗回過頭來,看著那管事一笑,只道,“那就麻煩管事的了,我對這個染布什么的不是很懂,要是一會兒問了什么外行的問題,你可不要笑我。”

“哪裡,哪裡,”那管事的見宋輕晗對著自己說話,似乎是微微愣了一下,不過很快回過神來,客氣道,“兩位主子能到這又髒又亂的作坊來,就已經是我們這些做夥計的福氣了,哪還敢笑話小姐。”一邊說著,一邊便領著二人往作坊裡面走去。

進到作坊裡面以後,佑安二人首先看見的,便是一間巨大的屋子,且這屋裡大雖大矣,卻連一扇窗戶都沒有,只得一扇房門,此刻正由一把巨大的銅鎖鎖著。

“二位貴人請看,這就是我們的倉庫了,剛剛買回來,尚未漿染的白布,便是存放在這裡。”見佑安二人往那大房子看去,管事的立刻善解人意的解釋道,一邊說著,一邊還掏出兜裡的鑰匙,將門打了開來,引著二人進去。

“為了防潮防盜,這屋子沒安窗戶,是以空氣很是不好,二位可不要嫌棄。”一進門,管事的便先解釋了一句。

“確實是不好。”管事的話音剛落,宋輕晗便附和的點點頭,一邊說著,還一邊拿手在鼻子前面猛的扇了幾下。佑安見那管事的見著宋輕晗的反應,面色有點尷尬,於是趕緊接茬兒道,“這樣的環境,著實是辛苦管事的還有眾位夥計了。”

“哪裡的話,”聽著佑安的說辭,那管事的臉色總算好看了一些,謙卑道,“哪有光拿銀子不吃飯的道理,說到底,還是我們這些做夥計的該謝謝宋家給了我們一口飯吃。”

“管事的您可不能這樣說,”說到此處,宋輕晗突然斜刺裡插了一句話進來,道,“大家都是做工的,憑著自己的勞力換錢,哪有什么謝不謝的,要說謝,那也是宋家該謝你們辛辛苦苦的幫著宋家做工,宋家才有了今天。”

“呵呵,小姐言重了,言重了。”宋輕晗說完,佑安便見那管事的臉色瞬間放晴,不由得在心裡感嘆,宋輕晗雖說看似迷迷糊糊,可總能在關鍵時刻做出些像樣的事情來。

“不言重不言重,”宋輕晗擺擺手,又有些嬌氣的同那管事的說道,“這裡的空氣實在是不怎么好,管事的,您還是帶我們去別處轉轉吧。”

“呵呵,好的好的,小姐想去哪裡,小的只管帶您過去就是。”這次,管事的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不快的神色,反而一臉笑容的帶著二人出去,態度比起剛見著他們的時候,更加熱情起來。

“小姐您看,那邊便是我們宋家作坊的染缸。”佑安二人隨著管事的指示看過去,便看見一處不大的空地上,擺了好幾個巨大的染缸,染缸上靠著長長的木梯,梯上還站著人,正拿著竹竿在攪著什么。

“他們這是在染布?”宋輕晗看得有趣。

“恩,這是最基本的漿染,普通的活計就可以做了,不過要是高級的花布扎染,那就要有資歷的老師傅才能做了。”管事的耐心解釋。

“這

樣啊,”宋輕晗點點頭,見到再遠些的地方晾著好些五顏六色的布匹,在微風裡輕輕擺動,便高興的跑了過去,道,“這我知道,這是在等布匹晾乾。”一邊說著,一邊想要伸手去碰那些布匹,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吐了吐舌頭,便把手收了回來,然後便痴痴的看著那些布匹,說了句,“不過我是到了今天才知道,原來把許多的布料全部掛起來,真的是很漂亮呢。”

“晗兒……”佑安有些無奈的看著宋輕晗又陷入了那種男兒家才有的對漂亮東西的迷戀。

“呵呵,小姐對布匹如此喜歡,日後接受宋家布坊,定然會大有所為的。”倒是管事的在一旁笑眯眯的看著,還充滿希望的感慨了一句。

佑安則只能無言以對。

第十七章莫名提親(上)

這一日,風輕,日暖。

佑安得了閒,便到方青竹的院子裡,陪著他飲茶閒聊。

“佑安,晗兒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呢,總是一天到晚連人影兒都看不見的。”後花園的小亭子裡,方青竹捧了一盞茶,閒閒的啜著。

“大約是去染布坊了吧。”佑安坐在亭內的石凳上,一邊拿著小錘子剝著小核桃,一邊回答方青竹的問話。

自從那一日去了染布坊以後,宋輕晗便對那邊的生意格外的傷心,這些日子,更是連賬房都不去了,每日一大早起來,便朝著染布坊去了,待到天黑的時候,才會回府用晚膳。

“哦?晗兒竟是對染布坊的事情有興趣么?”方青竹飲了一口茶,舒服的眯起眼睛。

“是啊,這些天老聽她唸叨著要將在神仙那學到的本事用在染布坊,說是現在的情況工人做起事情來吃力又不討好,她要好好改進什么的,”佑安一邊說著,一邊把剝好的核桃仁兒放在一個小碟子裡,推倒方青竹面前,然後接著道,“大概是我腦子太笨,晗兒說的東西,好些我都不懂,爹爹要是有空,不妨直接問問晗兒,約莫會比較明白些。”

“呵呵,是么?”聽了佑安的說辭,方青竹卻是輕輕一笑,似是欣慰,似是縱容,只道,“如今的晗兒啊,確實是長本事了,想當初她尚在矇昧痴傻的時候,誰能料到竟會有今天這般作為呢。”語罷微微的嘆了口氣,便偏頭去看不遠處的那片荷花池,池裡的荷花開得正盛,亭亭玉立的,被風一吹,就像是九天仙子落入凡間,在那水面上隨風起舞一般。

佑安隨著方青竹的視線看過去,也不由得想起了就在不久之前,他陪著宋輕晗在那池邊玩兒水的情形,明明只是數月的時間,而今想來,竟都如同是往生往世了。

“主夫大人,主夫大人……”就在方青竹與佑安二人都望著那片荷塘,陷入各自的沉思之際,突然有道聲音慌慌張張的闖了進來,二人抬頭一看,正是小平。

“小平?”方青竹的神色微微有些不悅,張口便教訓了一句,“這是出了什么事兒,瞧你那慌慌張張的樣子,沒點兒體統。”

“主夫大人,是前頭,前頭出事兒了。”小平艱難的喘著氣兒回道。

“小平你別急,好好說,前面到底出什么事兒了?”眼見方青竹神色愈發不耐,佑安趕緊套問小平前頭到底出了什么事兒,就他看來,小平雖說只是方青竹身邊的一個小廝,但平日行事卻是極有分寸的,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兒,斷不至於這般慌張。

“少,少

君大人。”小平聽了佑安的聲音,張了張嘴,似乎想要答話,神色卻愈發的古怪起來。

“主夫大人,少君大人,前頭許家的何掌櫃帶了人來,說是要來提親,您二位快去看看吧。”猶豫一瞬,小平終於一咬牙,將原本要稟報的事情說了出來。

“提親?給誰提親?”方青竹一聽,卻是驚詫萬分,他宋家就只得一個女兒,便是宋輕晗,自古女娶男嫁,這許家來提的哪門子親?

“是……是給少君大人。”小平一跺腳,答道,然後便再次催促,“兩位大人,何掌櫃已經在偏廳坐下了,您們還是快些過去看看吧。”

“佑安?”方青竹不可思議的瞅了佑安一眼,見對方也是同樣掩飾不住的震驚之色,這才收斂了心神,尋思片刻,起身道,“你們都跟我一起過去罷,我倒要看看,這許家,今日提的到底是哪門子親。”

語罷,帶著二人一路往偏廳行去。

“喲,宋家的主夫大人來了,小的在這給您見禮了。”方青竹几人剛走進偏廳,便見原本在客座上坐著的何掌櫃立馬站了起來,恭恭敬敬的行了個躬身禮。

“何掌櫃這是客氣了,”方青竹一邊走進去,一邊笑眯眯的看著何掌櫃道,“您是這閔州首富,堂堂許家的大掌櫃,奴家不才,不過是替我那早逝的妻主看顧著這小小家業,論身份,可受不起您這一禮。”

“呵呵,主夫大人客氣了,您是一家之主,在下不過是貴人之僕,論情論理,這一禮您自然都是受得的。”一邊說著,一邊將方青竹讓到了主座的位子,見他落座,這才接著道,“再說,有了今日之事,以後您可算是許家的親家公了,小的日後還仰仗您多多看顧呢。”

“哦?”聽完何掌櫃的說辭,方青竹的眉頭一揚,道,“何掌櫃這話奴家可就聽不懂了,奴家膝下只得一女,便是我那可憐的晗兒,卻不知這親家二字,所謂何來了?”

“這——”何掌櫃一邊拖長了聲音說著,一邊意味深長的看了立在方青竹身旁的佑安一眼,道,“許老闆早聞大人早年收養了一子留在身邊,如今出落得清秀可人,才貌雙全,這親,自然是給佑安公子說的。”

何掌櫃說完,方青竹卻是伸手端過手邊的一杯熱茶,放在唇邊吹了吹,半晌沒有說話。直到那何掌櫃耐不住場中寂靜,開口換了一聲“主夫大人?”,這才懶懶的抬起頭來,微微眯了眯眼,看著那何掌櫃問了一句,“何掌櫃方才說這親事給誰說的?還請恕奴家耳拙,沒聽得明白。”

“這……”何掌櫃一愣,但是很快便反應過來,又端起一張熱情得過分的笑臉道,“小的方才是說,這親,是給佑安公子說的。”

“佑安么?”方青竹將手中的茶盞放回桌面上,低下頭理了理自己的衣襬,一邊理著,一邊道,“方才聽到是佑安,奴家還只當是自己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所以給聽錯了,如今何掌櫃的這么一說,原來不是我耳拙,而是許老闆貴人事忙,將這事兒給弄錯了。”

“哦?不知在下老闆何錯之有?”

“這個嘛,方才您說許老闆聽說奴家早年收養了一子,這話是沒錯,只是奴家也不知是誰給說的,卻是隻說了其一,未說其二……”

“小的願聞其詳。”何掌櫃說著拱了拱手。

“呵,確實是該聞其詳的。”方青竹輕聲一笑,接著道

,“這其一方才已經說過了,佑安確實是奴家從小養在身邊的孩子,奴家帶他,也著實不輸於對待自家親生的孩子了,不過這名分嘛,可不是許老闆聽說的養子,而是我家晗兒的夫郎。”

方青竹此言一出,果見那何掌櫃只是面帶猶豫,卻沒有絲毫驚詫之色,顯然並不是今日才知曉此事。“主夫大人恕罪,只因一直以來,聽聞貴家小姐有恙在身,是以眾人都以為這佑安公子只是您養在身邊與自己作伴罷了。”何掌櫃說著,面上卻著實並無多少抱歉的意思,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那如今,何掌櫃知曉了,是否應該如實稟報給貴老闆,以免徒增誤會呢?”方青竹睥著那何掌櫃的,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

“這……”何掌櫃似乎面帶難色,猶豫一陣,又繼續說道,“請恕在下斗膽多言,近日裡,似乎並未聽見貴處有辦什么喜事兒,是以這佑安公子想必尚未與貴家小姐成禮吧。”

“哦?看來何掌櫃確實是對敝處的事情很是上心呢,”方青竹似嘲似諷的說了一句,接著道,“敝處近日確實未嘗舉辦婚禮,不過那是因為近日事忙,再加上多年來佑安名分早定,眾位親朋都是知曉的,奴家便自作主張,讓兩個年輕人先成了禮,過後再補宴賓客。”說著,又是掩唇一笑,嗤道,“只是這個中原委,未嘗與許老闆報備,真是奴家的罪過了。”

“如此……”聽得此言,何掌櫃的正要接話,卻被方青竹搶了話茬,接到,“如此,何掌櫃的還要再來提親么?”

“這……”何掌櫃一時語塞,顯出幾分掙扎之意,卻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只是話中之意,卻大大的出乎了方青竹與佑安等人的預料。

她說,“如此,便有勞貴家小姐,寫下休書一封,還佑安公子以自由之身了。”

第十八章莫名提親(下)

“如此,便有勞貴家小姐,寫下休書一封,還佑安公子以自由之身了。”

何掌櫃話音方落,便見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淺笑輕嗤的方青竹面色一斂,一記凌厲的眼風便掃了過來,蹙眉道,“何掌櫃,奴家念您是許家派來的貴人,一直以禮相待,不想,如此倒是給您錯覺,認為咱們宋家好欺么?”

“呵呵,小的不敢。”何掌櫃嘴上說了聲不敢,神色間卻依然是不卑不亢的摸樣,只接著道,“主夫大人,貴家小姐生來便有微恙,這在閔州城,早已人盡皆知,如此病患之人,卻要強娶佑安公子這般品貌的人物,您就不怕佑安公子心中怨恨您耽誤了他的大好年華么?”

“呵,何掌櫃,且不說佑安是否會怨恨奴家,便是當真會,似乎也輪不到您來過問吧。”方青竹說著,看了那何掌櫃一眼,頓了頓接著道,“還是說,名滿閔州的許家,從來便是如此仗勢欺人的?”

“主夫大人,您此話可就言重了。”聽完方青竹的話,何掌櫃卻半分理屈的摸樣也無,反而越發挺直了腰背,道,“要說仗勢欺人,恐怕在下老闆遠不如大人來的熟練吧?仗著這佑安公子無親無故,無依無靠,便以施恩之名行強娶之實,實在是再沒有比這高招的了。”一邊說著,還一邊朝著方青竹拱了拱手,一副自愧弗如的模樣。

“你……”停了何掌櫃的話,方青竹氣得幾乎要發起抖來,正要開口,卻被佑安搶先一步開了口。

“何掌櫃

,縱然您是許家貴人,也請不要對奴家的公公大人這般無禮。”佑安一邊說著,一邊上前一步,直接將何掌櫃的視線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佑安公子,”見佑安開口,何掌櫃這才勉強收斂了一些咄咄逼人的氣焰,朝著方青竹賠了個禮,道,“主夫大人,小的方才一時心急,口不擇言了,還請您見諒。”

方青竹斜著眼瞧了何掌櫃一眼,便撇開了臉,沒有說話。反而是佑安見何掌櫃已經道歉,這才看著他道,“方才何掌櫃所言,是想說,奴家是迫於無奈,才不得不嫁給了身患微恙的妻主大人,敢問,奴家可有會錯意?”

“公子所言不差。”何掌櫃點頭。

“既是如此,那奴家可要說,是掌櫃的錯了。”佑安面色一整,毫不示弱的盯著何掌櫃道,“這其一,您方才說奴家妻主生來便有恙在身,此言原是不錯,但託天之福,奴家的妻主大人如今已是大好了,幾天之前,掌櫃的也曾見過,奴家也就不再多言;這其二,您道奴家是迫於無奈,為報大恩,這才嫁給了妻主大人,那奴家現下就可以告訴您,奴家的妻主大人風姿秀逸,才華過人,奴家嫁給她,是心甘情願的,絕無半分委屈。”說罷,換了口氣,才又接著補上最後一句,“何掌櫃,不知奴家如此說明,可能令您滿意?”

“這……”聽完佑安的話,何掌櫃似乎是因為因為震動而有些語塞,又似乎是因為顧忌著些什么而不好開口,最終只能嘆了口氣,朝著佑安行了個禮道,“佑安公子,您會如此說,小的早已料想得到,但是小的也明白,處在您的位置,為了保全忠孝節義,這是必然的選擇,因而小的以及許老闆都不會在意您這般的說辭,”說罷,深深的看了佑安一眼,接著道,“但是如今,許老闆卻是對您志在必得,日後該當如何,還請您三思。”

此番言語,幾乎算是何掌櫃開口至今,說的最誠懇的一句話了,但是佑安與方青竹聽後,卻都是明白,這許老闆對與要娶佑安這件事的堅決,是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止的,哪怕是佑安本身的心意,也都是不重要的,而這個認知,也讓二人明白,今日的談話,再說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於是都沉默著沒有開口。

那何掌櫃見了,似乎也覺得此行的目的已經達成,倒也沒有得寸進尺,而是有禮的朝著方青竹拜了一下,道,“主夫大人,小的的話已經帶到,定親之禮也已經在門外擺著了,還勞煩您點收。”說完,見方青竹完全沒有回答的意思,便接著道,“如此小的就先行告退了。”說完,恭敬的退了出去,徒留方青竹與佑安二人,相顧無言的呆立在人走茶涼的偏廳之中,只覺得自己彷彿做了一個夢,一個荒唐之極的夢。

“主夫大人。”就在偏廳裡陷入一片死寂的時候,門外有個小廝跑了進來,怯生生的稟報道,“主夫大人,何掌櫃走的時候,命人將帶來的彩禮全部停在大門口了,您看是要怎么處置?”

“這……”方青竹抬起一隻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這才吩咐,“叫人去收拾了,送到宋家布坊的倉庫裡放著,切忌不可以收進府裡。”

“是。”那小廝應了聲,正要跑走,只聽方青竹又喚了一聲“慢著”,便停下來,疑惑的看著自家主子。

“還有,叫人去染布坊尋小姐,就說

我說的,讓她快些回府。”

“是。”小廝應了聲,又見方青竹有些疲累的擺了擺手,這才轉身跑了下去。

“爹爹,您可還好?”待得那小廝跑得遠了,佑安這才走過去扶住方青竹,語帶關切。

“無妨,只是多年未曾理事了,如今一但遇著,有些疲累罷了。”方青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握住佑安伸過來的手,卻只覺觸手冰涼,轉頭一看,便見佑安臉色也不好,蒼白得像紙一樣。

佑安雖好,但畢竟還是年輕了些,遇到這種事兒,再怎么力持鎮定,也不過是強撐著罷了,方青竹想著,心下一軟,不由得拍了拍佑安的手背,道,“佑安,你也彆著急,一切等晗兒回來的再說吧。”

“是。”佑安點點頭,扶著方青竹起身,往後院行去。

一路上依舊是日暖風輕,而佑安與方青竹,卻再也沒了之前的安然自在。

走了半晌,方青竹終究只能嘆息一聲,拍了拍佑安的手背,道,“佑安且你放心,無論如何,我宋家斷斷不可能讓他許家把你強搶了去的。”

“恩。”佑安聽了,一邊依然穩穩的扶著方青竹慢慢走著,一邊輕輕的點了點頭,說了句,“佑安省得的。”

第十九章小姐要退親(上)

從偏廳出來,佑安便扶著方青竹一路往主院走去。

方青竹偶有開口,也都是在安慰佑安,說著一些類似於絕不會屈服於許家的淫威之下,將他送出去的話語,佑安全都低低的應了,可實際上,他卻幾乎沒有聽懂方青竹究竟說了些什么,他的心很亂,亂得就像春日裡的那些柳絮,飄飄蕩蕩的,不著邊際。

他有些分辨不出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沒想,但是,有一點佑安明白,那就是,他希望見到宋輕晗,希望立刻便能見到宋輕晗。

所幸,宋輕晗也沒讓他等得太久——當他陪著方青竹一同在主屋裡落座之後,不到半個時辰,便看見宋輕晗急急忙忙的走來進來,臉頰微紅,額角還見了汗。

“爹爹,佑安,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兒?”前腳剛跨進房門,宋輕晗便心急火燎的問起來,“來叫我的小廝說得不清不楚的,害我著急死了。”

“晗兒,”坐在桌旁的方青竹招了招手,將宋輕晗喚到身邊,仔細的替她擦乾額上的汗水,又轉身從桌上晾著的茶壺裡倒了一杯茶,遞給宋輕晗,道,“晗兒,你先歇歇,喝口茶,爹爹慢慢跟你說。”

“哦,好。”宋輕晗接過方青竹手中的茶杯,一邊喝,一邊以眼神表示她的疑問。

“方才,是許家的何掌櫃來了,說是要替許老闆,向佑安提親的。”方青竹說完,便見宋輕晗猛的嗆了一下,幾乎將含在嘴裡的茶水當場噴了出來。

“晗兒,你慢點兒。”見宋輕晗咳得幾乎彎下腰去,方青竹連忙起身,走到她身邊,撫著她的背替她順氣兒。

“咳咳——咳咳——”宋輕晗彎腰猛咳一陣,待終於緩過氣來,這才直起身子,擋下方青竹替他順氣的動作,一臉疑惑不解的問道,“佑安不是已經是我夫郎了么?那個許老闆怎么會來向他提親?還是說,你們這裡,雖然是男人嫁人,但是卻可以不止嫁給一個人?”

“晗兒……”聽了宋輕晗的話,方青竹頗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一想到這個女兒從小是在神仙身邊長大,對大壽國的規矩不夠了解便也就情有可原了,於是,

方青竹苦笑了一笑,衝著宋輕晗道,“晗兒,以後這話可不能瞎說,我們大壽國的男子最重清白廉恥,你這樣說,便是辱沒了我們大壽國千千萬萬的男子,還有這千千萬萬年的祖宗禮法,是絕對要不得的。”

“恩,我明白了爹爹。”宋輕晗點點頭,神色間卻是愈發的疑惑起來,“既然如此,那許老闆怎么會派人來給佑安提親,這不也是違法祖宗禮法的么?”

“這……”方青竹思索半晌,終於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道,“這爹爹也著實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一邊說著,一邊便不由自主的將眼光落到了早已起身站在一旁的佑安身上。

而佑安見方青竹與宋輕晗二人都朝著自己看過來,卻只是咬緊了嘴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能說些什么,那個所謂的許老闆,他根本連面都沒有見過,卻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派了人來,說要娶他,甚至連他已經嫁過人了也不在意,對於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要疑惑惶恐,但是他不知道旁人會怎么看待這件事,更不知道,他那尚未與他圓房的妻主大人,又會怎樣看待這件事情。

“佑安,你怎么了?是哪裡不舒服么?怎么臉色那么難看?”讓佑安從自己那驚慌難安的情緒裡掙脫出來的,是宋輕晗關切的聲音,她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旁,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探到了他的額頭上,緊密的貼合著。

“咦,沒有沒有發燒啊,只是手跟額頭都一樣涼,佑安,你是不是病了?”宋輕晗收回挨在佑安額頭上的那隻手,語氣有些擔憂。

“沒,沒有。”佑安擺擺頭,輕輕的回握住宋輕晗依然握著自己的那隻手,只覺得漂浮在半空中的心臟,終於慢慢的回到了原有的位置,並且一躍一躍的,感受著從手上一直傳遞過去的溫暖熱度。

“晗兒,你信我,這次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兒。”似乎是手中的溫暖給了自己勇氣,佑安終於說出了在自己嘴邊徘徊許久的話語,而宋輕晗聽後,則是笑眯眯的點了點頭,“恩,我當然是信你的。”

“可是佑安,”笑過之後,宋輕晗卻是突然蹙起眉頭,嚴肅的喚了佑安一聲,道,“你可得仔細想想,你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那個所謂的許老闆,”說著,又很是氣憤的補充了一句,“我很是懷疑他對你是見色起意,意圖不軌!”

“呃……”許是宋輕晗的用詞太過直白,佑安小小的困窘了一下,本想說自己遠沒有宋輕晗想得那樣美,能讓見慣美人的閔州首富,許大老闆見那個什么起什么的,可是又被自己在宋輕晗眼中原來是很美的這個認知弄得心裡有種甜甜的感覺,索性便不說了,轉念思索起宋輕晗說起的有沒有在哪裡見過許老闆。

回想起來,他與許家成衣店打交道的時日並不算短,但是平日裡,幾乎都是何掌櫃在同他接觸,畢竟,這對許家來說,並不是什么重要的生意,至於許老闆,至少在他的印象裡,是著實沒有見過的,只除了……

佑安突然靈光一閃,想起數月前他曾因為布匹的事情去過許家成衣店,當時何掌櫃似乎有重要的客人在,見了他,也只是幾句話便敷衍了過去,而當時,似乎那貴客便在重重簾幕之後看著他們,難道,當日在場的會是許老闆么?

佑安越想越有可能,便把自己的猜

測同宋輕晗說了,宋輕晗卻是比他更為肯定似的,張口便罵了一句,“果然是個老色女!”

“晗兒!”聽得宋輕晗罵人,方青竹卻是不贊同的皺了皺眉,道,“雖說那許家老闆此事做得確實欠妥,可你也不能口出穢語,平白丟了宋家的臉面。”

“本來就是。”被方青竹說了一句,宋輕晗此次卻並不認錯,而是聲音小小的嘀咕著,直到方青竹神色嚴厲的看了過來,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哦”了一聲。

“你啊!”方青竹雖說是時刻不忘教養自己的女兒成為一個講究臉面的人,但畢竟還是知道,眼下最為緊要的,還是如何應對這莫名其妙的提親之事,微微嘆了口氣,也就不在與宋輕晗計較,而是轉了話鋒,道,“只是這許家送來的彩禮,還是得……”

話未說完,便被宋輕晗打斷了,宋輕晗聽到彩禮二字,幾乎要跳起腳來,直嚷嚷著,“什么?他們居然連彩禮都送來了?”然後便是滿臉憤然的衝著方青竹要求道,“這不行,爹爹,你把那什么彩禮給我,我立刻就給許家送回去。”一邊說著,一邊還擼了擼衣袖,彷彿立馬就要衝出去一般。

“晗兒不可莽撞。”瞧見宋輕晗一臉氣憤難抑的模樣,方青竹只覺得自己的頭更疼了,太陽穴幾乎都突突的跳了起來。還好此時佑安已經恢復過來,拉著宋輕晗解釋了一句,“這許家是閔州城裡的首富,此次雖說是他們不佔理,但是我們宋家要想在閔州城好好的生活下去,暫時還是不要與他們衝突的好。”說著,怕是覺得這樣說服不了宋輕晗,便又補充了一句,“再說,此次之事,興許其中有什么誤會有說不定。”

“誤會?”宋輕晗聽了佑安的話,幾乎是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只道,“是誤會就能隨便跑到人家家裡來提親么?這提親的對象,還是我宋輕晗的老……咳,夫郎?!”

“晗兒……”原本見著宋輕晗如此氣憤的摸樣,佑安心裡是擔憂的,可是如今聽到宋輕晗這樣說,他的心裡卻有一絲絲甜意泛了上來,晗兒說,他是她的夫郎,那他是不是可以以為,她是因為被提親的對象是他,所以才這樣生氣?如果是的話,那他是不是又可以以為,她其實還是有些喜歡他的?

“晗兒你莫急,這親定是要退的,彩禮也定然是要送回去的,可是今日天色已晚,你和佑安都先下去休息吧,明日,明日爹爹便親自將這彩禮給許家送回去,就算許家有什么責難,我這把老骨頭,也不會怕了他的。”方青竹說完,也不管宋輕晗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么,只徑自擺了擺手,道,“你們先下去吧,爹爹累了,想要休息了。”

“爹爹……”宋輕晗還想說些什么,卻被佑安拉了拉,只得暫時按下,有些不情願的退了出去。

第二十章小姐要退親(下)

“佑安,你幹嘛攔著我?”走出方青竹的院子以後,宋輕晗終於還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因為我知道你想跟爹爹說些什么。”佑安淡淡一笑,一臉洞悉一切的表情道,“你想跟爹爹說,讓你今天就把彩禮給許家退回去。”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這有什么不對么?”宋輕晗撇撇嘴,“本來就不該送來的東西,當然是早退早好。”

“可是晗兒,你應該看到,今日爹爹已經很不舒服了,你要是再鬧

將下去,傷了爹爹的身體,可怎么是好?”之前在方青竹房裡的時候,佑安已經將理由說的很清楚了,可眼見宋輕晗一臉不予理會的樣子,便轉而採用了親情攻勢,道,“我知道你心裡定然不舒服,可是忍過這一時,爹爹不是說了,明日便親自去許家退親么?”

說完,果然見宋輕晗的面色好看了一些,雖然還是有些怒氣衝衝,但到底還是知道心疼自己爹爹,只撅著嘴說了一聲“好吧”,便由著佑安帶著她回了房。

這一日雖然事多心煩,佑安卻發現自己睡得很好,只因他總算明白,宋輕晗雖然遲遲不肯與他圓房,但在心底,畢竟還是將他看做是她的夫郎的,所以,就算依然睡在硬邦邦的矮榻之上,他的心裡,也只有安穩,沒有惶惑。

然而,也許正是因為他睡得太安穩了,第二日起身的時候,卻是第一次發現宋輕晗已經不在房裡,不知所蹤。

“順兒!”佑安一時也理不清那些在腦子裡一閃而過的念頭,張口便喚了一聲侍奉在門外的小廝。

“少君大人?”順兒聽見召喚,趕忙推開房門走到佑安面前,一見平日裡一向端莊得體的少君大人此時衣衫不整,一副睡夢剛醒的樣子,不由得便有些緊張起來。

“順兒,我問你,你可看到小姐幾時出去的?”佑安問。

“哦,您說小姐啊。”順兒一聽佑安此言,臉上立刻露出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天才見亮的時候,小姐就出去了,說是昨日裡您受累了,今日見您睡得正香,就沒有叫您,還吩咐小的不準進來打擾您呢。”一邊說著,一邊還流露出一股羨慕的神色道,“如今的小姐,可真是體貼少君大人呢。”

佑安卻沒空理會順兒的羨慕,他只知道宋輕晗今天極其反常,天才見亮就起身了,還吩咐下人不許進來打擾他,除非……

“順兒,小姐有沒有說去哪裡了?”佑安突然一問。

“這……”順兒想了想答道,“這小姐倒是沒說,不過小姐走之前,問了句小的昨日裡許家送來的彩禮收到哪兒去了。”

“那你怎么說?”

“當然是實話實說的告訴小姐,彩禮按著主夫大人的吩咐,收到布坊的倉庫裡去了啊。”順兒回答得相當無辜,什么叫他是怎么說的,除了實話實說,他還能怎么說。

“哎,糟了!”順兒正委屈著,便聽到佑安突然嘆了一句,這才覺得自己似乎無意間闖了什么禍,惶恐間正想問個究竟,卻見佑安擺了擺手,讓他退下去。

“這晗兒,莫不是真的自己跑去許家退親了吧。”佑安一邊手忙腳亂的替自己穿戴起來,一邊在心裡盤算著,天才亮就起身,還問了順兒彩禮的下落,宋輕晗十有八九是去許家了,就是不知道主夫大人知不知道這件事情,若是知道還好,若是不知道,真晗兒不知會在許家遇到些什么事兒。

佑安越想越是著急,越著急手上的動作便越是出錯,到最後乾脆便連發也不束了,隨便找了根綢帶一綁,便心急火燎的朝著方青竹的院子趕去。

佑安到方青竹院子裡的時候,方青竹正在梳洗,看見佑安姿容不整的樣子,還好是驚訝的一番,有些不確定似的的喚了聲,“佑……佑安?”

“爹爹。”佑安朝著方青竹行了個禮,便也顧不得規矩,三步並作兩步的進了方青竹的房,問道,“爹爹,晗兒今早可有

來過?”

一邊問著,佑安一邊卻也心下清楚,看方青竹的模樣,宋輕晗定然沒有來過,否則他斷不可能還在此如此精心的收拾打扮。

“晗兒?晗兒這時候不是一向還在睡么,怎么會過來?”方青竹對著鏡子,一邊仔細的將一根珠光閃爍的八寶簪子□自己髮間,一邊語帶縱容的回答道,待那簪子插完,這才反應過來了,猛的轉過頭來看著佑安道,“你是說,晗兒現下已經不在房裡了?”

“這……”佑安心下一凜,他與宋輕晗尚未同床的事情方青竹一直都不知曉,而如今宋輕晗出去,他卻不知道,這……

佑安心下猶豫一陣,卻還是老實答道,“是,我今日醒來的時候,晗兒就已經不在房裡了,問了順兒,說是她一早便出去了,還過問了許家彩禮的事情。”

“什么?”方青竹聽完佑安的回答,壓根兒就沒想起來詢問宋輕晗出去,佑安怎么會不知道的,他心裡只有擔心,待得緩過氣來,也是做出了佑安一樣的判斷,“這晗兒,定是瞞著我們,自己跑到許家退親去了。”

聽了方青竹的話,佑安心下越發不安起來。雖然宋輕晗自落水醒來,就變得聰明瞭許多,可是卻也像是,或者說根本就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對這大壽國的人情風俗一知半解,不知何時便會出岔子,再加上昨日裡何掌櫃的話裡話外,老早就給她扣上了神志不清,痴傻成性的帽子,就算宋輕晗不出錯,許家也會硬說成她有錯的。

“爹爹,這可如何是好啊?我看,我們還是快些收拾好,一起去許家瞧瞧晗兒?”佑安心中焦急的看著方青竹,似乎只要方青竹一點頭,他立馬就要拉著他出門一樣。

“佑安,你別急,讓我想想。”也許是佑安太過慌亂,方青竹反而鎮定下來。

一直以來,閔州城裡的人都知道宋輕晗天生痴傻,是以宋家才會由著他與佑安兩個男人當家,上次陳家主夫來做客的時候,就算聽他說宋輕晗大好了,但在親眼見到宋輕晗以前也是不信的,如今,宋輕晗親自上許家退親,或許正是一個可以向世人證明宋輕晗已然不傻了的機會。

“佑安,你過來。”心中縱然百轉千回,擔憂無數,方青竹終究還是拿了主意,將佑安喚到身邊,拉著他的手道,“佑安,彆著急,這次既然是晗兒自己要去的,那我們便應該相信她,相信她能處理好這次的事情。”

“可是……”佑安方要辯解,卻被方青竹輕輕的捏了一下手,也就只得停下來,聽著方青竹繼續說道,“佑安,你要知道,晗兒是個女人。”

晗兒是個女人。

聽了方青竹這句話,佑安便再也說不出別的什么了。

在大壽國,當家做主的應該是女人,而男人,再怎么有本事,那也只是給為了給自己增添一些吸引女人的籌碼。宋家以前之所以是由他和方青竹主事,那是因為宋輕晗痴傻,而今,宋輕晗卻是清醒了。

而一個清醒的女人,是斷不能容忍男人主事的。

“是佑安糊塗了。”想通此節,佑安便也安靜下來,不再爭辯,還低低的告了聲罪。

方青竹也並未責備他什么,只是握了他的手,將他引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後兩人一起,擔憂,而又期待的等著宋輕晗回來。

番外一小姐是個穿越女

宋輕晗。

這是我現在的名字——穿越之後的名字。

穿

越之前,我叫宋歡,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大學生。

平時沒事兒的時候,喜歡看看閒書,順便幻想一下假如自己是書中的女主角,會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當然,這只是我的幻想而已,所以,我絕對不是為了完成自己的穿越夢想,而故意在外出旅遊的時候,失足掉進那個髒兮兮的荷花池。

不過也許是我平時的幻想太多,以至於老天爺誤會了我的本意,以為我是真的以生命獻祭來求得一個穿越的機會,所以大手一揮,將我送進了莫名時空中的一具莫名的身體裡,而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就叫做宋輕晗,是一個大戶人家的獨生女兒,有一個鰥居的爹爹,還有一個從小預定下的童養夫。

當然,這都是我後來才瞭解到的。

剛醒來的時候,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做一場不切實際的夢,所以我玩兒得很盡興,大大方方的告訴他們我是穿越的,甚至毫不掩飾自己根本就不是原本的宋輕晗——直到,方青竹找人來收妖。

老實說,那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神棍道姑將一把不知是什么配料的粉末撒到我身上的時候,我有些被嚇到了。

一是我沒想到方青竹會找人來收我,二是有一點點粉末飄進了我的眼睛裡,熱辣辣的,痛得厲害,讓我嚴重懷疑那其實是石灰粉,要知道,石灰粉滲進眼睛裡,搞不好會瞎掉的。

幸好我擦了幾下之後,眼睛漸漸的就沒那么痛了,讓我能專心的思考當下的狀況。只是,我還沒有思考完畢,那個臭道姑竟然將一張黃符啪的一聲就貼到了我的腦門兒上,而我平生最恨的,就是人家在我腦門兒上貼東西。這主要是因為我小時候老喜歡跟人家玩兒撲克牌,但是牌技又很爛,所以總是輸,而輸了,腦門兒上是要被貼紙條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小時候,不懂得什么叫噁心,是以貼紙條的時候,都是將紙條的一端放在舌頭上沾沾,便啪嘰一聲,貼了過來。起初我也沒覺得什么,但是不久之後,我腦門兒上開始長癬,那種白花花的,老是掉皮的癬,那實在是折磨了我好長時間,不僅僅是身體上的,還有我那幼小的愛美的心靈,也遭遇了深深的打擊,所以自那以後,我就戒了撲克牌,並且再也不允許任何人往我腦門兒上貼東西。

因此當那個道姑把符貼過來的時候,我怒了。

我怒了的後果,便是撒了個謊,告訴他們我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天上的神仙。

至那個王母娘娘什么的,自然是我編的。

那方青竹竟然毫不懷疑的相信了,對於這一點,我其實是有些不解的,他看上去是個挺精明的男人,雖然那種精明放在一個男人身上總讓我感覺有點怪異(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穿越到的地方是個女尊世界),不過最後我給自己的解釋是那是一個做父親的本能,不管再離奇的事情,只要是發生在自己的子女身上,便毫不猶豫的接納與相信。

也許是這個解釋讓我對這個名義上的爹爹產生了一些,或者說很多的好感,所以,我開始努力的扮演起宋輕晗這個角色。

只是,我沒有想到,扮演宋輕晗的代價,竟然是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個童養夫。

起初的時候,我真的以為那個被我叫做佑安哥哥的男人真的是哥哥,因為他看上去就是個很淡定的人,尤其是眉宇間的溫和,很容易讓人產

生可以依靠的感覺——至少讓我覺得可以依靠了。

但是很快,我便發現我錯了,因為,這個讓我覺得可以依靠的男子,竟然哭了!

就在我的面前,扯著一張帕子,稀里嘩啦的哭了。

我實在是很難形容我當時的感覺,要知道,在現代,就算是女人也不會輕易哭的,何況男人?

不過很快我就知道原因了,原來我所穿越到的,竟然是一個女尊國度!

所以,男人會哭,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那個看起來像是哥哥的男人,其實是我的童養夫,這也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唯一不正常的,也只有我是穿越過來的這件事罷了。

老實說,我並不是一個多么出色的人,就算是穿越,也不見得能做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鑑於我真的非常不想耽誤人家的大好時光的,所以就稍微的表達了一下自己的意願,然後,我那名義上的爹爹,便很是配合的回答了我一句,說我要是實在不喜歡佑安,他便把他送走,放在別的地方養起來,大不了一輩子不出現在我的面前就好了。

一開始的時候,我有點搞不清楚這話的真假,因為對於女尊國度的事情,我著實沒有多少了解,所以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暫且答應了留下佑安。

後來我問佑安如果我當時死活不答應,方青竹會不會真的送走他的時候,佑安很實誠的回答我說,據他的瞭解,方青竹也就是嚇嚇我,要是我真的不肯,他也不會把他怎么樣。

只是他肯定不知道,說著這話的時候,他的臉色有多難看,難看到,我看著看著,就捨不得真的送他走了。

畢竟,宋輕晗作為宋家唯一的女子,娶夫這種事情肯定是免不了的,既然免不了,那找一個熟悉的,目前看起來又挺沉穩可靠的男人,自然是比較划算的。

於是,抱著這樣的心態,我終於和佑安同房了。

僅止於同房哦,雖然來自現代,但我其實還是很保守的女生,要我跟一個相識才不過幾天的男人那啥那啥,我是真的做不出來,即便,我其實覺得那男人還不錯。

跟佑安住在一起的感覺很好。

他是一個很體貼的人,雖然害羞,但是依然會在看見我為了那些穿法極其複雜的衣裳糾結的時候,悄悄的蹭到我身邊,雙頰通紅的幫我穿戴。

這點讓我覺得他很可愛,還有更可愛的就是,他似乎睡不慣那張硬邦邦的矮榻,可是卻從來也不抱怨,只是每天睡覺的時候,都會很哀怨的看我兩眼,見我不理會,也就扁著嘴睡了下去,然後在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動作小小的揉揉腰。

然而,就是這樣的佑安,竟然被那個什么莫名其妙的許老闆看上了,還來宋家提親,說是讓我休了他,好讓他光明正大的嫁到許家去。

聽到這事兒的時候,我簡直都要氣炸了,對於那個許老闆,我只想把她送來的彩禮一件一件扔回到她的臉上,然後跟她說一句,我嘞個去!

可是,爹爹和佑安卻都攔著我,不許我去找那個許老闆,我要爭辯,佑安就搬出爹爹身體不好,不能讓他操心的大帽子來壓我。我沒辦法,只得忍了一晚上。

可是那一晚,我卻怎么都睡不著,心裡總想著,要是佑安真被別人娶走了,就沒人明明紅著臉,還會蹭過來幫我穿衣服了;也沒有人會在我賴床的時候,好無奈的在我耳邊說,早膳我已經叫人端進來,你

起來的時候要記得吃的;更沒有人,會睡在那個硬邦邦的矮榻之上,可憐巴巴的盯著我,卻越睡越習慣,越睡越安穩了。

就這么想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我就悄悄的摸了起來,趁佑安沒醒,悄悄的溜了出去。

我決定要去退親,就算那個許老闆是什么首富,我也一樣要她打消了娶佑安的念頭,老老實實的當她的大老闆去。

可是,當我真正見到了許老闆的時候,我卻發現,我實在是輕看了這個富甲閔州的女人。

起初,我以為她是因為垂涎佑安的美色,所以才做出這等強搶已婚男子的齷齪事來,但是等我看見她的時候,我卻毫不猶豫的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因為那個四十出頭,滿臉病態的女人,實在是有一雙太過冷靜的眼。

在那眼裡,我看不見感情,看不見慾望,甚至,看不見自己。

而有這樣一雙眼的女人,在聽我說完來意之後,眸光也絲毫沒有波動,她只是說了一句話,她說,“這彩禮不管你收還是不收,佑安都是要嫁到許家來的。”

第二十一章小姐鬧改革

佑安這輩子從來沒有覺得時間流逝得如此緩慢過。

自從猜到宋輕晗是去了宋府退親開始,他就覺得心上彷彿窩了一隻貓兒,不停的撓啊撓啊,撓得他心慌意亂,卻偏偏找不到方法能將它抓出來狠狠的教訓一頓。

“佑安,彆著急,我相信晗兒一定會好好的回來的。”就在佑安心神不寧的時候,方青竹似乎是察覺了他的不安,一邊開口安慰,還一邊伸出手來,拍了拍佑安的手背。只是那原本應該是安慰的動作,卻被方青竹掌心的冰冷汗溼破壞殆盡,只讓佑安感覺到了跟自己一樣的擔憂。

“恩,沒事的,沒事的。”佑安回握住方青竹的手掌,喃喃自語著,也不知是在安慰方青竹,還是在安慰自己。

幸而,就在佑安與方青竹都快受不住,幾乎想要衝去許家找人的時候,宋輕晗終於是回來了。

帶著滿臉憂色,卻終於是全身安好的回來了。

“晗兒,你可算是回來了。”首先衝上去的,是方青竹,只見他將宋輕晗從頭到腳,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這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轉而怒斥道,“好你個晗兒,竟然瞞著我偷偷跑去宋家退親,你要是出個什么事兒,可要我怎么跟你九泉之下的母親交代。”一邊說著,一邊便抽抽噎噎的落下淚來,只看得人好生心疼。

“爹爹您別傷心了,這晗兒不是好好的回來了么。”見方青竹落淚,佑安趕忙抹了抹自己微溼的眼角,三步並作兩步的走到方青竹身邊,一邊牢牢的扶住方青竹,一邊轉身含嗔帶怨的看了宋輕晗一眼。

“呃……”宋輕晗在佑安的注視下身子一抖,然後飛快的扯出一張燦爛的笑臉,小步小步的蹭到方青竹身邊,輕輕的扶住了他的另一隻胳膊,撒嬌似的搖晃了兩下,道,“爹爹,是女兒錯了,您就別跟女兒生氣了。”一邊說著,一邊扶著方青竹退到桌旁的椅子上,半是強迫的讓方青竹坐了下去。

“知道錯,知道錯還這樣莽撞行事,你……”方青竹說著正要伸手去戳宋輕晗的腦門兒,卻被宋輕晗不知何時斟滿的茶水堵在空中。

“爹爹,晗兒真的知道錯了,您就彆氣了,再氣可要長皺紋啦。”宋輕晗一邊說著,一邊更是順溜的挪到了方青竹身後,很是殷勤的

替方青竹捏肩捶背,乖巧得直讓方青竹有氣都沒地兒撒。

佑安在一旁看著,總算也放下心來,方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卻不料,一抬眼,便看見宋輕晗眨巴著眼睛衝他笑。

“晗兒,你去許家退親,這許家怎么說?”等消了氣,方青竹自然就開始打探起退親之事的進展來,依他多年的經驗,這許家斷不是如此好相與的。

“還能怎么說,那個莫名其妙的許老闆,就是一口咬定了要娶佑安,怎么說都不聽。”一聽方青竹提起許家,宋輕晗就像炸了毛一樣,嘟著嘴抱怨個不停。

“你見到許老闆了?”方青竹意外。

“是啊,明明都已經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女人了,還淨想著要娶年輕漂亮的夫郎,真是不要臉。”宋輕晗不屑。

“晗兒。”方青竹聲帶不豫,宋輕晗倒是爽快的住了嘴,倒也沒有多抱怨什么。

“晗兒,這許老闆除了說一定要娶佑安,還有沒有說些別的什么?”方青竹問得仔細,只因他心中總有一股隱隱的不安,沒來由的梗在那裡,就像是多年來累積下來的對於危機的本能反應。

“沒……沒有。”在方青竹迫人的眼神下,宋輕晗回答得有些猶豫,卻也堅定。

方青竹苦於沒有切實的證據在手,也只能默認了宋輕晗的回答,但是心裡那股隱隱的不安卻依舊揮之不去。

並且,這不安,在不久之後便得到了證實。

佑安發現,自從宋輕晗從許家退親回來之後,整個人便越發的繁忙起來。

以往懶惰成性的宋輕晗就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每日醒來,他都只能看見空蕩蕩的,已經整理好的床鋪。

問了順兒他才知道,這些天宋輕晗都是天不見亮就起身,然後匆匆的梳洗用飯,便趕去了宋家布坊。但是要再問宋輕晗究竟去布坊幹什么,順兒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是以,佑安只能悄悄的疑惑,而隨著這疑惑一天一天的累積,他終於忍不住要親自去宋家布坊看看宋輕晗究竟在幹些什么了。

然而當佑安終於在某一日,出其不意的尋到宋家布坊,看見宋輕晗的時候,他卻實實在在的意外了。

在他想來,宋輕晗來這染布作坊,泰半是因為本身喜歡那些花花綠綠,鮮豔可愛的布料,所以自然以為宋輕晗應該是跟著染布師傅們學習染布的手藝。

所以,當他看見站在那個巨大的倉庫面前,一臉鎮定的指揮著石匠將那面鑲著小小倉庫門的牆打掉,好重新安一扇大門的時候,著實是震驚了。

“晗兒,你這是在做什么?”震驚的後果,便是佑安徹底忘記了他原本只是想來看看宋輕晗在做什么,然後默默走掉的初衷,指著宋輕晗一臉驚詫的問出了口。

“誒,佑安?”見到佑安突然出現在染布作坊,宋輕晗也是一臉意外,“你怎么會在這兒?”

“我……”從宋輕晗看過來的那一刻開始,佑安就已經在後悔自己不智的舉動,這下聽見宋輕晗的聲音,更是羞窘得恨不得找個地洞把自己埋了。

“我,我就是來看看你究竟在忙些什么。”佑安說完,更是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雖然他只是實話實說啦,可是這要讓別人聽見了,指不定該怎么想他呢,妒夫?悍夫?光是想想,便讓佑安殷紅了一張臉。

“呵呵,看來佑安是想我了呢。”就在佑安腦子裡胡思亂想了好多別人的閒言閒語,卻被

宋輕晗輕飄飄的一句話打得點滴不剩。因為在那句話之後,周圍所有的工人們都看向了他,或是挑唇微笑,或是掩口偷笑,或是哈哈哈的仰天大笑,而佑安就在那些笑聲中,漸漸地把自己的臉憋成了一個大紅燈籠。

“咦咦,佑安你臉紅了誒。”宋輕晗還好巧不巧的補充了一句,更是惹得工人們鬨堂大笑起來。

佑安被笑得著惱,狠狠的瞪了宋輕晗一眼,一跺腳便轉身走了出去,只是一邊走,一邊卻不斷的聽到工人們大笑著說“宋小姐趕快去把你家夫郎哄回來”之類的調笑之言。

“好嘞。”宋輕晗爽快的答應一聲,便追著佑安一起出去了。

“佑安,佑安你等等我啊。”宋家布坊外的小道上,佑安快步走在前面,宋輕晗則一邊笑著一邊在後面追。

才不等你才不等你才不等你呢,哼!

佑安一邊在心裡任性,一邊加快了腳步,想著非要切切實實的將宋輕晗甩在身後,卻忽然聽到宋輕晗一聲驚叫,不由得趕忙回了身,只因宋輕晗叫的是“哎喲,我腳扭了。”

“晗兒!怎么樣,摔著沒有?”佑安一聽,趕緊小跑著回到跌在地上的宋輕晗身邊,一邊扶著她的手臂,一邊關切的詢問起來。

“沒事兒,嘿嘿。”一抓住佑安的手,宋輕晗便沒心沒肺的笑起來,一邊笑著,還一邊利落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著的塵土。

“你!”佑安怒,想走,卻發現一隻手被賴皮的宋輕晗抓在手裡。

“佑安,別生氣了,我是真扭到了。”宋輕晗扁扁嘴,輕輕的搖晃了一下佑安的手臂,可憐兮兮的道。

“活該!”佑安一邊說著,一邊卻小心翼翼的扶著宋輕晗慢慢的挪向不遠處的茶水攤子,“小心啊,慢點兒。”佑安一臉緊張的扶著宋輕晗單腳跳到茶水攤裡坐下,末了,還心疼的瞄了宋輕晗的腳踝兩眼,小聲的嘆了一句,“肯定很疼吧。”

“不疼,不疼。”宋輕晗傻乎乎的笑了笑,拉了佑安一併坐下,這才開始解釋起染布作坊裡面的事兒來。

原來,宋輕晗之所以最近常常往染布坊跑,是因為覺得如今的布坊生產效率太低,所以想著要將從神仙那裡學來的本事用在宋家布坊,好布坊在相同的時間裡,可以生產更多的布匹,而剛剛佑安所看到的那一幕,則是宋輕晗為了讓倉庫裡的待染布匹運送起來更為方便,所以讓石匠將門開得更大一些,方小推車的進出。

“唔,原來是這樣。”佑安聽完宋輕晗的解釋,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然後很是疑惑的問了一句,“可是晗兒,什么叫做生產效率啊?”

宋輕晗絕倒。

“就是……”宋輕晗正要解釋,卻聽見遠處有人大聲的喊著“宋小姐,宋小姐”,一回頭,便看見作坊裡的夥計小墨慌里慌張的跑了過來。

“怎么了?”待那小墨跑得近了,宋輕晗這才開口問道。

“小姐,不好了,作坊裡出事兒了。”小墨兩手撐在膝上,一邊喘著粗氣兒,一邊艱難的回答道,“許家錢莊的掌櫃帶了好多人來,說是要找我們宋家布坊收賬來了!”

第二十二章宋家危機

“什么?”佑安聽聞許家掌櫃帶著人來收賬的事情,不由得驚跳一下,立刻便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滿臉不信的看著前來傳話的小墨。

宋家布坊的賬目一向是他在查看,即便近日來宋輕晗清醒,

開始漸漸地插手鋪子裡的事情,但是說到底,那些老主顧還是他談下來的。譬如小墨方才所言的許家錢莊,便是他前去商談,而後成功的以宋家大宅為抵押借貸到了上萬兩銀子,充作布坊的流動資金。而這筆款項的期限是十年,期間只要宋家按時給付利息,許家便無權向宋家索要本金的。

如今方才過去五年,許家錢莊又何來收賬之說呢?

佑安心下焦急,轉頭想跟宋輕晗交代什么,卻見宋輕晗極為平靜的坐在矮凳之上,一臉瞭然的表情。

“晗兒……”佑安喚了一聲,宋輕晗卻是看著他輕輕的搖了搖頭,只道,“該來的還是來了,只是比我料想得還早了些。”

說完,便命小墨扶了,一瘸一拐的往宋家布坊走去。

幾人回到布坊的時候,那前來收賬的許掌櫃已經在鋪子的隔間裡候著了。

“小姐,佑管事,您們可算回來了。”一見到佑安與宋輕晗,方才正滿頭大汗的應付著許掌櫃的管事趕忙迎了上來,如釋重負的吐了一口氣。

宋輕晗笑著衝她點點頭,而後雙眼一眯,看著那坐在椅子上巍然不動的許掌櫃,道,“這是?”

“呵呵,在下許家錢莊的掌櫃,忝為許家家僕,您便稱呼在下一聲許掌櫃便是。”那許掌櫃眼見宋輕晗目光凌厲的看了過來,這才慢悠悠的起了身,一邊拱手行禮,一邊向宋輕晗等人打了個招呼。

“哦,原來是許家的貴人,難怪我老遠看著,便覺得您一身貴氣啊。”宋輕晗也客氣的朝著許掌櫃拱拱手,話語間卻似褒似貶,委實讓人分不清真意。

“呵呵,宋小姐說笑了,要說富貴,徐某可斷斷不敢跟宋家布坊的少主人相提並論的。”許掌櫃一邊謙虛客套,一邊側過身子,將宋輕晗讓到主位之前坐下。

“嘖,許掌櫃此話可當真是客氣之言了,在下方才聽夥計說,您今兒可是來收賬的。”落座之後,宋輕晗也不跟她客氣,直接便將許掌櫃的來意挑明瞭說。

而那許掌櫃見宋輕晗如此直接,當下也不再虛與委蛇,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張契約書,放到宋輕晗手邊的小桌上,道,“宋小姐,這是貴鋪向我方錢莊借債的契約書,上面寫得明白,還款之期為五年之後,也就是三日之後,在下次來,便是專程給您通報一聲,免得您貴人多忘事兒,到時候被底下那些不曉事兒的夥計們驚擾了,那可就不好了。”

“五年么?”宋輕晗遲疑一聲,正要拿起那契約書細看,卻被佑安搶先一步搶到手裡,粗粗的看了一眼,便一臉驚怒的衝著那許掌櫃道,“什么五年?哪裡來的五年?當初我們明明說好,這還款的期限是十年,十年之內您不會以任何理由強逼我宋家償還本金,您如今怎么能空口白牙的便生生的將那十年變作了五年呢?”

佑安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契約書狠狠的握在手中,用勁兒之大彷彿恨不得直接將那一張輕薄的紙片撕碎了,揉爛了一般。然而任憑他再怎么憤怒,那許掌櫃卻依然端著一張客客氣氣,無懈可擊的笑臉,好聲好氣的衝他說道,“佑管事,這話您可不能亂講,契約書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這筆債款以五年為期。”說著,還很是體諒的搖搖頭,嘆口氣道,“若是貴鋪近日實在是週轉不過,您就實話跟我說,要是老闆允許,便是多給您寬限幾日,在下

也是斷然不會推辭的。”

聽完那許掌櫃的說話,佑安只覺得一口氣梗在胸口,想要罵,卻罵不出,想要咽,卻又咽不下。

“佑安,將契約書拿給我看看。”就在佑安氣悶之極的時候,宋輕晗淡淡開口,將他手中的那一紙契約拿了過去,捧在手心仔細研究起來。

“佑安,你說簽訂契約的時候,這上面寫的是十年?”半晌之後,宋輕晗語氣淡然的開口問道。

“對。”佑安點點頭,答得篤定,而後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臉輕快的衝著宋輕晗說道,“晗兒,你別被這張假的契約書給騙了,當初簽訂契約的時候,可是一式三份,一份在許家,一份在我們家,還有一份在縣衙裡存著,便是他們想要臨時變卦,咱們也是不怕的。”

佑安說完,很是有些得意的看了那許掌櫃一眼,卻見對方只是不痛不癢的笑了一笑道,“佑管事說的沒錯,這契約書確實還有一份留在縣衙公正,您要是不信,儘管上縣衙裡查查就是。”

“查就查,便是您不說,我也準備帶妻主大人上縣衙去查看的。”佑安一聽那許掌櫃的口氣,更是火大,立刻就作勢要拽著宋輕晗上衙門去討個公道。

然而宋輕晗卻輕輕的拉住他的手,衝他微微搖了搖頭。

佑安心下不解,但到底還是知道不能在外人面前公然違逆妻主大人,便也只得按下滿心的疑惑不解,眼睜睜的看著宋輕晗衝那許掌櫃說了一句“還請許掌櫃靜候消息。”

而後便遣人送走了那許掌櫃,枯坐在椅上發呆。

“晗兒。”見宋輕晗靜默久了,佑安終於忍不住出聲道,“晗兒你相信我,那契約書在衙門裡,真的是有留底的。”

“恩,我知道。”宋輕晗聽了佑安的話,卻並沒有多大的震動,只是微微的苦笑了一下,然後說道,“佑安,你還不明白么,那許家既然敢這樣明目張膽的上門來要債,只能說明他們早就跟衙門裡的人串通好了,人家坑就挖在那裡,等著咱們去跳呢。”

“可是……”佑安還想爭辯,卻見宋輕晗很是疲憊的擺了擺手,道,“算了,今天先不說這些了,你只要記得,千萬別將這事兒告訴爹爹就好。”

“恩,我曉得的。”佑安點點頭。

而在這之後,宋輕晗的日子,就更加的忙碌了起來,她一邊是要忙著將作坊裡的生產改革完成,一邊卻是要想盡辦法在三天的期限裡湊足十萬兩銀子還給許家。

按理來說,這些年宋家布坊的生意雖稱不上如火如荼,但也決不至於虧本的,只是如今這許家逼得太急,是以鋪子裡才一時週轉不出如此多的現銀,再加上許家也許是放了什么話出去,以至於整個閔州城,沒有錢莊敢借貸給宋家哪怕是一錢銀子,更別說現賣布匹了。

“晗兒。”終於,在第三天的晚上,佑安將辛苦奔波數日卻毫無結果的宋輕晗扶到床邊,很是心疼的替她拿捏起來。這幾天趁著宋輕晗不在的時候,他也有偷偷的去衙門裡查過,果然,那留底的契約書上,確確實實白紙黑字的寫著五年的字樣,讓他想要發火都覺得失了那力道。

何況民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他們連許家都吃罪不起,又如何敢再在衙門裡大吵大鬧呢。

“佑安,別捏了,這幾日你也辛苦了,早些睡吧。”就在佑安發呆的當口,宋輕晗似乎已經累極,連脫衣的力氣都沒

有,便一頭扎進被子裡矇頭大睡了起來。

佑安見她那樣子,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只得將她的衣物鞋襪都一一除去,又替她蓋好被子,這才回到自己的矮榻之上,卻是怎么都睡不著。

宋輕晗可能不知道,這宋家的大宅,對於宋家人來說,可不是一座宅子那么簡單。

當年宋夫人過世,宋輕晗痴傻,方青竹為了保住這間宅子,硬是讓人家戳著脊樑骨說他悍野難訓,視財如命,也是沒有半分退縮,生生以一介男子的柔弱身軀,一肩擔起整個宋家的榮辱興衰,對方青竹來說,這宅子,幾乎等同於他所有的,僅剩的尊嚴。

他不敢想,當方青竹知道這宅子將會被許家奪走時,會是什么反應。

他會——他會將他送給許家,以求安然度過這次的危機么?

佑安一邊在心裡極度的鄙視自己,一邊卻又忍不住的猜測。

畢竟,他只是一個童養夫,一個沒用的男人,一個買來的孩子。

為了這樣的他,要與許家作對,甚至配上宋家的祖宅,這怎么想,都是一件極不划算的事情。

……

佑安腦子不受控制的胡亂想著,而在他想的過程當中,時間卻是毫不留情的逝去了。

於是,天邊的曙光開始漸漸亮起。

隔街的公雞,也開始啼鳴報曉。

第二十三章債主臨門

白晝來臨,天邊的黑暗漸次亮起,慢慢的,便染出了一片魚肚一樣的白。

一夜未眠的佑安靜靜的躺在矮榻之上,耳邊是宋輕晗規律深沉的呼吸聲。

唔,是該起了呢。佑安眼睜睜的看著菲薄的窗戶紙上漸漸透出曙光,終是輕輕巧巧的翻了個身,然後起床替自己梳洗打扮起來。

碧綠的簪子,綰起的是如墨的發;玫紅的胭脂,染出的是如櫻的唇;還有那鑲著八寶瓔珞的腰帶,束起的更是如柳扶風的腰肢。

佑安一邊審視著鏡中的自己,一邊將一件又一件平日裡捨不得穿戴的貴重首飾穿戴在了自己身上,片刻之間,便生生的將自己打扮成了一個衣著華貴的美人兒。

呵,自己這是在做什么呢?

難道是因為覺得自己不夠貴重,便下意識的想著將貴重的物品穿戴在身上,好讓別人多看重一些么?

佑安自嘲的苦笑一下,又深深的呵出一口氣來,抬手便將自己穿戴在身上的貴重物品一件一件拆了下來。拆完之後,又似是嫌惡自己的衣著不夠得體,又翻箱倒櫃的找出一件素白的長衫換上,這才稍微覺得稱心。

待佑安打點後自己的一切,一抬眼便見天色已經大亮,於是趕緊喚宋輕晗起身。

往日裡懶惰成性的宋輕晗今日卻完全沒有賴床,佑安一叫,她便乖乖起身,迅速的梳洗穿戴好,便拉著佑安一起去了方青竹的院子。

二人到的時候,方青竹早已端莊的坐在桌旁,小口小口的喝著白粥。

佑安一看便知方青竹今日是用心的打扮過了,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胸前更是墜著一尊晶瑩剔透的白玉觀音——那是宋家的傳家之寶,方青竹平日裡是絕對不會輕易拿出來穿戴的。

“爹爹。”快要走近的時候,宋輕晗輕輕的喚了一聲,方青竹便笑眯眯的回過頭來,一邊吩咐小平多添兩副碗筷,一邊有些調侃的說道,“今兒的太陽指定是打西邊兒出來了,你們這兩位大忙人居然有空來陪我這把老骨頭吃早飯。”

“爹爹……”宋輕晗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只

能撒嬌似的嗔了一句,引得方青竹一陣發笑。

“好了好了,晗兒你莫要再作那男兒家的嬌態了,你再是如此,爹爹真得懷疑當初生下的,其實是名男兒家了。”方青竹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指了指桌旁空著的凳子,示意宋輕晗與佑安二人坐下。

二人放一落座,小平便將乾淨的碗筷拿了上來,正要盛粥,卻被方青竹接了過去。

“我來。”方青竹一邊說著,一邊便撩起自己有些寬大的袖擺,動作優雅的盛起粥來。

“你們這些少年人呀,總是喜歡把事情藏著掖著的,以為這樣就能讓大人們少操些心,卻不知你們越是這樣,卻越是讓人擔憂。”方青竹盛滿一碗白粥,起身放在宋輕晗面前,又要去盛下一碗,卻被佑安攔下。

“爹爹,佑安自己來就好。”佑安結果方青竹手中的瓷碗和飯勺,自己動手盛粥,心下卻在猜測著方青竹會對此次的事情做出什么樣的反應。老實說,他對方青竹會知道這件事情並不奇怪,畢竟許家掌櫃帶著人上鋪子裡收賬的事情是那么多人看著的,而且方青竹又一向是宋家真正的當家,這么大的事兒,就算他與宋輕晗不說,底下人也是一定會稟報的。只是這幾日方青竹一直沒有過問此事,知道此刻才這般明確的提點了出來,也不知道心中究竟有何盤算。

“晗兒,爹爹倒是問你,這許家前來收賬的事兒,你究竟打算何時才告訴爹爹?”果不其然,方青竹下一句便是直接對著宋輕晗發問了,只是聲音鎮定平緩,倒也聽不出什么不滿來。

“爹爹,晗兒只是不想讓你擔心。”聽得方青竹問話,宋輕晗甚至連抬頭只是他的勇氣都沒有,她本是不想讓他擔心才叫囑咐身邊人不許將此事告訴給方青竹,但事實上,她卻根本沒有想到辦法來化解此次的危機,更有甚者,也許下一刻許掌櫃就會帶著人前來沒收這座充作抵押的宋家祖宅。宋輕晗越想越是愧疚,都怪她自以為是,以為仗著個穿越女的身份,便可以有驚無險,萬事如意,卻不料她的命運之神似乎沒有替她開開金手指的打算。

“晗兒,事已至此,爹爹也不是要責怪你什么,”方青竹見宋輕晗一臉沮喪的表情,心下不禁一軟,於是嘆了口氣說道,“爹爹問你這些,只是想告訴你,咱們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兒,大家得商量著來。”方青竹說著,伸手拉了宋輕晗的手,握在手裡拍了拍,繼續道,“雖說你是女子,可也不必如此逞強,想當初你母親在的時候,有事情也是常常找爹爹商量的,在咱們宋家,不講究那些大女子頂天立地,男兒家就百事不問,相妻教女的規矩。”

“恩,晗兒知道了。”宋輕晗點點頭,心裡有些感動。

雖說她並沒有那些大女子的心態,但是這個宋家給予她的家的感覺卻又濃了幾分。所謂家人,不就是相互包容,相互扶持么?”

“知道就好,也不枉我硬生生忍了這么多天。”方青竹見宋輕晗神色間已由觸動,便也不再說教,反而神色一轉,顯出一副十分無辜勞累的摸樣道,“許家來收賬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這明擺著就是許家提親不成,便拐著彎兒來逼迫我們將佑安嫁過去的招數。”

方青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佑安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了,不由自主的看了方青竹一眼,這才聽他繼續

說道,“可是咱們宋家也不是如此沒有骨氣的。他們許家確實是財雄勢大,可是他們即使有通天的本領,那也只能奪去一些身外之物,錢財金銀,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他要是要,我們便給了他,只要我們一家人開開心心的,便是粗茶淡飯,也總是好的。”方青竹說著,自己卻先哽咽了起來。

這宋家的宅子,是他拼了老命給保下來的,而今情勢所逼,說保不住,便是真的保不住了。

“爹爹……”宋輕晗與佑安二人見方青竹如此傷心,都忍不住想要開口安慰,卻見方青竹搖搖頭,自己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便接著說道,“爹爹已經打算好了,這宅子,要是實在湊不齊銀兩,我們便先抵給許家,只等這陣風頭過了,鋪子裡的資金週轉過來,我們再贖回來便是。至於這接下來的住處,我已經託人找好了,就在……”

方青竹正要細說,卻聽門外有小廝來稟報說許家掌櫃已經上門來了。

“呵,這許家倒是趕早。”方青竹嗤了一聲,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著妝容,便帶著宋輕晗跟佑安一起往偏廳走去。

“一會兒不管我同那許掌櫃說什么,你們都不許插嘴。”要進偏廳之前,方青竹低聲吩咐了一句。

“曉得了。”待宋輕晗跟佑安都應了聲,方青竹這才微微揚起下巴,面帶微笑的走進偏廳。

“許掌櫃,您可真是稀客啊。”方青竹客氣的寒暄著,早年的時候,他也是多少與這許家錢莊打過交道的。

“主夫大人客氣了。”許掌櫃謙遜有禮的應了聲,拱手朝著方青竹禮了一禮。方青竹抬手虛扶了一下,只道,“許掌櫃這是多禮了。”然後便走到主位之上,示意許掌櫃一起落座。

“許掌櫃,日前您上宋家布坊裡收賬的事情,奴家也有所耳聞,今日想必您也是為此而來……”

方青竹正說著,卻被許掌櫃一聲輕咳打斷了。

“主夫大人,在談這件事之前,可否容在下說點別的。”

“您請。”方青竹略一抬手,便見許掌櫃從位子上站了起來,拿起手邊的一個錦盒,恭敬的遞給方青竹,繼而說道,“主夫大人,實不相瞞,在下今日前來,實際上是有兩件事要勞煩主夫大人。”說著,示意方青竹打開錦盒。

方青竹依言而行,輕輕掀開那錦盒的蓋子,便見裡面靜靜躺著的,是兩紙契約,一張是借款的契約,一張,則是宋家大宅的地契。

“您這?”方青竹微訝,而那許掌櫃則是端著一張喜慶的笑臉,道,“這便是在下要說的第一件事。在下今日此行,最主要的,其實便是受老闆所託,前來再次向佑安公子提親,而這錦盒裡,則是許老闆送出的定親之禮。”

許掌櫃說完,帶著一臉篤定的笑容等候著方青竹的答覆。

而方青竹則微笑著合上了錦盒的蓋子,放到一旁的茶桌上,然後朝著許掌櫃的方向輕輕一推,道,“許掌櫃,許老闆有此美意,我們宋家甚感榮幸,但是可惜佑安已是我宋家的女婿,這棄妻另嫁之事,請恕我無能為力。”

方青竹尚未說完,許掌櫃臉上的笑容便已僵在臉上,而今方青竹說完之後,許掌櫃卻又是一笑,雙眼微眯的說了一句,“那這宋家祖宅……”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今日我宋家湊不出欠款本金,自然是將這宅子抵給掌櫃的。”方青竹迅速接過話茬,繼續說

道,“只是還望掌櫃的稍加通融,短期內勿要將這宅子轉手,且容我們週轉一陣再來贖回。”

“呵,主夫大人既然如此決定,那在下也……”

許掌櫃正要答應,卻聽一直站在方青竹身側的宋輕晗語氣低沉的說了一聲,“且慢!”

第二十四章許家天晴

“且慢!”宋輕晗此言一出,便見屋裡眾人都朝她看了過來,她有一瞬的緊張,卻還是繃著一臉嚴肅的表情,道,“許掌櫃,在抵償祖宅之前,可否讓我先見一見許老闆?”

“哦?”許掌櫃微微挑眉,似乎在問,你憑什么認為老闆會見你。

宋輕晗微微抬起下巴,道,“若是在下見過許老闆之後,他還是要收抵這間宅子,我宋輕晗絕無二話。”

“既是如此,那宋小姐就請吧。”宋輕晗話音一落,便見許掌櫃微微俯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架勢,分明已經算定宋輕晗會再上許府。

“晗兒……”方青竹不放心的喚了一聲,宋輕晗則是回頭衝他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道,“爹爹便再信我一次吧。”然後便轉身跟著許掌櫃一同出去了。

老實說,宋輕晗並不是一個精明幹練的女子,是以在到達許家大門前的時候,她的心裡還是有些緊張的。

畢竟,許家是閔州城內的首富,更是宋家現在的大債主。

“宋小姐,請吧。”許掌櫃倒是一點都不體貼宋輕晗的緊張,在她眼裡,大女子就該頂天立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何況這宋家小姐,還是連老闆都願意再次接待的人,想必更是有她的過人之處。

於是,外表鎮定,內心忐忑的宋輕晗便被許掌櫃領著,再次走進了許家的大門。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來這裡,但是上次她是來退親的,滿心怒火外加少不更事,只以為這天下間沒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是以也沒覺得這傳說中富貴得不得了的許家有多了不起。而今日卻是站在劣勢的一方,再次前來,才發現這許家確是不俗。

這種不俗,並不是說府中的佈置有多么金碧輝煌,閃爍炫目,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貴氣,無論是那一樹一木,還是那一牆一瓦,都透露著一種貴而不顯,華光內蘊的感覺來。

“這許家,定是世代豪門吧。”宋輕晗有些感嘆的自言自語,卻被許掌櫃理解成為了詢問,於是很是驕傲的回答道,“這是自然,許家豪富,至今已歷經十數代,不過當今的老闆最是能幹,勵精圖治的將這許家發展成為閔州,甚至整個壽國的首富之家。”

“唔,原來是這樣。”雖然沒有提問的意思,但是既然人家如此熱心的回覆了,宋輕晗也極為配合的點點頭,示意自己已經明白了這許家是多么的輝煌。

“好了,前面就是花廳了,老闆已經在裡面等候,您自己過去便是。”許掌櫃的停住腳步,指著前面的一處小廳對宋輕晗說道。

而這,不過是讓宋輕晗更加肯定,這許老闆早就料定她會再來找她。

“許老闆?”宋輕晗一邊輕聲招呼著,一邊走進花廳,卻見一人白衣散發的背對自己,正在侍弄廳中的花草。

“是宋小姐來了么?”那人聽見宋輕晗的聲音,俯身放下手中的花剪,這才慢慢回過身來。

其實在那人說話的時候,宋輕晗就已經覺得那清凌凌的聲音有點耳熟,似乎在哪裡聽見過,而當那人轉過身來,宋輕晗更是徹底確定了

——那人竟是當日替她付了兩碗冰糖蓮子的錢的白衣公子!

“你……你,你是許老闆?”宋輕晗有些口吃,她上次見過的許老闆,明明就是一個四十多歲,面帶病色的女人。

“不,在下是許天晴,許老闆是在下的孃親。”白衣男子自報家門,令人意外的是他並沒有自稱奴家,而是以在下自指,神色間也沒有半分女尊男兒的嬌氣。

“你……”宋輕晗一時愣住,有些不知如何接話。穿越至今,她還沒有見過這般“正常”的男人。

“呵呵,宋小姐不必緊張,家母只是因為身體不適,先行回房休息了。”許天晴見宋輕晗一時的怔愣,不由得掩口一笑,道,“說起來,在下還曾與宋小姐有過一面之緣呢。”

“你記得?”宋輕晗意外,當日見他一臉冷若冰霜的模樣,卻原來也有將她看入眼裡么?

“恩。”許天晴點點頭,也不接話,反而是將宋輕晗引到一邊的矮桌旁坐下,然後親自泡了一杯花茶遞給宋輕晗,道,“茶水粗淺,還望宋小姐莫要嫌棄。”

“不會。”宋輕晗說著,將茶水接過來喝了一口,示意自己絕對不會嫌棄的,然後又眼巴巴的看著許天晴,頗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其實吧,本來她是想著來威脅那許老闆,說是這許家錢莊私下篡改借款契約的行為如果宣揚出去,對整個許家的商譽都會有重大的影響,而且她連臺詞都想好了,一定要保持住一臉淡定的表情,然後用很冷靜的聲音質問她:“為了一個佑安,賠上你整個許家的商譽,你自己算算值得么?”

可是——宋輕晗偏頭看了看隔桌而坐的許天晴,這許老闆派個笑眯眯的白衣公子來接待她,又是唱的哪出啊?

“宋小姐,您可是在疑惑為何家母會讓在下來接待您?”接收到宋輕晗看過來的視線,許天晴微微一笑,接著道,“小姐之事,在下都已經聽家母說過了。”

“哦?”宋輕晗更是疑惑,難道那個許老闆娶個夫郎,還要經過自家公子的同意不成?

就在宋輕晗如墜雲山霧海,不得其解的時候,許天晴卻是接著拋出了一句更令她驚訝的話。

許天晴說,“若是我說有辦法解小姐眼下之困,小姐可願細聽?”

“公子請講。”宋輕晗心中訝異,但是卻明白只要有一絲希望,她便不能放棄。

於是,這一日,宋輕晗在許家的花廳裡,同那許家天晴商量了一整個下午,直到暮色降臨,才起身告辭,帶著一臉難解的神色回到了家中。

“晗兒,你此去許家怎么說?”宋輕晗一回到家,首先面對的,便是方青竹的提問。

雖說嘴上說著若是無法可想,許家要這大宅只管拿去便是,但到底還是有著不同的意義,一旦有了一絲希望,任誰也不會輕易的放棄。

宋輕晗看著眼前方青竹又是期盼又是緊張的神色,頓了一頓,卻是看向一旁的佑安,道,“若是我說要保住這宋家的宅子,便要再納一房夫侍,你看如何?”

恩?佑安見宋輕晗朝著自己看過來,以為她終於還是有意將自己送出,心中本是一緊,而在聽聞宋輕晗所說之言後,腦中卻有半晌的空白。

為什么,他覺得自己能夠懂得宋輕晗說的每一個字,但是拼湊在一起,卻理不清其中含意。

“佑安?”恍惚間,佑安聽到方青竹叫了他一聲,然後他一轉眼,便看見了方青

竹有些期待,又有些鼓舞的眼神,於是,他聲音小小的說了一句,“若是妻主大人又能解舉家之危,又能納得如意夫郎,那自是好的。”

“是這樣么?”聽了佑安的回答,宋輕晗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只淡淡的應了一聲,便轉身出去了。

臨走前只跟方青竹交代了一句,“如此,便勞煩爹爹上許家,替我向天晴公子提親吧。”

第二十五章公子上門

距離宋輕晗說要向許家公子提親已經過去三天了。

這三天裡,佑安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與孤單。

首先,他從宋輕晗的房間裡搬出來了,回到了他自己原有的屋子裡。

在那屋裡,他睡著自己睡了十幾年的高床軟枕,卻覺得尚不及宋輕晗房裡那硬邦邦的矮榻來的習慣。

更重要的是,這些天裡宋輕晗幾乎都不會看向他,也不會同他說話,因為——佑安偏偏頭,忍不住看向後花園的涼亭裡談笑正歡的幾人。

這些天,許家公子常常以與自己將來的妻主大人培養感情為由,帶著許家小姐許寧一起來宋府遊玩。

許寧似乎很喜歡宋輕晗,總是笑眯眯的看著她,然後用甜得發脆的嗓音叫著“嫂子,嫂子”。

“嫂子,你一定不會像柳姐姐一樣突然不見的,對不對?你一定會比柳姐姐對天晴哥哥更好的,對不對?”涼亭裡,許寧正睜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輕輕的搖晃著宋輕晗的手問道。

“那是當然咯。”宋輕晗微微向前傾了下身子,揉了揉許寧的頭髮,道,“要不,我怎么會成了你嫂子呢?”

宋輕晗一邊說著,一邊還看著許天晴露出一個極為狡黠的笑容,直笑得連眼兒都眯了起來。

真是令人羨慕的一家人呢,佑安遠遠的看著他們,覺得自己的心有一絲絲的痛,卻又還不到撕心裂肺的地步。

那許家公子,分明就是當初在市集上替宋輕晗解圍的白衣公子,而今的情形,是否能叫做緣分自有天註定呢?佑安想著,心中更是窒悶,不由得轉身想走,卻不防被那許天晴瞧見,還很是熱情的招呼起來。

“宋少君。”許天晴清凌凌的聲音遠遠的從那亭子裡傳了過來,佑安無法,只得回身衝著他微微一笑,然後招呼了一聲“許公子”。

“少君也是到這園中散步么?”許天晴說著,走了出來,挽著佑安的胳膊將他帶進亭子裡坐下,然後笑盈盈的說道,“府上這園子啊,那可真真是美,連我家那被人奉承許多的園子都比不上呢。”

“呵呵,許公子過謙了。”佑安有些不自在的笑了一下,道,“這閔州城裡,誰人不知許府的園子是請了御用的工匠來佈置的,您這樣說,想必也是圖個新鮮,少有見到這般簡單的佈置罷了。”

“唔,新鮮么?”聽完佑安的話,許天晴偏頭沉吟一下,接著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若真是貪個新鮮,那以後我嫁進府裡來,那可得天天看著,豈不沒幾日就看煩了么。”

“你要是真看煩了,大不了我帶著你去別的地方看就是了。”接在許天晴似真似假的抱怨之後,是宋輕晗很是輕快的語調,“反正我也在這府裡呆得悶了,正想著要出去走走。”

“哦?”許天晴聽了宋輕晗的話,拖長語調疑問了一聲,然後眼兒一轉,看了看佑安,又看了看宋輕晗,這才輕輕的笑了一聲,道,“若是你願意陪我出去

走走,那自然是好的,可是我可先說明白,若你當真是陪我,便只能帶著我一人。”許天晴一邊說著,一邊意有所指的看了佑安一眼。

佑安只覺得心下一涼,不由得看向宋輕晗,卻見宋輕晗早就將臉撇了開去,遙遙的看著那荷花池應了一聲,“那是自然。”

聽了宋輕晗的話,佑安只覺得自己的心似乎突然空了一塊,而那空掉的地方,此刻正呼啦啦的颳著冷風,直吹得他難受,於是,他只好強撐著已然變得蒼白不堪的臉色,囁喏著說了一句,“晗兒,許公子,我有點不舒服,這就先回房去了。”

“恩,去吧。”

得到宋輕晗的回應之後,佑安便緩緩起身,挪著沉重的步子一點一點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而就在他即將走走出小涼亭的時候,他似乎聽到宋輕晗輕輕的囑咐了一聲“自己注意身子”,可是,那究竟是宋輕晗真的這樣說,還是他的幻覺,又有誰知道呢?

待佑安走得遠了,亭中幾人間的氣氛卻有了微妙的變化。

許寧依然在宋輕晗身邊笑鬧著,許天晴卻是收起了方才對待宋輕晗的親暱態度,有些擔憂的看著佑安離去的方向,道,“宋小姐,您這樣做真的好么?”

“呵,我也不知道究竟好不好。”宋輕晗緩緩的轉過臉來,有些迷離的看著許天晴道,“我只是想知道,佑安究竟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即便真的在乎,又能如何呢?”許天晴似乎承受不住宋輕晗的探問的眼神,微微的撇開臉,看著別處說道,“這世上男子,哪有資格計較這些。”

“那你呢?你也不在乎你將來的妻主會不會只娶你一個,只喜歡你一個?”宋輕晗問得有些急切。

明明,她就能感覺許天晴是不一樣得,不同於她所想象中的女尊男子,而若是連這樣的男子都甘願臣服於所謂的命運教條,那么她又如何能指望佑安跳脫出來,真正的看清楚自己的感情呢?

“我……”許天晴似乎被宋輕晗的話震動了一下,張了張嘴,正要說什么,卻被一旁的許寧打斷了。

“宋姐姐,你方才說什么未來的妻主,天晴哥哥將來的妻主不就是你么,你要是心疼天晴哥哥,就不要再娶別人就好了啊。”許寧說著,又露出些很是不屑的神色,接著道,“反正夫郎娶得多了,也不過是多了些麻煩事兒罷了。”

“你呀,小小年紀就想著要娶夫郎了?”宋輕晗被許寧一臉老成的樣子逗笑,不由得擰了擰她的鼻子,打趣的說道,明明就是個不過七八歲的小女孩,說起這些事兒來,卻這么頭頭是道。

“本來就是,那些男人除了在女人身後搗亂,還會做什么?!”許寧拍開宋輕晗在自己小巧的鼻子上肆虐的手掌,神色越發陰沉起來。

直到許天晴喚了一聲“寧兒”,這才彷彿驚醒過來一般,頗有些不自在的揉著自己被捏紅的鼻頭,跑去一邊的荷花池邊逗金魚去了。

“寧兒年紀尚小,說話沒個輕重,宋小姐不要介懷。”瞧見許寧跑遠了,許天晴這才微笑著解釋了一句。

而宋輕晗只是微微的點點頭,也不再多問什么。

所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縱然是富甲一方的許家,也是不能例外。

或者說,許家的經是比別家更為難唸吧。

宋輕晗看著在荷花池邊玩兒得起興的許寧,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不由得,便回想起當日與許天晴

的一番談話來。

“宋小姐,我知你對家母所為之事很是不解,或者還有許多的憤怒。”那一日,許家的花廳裡,許天晴捧著一杯花茶,說得認真懇切,他說,“對此,我得先代家母向小姐致歉,但是,也請小姐體諒那份身為人母的心情。”

而後,便是一段冗長而複雜的敘述。

在那段敘述中,宋輕晗知道,原來,許老闆想娶佑安,這是很早就有的事情了。

而究其原因,則在於多年前的一日,許老闆到許家成衣店去量身做衣的時候,恰巧遇見佑安前去找何掌櫃。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佑安,也就是那一面之緣,讓她決定終有一天,她將會將這個男人娶回家。

只是這原因卻不是宋輕晗所猜測的那樣看中了佑安的容貌。

許家家大業大,許老闆膝下卻只得許寧一個女兒,這自然不會是因為許老闆夫侍取得少,更不是因為她身體有缺,無能多生幾個子女,而是因為這越是大的家業,越是引人覬覦。先是有她的那些夫侍們,一個個仗著自己有了女兒,便想盡辦法去毒害別人的孩子,後是有她的表親表戚們,虎視眈眈的等著她百年歸天,便可趁著許家後繼無人,好來分一本羹。而偏偏,即使她遣走了所有的夫侍,為許寧和許天晴這僅剩的兩個孩子尋得了片刻安生,她自己的身子,卻因為常年勞累,眼看著就要不行了。正因如此,許家便需要一個像方青竹一樣,可以憑藉一屆男人的柔弱身軀,看護一個女人,撐起一個家族的男人!

而佑安,無疑便是這樣的一個男人。

許老闆原本的打算是讓佑安在宋家多呆幾年,好生的磨練一番後再將他娶進門,給他一個當家正夫的身份,許他一世的富貴榮華,好讓他在她不在之後,替她守住她的家業,她的女兒。

所以,在最近的幾年裡,許老闆總是派人去找佑安的麻煩,然後一次次的通過他的應對,來判斷他究竟進步到何種程度,直到——直到不久前何掌櫃上門退貨,得到的回覆卻是新的合作之法時,許老闆終於相信,佑安的能力已經足以應付日後可能面對的一切難題,所以,她出手了。

先是派何掌櫃上宋家提親,用以探聽宋家的口風,然後是與官府通好氣,偽造了宋家借款的契約,將十年期限改為五年,以便在必要的時候,用宋家家業逼迫佑安就範,甚至,如果需要的話,她並不介意再偽造一些別的什么,將他那個痴傻的妻主送入獄中,以便掃清一切的絆腳石。

按照她的計劃,佑安嫁入許家,那是十拿九穩的事情,只是她沒料到,在這一系列的計劃中,出了一個意外。

而這個意外,便是宋輕晗。

首先,是何掌櫃回來稟報時說,當日提出那新奇的合作方式的人不是佑安,而是宋輕晗。

接著,在上門提親之後,那個傳說中痴傻的宋家小姐,竟然神志清楚的來到許家,還不卑不亢的退了親。

再然後,便是在催還借款的事情之後,宋輕晗竟然沒有去官府申訴,而是直接四處找尋錢莊借貸,同時努力的想要將庫存的布匹低價賣出,以解燃眉之急。

這一切,都讓許老闆很是震驚,而震驚之餘,便更是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她要讓宋輕晗入贅許家。

當然,她也知道這在形式上確實有些讓人難以接受,所以她便拐了個彎,想著讓她娶了

許天晴,然後再簽下一份財產聲明,便可以在保全宋輕晗面子的基礎上,也讓許家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主事之人。

“宋小姐,我懇請您娶了我吧。我並無意與您做真的夫妻,但是請您在家母過世之前,先娶了我,讓她安心。”那一日,在一段冗長的敘述之後,許天晴最後說,“那之後,便請您休了我吧。”

第二十六章納侍

六月初九,黃道吉日,宜嫁娶,動土,安家。

於是在這一日,閔州城裡舉行了一場盛況空前的婚禮——閔州首富許家的大公子,下嫁給宋家布坊的少東家。

而那宋家的少東家,那傳說中天生痴傻的宋家小姐,竟然在這一日,穿著鮮紅的新娘吉服,騎著雪白的高頭大馬,前去迎接那貌美可人的許家公子。

當日在場的人都看見了,那許家公子的花轎後面跟著的陪嫁物品,那可真叫個綿延不絕。

那一擔擔的用大紅花綁了,讓工人們抬著的,是那鑲著七彩寶石的梳妝檯,是那繡著金線的鴛鴦被,還有那通體碧綠的玉如意。

有人說,那一日的鑼鼓嗩吶,簡直要將那閔州城的天都給掀翻了。

還有人說,那一日迎親所撒下的花瓣,簡直要將那閔州城內德街道都給鋪滿了。

然而,不管別人怎么說,佑安都看不見,也聽不著。

他只是安靜的呆在內院裡,穿著正紅的衣裝,等待著新人進門後,來向他這個宋家正夫敬一杯茶。

“佑安哥哥,往後的日子,天晴還要仰賴您多多照拂了。”

明晃晃的大廳裡,佑安與方青竹一起端坐在主位之上,眼睜睜的看著許天晴笑眯眯的朝自己遞過來一盞清茶。

“恩,日後天晴你便同我一起好好侍奉妻主大人吧。”佑安結果茶盞,淺淺的抿了一口,然後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紅包,一邊塞進許天晴的手裡,一邊按著規矩囑咐了一句。

“恩,天晴曉得了。”許天晴柔順的垂下頭,面若嬌羞的回了一句,便聽宋輕晗在一邊說,“好了,該行的規矩都行完了,天晴你就快些起來吧。”

“是,妻主大人。”許天晴應了聲,正準備起身,卻聽見方青竹似嘲似諷的說了一句“喲,我這晗兒還真是長大了,知道心疼新人兒了”,於是便忙不迭的又跪了回去。

“爹爹!”只聽宋輕晗嗔了一句,轉眼便來到了方青竹身邊,搖晃著他的手臂道,“不過就是個過場,您有何苦這么認真呢?”

“呵,不過就是個過場?”方青竹有些不高興的嗤了一聲,道,“確實也就只是個過場罷了,只是這過場若是不好好走完了,這以後你是要許家的貴公子跑到我跟佑安頭上作威作福么?”

“爹爹……”佑安一聽方青竹點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轉頭想要勸慰幾句,卻不防看見了立在他身邊的宋輕晗。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將視線落在宋輕晗身上。

宋輕晗今日不似平日裡的閒散,老老實實的將頭髮全部束了起來,還紮了束腰,整個人顯得挺拔幹練,襯著一身大紅的吉服,更是顯得膚色如玉,眉目清朗。

真是很不一樣的感覺,只是,卻不是為了自己呢,佑安想著,袖中的手不自覺的便捏緊了自己的衣裳。

於是,他最終只是黯然的垂下了頭,沒有再多說什么勸慰的話。

反而是一直跪著的許天晴看著氣氛不對,淡淡的開口說了一句,“爹爹請放心,天晴如今既

然已經嫁進了宋家,便會謹守宋家的規矩,絕對不敢逾越半分的。”

“若真如此,那是最好。”方青竹審視了許天晴半晌,終於開口說了一句,然後伸手虛扶了一下,道,“趕緊起來吧,免得你這妻主大人又來怨怪我這當爹的苛責你了。”

“天晴謝過爹爹。”許天晴規矩的行了個禮,這才起身,隨著宋輕晗一路下去了。

於是,空蕩蕩的大廳裡,便只剩下了佑安與方青竹二人。

佑安垂著頭,猶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卻聽方青竹語帶嘆息的喚了他一聲,道,“佑安,如今那許天晴進門,我能幫你立的規矩,也就這么多了,那許家財雄勢大,許家公子看著又是個聰明可人的,晗兒雖說是被迫娶了他,但這些日子看著,也不是不喜歡的,以後的日子……”

方青竹說著,沉沉的嘆了一口氣,佑安是他從小看到大的,無論性子還是處事之道都多少有些他的影子,是以晗兒交在他的手裡,他很是放心,然後那個許天晴,雖說也不是不好,但壞就壞在孃家的財力太強,如今剛嫁進來還好說,這日後要是時間長了,指不定晗兒都要受欺負的,更不說他們這些男眷了。

而倘使,倘使這許天晴先一步生下宋家的長女,那這宋家,以後怕更是要改姓許了!

方青竹想到此處,不由得心下一涼,於是趕緊轉頭拉著佑安的手,頗有些急切的說,“佑安,爹爹跟你說,這些日子,你一定要好好的守住晗兒,斷斷不能讓那許天晴先你一步為晗兒生下孩子。”

孩子?方青竹的話落進耳裡,佑安卻覺得自己的思緒越發飄得遠了,他想起不久前的那個夜晚,宋輕晗直視著他的眼睛,告訴他若是沒有愛,便不應該讓孩子來到這個世界的樣子,他想起她臉上的神色,還有說起愛情這個詞時,唇邊暖暖的笑容。

可是,這樣的宋輕晗,卻要與許天晴成親了嗎?

甚至,她將會與許天晴生下一個他們所愛的孩子,然後,徹底的將他遺忘?

不,不該是如此的!

佑安只覺得心下一陣揪痛,就好像回到了當年即將被親人出賣的時候,那種鋪天蓋地的絕望寒冷,一瞬間便再次席捲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佑安?”一旁的方青竹眼睜睜的看著佑安交疊在胸前的雙手越絞越緊,不由得懷疑是否是自己的話說得重了,以至這孩子一時間竟失了常態。

“爹爹,佑安沒事。”半晌過後,佑安終於緩緩的平靜下來,只是臉色慘白慘白的,很是難看。

“佑安,你要是身子不爽,就先下去歇著吧,反正這婚禮的事有那許家的人撐著,你我也不必理會這許多。”方青竹終於還是於心不忍,只得吩咐佑安早些下去歇著。

“佑安不孝,勞爹爹費心了。”佑安得了吩咐,很是愧疚的看了方青竹一眼,最後還是撐持不住,只得告辭下去了。

第二十七章妒

告辭了方青竹出來,佑安只覺得自己依舊有些恍恍惚惚的。

原本是想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卻鬼使神差的走到了宋輕晗與許天晴的新房門外。

那房中透出的燭火,映著房門上大紅的雙喜二字,顯得溫馨而又喜慶,與自己當日自己收拾好東西搬進宋輕晗屋裡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房中的新人,想必此刻正在對飲交杯,相顧情濃。

佑安呆呆的看著,直到那房中的燭火

倏忽熄滅,這才驚覺夜風寒涼,於是伸手緊了緊自己的衣裳,緩慢的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次日起身的時候,佑安只覺得嗓子有點不舒服,但也沒有太在意,只洗漱穿戴好了,便想著趕緊去方青竹的院子裡。

新人進門的第一天,都是要去給公公大人請安的,而他這個所謂的小姐正夫,總是不好去得比新人還晚的。

佑安一邊想著,一邊急急忙忙的朝著方青竹的院子走去,卻冷不防在門外撞見了宋輕晗與許天晴二人。

“妻主大人,您小心點兒,我都叫你不用走得那么急,你瞧這下不就把腳給崴了么。”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許天晴的聲音清凌凌的便飄進了佑安的耳中。

一聽宋輕晗又崴了腳,佑安不由自主的便向前走了兩步,卻在聽到宋輕晗接下來的話語後,硬生生的收回了自己的步子。

宋輕晗說的是,“哪敢不急,要是去得晚了,你被爹爹怪罪可怎么辦?”

宋輕晗說這話的時候,正低著頭,呲牙咧嘴的個自己揉腳腕,待揉完了,抬頭看見佑安,也只是微微一愣,便拉著許天晴一瘸一拐的進去了。

見宋輕晗與許天晴已經先行入內,佑安也只得默默的跟在後面,一同邁進了方青竹的院子,只是這腦子裡,卻不由得便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宋輕晗房中醒來的清晨。

那一日,宋輕晗也是難得的沒有賴床,早早的便起身帶著他一起來給方青竹請安,如今想來,只怕也是同樣的理由吧,佑安想著,粉色的唇角似乎就要翹起來,卻又忽然想起宋輕晗已經娶了許天晴的事實,忽然間,那微微上揚的唇角便迅速的垂了下去,像是一朵開敗的花。

“佑安。”猶自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佑安,突然聽到方青竹招呼自己的聲音,於是迅速的收斂了自己的思緒,面帶微笑的朝著方青竹走過去。

“佑安,快過來。”方青竹一邊朝著佑安招招手,示意他快些走到自己跟前,一邊很是不高興的看了與宋輕晗一道前來的許天晴一眼,道,“哪有正是走在偏房身後的道理,真是沒規矩。”

方青竹話音一落,便見那原本扶著宋輕晗一起走在前面的許天晴趕緊收住了自己的步子,立在原處等著佑安先過去。而佑安則是有些躊躇的看了宋輕晗一眼。

“愣著幹什么,還不趕緊把晗兒扶過來。”方青竹朝著佑安吩咐了一句,轉頭又對宋輕晗數落道,“一大早就把自個兒弄得一瘸一拐的,這么大人了,還是這么毛毛躁躁的,以後可怎么得了喲。”

“爹爹!”宋輕晗被方青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要跺腳,卻是不能,於是也只得任由佑安扶了,慢慢的蹭到方青竹身邊坐下。

“來給爹爹看看,還疼么?”方青竹先是彎身下去看了看宋輕晗崴到的地方,見宋輕晗擺手說自己沒事,這才直起身子,先是以眼神示意佑安在宋輕晗身邊坐下,然後淡淡的看了許天晴一眼,道,“你也過來吧,以後可不許再這么沒規矩了。”

“是,爹爹。”許天晴順從的應了一聲,行了個禮便靜靜的走了過來,就連在走到桌旁,看見唯一的一張凳子是擺在宋輕晗對面的時候,也是一臉平靜的便落了座。

“好了,人既然都已經到齊了,便開飯吧。”

方青竹淡淡的吩咐一聲,侍立在旁的小平便趕緊的把粥盛好了,挨個兒的放到主子們

的面前。

待粥都上齊以後,方青竹首先是夾了一塊桂花糕放進宋輕晗面前的小碟子裡,道,“昨天的婚禮著實是辛苦了,晗兒你多吃點兒。”說完,又夾了一塊給佑安,道,“佑安你也吃,昨日見你身子不舒服,可更不能餓著了。”

“多謝爹爹。”佑安接過方青竹遞來的桂花糕,一邊小口小口的吃著,一邊偷偷的拿眼兒去看宋輕晗。

方才聽到他身子不舒服的時候,晗兒似乎微微的頓了一下呢。

佑安心滿意足的咬了一口鬆軟香甜的桂花糕,卻見宋輕晗忽然自己舉筷又夾了一塊桂花糕,卻是橫越過整個飯桌,遞到了許天晴的碗裡,道,“天晴,你也吃。”

“多謝妻主大人。”許天晴的回應是一聲有禮的答應,還有一記溫柔的笑容。

偏偏那笑容,卻讓佑安覺得口中的桂花糕一瞬間便變得苦澀了起來。

“嘔——”

彷彿是接受不了那苦澀的味道,佑安忽然捂著自己的嘴,側彎下身子乾嘔了一聲。

“佑安?!”這一聲乾嘔,引來最大反應的人,卻是方青竹。

易感疲倦,不想吃甜,噁心乾嘔,這佑安,莫不是……

“佑安,你最近是不是常常覺得不舒服?”方青竹一臉期盼的問了一句。

佑安微紅著臉搖了搖頭。

“那可有常常覺得噁心反胃?”方青竹仍是不死心。

“也沒有。”佑安開口,聲如蚊吶。

他不是不知道方青竹在懷疑什么,可是,如何能告訴他,自己即使有了那些症狀,也絕無可能是有了身孕。

因為,直至今日,他都還是清白之身。

“算了,這些事兒你們這些少年人自是不懂的,還是找個大夫來看看最為穩妥。”最後,方青竹一聲令下,便叫人去找了當日為宋輕晗看診的張大夫來。

只是那張大夫診治半天,也只說佑安是受了風寒,讓方青竹失望不已,只能請張大夫多開幾貼補身子的藥給佑安,便也罷了。

大夫走後,方青竹也領著眾人出去了,只吩咐佑安好好休息。

佑安心知自己讓方青竹失望了,不免有些傷心難過。

卻不想,到了晚上的時候,宋輕晗竟然親自過來看他來了。

第二十八章探病

宋輕晗來的時候,佑安正在糾結面前的兩碗湯藥,究竟要先喝哪一碗的好。

這兩碗湯藥,一碗是順兒送來的,張大夫開的治風寒的藥。

而另一碗,則是方青竹讓小平送來的,補身子的藥。

其實,不管他怎么補,都不可能像方青竹所想要的那樣,早早的給宋家懷個孩子的。想到此處,佑安不由得有些心煩意亂,用手將面前的湯藥都推得遠了些,這才捂著嘴輕聲的咳嗽起來。

其實他的身子還不錯,這些年也幾乎沒生什么病,只是這次……

大概是心中鬱結,又在夜裡受了涼的緣故吧。

佑安苦苦一笑,便聽到外間順兒稟報了一句,“少君大人,小姐來了。”

順兒稟報的聲音很大,似乎是生怕佑安聽不到似的。可是就他那嗓門,估計連整個宅子的人都聽到了,佑安一轉念,便明白了順兒的所思,他是怕別人以為他這個正君失寵了吧。

可是,這又是何苦呢?

佑安緩緩起身,輕咳著前去開門。

“佑安,你還好吧。”面前的房門緩緩開啟,宋輕晗一眼便看見了房裡的佑安。

原本健康紅潤的臉色微微的蒼白著不說,此刻佑安還輕輕的咳著,直讓那

原本色澤淺淡的嘴唇都泛起了不正常的殷紅之色。

“不是已經讓張大夫開了藥么,怎么反而越發嚴重了。”宋輕晗一邊說著,一邊便扶著佑安慢慢的走到床邊坐下。

“你這是感冒,一定得多喝水,不然可有的你難受了。”宋輕晗一邊唸叨著,一邊四處環顧了一下,想要給佑安倒杯水,卻在那小小的茶水桌上,看見了兩大碗滿滿的,一點都沒有動過的湯藥。

“這……”宋輕晗指著那兩碗湯藥,轉身想要責備佑安,卻在看見佑安眼巴巴的望著自己的眼神時,倏忽的轉了語氣,有些揶揄的說了一句,“都這么大人了,還不好好喝藥,難道是怕苦不成?”

“我才沒有!”佑安聽宋輕晗把自己說的如此孩子氣,不由得有些窘迫,於是臉色微紅的嗔了一句,身子也微微側向床的方向,頗有些不想看到宋輕晗的意思。

豈料宋輕晗見他如此,竟是二話不說,轉身就往門得方向走去。

晗兒!

佑安眼角瞥見宋輕晗的動作,差點忍不住出聲叫住她,卻到底還是礙著臉面,不肯輕易示弱,於是只能一邊生著悶氣,一邊眼睜睜的看著宋輕晗走到門邊,吱呀一聲拉開了房門。

“順兒,你去給我找些梅子之類的果脯來,你們少君大人,此刻怕苦,都不願吃藥呢。”

宋輕晗站在門邊,衝著順兒吩咐了幾句,話語間卻是故意將佑安怕苦不吃藥的事情說了出來,擺明是要奚落他。

“是,小姐,順兒這就去。”順兒得了吩咐,還是忍不住朝著房中佑安的方向瞄了兩眼,這才吃吃的笑著,轉身跑了下去。

“看,連順兒都笑話你了,看你還敢不吃藥。”順兒走後,宋輕晗輕輕的合上房門,轉身便衝著佑安調笑道。

而佑安的反應,則是狠狠的瞪了宋輕晗一眼,便轉身捂著嘴咳嗽起來。

“你這,你這就是存心來氣我的。”佑安一邊劇烈的咳嗽著,一邊指著宋輕晗斷斷續續的埋怨道。

“好了好了,是我不對。”宋輕晗見佑安一邊咳嗽一邊說話,著實是辛苦,這才收起一臉戲謔的表情,俯身倒了一杯茶水,走到佑安身邊,一邊撫著他的背幫他順氣,一邊將茶水遞到他唇邊,道,“你先喝點兒水,別嗆著了。”

“咳咳,你不是有了許公子了么,還來這招我做什么?”佑安一邊推開宋輕晗遞來的茶水,一邊有些賭氣的說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一想到宋輕晗娶了個許天晴,心裡便泛著酸。

而宋輕晗這般柔和的對待他,則讓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那許天晴還沒有進門的日子,所以忍不住便變得有些任性了起來。

可是……

可是晗兒會不會嫌棄他不懂為夫之道,只知道善妒成性。

佑安有些不安的絞著自己的衣角,只覺得心中憋悶得難受,再加上嗓中瘙癢,直要將他的眼淚都逼出來了。

“好了好了,平日裡也沒見你說什么,原來淨是自己悶著生氣了。”宋輕晗一邊絮叨著,一邊鍥而不捨的將茶水餵給了佑安。

此次佑安倒是沒有拒絕,順從的就著宋輕晗的手喝了兩口,咳嗽聲也慢慢的緩了下來。

“好了好了,雖然我知道你吃醋了還是蠻開心的,可是你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子,我還是會心疼滴。”宋輕晗一邊歡快的說著,一邊起身將手中的杯子放回了桌上。

而一旁的佑安則因為她的

那句“吃醋”驀地臊紅了臉,剛想要說他才沒有吃醋呢,便聽見順兒再外面敲門說果脯尋來了,於是宋輕晗前去開門,而他則只能訕訕地住了口。

“這下好了,梅子也拿來了,你總該乖乖喝藥了吧。”接過順兒找來的梅子,宋輕晗一邊笑著,一邊便將桌上的藥碗端了一個起來,遞給佑安。

“難不成,你還要我一口一口的餵你么?”見佑安賭氣不接,宋輕晗便作勢要伸手去拿那碗中的勺子。

而佑安見了,則一把接過藥碗,一仰頭,便咕嚕咕嚕的都給喝盡了。

“怎么樣,要不要先來顆梅子?”宋輕晗嘴上雖是問句,手上卻是早早的捻好了一粒梅子,瞅準佑安喝完苦藥張嘴換氣的瞬間,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速度餵了進去。

“唔。”被餵食的措手不及的佑安狠狠的瞪了宋輕晗一眼,想要開口,卻被口中的梅子堵得不能言語,只得心不甘情不願的喊著那梅子慢慢嚼,唔,酸酸甜甜的,味道著實不錯。

“喏,還有一碗呢。”就在佑安頗為享受的時候,宋輕晗卻指著桌上剩下的那一碗藥,甚是破壞氣氛的說道。

“不要,我喝不下了。”佑安擺擺頭,覺得自己已經裝了一肚子的水,可是宋輕晗卻不肯輕放,只道,“這是治病的藥,可不能由著你說不喝便不喝。”

“額……這其實是爹爹送來的補藥啦。”佑安扭捏一陣,終究還是在看見宋輕晗伸手要去端那藥碗的時候,紅著臉說了出來。

“額,這樣啊。”宋輕晗似乎也是察覺了氣氛的曖昧,不由得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然後微紅了臉,嘟囔了一句,“這樣的話,你不想喝就不喝吧。”說完,更是欲蓋彌彰的抱怨了一句,“也不知道爹爹在想些什么,這時候送什么補藥嘛,也不知道藥性會不會相沖的。”

佑安不語。

“唔,感冒的人要多睡覺的,你既然喝了藥,還是早些睡吧。”宋輕晗輕聲交代了一句,見佑安依舊不說也不動,不由得便走上前去,親自動手將佑安按到床上躺下,然後仔細的替他掖好被子,道,“你今晚好好休息,一覺起來,就什么都好了。”

宋輕晗說完,輕輕的衝著佑安笑了一下,便要去熄燈出門。

卻在轉身之際,驚覺佑安不知何時悄悄的探出了原本掩在被中的手來,輕輕的握住了她的衣角。

第二十九章同床

“晗兒,別走。”佑安躺在床上,緊閉著雙眼請求道。

“佑安……”宋輕晗有些意外的看著眼前的人兒,卻見他合上的雙眸上,一對長長的睫毛卻劇烈的顫動著,就像是折翼蝴蝶的翅膀,脆弱德讓人心生憐惜。

“好,我不走。”宋輕晗微微的嘆了口氣,將佑安的手重新塞回被子裡,又牢牢的替他壓好了被角,這才在床邊坐下,笑笑的衝佑安道,“你睡吧,我不走,就在這陪你。”

“恩。”佑安微不可察的點了下頭,臉上又多了幾分殷紅,卻到底還是沒有睜眼。

於是宋輕晗就坐在床邊,靜靜的感受著時間的流逝,直到那本就不算明亮的燭光微微一閃,而後掙扎著撲騰了兩下,便暗了下去,這才發現已是深夜。

燭火一熄,屋子裡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唯有那窗外的月光靜靜的灑落進來,照出房中之人纖細的側影。

佑安應該已經睡著了吧,宋輕晗捂著嘴打了和哈欠,這樣想著。然而她的

哈欠才打到一半,便聽見躺在床上的細微的動了一下,然後便是佑安略帶沙啞的聲音輕輕響起。

“晗兒,夜裡,很涼。”佑安說著,身子小小的朝著床裡面挪了一點點。

“額,確實是有點。”宋輕晗臉色微紅,結結巴巴的接了一句,便愣在原處,有些不知所措起來,她不是沒有察覺到佑安的小動作,可是,此時真的合適么?宋輕晗心中掙扎,眼神不自覺的飄向佑安,卻看見如霜的月色之下,他的臉色也是蒼白如雪,唯有一雙眸子,清明如水,此刻正靜靜的注視著她。

而在那樣的目光之下,宋輕晗只覺得自己的心中彷彿被什么東西徹底照亮了一般。於是,她伸手推了推佑安,說了一句“你再挪進去點兒”,然後便就著一身外衣爬上床,擠進了佑安的被子裡。

或許是因為感冒生病,或許是因為在被子裡捂的久了,佑安的身上很是暖和,於是宋輕晗不由自主的便又湊近了幾分,身子微側,下巴抵在佑安的肩上,活像一隻慵懶的貓兒。“唔,沒有對比還不覺得,這一對比,才發現,夜裡真挺涼的。”宋輕晗在佑安肩上蹭了蹭,滿足得只想嘆息。

而佑安感受到宋輕晗近在耳邊的聲音,還有那微涼的拂過自己頸側的濡溼氣息,不由得有些緊繃起來。偏偏宋輕晗還不安分,忽然窩在他的肩上吃吃的笑了起來,只顫得佑安身上也是一片酥麻。

“我悄悄的告訴你哦,”宋輕晗神秘兮兮的在佑安耳邊說著,“其實你完全不用吃那個許家公子的醋的,”說著,像是想起了什么極為好玩兒的事情,又是笑了一陣,才接著道,“因為他在我房裡,可連矮榻都沒得睡呢。”

宋輕晗的話讓佑安有些吃驚,可又似乎也並沒有那么的吃驚,因為也許他從一開始就沒覺得許天晴和宋輕晗會真的怎么樣吧。

可是,宋輕晗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打從心裡覺得暖和了起來。

宋輕晗說,“那矮榻是你睡過的地方,我可不要讓它沾上什么別人的氣息。”

“恩,不沾。”佑安嘴角含笑的答著,終於覺得鋪天蓋地的睡意席捲而來,將他淹沒,於是一夜好眠。

次日醒來,佑安只覺得自己精神大好,身子也沒有什么不爽利的。

只是宋輕晗依舊在他身旁安睡,是以他也省的早起,而是靜靜的躺在床上,偷偷打量起宋輕晗的睡相來。

以往,總是她在床上,他在榻上,他要望著他,也要隔著好遠的距離,總覺得看不真切,而現在,他卻可以這樣近的看著她,甚至連她有幾根睫毛都能數的一清二楚。

而且,她是,那許家公子在她的房裡,可是連矮榻都沒得睡呢。佑安想著,唇角不由自主的便越來越往上翹起,漸漸地,便綻成了一朵美麗笑花。

“小姐,少君。”就在佑安滿心幸福的近距離觀察宋輕晗睡顏的時候,門外卻傳來順兒小心翼翼的聲音。佑安滿心不願,卻還是在看見宋輕晗滿臉不樂意的拉起被子將自己的頭臉捂住的時候,輕輕巧巧的從她身上越過去,然後動作極輕的開了門。

“順兒,什么事兒?”佑安壓低了聲音問順兒。

“少君大人,您快些叫小姐起來吧。”順兒臉色有些複雜,口氣裡卻是頗有些緊張關切的道,“那個許家公子的妹妹,也就是許家的少主子許小姐來了,一早去她兄長房裡沒見著

小姐,就說是我們宋家薄待她兄長,此刻正在前頭吵鬧呢。”順兒說著,臉色間頗有些埋怨那許小姐不懂規矩的意思,但又礙著自己畢竟不是主子,也不好發作。這事兒莫說是他,便是放在天下間哪個家裡,也沒有這樣的道理,側夫進門不到一天,孃家人便上門探望不說,還要對妻家的家事指手畫腳,稍不稱意,竟還要大吵大鬧,真真是沒得規矩。

順兒想著,剛想張口衝佑安再說幾句什么,卻見佑安面色平靜的衝他搖了搖頭,只得不甘不願的退了下去。

見順兒聽話的下去了,佑安這才轉身輕輕的合上房門,然後叫宋輕晗起床。

他其實著實不太清楚此刻自己是在想些什么?

想那許家小姐不懂規矩,那許家公子不懂忍讓么?

還是想,那許家公子,新婚第二日便獨守空房,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晗兒,快起了,那許家小姐找你來了。”見宋輕晗依舊賴在床上遲遲不肯起身,佑安不得已,只得暫時收斂了自己心神,搬出許家小姐這尊大佛來對抗她的瞌睡蟲。

果然,宋輕晗一聽許寧來了,立刻精神百倍的翻身而起,迅速的穿戴洗漱,就差沒有蓬頭垢面的衝出去迎接了,開玩笑,許寧可是日後許家的頂樑柱,她這個將來的代理管家,哪敢得罪這位主子?

宋輕晗迅速的整裝完畢,也沒來得及仔細詢問那許寧究竟所為何來,便帶著佑安一道,急衝衝的朝著前廳走去了。

第三十章衝突(捉蟲)

“你們小姐呢?快去叫你們小姐出來!”

宋輕晗帶著佑安尚未走近,便聽見前廳裡傳來許寧大聲斥罵的聲音。

“寧兒,你一大早前來,可是找我有事?”假裝沒有看見大廳門頭探頭探腦的下人們,宋輕晗邁著悠然的步子走近正廳裡,衝著許寧笑眯眯的說道。

“宋姐姐,你可來了。”畢竟只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娃,許寧一見到宋輕晗,立刻沒了方才兇巴巴的教訓下人們的氣勢,而是扁著小嘴委屈的看著宋輕晗道,“宋姐姐,你明明答應過寧兒,會替寧兒好好照顧哥哥的,可你……可你……”許寧接連兩個可你下來,卻是什么也沒說出來,大抵是她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宋輕晗的行為,就只是在潛意識裡覺得新婚第二日便讓她的天晴哥哥一個睡在房裡,實在算不上是什么好事情。

“可是,可是什么可是。”宋輕晗好笑的看著許寧憋紅了一張瑩白的小臉,卻始終找不出合適的字眼來同她說的窘迫模樣,不由得彎腰捏了捏她的鼻子。

“你宋姐姐我不在你哥哥房裡的事兒,可是同他商量好的。”宋輕晗皺皺鼻子,一臉理所當然的說道。

好吧,其實她昨天並沒有同許天晴商量,並且日後她不打算回那間屋子睡覺的決定也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可是,不過是做戲的夫妻,他似乎也沒有立場反對吧。

宋輕晗擠眉弄眼的看著安坐一旁喝茶看戲的許天晴,想要他幫忙安撫一下他這個脾氣沖沖的矜貴妹子。

卻不料許天晴在慢條斯理的喝完一口茶後,竟然微微挑唇一笑,似笑非笑的看著宋輕晗,道,“哦?妻主大人有同我商量,倒是我記性不好,竟給忘了呢。”

許天晴笑得輕巧,說得幽怨,一旁的許寧聽了,卻是瞬間就炸了鍋。

“宋姐姐,你騙我!”許寧一臉憤怒的看著宋輕晗,高聲指責,想罵

卻又罵不出來,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轉眼看見佑安站在宋輕晗的身後,這才像是得了一個出氣的口子,衝上前去指著佑安便罵道,“是你,都是你這個不要臉的臭狐狸精,慫恿宋姐姐不好好待我哥哥,我打死你!”

許寧說著就要衝上前去打佑安,而佑安卻像是被許寧的一聲狐狸精罵得蒙了,呆呆的愣在原地竟不曉得閃避。

宋輕晗見狀趕緊上去制住許寧,奈何那許寧年紀雖小,卻是自小在家中鍛鍊著,加上此時氣極,下手力道更是沒有絲毫顧忌,一時間,宋輕晗也被拖得往前趔趄了幾步,幾乎摔倒。

“宋姐姐,你別攔著我,你讓我打死這個狐狸精,以後你就會只對我天晴哥哥好了。”許寧兀自掙扎著,眼看就要掙脫宋輕晗的束縛,卻聞一道威嚴沉穩的聲音忽然響起。

“放肆,你堂堂許家小姐,如此跑到我宋家鬧事,究竟成何體統。”

話音方落,便見方青竹由小平扶著,一臉怒氣的走了進來。

“宋爹爹。”見方青竹一身威嚴的走了進來,許寧一時間竟覺得有些發憷。她是許家唯一的女兒,爹爹捧在手裡的掌上明珠,何嘗有過被人如此呵斥的經歷。而這方青竹不僅吼她,那看起來一臉憤怒的樣子,似乎她要再不消停,便要衝上來打她一般,她可不要跟老男人打架,所以,還是讓著他點兒好了。

“許小姐,聽聞您今日清早便登門拜訪,我身為親家爹爹,卻沒有親自迎接,真是有失禮數了。”見那許寧稍微消停了點兒,方青竹的臉色也稍稍好看了些,只是一想到這小女娃竟要欺負到他的女婿頭上來了,心下多少還是有些不待見。

“許小姐,不知今日前來,究竟是有何要事,竟然連三日後的回門之期都等不及了?”方青竹拿捏這語調,既不顯得太怠慢,卻也勢要讓那許家小姐知道今日她之行為究竟是有多么的失禮。

然而許寧卻似乎半點沒有察覺方青竹的言外之意,只是磨磨蹭蹭的蹭到許天晴身邊,諾諾道,“我想天晴哥哥了,所以就來看他。”

我想哥哥了,所以就來看他。

方青竹將許寧有些稚氣的話語在心頭過了一遍,卻也再不能說什么,對於一個尚且七八歲的孩子來說,她想她的哥哥了,所以就來探望,那些教條規矩再大,也是大不過這兄妹親情的。

方青竹心下慨然,也不便再同這天真純澈的小女娃爭論什么,於是只得將矛頭轉向了在他進門之後,依然安坐在一旁的許天晴。

“天晴,寧兒她年紀小不懂規矩,可你卻是大家貴族裡教出來的公子,怎么不曉得勸勸她。”本來就對許天晴見了公公也不知起身請安的行為心存不滿,方青竹說話的時候也就更加沒了好語氣。

“勸?有什么好勸的,寧兒本就沒錯,我又為何要勸。”在方青竹不耐的視線裡,許天晴微微的垂著眼簾,審視著自己瑩白如玉的手指如此說道。

“你……”方青竹一聽此言,氣得差點渾身哆嗦起來。

“三日回門之期未滿,不請自來,是為無狀;在別家大門之內,毆打別家少君,是為無禮,如此無狀無禮之舉,你說沒錯?”方青竹被許天晴的態度所激,饒是原本有心化解此次衝突,此時也顧不得那許多,一手指著垂頭站在一邊的許寧,厲聲指責道。

卻不料那方青竹聽完此言,竟是俏生

生的從位子上佔了起來,脊背挺直,眼含睥睨道,“不請自來,乃是憂心自家兄長,此為有情;為兄長所受之委屈而打抱不平,此為有意,如此有情有義之舉,恕天晴實在不知錯在何處。”

許天晴說完,更是眼角含怨的盯著宋輕晗,似乎在說是她對不起我在先,如果有錯,也是她的錯。

“你……好你個許天晴,你還委屈了,”方青竹一手指著許天晴,連說話的氣兒都不順了,只道了一聲,“如此不守夫道,蠻橫善妒之人,我宋家容不下你,你……”

方青竹話未說完,卻被宋輕晗半路截下。

“爹爹,天晴他只是一時生氣,沒了理智,您不可啊。”

宋輕晗一心只以為方青竹原本要說的一定是你給我離開宋家之類的話,因此才出聲勸阻。

不想方青竹卻是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連口氣兒都沒歇的衝許天晴說了句,“你給我去宋家祠堂好好跪著去。”

說完,便衣袖一拂,揚長而去。

第三十一章夜中祠堂

夜深,天涼,地冷。

許天晴靜靜的跪在宋家祠堂裡,脊背筆直,眉目清朗。

其實方青竹說得沒錯,寧兒的所為確實是過了,哪有新婚第二日便有孃家人跑打妻主家裡,還大吵大鬧的道理呢?

可是,他卻是一點都不後悔在大廳裡跟那盛怒的方青竹頂撞呢,許天晴輕輕一笑,寧兒來看他,他很開心,宋輕晗沒睡在他房裡,他似真似假的,也確實有那么一點不開心。所以,不管真心還是假意,他現在跪在這裡,著實沒什么好說的,他也不想埋怨什么,反而覺得在這樣的夜裡,跪在這裡,陪著宋家的列祖列宗們一起靜靜的想想心事,其實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畢竟,他現在是宋家的女婿呢。許天晴又笑,笑著笑著便鬆緩了一直繃緊的雙腿,慢慢的調成了跪坐的姿態。

“天晴,天晴你在嗎?”忽然,靜謐的祠堂裡響起了宋輕晗刻意收斂的聲音。

接著,便見她手裡端著一疊糕點,鬼鬼祟祟的走進了祠堂裡。

今天早晨許寧的事情讓方青竹很是生氣,不但要罰許天晴跪祠堂,甚至還吩咐底下人不準給他送吃的來,她怎么勸都勸不住,這才不得不陽奉陰違的半夜跑來送糕點。

畢竟,她可是他的合作伙伴,要是這樣其他於不顧,也太不講義氣了一點。

宋輕晗想著,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幸而她剛一走進祠堂,一眼便看見了跪坐的祖宗靈牌前的許天晴。

此時的他依舊是一身白衣,卻是少見的有幾分疲累之態,襯著如水的月色,顯出幾分慵懶的柔和,與平日裡高貴清冷的摸樣大是迥然。

宋輕晗幾乎要看得呆了,直到許天晴微微的側過身子,疑惑的衝她喚了一聲“宋小姐”,這才稍稍的清醒過來。

“咳,都說讓你叫我名字就好了,你還是這樣生分。”宋輕晗掩飾性的咳了一聲,然後便以跟許天晴同樣的姿勢跪坐在了他的身邊。

“唔,今日爹爹氣極了,你不要跟他計較。”宋輕晗微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道,“喏,我給你帶了點心,你要是餓了,便趕緊吃點兒吧,我幫你把風。”

宋輕晗說著,便將手裡捧著的糕點往許天晴面前一送,然後伸長了脖子打量起外面的狀況來。

“呵呵,竟然是梅花糕呢。”許天晴微微一笑,拈起盤中的一塊瑩白糕點,便小口小口的吃了起

來。

梅花糕是他最喜歡的糕點,當日與宋輕晗成親的洞房裡,他曾經小小的提及了一句,不想這宋輕晗竟是記得了。

像她這般的女子……

許天晴又咬了一口手中梅花糕,任那香醇的甜味蔓延了整個味覺。

像她這般的女子,最是容易讓人動心呢。

只可惜,他卻已經有了一個佑安。

許天晴心下一嘆,不由得想起了他初次見到宋輕晗的時候。

那時候,她手足無措的站在那個無禮的市井小販面前,軟弱得就像一個年紀輕輕,尚不經事的小男子。

而偏偏就是這樣的軟弱,卻悄悄的撥響了他心中的某一根絲絃。

所以,他出口相助了。

不過是兩碗冰糖蓮子而已,他並不介意,只是,他沒想到,他竟然還有再次見到她的時候。

再次相見,她為退親而來,帶著一身凜然的氣息,毫不畏懼的站在他那隻一個眼神便能讓人瑟瑟發抖的孃親面前,振振有詞的說道,“這彩禮我已經送回來了,你要或是不要,這親我都是退了。”

然後,她便一臉傲氣的走了。

走得乾淨利落,毫不遲疑,所以,她不知道他就站在孃親身後的屏風後面,靜靜的將一切都看進了眼裡。

他想,他其實是有些好奇的,好奇她究竟是怎樣的女子,才會有這樣兩個截然不同的側面,所以,他才會請求母親,用他的出嫁,來代替佑安的進門。

雖然,這出嫁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他對宋輕晗的好奇和好感,但是,在舉行婚禮的一瞬間,他卻是真的有想過,也許就這樣在宋家過上一輩子,也是好的。

但……

許天晴心思尚未轉完,便聽見宋輕晗略帶遲疑的聲音響起。

她說,“天晴,今早的時候究竟是怎么回事兒呢,我還以為你會幫我圓謊,好安撫你那個脾氣壞壞的妹妹呢。”

宋輕晗的聲音嬌軟,帶著些玩笑似的抱怨,但許天晴卻知道,她能問出口,想必是經過了幾番掙扎和思索的。

所以,他也誠懇的回答道,“其實,我也以為我會那樣做的。”

許天晴說完,便見宋輕晗猛的抬起頭來,瞪大了眸子看著他,彷彿是見到了什么不認識的陌生人。

“呵呵,騙你的。”許天晴忽然一笑,露出些難得的頑皮之態,伸手揉了揉揉宋輕晗的頭髮,道,“我這么做,自然是有我的道理的。”

“哼,什么道理。”宋輕晗抓了抓自己被許天晴揉得一團糟的頭髮,有些氣呼呼的問道。

哼,這許天晴竟然敢騙她,害她方才在聽到他的話的時候,竟然產生了那么深重的負罪感,還有一絲,一絲絕對不應該存在的心思。

“這道理么……”許天晴將宋輕晗的神色都看在眼裡,忽然就笑了,然後他說,“晗兒,你覺得,日後是你因為許家家主一死,你便不念舊情的休了為你帶來財富的許家公子的好,還是這許家公子一來就蠻橫善妒,最終你忍無可忍的替他擔待到母亡之後,這才決心離棄的好?”

許天晴一邊說著,一邊還用他那帶笑的眸子直直的看著宋輕晗,直看得她心裡一緊,似乎有什么就要呼之欲出。

“可是,可是你不必現在……”宋輕晗心中煩亂,一時也找不出什么理由來反駁許天晴的話,只能牢牢的抓住時間這根救命稻草,現在還早,他不必此時就將自己逼迫到如此地步的。

宋輕晗說著,卻見那許天晴輕輕的搖

了搖頭,晶瑩的淚水便靜靜的砸了下來。

“沒時間了,晗兒,”許天晴一邊流淚,一邊說著,“沒時間了,今日寧兒前來,就是來告訴我,母親的大限已經將至了。”

然而,他沒說的是,若是現在不這般將自己逼離宋輕晗的身邊,他怕終歸有一天,他會捨不得放棄這樣一個適合他的女子,那時候,只怕就真的來不及了。

第三十二章三朝回門

三朝回門,乃是風俗正理。

只是這許天晴的回門,卻頗有些難以言語的意思。

堂堂首富之家的公子,進門第一日,睡了有生以來從來沒有睡過的地鋪。

第二日,妻主出了房門,便再也沒有回來。

而這第三日,他則跪了整整一夜的祠堂,直到現在都還膝蓋發麻。

然而就算是這樣,他今日卻依舊撐著清冷的笑顏,靜靜的看著方青竹一絲不苟的吩咐著下人準備著他的回門之禮。

他來的時候,帶著豐厚的嫁妝,讓整個閔州城的人都看花了眼。

如今他回門,宋家便自然不能寒磣,讓人給笑話了去。

是以,此次方青竹準備了綾羅綢緞,珍珠翡翠各一堆,幾乎要將宋家鋪子這一年的盈餘都給搬空了。

可是他卻一點兒也不心疼。

想要用你許家的錢財來壓我宋家,看我宋家丟臉,那可沒門兒!

方青竹有意無意的看了許天晴一眼,便繼續打點起回門的禮物來。

反倒是一旁的佑安看了心下不安,這才拉了許天晴的手,聲聲真切的囑咐道,“天晴啊,你別看爹爹嘴上說的厲害,可是心裡到底還是疼你的,不然也不會替你準備了這么體面的回門禮不是。昨日爹爹罰你跪祠堂,的確是有些過了,但是你多少也看在晗兒前去陪了你一整夜的份上,就不要計較了,今日高高興興的回門,讓孃親小妹看了都放心,再開開心心的回來,以後咱們,可就是和和氣氣的一家人了。”

佑安說著,心下有些酸楚,但始終還是秉持著一家人就該和和美美的念想,真心的希望許天晴能與方青竹就此和解,不要再如此針鋒相對下去。

而許天晴聽完佑安的一番言語,卻是沒有說話。

他只是有些詫異的打量著眼前這個曾經被她那閱人無數的母親相中過的男子。

佑安的長相算不得頂美,但勝在一身平和沖淡的氣質,溫溫暖暖的,讓人不由自主的就想要靠近。

而這樣的男子,卻配給了一個幾乎和他同樣溫柔的女子。

許天晴想著,不由得有些想笑。

兩個同樣溫吞的人,究竟要走多遠的路,才能真正的觸及到對方真實的內心呢?

“佑安,天晴,你們居然聊得這么開心?”許天晴尚未開口,卻是打理妥當的宋輕晗走了進來,看著佑安跟許天晴相疊在一起的雙手,顯得有些吃驚。

“呵,佑安哥哥正在教導我好好的和你們做一家人呢。”許天晴說著,抽回了被佑安握住的雙手。他其實是有些喜歡佑安的,但是他們的身份,卻容不得他待他親切,更容不得他縱容自己在他身上汲取溫暖。

“哦?佑安倒是說得很對啊,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宋輕晗似乎沒有聽出許天晴特意強調的你們兩個字,依然笑得一臉自然的說道,“你既然叫了佑安一聲哥哥,那自然便是承認了我們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那又還分什么你啊我啊的,也不嫌累得慌。”

宋輕晗說著,還向

許天晴調皮的眨了眨眼,似乎在刻意的強調什么。

而許天晴則是扭過了頭,沒有再說話。

“晗兒。”忽然,院外的方青竹喊了一聲,宋輕晗趕緊一邊答應著一邊出去了。

剛一出門,便見方青竹一臉得色的指著院中擺的琳琅滿目的物件說道,“東西都已經打點好了,你也帶著你那側室夫郎早早的回門去,免得去得晚了,被人家說我宋家也不懂禮數了。”

方青竹說得意有所指,宋輕晗卻假裝沒聽到,只一臉歡喜的衝著許天晴招手道,“天晴,咱們趕緊走了,不然你那火爆妹子怕是又要衝到我宋家要人來了。”

宋輕晗說得輕快,場中的人也都是一笑,一時間氣氛竟是緩和了不少。

“你呀!”方青竹似惱非惱的戳了一下宋輕晗的額頭,然後不甘不願的從懷裡掏出一塊上好的玉佩來,遞給她道,“這是爹爹給你準備的,送給許家小姐的禮物,再怎么說她也是你的小姑子,你也別整天沒輕沒重的,怠慢了人家。”

方青竹說著,像是有些不自在的轉了轉臉,始終不願意將視線落在許天晴身上。

宋輕晗也不強求,撒嬌的蹭了方青竹一下,說了一聲“還是爹爹最好了”,而後便帶著許天晴還有身後一大堆的禮物,高高興興的上許家去了。

出了宋家的大門,宋輕晗便帶著許天晴坐上了一輛甚為寬敞豪華的馬車,看那架勢,想必也是方青竹特地吩咐人準備的。

只是,這再是豪華的馬車,卻是擋不住車外之人研判的視線,和竊竊的私語之聲。

“天晴,你說會不會有人以為這些回門禮都是用你的嫁妝來買的。”一路上,宋輕晗終於受不住眾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的目光,悄悄的扯了許天晴的衣袖問道。

“其實,他們可能是在說,你是將我帶來的嫁妝給送回去了。”許天晴回答的一臉鎮定。

倒不是說他對眼下的情況有多么的瞭解,但就他所知,他昨日在宋家正廳裡頂撞方青竹的事蹟,應該已經傳遍了這整個閔州城的大街小巷,當然,這其中有沒有他暗中的推波助瀾,那可就不好說了。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便到了許家的門口。

許天晴一下馬車,便見守門的李大娘眼眶溼溼的看著他,道,“公子,您可算回來了。”

李大娘是許家的老人了,守在門口並不奇怪,看見他有所感慨也不奇怪,但是回門當日,身為親妹的許寧沒有出到門口迎接,這就有些奇怪了。

更何況,這許寧還與他的感情如此之好,絕對不會因為故意要為難他,所以要在回門之日,故意給他難堪。

許天晴想著,忽然覺得心中一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李大娘,我娘她……”許天晴艱澀的問著,而那李大娘卻只是看著他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便掉著眼淚道,“公子,您快些進去吧,老闆,老闆她……”

第三十三章母亡

“公子,您快些進去吧,老闆,老闆她……”李大娘的話未說完,許天晴早已腳步踉蹌的朝著府中奔了進去。

一邊奔著,一邊吶吶的喚著,“孃親,孃親。”

宋輕晗在一旁看得心中著急,也顧不得身後跟著一堆送禮的下人,拔腿便追了進去。

許天晴跑得很快,神情也極為慌張,但是等他到了許老闆的臥房之外時,卻是驀地停住了自己的腳步,然後站在院裡,認真的將自己的衣服發

式都整理了一番。

“宋小姐,如今你陪我進去,要是我娘有什么吩咐,望您都能先應承著,若是有什么承諾之類,您也不必當真,只當是哄哄老人家便是了。”許天晴整理好妝容之後,輕聲的朝著遲一步趕到的宋輕晗說道。

宋輕晗沒有吭聲,只是在他望過來的時候,甚為珍重的點了點頭。

然後,兩人相攜邁進了許老闆的臥房。

這是一間大氣而簡約的屋子,屋中並不見得多么華麗,唯有濃濃的藥味飄散在空氣中,透出絲絲苦澀之意。

屋子正中是一面屏風,那屏風似是玉雕而成,瑩潤光華,隱隱的透出屏風後面晃動的人影。

“孃親,您喝藥。”二人穿過屏風,便看見年紀小小的許寧,撐著自己瘦弱的身子,小心翼翼的捧著一碗藥,正在喂一個半倚在床柱上的中年女子喝。

那中年女子一身雪白中衣,眉目溫然,正是許家的當家主事許老闆。

只是此刻的許老闆卻與往日不甚相同,清瘦的面頰上兩塊崢嶸的顴骨高高凸起,還泛著些不正常的潮紅。

一向無波無緒的眼眸此時也帶上了幾分難得的溫情,正暖暖的注視著眼前的許寧。

只見她緩緩的張口含住了許寧喂來的藥,然後微微的皺了一下眉頭,抱怨了一句,“寧兒,這藥真苦。”

許寧一聽,立刻便的放下了藥碗,雙眼含淚的衝她說,“我去給你拿蜜糖。”說完,便風一般的衝了出去。

而許老闆則是靜靜的看了許寧衝出去的背影好一會兒,這才微微一笑,抬了抬手衝宋輕晗與許天晴二人道,“既然來了,便過來坐吧。”

“孃親,今天可是天晴回門的大好日子,您怎么能病了呢。”許天晴在許老闆溫暖和煦的目光裡走到許老闆的床邊,笑笑的嗔了一句,然後坐下。

“呵呵,倒是孃親不好了,連我這天晴公子的回門禮,都沒能親自到門口去迎接。”許老闆輕輕咳了一聲,伸手將許天晴頰畔的一縷散發別到耳後,然後衝宋輕晗招了招手,道,“晗兒,你也過來坐,我有話同你說。”

宋輕晗聽了,便隨手在屋中搬了一張凳子,依言落在在許老闆的床邊。

“晗兒,雖說你做了我家的媳婦,但其實我們從沒像今日一樣好好的坐在一起說幾句心裡話呢。”許老闆說著,中氣不足,隱隱的顯出幾分虛弱之態來。

於是宋輕晗趕緊接話道,“岳母大人,我既然娶了天晴,咱們就算是一家人了,你有什么話,直說便是,晗兒一定好好的聽著。”

“呵呵,真是個懂事的孩子,知道我這是迴光返照,撐不了多久的。”許老闆說著,抬手製止了宋輕晗想要開口勸慰的話語,接著道,“既然你這樣說,我也就不同你繞圈子了,畢竟,我的時間已經不多。”許老闆看著宋輕晗,眼神真切而誠懇。

“晗兒,我知道之前佑安的事情讓你對我這個岳母諸多不滿,便說是恨,估計也是不為過的。可是,我並不在意你是不是恨我,我只在乎,你是不是會將這些情緒轉嫁到天晴身上。”許老闆說著,不由得便將視線落在一直強自微笑的坐在一旁的許天晴身上,目光更加哀傷,“晗兒,我家天晴是個可憐的孩子,他爹爹去世的早,我早年的時候忙於生意,也沒時間照料他,後來曉得了身邊人的重要,卻不得不更加用心的照顧比他年紀小的寧兒。”

“可憐我家天晴是個沒被疼過,卻曉得疼人的孩子,他自小便幫著我照料寧兒,照料這個家,我對他很是放心,卻也很是虧欠。所以晗兒,若是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幫我好好的照顧天晴,縱然之前是我對不住你,可是天晴卻是沒錯的,若不是他提出了自己嫁給你的法子,我只怕還是會一心想著將佑安娶回來。”許老闆說著,又是一笑,“我是商人,生來最會的,便是以物易物,換取最大的利益,而將天晴許給你,卻遠不如將佑安娶進門來的划算保險,可是我仍然是這樣做了,你知道是為什么嗎?”許老闆側頭看向宋輕晗,眼神犀利如常。

宋輕晗被那眼神看得心中一震,只得輕輕搖頭道,“晗兒不知。”

“呵,很簡單,因為我此次要的,不是錢財珍寶的利益,而是我兒子的幸福。可你,能給他幸福么?”許老闆說著,聲音變得尖銳而嚴厲,“雖說我如今病重,天天窩在這小小的屋子裡,可是你宋家對天晴做了什么,我還是隻曉得,莫不是以為我快要死了,你們便敢這樣欺辱我家天晴了么?”

許老闆說著,身子幾乎從床柱上挺了起來,只是說完之後,卻是喘息得極為辛苦。許天晴見了,趕緊伸手撫著她的背替她順氣,一邊順著,還一邊解釋道,“孃親,你別聽那些人亂嚼舌頭根子,他們只知道揀不好聽的說,卻不知道私底下晗兒待我的好,都做不得數的。”

“呵呵,如此么。”許老闆聽了佑安的話,神色有所緩和,但看那樣子,卻幾乎已經進入了神智迷濛的狀態,只是因為有心願未了,這才強自撐著,沒有徹底的睡過去。

“晗兒……”許老闆緩緩的靠回床柱之上,開口,卻是喚了宋輕晗的名字。

宋輕晗見了,趕緊將手遞過去,抓住了許老闆那已經是皮包骨頭的手掌。

“岳母大人,晗兒在的。”宋輕晗說著,許老闆似乎也有所感應,雙目微微的合著,卻是仍然斷斷續續的說道,“晗兒,你要好好照顧天晴,還有寧兒,若是,若是你不照顧好他們,你,你……”

許老闆的話終究還是沒有說完,宋輕晗尚不知道她究竟給沒照顧好許天晴的她安排了什么下場,這位閔州城的首富,卻是終於撐持不住自己早已被疾病掠奪一空的身子,緩緩的嚥下了以後一口氣。

“許老闆?”宋輕晗前生從未見過有人真切的死在自己面前,而今見許老闆忽然便再也不能說話,不能呼吸,不由得便生出些不真實的感覺來。彷彿是有一層霧,牢牢的罩在了她的腦子裡,阻擋她接受這個事實。

而許天晴卻是仍然在笑,近乎僵硬的挑著唇,用流著淚的眼睛在笑。

這樣笑著的許天晴慢慢的站起來,小心翼翼的將許老闆放倒在床榻之上,擺出一個仿若熟睡的姿勢,然後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孃親不喜歡人哭,天晴便永遠不會在您的面前哭,可如今您已經睡了,天晴可不可以違背一下自己的誓言,天晴很想哭,只要一次就好。”許天晴說著,便將自己的頭枕在了許老闆那再也不會有心跳聲想起的胸口之上,無聲的哭泣起來。

他纖薄的肩膀一顫一顫的抽搐著,就像一隻失怙的小獸,脆弱而哀傷。

宋輕晗看著,心裡突然就湧起了一種叫做疼痛的感覺,而那疼痛,則在一瞬間帶給了她無比強烈的真

實感。

“天晴……”宋輕晗將手輕輕的放在許天晴不停顫抖的肩上,只覺得自己的眼裡也開始發熱。

“你知道嗎?小的時候,我其實是恨著她的。”許天晴依然伏在許老闆的胸前,沒有回頭,卻突然用一種講故事的口吻說起已經塵封了多年的往事來。

“小的時候,我恨她。因為她總叫爹爹哭。她明明說是喜歡爹爹的,卻不斷的娶了新的男人回來,那些男人一來,爹爹就哭,爹爹一哭,我就難受。所以我恨她,也恨她的那些男人們。可是後來,我長大了,卻慢慢的知道,其實孃親也是很不容易的,許家這么大一攤生意,天天都有人正在盯著,想著,孃親那時候還年輕,撐不住所有的一切,所以她必須得娶那些她不喜歡的男人。她不喜歡那些男人,那些男人也不喜歡她,孃親,孃親她其實也是很辛苦的。”

許天晴說著,從許老闆的胸口直起身來,滿是苦澀的說道,“我如今懂了,好不容易才懂了,可是孃親卻不在了。你說,我是不是個很不孝的兒子,小的時候不懂得孃親的辛苦,如今嫁人了,還讓她心心念唸的掛心著自己,我,我……”許天晴氣息一窒,終於是再也說不下去。

而宋輕晗也只能輕輕的拍著他的脊背,就像是安慰一個小孩子一般說道,“天晴你沒有,你沒有的……”

第三十四章葬禮前章

許老闆死後,宋輕晗著人送了信回去,說是自己要留在許家數日,幫著許天晴打理岳母大人的身後事。

方青竹也允了,雖說許老闆著實不是個值得格外傷悲懷念的好親家,但畢竟還是親家,又是那么一個出色傳奇的人物,如今一去,方青竹心下也不禁有些傷感。

不過幸好,他的晗兒如今已經大好了,如今他也活到了這把年紀,要是有一天真的有個什么,倒也不用太過掛心。方青竹聽著下人的回稟,遠遠的望向許家的方向想著。

而身在許家的宋輕晗,這些日子卻過得格外辛苦。

她並不是個見過什么大世面的人,更不曾親自操辦過如此鄭重的大事,可是眼下許天晴傷懷,許寧年幼,她作為這許家的媳婦,自然便得接下了許老闆身後的一切事宜。

畢竟,許天晴如今是真的撐不過去了。宋輕晗一處理完下人回報的關於葬禮的事情,便急匆匆的朝著許天晴的屋子走去。

這幾日她住在許家,自然是與許天晴同房。可是許天晴整天整天的跪在許老闆的靈堂前,每每回到屋裡,幾乎連腿都直不起了,她自然不能在任性的讓他睡地鋪,於是,這些日子以來,她難得的發揮了女尊國的大女子主義,將舒適的大床然給了許天晴。

現下正是午時,許天晴應該在房裡吧,也不知道吃飯了沒有。

宋輕晗有些憂心的走回屋子,進門便看見側躺在床上的許天晴。

他雙目輕合,眉頭緊蹙,眼下痕跡深得令人髮指,可是趁著一臉蒼白的臉色,卻出奇的並不顯得狼狽。

只是哀傷罷了。

宋輕晗輕手輕腳的走到許天晴身邊,伸手替他蓋上了被子。

還記得許老闆去的那天,他在屋子裡同她說了那些話後,去拿蜜糖的許寧便進來了。

許寧畢竟年紀小,縱使經歷了一些事情,但到底還是不懂得剋制,一見著許老闆無聲無息的躺在床上,便毫無顧忌的哭了起來。一邊哭著,還一邊嚷著要讓孃親活

過來。

許寧哭得慘烈,許天晴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許是終於放下了自己的心防,那一日,許天晴的眼淚,幾乎要將許寧都淹沒了去。

“孃親,孃親……”宋輕晗替許天晴蓋好被子,剛要抽回自己的手,便見許天晴忽然像是被魘住了一般,悽悽切切的呼喚起自己的孃親來,一雙手還胡亂的在空氣裡揮舞著,想要抓住些什么似的。

宋輕晗見了,趕緊將手遞了過去,任由他握在手裡,這才輕聲安撫道,“天晴別怕,我在這裡。”

“孃親……”許天晴嘴角露出個小小的安心的笑容,這才漸漸的安靜了下去。

宋輕晗陪著許天晴,一直到太陽落山了,許天晴都沒有醒來。

也許是真的累壞了吧。

宋輕晗看著將她的手緊緊的握在胸前,睡得一臉孩子氣的許天晴,不由得有些嘆息。

她的手實在是有些酸,所以輕輕的動了動,可是她一動,便見許天晴的睫毛顫了顫,似乎是要醒來了。

宋輕晗一驚,趕緊頓住了自己的動作,可許天晴卻到底還是張開了眼睛。

“晗……晗兒?”許天晴迷迷糊糊的看了宋輕晗好一會兒,這才有些疑惑的喚了一聲。

“恩,是我。”宋輕晗有些不好意思的抽回自己的手,甩了甩道,“方才是你在夢裡喊著孃親,我見你睡不好,這才……”

“呵呵,是嗎?”許天晴微微一笑,慢慢的撐起自己的身子,忽然看了宋輕晗一眼,用他那還帶著些睡意的喑啞嗓音問了一句,“晗兒,你說,一個女人,真的能同時對兩個男人好么?”

宋輕晗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頭一跳,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什么話,卻突然記起了等在宋府的佑安,於是趕忙按捺主自己不合時宜的舉動,微微撇開了臉道,“你進門那日我就說過了,不能的。”

宋輕晗說完,似有匆忙的起身,衝著許天晴說了一句,“我去給你端晚飯。”然後便急匆匆的退了出去。

而許天晴在看她走後,卻是微微閉上了眼睛,將雙手交疊在胸口,喃喃自語了一句,“不能的,你明明就知道是不能的,為何今日卻是著了魔一般,還是問出了口呢?”

那日之後,許天晴和宋輕晗便再也沒有提起這個話題,倒是許天晴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也開始幫忙打理起葬禮的事宜來。其實要說是幫忙打理,也是不對的,因為自他有精神之後,所有的事情,就幾乎都是他在做決定的。

宋輕晗本就不太懂得這些,更沒有當時女子的旺盛的控制慾,於是樂得清閒的在一旁打打下手,偶爾還抽了空回了趟宋家,拿了幾套替換的衣服。

七日之後,許老闆下葬,場面確是極其盛大非凡。

不僅是各方親戚,便是當地的達官貴人們,也都紛紛到場。

於是,身為姻親之家,卻著實算不上豪富的宋家之人來到時,便徹底淹沒在了這芸芸眾生裡。許天晴也沒有特意接待的意思,只讓宋輕晗來接了,便繼續周旋於一眾達官貴人之間,看得方青竹指著直罵,“狗眼看人低。”

“爹爹您彆氣,天晴他也不是故意的。”宋輕晗見方青竹生氣,連忙一邊說著好話,一邊將方青竹領到內堂裡休息。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許天晴跟方青竹似乎總是看不對眼,每每遇上,總少不了一番針鋒相對。

“你呀,也別被那小狐狸精給迷了魂兒,趕緊同佑安給我生個孫女

兒,這才是正理兒。”方青竹說著,便將站在手邊的佑安一拉,推到了宋輕晗身邊。

宋輕晗一見,趕緊扶了佑安一把。

她與佑安也有數日未曾相見了,如今一旦摟在懷中,竟有了些不想放手的意思,於是乾脆就在佑安肩上蹭了蹭,賴著不願意起來,直將佑安鬧得滿臉通紅。

“晗兒。”佑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推了宋輕晗一下,宋輕晗沒動,便聽佑安指著門口說了一句,“晗兒,天晴來了。”

宋輕晗一聽,這才一個激靈從佑安的肩頭將自己的腦袋挪了回來,卻見許天晴遠遠的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說了一句,“孃親的葬禮開始了,你們一起過來吧。”

“唔,好。”宋輕晗乾笑一聲,這才拉了佑安跟方青竹一起,半磨半蹭的走了出去。

第三十五章葬禮後的告別

眾人隨許天晴出到外面,才發現今日的人比想象中的還要多。

但許天晴應付起來卻是周全得體的,雖說是母喪,但到底不能一徑的流淚,叫別人看了笑話去。

是以許天晴一直強自撐著,偶爾有人來同宋輕晗應酬,他還得從旁提點,不過並不顯得多熱絡罷了。

哀樂陣陣,冥紙翻飛,許天晴與許寧二人披麻戴孝,捧著許老闆的靈位走在眾人之前,早早的便朝著為許老闆選定的墓地出發了。

那是一處風景極好的山,據道姑測算過,還說此處不僅是風景好,更難得的是此山鍾靈毓秀,福澤深厚,將許老闆葬在此處,必能保後人安樂。

只是,這也真的是隻能保“後”人安樂了吧。

有心人看著孤孤單單的許天晴與許寧二人,心中偷笑。不過就是個男人跟個小孩兒,還加上一個傻子媳婦,這許家,到今天總算是富貴到頭了。

然而不管旁人怎么說,怎么想,許天晴卻是全然不去理會,他只盯著請來的師傅們一絲不苟的將許老闆的墳墓挖到了足夠的深處,然後讓人將躺著許老闆的巨大黑色棺木放了進去。

葬下許老闆的土,第一捧是他同許寧一起撒下去的。

而那土就像是有靈氣一般,飄啊飄啊的,直飄到了許寧跟許天晴的身上,似乎是在安慰他們,又似乎是在保護他們。

許天晴跟許寧被那塵土所感,也不由得落下淚來,只是許天晴是鎮定而自持的,許寧卻是哭得撕心裂肺,不能自已,場中眾人聽了,也是一時心有慼慼。

“寧兒,別哭了,我們讓孃親安心的走吧。”待許寧哭得差不多了,許天晴這才將她攬進懷裡,輕輕撫著她瘦小的身子,語帶哽咽的說道。

許寧聽了,抬起頭來用她那哭得通紅的眼睛看了許天晴一眼,終究是將頭埋在了自家兄長的懷中,然後幾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下葬吧。”許天晴擦了擦眼淚,神色鎮定的吩咐道。

於是一代閔州首富,便這樣靜靜的躺在了一口漆黑巨大的棺材裡,被人用塵土深深掩埋,變成了一座樹立的碑,和碑上那一串簡單而短小的文字。

許天晴和許寧作為許老闆遺留下的骨血,自然是首先在墓前跪下,深深的磕了幾個響頭,然後才退到一旁,一邊跪坐在地上燒著冥紙,一邊向眾位前來拜祭的親友們道謝。

這一跪便又是一天,直到暮色漸臨,親朋好友們都各自散去,許天晴和許寧才在宋輕晗和佑安的攙扶下起了身。

“晗兒,眼看天色也不早了,爹爹也該回去了,

你……你在許府,還是得好好照顧天晴,畢竟,哎……”沉沉的暮色裡,方青竹看著幾日不見,便已清瘦得不成樣子的許天晴,不由得也有些心軟了,卻也拉不下臉來直接同他說好話,只得嘆息著吩咐宋輕晗。

宋輕晗很是乖巧的點頭應了聲,卻不想許天晴倒是看著方青竹淡淡的笑了一下,道,“爹爹,晗兒出來也好些時候了,現在我孃的喪事也已經處理完了,您還是帶她一起回去吧。”

許天晴說的淡然平靜,宋輕晗聞言卻是一驚,張口想要說什么,許天晴卻是搶先衝她搖了搖頭,道,“晗兒,你回去吧。”

許天晴說著,聲音裡是說不出得疲倦。

就好像一個已經揹負了太多東西的旅人,在請求別人不要再往他身上添加那最後一根壓死人的稻草。

宋輕晗縱然覺得如此有違道義,卻還是不得不答應了許天晴的要求,畢竟,現下就是一個最好的機會,可以讓他們最自然的分開。

否則,當許天晴一旦再回到宋家,那假夫妻的約定,恐怕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那,天晴,我就先隨爹爹回去了,等過幾天……過幾天我再來,接你。”宋輕晗看著眼前的許天晴,好好的一句話也說得斷斷續續起來。

然而許天晴卻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後點點頭,道,“好。”

“那,我就先隨爹爹回去了。”宋輕晗說著,轉身要走,許寧卻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寧兒?”宋輕晗回頭。

卻見許天晴將許寧攬進了懷裡,制止了許寧要說的話,然後衝她道,“你快些走吧,寧兒這是捨不得你,你要再不走,一會兒可就走不掉了。”

於是宋輕晗只得點點頭,帶著一臉欲言又止的方青竹和佑安一起,慢慢的向他們來時的馬車走去。

“天晴,我們走了。”宋輕晗坐上馬車,便掀起簾子衝著許天晴和許寧揮了揮手。

他們孤孤單單的站在墓前的樣子,大概會成為她對他們最後的印象吧。

揮完手,放下簾子,宋輕晗坐在開始搖搖晃晃的向前行駛的馬車裡,淡淡的想著。

而被那馬車拋在身後的許天晴,則是輕輕的放開了將許寧攬在懷裡的手,慢慢的轉過身去,靜靜的看著許老闆那剛剛立好的墓碑。

“天晴哥哥,嫂子不會再回來了對不對?”小小的許寧依偎在許天晴的懷裡,仰起的小臉上是與年紀不相符合的悲傷與心疼。

“怎么會呢,嫂子不是答應你會來接哥哥的么?”許天晴慢慢的蹲下身子,卻在平視著許寧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時,忍不住撇開了視線。

“天晴哥哥,你不用哄我,我知道嫂子不會回來了,就像柳姐姐一樣,不過你別擔心,就算她們都不回來了,你還有寧兒,寧兒永遠都會在你身邊的。”許寧張開小小的胳膊,將許天晴的腦袋攬在懷裡,就像一個真正的小大人一般輕輕的拍著他的頭,許下了自己最最誠懇的諾言。

而許天晴卻在聽見許寧的那一聲柳姐姐時,便覺得自己的整個心思都已經不在了。

柳姐姐,柳無憂。

他有多久沒有想起這個人了呢?

若不是許寧今日提起,他幾乎真的已經完美的騙過了自己,說自己已經將這個人忘記了吧。

許天晴想著,不由得朝著許寧溫暖的懷裡蹭了蹭。

記得又如何,忘記又如何呢?

他這一生,已經在此時寫下了終點。

日後,不

過是與許寧相依為命罷了。

第三十六章打道回府

秋夜朗朗,月華如練。

一輛精巧的馬車搖晃著搖晃著,吱呀一聲便停在了宋府硃紅色的大門外。

“晗兒,到家了。”佑安輕輕的搖了搖枕在他肩頭熟睡的宋輕晗,忍不住有些心疼。

晗兒臉色蒼白不說,連眼下都有些青黑了,想必是在許府的這些日子是累壞了吧。

佑安想著,便見宋輕晗輕輕的皺了皺眉,然後緩緩的張開了眼,一邊用手揉著,一邊迷迷糊糊的說道,“唔,這么快就到了啊。”

“恩。”佑安點點頭,見宋輕晗已經撐起了身子,便慢慢的挪到一邊,先扶著一邊的方青竹下了車,然後才伸直了手臂,將宋輕晗也扶了下來。

“咦,我記得在這裡,應該是女子扶著男子下車才對的啊。”雙腳落了地,宋輕晗的腦子總算是清醒了一些,首先想起來的,卻是這大壽國的禮儀規矩。

女子扶男子下車,乃是對男子表現的尊重和體貼,至於這男子扶女子么……她還沒有聽過。

宋輕晗滿面疑惑的朝著佑安看去,卻見他臉朝大地,面色微紅,卻是倔強著說了一句,“晗兒累了。”

晗兒累了。

宋輕晗聽到佑安此句,差點沒落下淚來。

她確實是累了,不是身累,而是心累。

宋輕晗紅著眼眶,捏著衣角站在原地,一雙眼牢牢的看著佑安,便再也不動了。

倒是一旁的方青竹看見這二人難得的小兒女情態,輕笑了一聲,道,“瞧你們這小兩口,有什么話等你們回了房再說成不,就算你們不介意這大街市上的,我這把老骨頭可是臊得慌。”

方青竹說著,一扭身便朝門裡走去。

背影裡瞧著像是對這二人的小兒女情態避之不及,面上卻其實早已笑開了花。

喲喲,難得他這臉面比男兒家還薄的女兒開了竅,看來他抱孫子的願望不久就要實現了啊。

方青竹滿心歡快的進了門,宋輕晗跟佑安自然也跟在後面。

待真的進了門,用了膳,回了房,宋輕晗才像是終於找回了一點久違的真實感。

許天晴的事情如今想來就像是一場夢,夢裡的人來了又去了,唯有這宋家的一切還依然停留在原地,靜靜的等著她,盼著她。

宋輕晗恍惚的想著,便聽吱呀一聲有人推開了門,一抬頭,便見佑安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應該是剛剛沐浴過,身上的衫子有些鬆散,一頭烏黑的長髮溼漉漉的搭在肩上,濡溼了輕薄的衣裳,將那本就清瘦的身材勾勒得更加明顯。

“晗兒。”眼見宋輕晗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佑安有些不自在的輕咳了一聲。

佑安在宋家當童養夫這么多年,莫說是讓宋輕晗瞧見自己沐浴後的樣子,就是幫宋輕晗洗澡沐浴的事情,他也不是沒有做過,可那時候,宋輕晗卻絕不會拿這樣的眼神看著他。

佑安想著,心兒有些跳,磨磨蹭蹭的不願到宋輕晗身邊去,卻忽然聽宋輕晗輕輕一笑,然後起身將他拉到床邊坐下,有些好笑的嗔了一句,“佑安,你究竟在彆扭什么。”

宋輕晗說完,見佑安不答腔,更是得寸進尺的將頭湊到他的耳邊,調笑的說了一句,“我們可是已經同床共枕過了的夫妻哦。”

宋輕晗話音一落,佑安便覺得自己整個都跟要燒起來了似的。

他知道宋輕晗所說的同床共枕指的是許天晴進門的第二天,他生病的那一

次。

他更知道那天是他主動拉著宋輕晗的衣角,叫她不要走的。

想到當初的情景,佑安真覺得自己不如現下就挖個坑將自己埋了才好。

佑安羞惱得幾乎坐立難安,幸而宋輕晗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什么,只調笑了這么一句,便輕輕巧巧的從一旁的屏風上取下了一張乾淨的帕子,用雙手攤平了撲在佑安的發上,道,“瞧你這頭髮溼的,要是不趕緊擦乾了,以後少不得要你頭痛的。”

宋輕晗說著,便爬上床去,雙腿盤坐在佑安身後,仔仔細細的替他擦起發來。

佑安的髮質不差,只是平日裡總是束得整整齊齊的看不出來,而今這么一披散下來,頓時便讓人覺得眼前似乎是一闕上好的綢緞,在盈盈的燭火裡微微的泛著光。

宋輕晗看著看著,擦拭的動作就越發的輕柔起來,而佑安更是舒服的眯上了眼睛。

旁人都說,男兒家一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嫁了一個好妻主,那么從此以後,這個男人就會生活得幸福快樂了。

而現在宋輕晗如此用心的幫他拭發,他便覺得,這輩子的運氣,他應該是已經抓到手裡了。

佑安心中安樂,但卻也只得一瞬。

下一刻,他的腦子裡便泛起了一張蒼白清冷的臉。

“晗兒。”佑安突然轉身捉住了宋輕晗還在替他擦拭頭髮的雙手,反身問道,“晗兒,你就這樣回來了,那許公子……”

佑安問的是擔憂而誠懇的,但是他自己也許都沒有發現,他在稱呼許天晴的時候,卻自然的將他喚成了許公子,而不是天晴。

宋輕晗發現了,卻也只是輕輕一笑,然後將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跟佑安說了個一清二楚。

比如許老闆為什么執意要娶他,比如她為什么會娶了許天晴,比如……此次之後,許天晴應該再也不會回來。

而佑安在聽完這一切之後,卻是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宋輕晗。

他覺得一定是自己聽錯了,不然怎么他一點也無法瞭解他們這些人的想法。

一個堂堂的首富之家的當家,怎么會放心將整個許家這么重的擔子放心的交在他這樣一個外人手上。

一個神智清楚的好人家的女兒,又怎么會因為這樣的原因而被迫娶了一個不喜歡的男子,還對他那樣好。

而一個好好的富家公子,又怎么會拿自己的終身大事當做兒戲一般,就這樣不清不楚的嫁了,又這樣不清不楚的便回去了。

佑安只覺得這整個世界都亂了套,奈何宋輕晗卻是看著他輕飄飄的笑,一邊笑,一邊還說什么“那是他的選擇,我不過是成全了他罷了”。

晗兒,你究竟知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一個因為不守禮教而被妻主休棄的男人意味著什么?

佑安很想問,然而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問出口。

他不傻,也不是沒有發現宋輕晗在對著那許家公子的時候,偶爾流露出的在意。

那在意不深,但是卻確確實實的存在著。

如今許天晴走,那在意或許成長起來,但是若將他接了回來,他卻不知道這份在意究竟會成長到什么程度。

會不會,有那么一天,那在意就讓他的晗兒再也不屬於他了。

佑安深深的垂下頭,任由宋輕晗繼續幫他一點一點的將發上的水汽全部擦乾。

第三十七章失敗的燭光晚餐

次日,清晨。

佑安自沉沉的睡眠中醒來。

宋輕晗躺在他的身邊,依然

睡得香甜。

佑安近乎有些貪婪的看了一陣,這才輕輕的掀開被子,起了身。

宋輕晗這些日子不在府裡,鋪子裡的事就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而昨日因為陪同方青竹一起去了許老闆的葬禮,已經耽擱了一天,今日可不能再耽擱了。

佑安想著,快手快腳的收拾了一下,便匆匆的出去了。

而在他走後,宋輕晗則悄悄的張開了眼睛。

唔,成親了這么久,她似乎都沒有好好的跟佑安展現一下自己的浪漫情懷呢。

宋輕晗咬著嘴唇,抱著被子,來來回回的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這才慢吞吞的爬了起來,無可無不可的攏了攏自己亂糟糟的頭髮。

“順兒——”等打理好自己以後,宋輕晗首先做的,就是張口叫喚一直負責伺候他跟佑安的順兒。

“小姐?”等順兒心急火燎的出現在她眼前的時候,她便噼裡啪啦的衝著順兒吩咐了一通。

至於內容嘛,順兒苦惱的皺了皺眉,他家小姐突然要那么多蠟燭啊,水晶杯啊,還有葡萄酒什么的是要做甚。

“好啦好啦,你甭管我是要做什么,只管把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送到房裡來就是。”宋輕晗心中還想著別的事情,於是只管衝著順兒揮了揮手,要他去準備東西,只在末了,又神神秘秘的補充了一句,“還有,我吩咐你的事情可不許告訴佑安哦。”

“恩,順兒知道了。”眼見宋輕晗似乎是把什么重要的連少君大人都不能輕易告訴的事情交代給了自己,順兒瞬間放棄了想要追根究底的想法,乖巧的答應了一身,便興高采烈的下去準備了。

而在他離開以後,宋輕晗則摸了摸下巴,轉身去了書房。

所謂書房,其實也就是一間擺了幾本書,外加一張書桌的房間罷了。

宋輕晗進到房裡,翻翻找找的找齊了文房四寶,然後便仔仔細細的磨了墨,鋪了紙,提筆寫起什么來。

唔,先撇,後豎,再橫……

宋輕晗慎而又慎的落了筆,寫下的卻是明晃晃的“休書”兩個大字。

這兩個字之後,宋輕晗提著筆愣了半天,最後還是什么都寫不出,於是只好嘆了口氣,直接在末尾落了自己的款,然後便差人給許天晴送了過去。

有緣便是相聚,緣盡便是相離,此後天涯陌路,只願你一生安好。

宋輕晗望著送信人離去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雙手使勁兒的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默默的在心裡為自己喊了一聲加油!

佑安發現,呆在賬房裡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

待他整理好了一切,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過了用午膳的點了。

他想著隨便叫人去找點什么東西,送到房裡給他填填肚子就好,卻被告知之前方青竹已經吩咐過了,等他忙完,就到他的院子裡去用膳。

佑安聽到這話的時候,先是有些茫然的,但是等他一見著方青竹,這茫然卻一下子就消散了。

因為方青竹眨巴著他那雙雖然有些年紀了,卻還是永遠那么水靈的大眼睛衝他道,“哎喲,佑安,我家晗兒可是說了要替你準備驚喜,這才特地央了我將你鎖在我這院子裡直到她差人來叫你呢。”

方青竹說著,還走上前去親熱的拉起了佑安的手,將他引至一邊的小亭子裡坐下,然後興致勃勃的說道,“看晗兒近日對你甚是上心,看來還真是小別勝新婚啊。”

“爹爹!”佑安被方青竹說的有些不好

意思,卻也沒法子反駁,只能毫無威脅力的嗔了一句,然後便死埋了頭,不再說話。

反而是方青竹就像是將會收到驚喜的人是自己一樣,一徑拉著佑安猜測這晗兒將會做出些什么出人意料的舉動來。

而這一猜,就猜到了晚上。

月華初上,飯點將至的時候,宋輕晗終於差了人來說請少君大人回房。

而方青竹也是爽快的放了行,只交代佑安說,等他收完晗兒這驚喜,一定要講給他聽一聽。

佑安自是應了,然後便慢慢的朝著他跟宋輕晗的屋子走去。

方青竹拉著他說了那么許久的話,佑安心裡要說是沒有期待幻想,那絕對是不可能的。

可當他真的走到房門口,看見整個門扉都被屋裡的燭火照得透亮的時候,他還是小小的愣了一下。

晗兒,這是要做什么?

佑安疑惑著推開了房門,便見整個屋子裡都是些高低錯落的蠟燭在靜靜的燃燒著,直將不算很大的屋子照了個燈火通明。

可是……

“晗兒,你擺了這么多蠟燭是要做什么?”佑安說著,就想去吹熄一些,不是他心疼蠟燭擺得多了,而是那一根實在擺得太不是地方,幾乎要將一邊的床罩都給點著了。

“唔,沒什么,只是以前看人家點,覺得怪好看的。”宋輕晗見佑安去吹蠟燭,本來想攔,可是看佑安所吹得那根,似乎真的是要將床罩點著了,便也索性什么都不說,陪著佑安一根一根的吹蠟燭玩兒起來。

“佑安,你可不要全吹熄了。”宋輕晗一邊說,一邊朝著一旁桌子上擺著的那幾根看了兩眼,佑安見了,自然意會。

只是這蠟燭點著挺好看的?

佑安有些無奈的揉了揉眼睛,確實挺好看的,如果這蠟燭的青煙沒有燻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的話。

吹完蠟燭,佑安便陪著宋輕晗一起坐到了一邊的小桌旁。

進來的時候沒注意,如今細看,才發現那桌上擺著幾碟精美非常的小菜,還有兩隻晶瑩剔透的水晶杯,杯裡裝著紫紅色的葡萄酒,在燭光的照耀下,瑩潤得幾乎要發出光來。

“晗兒,你……”佑安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疑惑的想問些什么,卻見宋輕晗搶在他之前拼命的擺了擺手,道,“這菜不是我做的,酒也不是我釀的,只有點子是我想的,本來是想學著人家浪漫一把,跟你來個燭光晚餐什么的,但是很明顯這個燭光晚餐有點失敗。”

宋輕晗說著,很是不滿的撥了撥擺在手邊的筷子,接著道,“人家的燭光晚餐都是用刀叉的,只有我,還是用筷子,難怪弄不成功了。”

宋輕晗說話的時候,埋怨的表情甚是認真,佑安看得有些想笑,但終究還是忍住了,畢竟晗兒是女子,不能在這種時候不給她面子的。

至於這燭光晚餐嘛,佑安無奈的聳聳肩,雖然看宋輕晗的表情就知道這個詞對她而言是有某些獨特而具體的含義,他也確實有些好奇,但卻絕對不會開口去問就是了。

畢竟,看宋輕晗的樣子,對這個所謂的燭光晚餐,那可很是不滿呢。

佑安在心裡偷笑了一下,便拿起手邊的杯子,有些不甚熟悉的朝著宋輕晗舉了舉,道,“晗兒,美酒當前,不喝可是辜負這大好時光的哦。”

佑安說完,果然便見宋輕晗收起了一臉沮喪的表情,笑眯眯的舉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道,“說的也是,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我哪能

辜負如此良辰呢。”

說完,二人便一同將這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只是,兩人都沒想到,這看似溫和的葡萄酒,卻讓人一喝,就醉了。

第三十八章成功的洞房花燭

醇香的酒,滑過溫暖的喉頭,留下的是一絲絲的甜,加上一點點的澀。

待那溫軟的液體進到了胃裡,更是泛起一陣陣近乎灼熱的溫暖。

“晗兒……”佑安有些氣息不穩的喚了一聲,臉色在燭光的映襯下生生的顯出了一片殷紅。

他覺得熱,身體裡彷彿有什么在叫囂鼓動,卻尋不到出口,所以他只能難耐的微微鬆了鬆自己的衣襟。

宋輕晗也察覺了佑安的不對勁兒,可是她來不及多想,因為她自己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在現代的時候也沒少喝酒,按理說不該僅僅因為這小小的一杯葡萄酒就開始犯暈。

宋輕晗難耐的喘息著,視線卻不由自主的落在了佑安微微敞開的襟口處。

從那裡,她可以看見一小片佑安□出來的肌膚,雪白雪白的,似乎還泛著光。

“佑安。”宋輕晗輕聲的喚著,終於還是耐不住身體本能的渴望,輕輕的,吻上了佑安的唇。

有些軟,有些甜,就像是她小時候吃過的糖果,用香甜的氣息不斷的引誘著她,深入,再深入。

像是久旱的大地遇著了雨,就像是乾渴的旅人得到了水。

兩具年輕的軀體,終於在這迷濛的燭光中慢慢的相融在了一起。

而那燭光在一旁看著,看著,似乎也害了羞。

於是一閃,再一閃,便顫巍巍的滅在了這迷離的夜色裡。

只是那燭火滅掉之後,宋家院落的另一邊,卻依舊有一燈如豆,固執的堅守著這夜裡僅剩的一片光明。

“主夫大人,順兒已經照您的吩咐把事情辦妥了,小姐與少君大人也……也……”在那不甚明亮的燈火之下,一臉緋紅的順兒低低的朝著一旁的方青竹回稟著,臉上的神情半是羞澀,半是困窘。

而方青竹則在順兒的回稟裡笑眯了眼睛,然後和顏悅色的衝著順兒說了一句,“你此次的事情辦得很好,既然小姐與少君的事情有了著落,你之前害小姐落水的事情我也就不同你計較了,你以後只要記得好好當差,自然不會再有人為難你的。”

方青竹說著,疲憊的伸了個懶腰。

而那順兒一見,自然是乖巧伶俐的告退了下去。

“唔,真是的,活到了這把年紀,還要為這種事情操心,我可真真是命苦喲。”方青竹滿臉笑意的自嘲了一句,終於緩緩的吐了一口氣,吹熄了最後的一盞燭火,任由這宋府,徹底的被黑暗吞沒。

再是漫長的夜都總會過去,何況昨日的一夜,根本就算得上是甜蜜的溫存。

是以當佑安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忍不住懷疑,其實自己根本就是剛剛才眨了眨眼吧。

有些難耐的動了動身子,卻發現滿身的痠痛是騙不了人的。

更何況,宋輕晗還以一臉那樣幸福的表情睡在他的身邊。

佑安一時沒忍住,便悄悄的在宋輕晗唇邊偷了一個吻。

而宋輕晗被那酥□癢的感覺所擾,竟然輕輕的顫了顫睫毛,眼看就要醒來。

佑安見狀,趕忙閉上了眼,但一臉像染了胭脂一般的緋紅和稍嫌急促的呼吸卻是騙不了人的。

宋輕晗一張眼便看見這樣的佑安,不由得輕輕笑了一下。

她只當佑安還在為昨晚的事情害羞。

畢竟,作為一個女尊

國度的男人,她昨日的要求似乎著實有些過分。

宋輕晗吃吃的笑著,忍不住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於是從兩人相纏在一起的髮絲裡分出了那么一縷來,輕輕的撓著佑安瑩白的耳朵。

看你還這么裝睡。

宋輕晗一邊撓著,一邊好笑的看著佑安的眉頭越擰越緊,卻死活不肯張開眼睛的模樣,更是再接再厲。

我撓,我撓,我撓撓撓。

宋輕晗的堅持不懈,終於惹來了佑安頗為羞惱的瞪視。

“晗兒!”佑安一把捉住宋輕晗搗亂的雙手,臉色緋紅,卻分不出到底是羞的還是惱的。

“嘻嘻,佑安你醒啦。”見佑安著惱,宋輕晗果斷的裝起傻來,一把丟開握在手裡的頭髮,便朝著佑安肩窩的地方蹭了過去。

佑安看上去瘦瘦的,但是肩窩的弧度卻剛剛好,每次把下巴靠了上去,宋輕晗就總是舒服的不想離開。

而佑安雖然對宋輕晗如此沒有大女子作風的行為很是無奈,但好歹在一起生活了這么長時間,要說習慣,卻是早就習慣了。如今見宋輕晗像只撒嬌的貓兒一樣靠了過來,便也甚是自然的伸出手,輕輕的攬住了她的腰身。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竟會有這般幸福的一天。

然而或許也就是這幸福來得太容易太快,總讓他心裡生出些不踏實的感覺,就像眼前的是一場夢,等夢一醒,他的手裡終究會空落落的,什么也抓不住一般。

佑安想著,不由得有些自怨自憐起來,卻忽然感覺宋輕晗伸出手來在被子裡輕輕的戳了他兩下。

“佑安,你說我們要不要去給爹爹請個安啊。”宋輕晗輕輕的說著,聲音裡有些曖昧不明的情緒,聽得佑安剛剛才降溫稍許的臉又再度升溫起來。

其實他也不傻,雖說沒吃過豬肉,也沒見過豬跑,但是這聽還是總聽別人提起過的。

昨天夜裡的時候不覺得什么,而今想來,那酒裡,少不了別的東西。

再聯想一下方青竹昨日的表現,想都不用想,這一定是他這個總是出其不意的公公大人暗中做了手腳。

不過,不過他還蠻感謝他的就是了。

佑安想著,不由得又紅了臉,只好彆彆扭扭的點了點頭,只恨不得能把自己整個兒都埋進被子裡去。

於是二人又為了究竟誰先起身,另一人究竟需不需要閉上眼睛的問題糾結了半天,這才慢慢吞吞的起了身。

再等兩人收拾停當,那可真真是日上三竿了。

宋輕晗本有心要明裡暗裡的稍微提醒一下她這爹爹大人是不是管得太寬了一點兒,可看如今,只能恨自己不爭氣,少不得又被他逮住了嘲笑的把柄。

偏偏這請安還不能當真不去,宋輕晗挫敗的垂下了腦袋,終究還是帶著佑安一起,彆彆扭扭,卻又甜甜蜜蜜的朝著方青竹的院子裡走了過去。

第三十九章故人來訪

宋輕晗跟佑安一起走到方青竹的院子的時候,方青竹才剛起身,正在梳洗。

於是是小平出來迎的他們,說是方青竹交代了,若是小姐和少君來了,便先去飯廳裡等著,他一會兒就來。

宋輕晗一聽,倒也不推辭,帶著佑安就過去了。

“佑安,我之前嘗著這個梅花糕不錯,一會兒你也多吃點兒。”

方青竹走到飯廳的時候,首先看見的便是宋輕晗與佑安緊緊挨在一起的兩顆腦袋。

宋輕晗似乎興致正好,一臉笑容的衝著佑安小聲的說著笑著。

而佑安也不時的

點點頭,偶爾還衝著宋輕晗撒嬌般的說些什么。

嘿,這樣便好,年少的夫妻,哪能沒有點兒私房話說呢。

方青竹見兩人的互動良好,心下也是滿意。

不過再是滿意可也不能耽誤吃飯不是?

方青竹輕咳了兩聲,便一臉笑意的朝著宋輕晗跟佑安兩人走去。

宋輕晗一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