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无人之境(无m)
刘芮从财务部大厅出来,跨上自己那辆白色的小电驴,寒风扑面而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地、有力地跳动着,像揣了一只温暖而雀跃的活物。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车轮碾过那些光影,仿佛也变得轻快起来。
她把车在法学院楼下停好,锁上。周围是熟悉的安静氛围,几个抱着厚厚参考书的学生从她身边走过,低声讨论着案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刘芮却觉得,自己心境发生了巨大却不为人知的变化。
她靠在车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那个绿色的微信图标上,显示着一个红色的“1”。
刘芮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感觉似乎有什么她期待的事要发生。
她点开微信,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在“新的朋友”那一栏里,一个好友申请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验证消息:“您好,我是财务部凌珂。”与他在窗口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严丝合缝地对应了起来。
她点开他的头像,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蓝得近乎不真实的蓝色大海,几只白色的海鸥在海天之间自由地翱翔,微信昵称则是一个极简的、大写的英文字母——“K.”。
她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自己的手机号的——那张她填写的报销单上,“经办人”一栏留下的联系方式。
他真的,主动来找她了。
刘芮的手指在“通过验证”那个按钮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郑重的姿态,轻轻地点了下去。
绿色按钮变成了灰色的“已添加”。
她盯着那个新出现在通讯录里的、孤零零的头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由自己来开启这场对话。她需要用一个最稳妥、最安全的开场白,来试探他的真实意图。
她点开对话框,因为忘记戴手套而冻得通红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发送。
“您好,凌老师。请问是我的报销单还有别的问题吗?”
这句开场白,官方、客气,无懈可击。它将他们的关系,牢牢地限定在了师生的框架里,给了彼此最大的回旋余地。
手机屏幕很快亮了起来,几乎是在她发送消息的下一秒,他的回复就到了。
只有两个字:“不是。”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想加姐姐微信。”
这六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瞬间在刘芮的心湖里掀起了巨浪。
“姐姐”,他竟然就这么直接地,将那个只属于梦境的、私密的、带着臣服意味的称呼,带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的现实里。
刘芮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就烧了起来。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他就坐在那个三号窗口后面,还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戴着那副金边眼镜,脸上是对外人温和而疏离的微笑,桌子下面的手,却在手机上,打出了这样一句大胆而又充满暗示的话。
紧接着,第三条消息和一张表情包,同时跳了出来。
“可以吗?”
下面配着一张小猫咪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眶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看起来可怜又无辜的动态表情包。
刘芮看着那个表情包,先是愣住,随即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一股又酸又甜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那长达五年的、无望的暗恋,她曾以
为,自己永远都只能在远处窥探他,在幻想中占有他。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既被她奉为神祇、又被她幻作奴隶的男人,会用这样一种近乎撒娇的、小狗般的姿态,来向她摇尾乞怜。
这突如其来的、梦想成真的巨大喜悦,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的感觉,让她觉得此刻自己就像踩在云端,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
他怎么敢的?
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那个属于他的、代表着公共身份与秩序的办公场所里,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切换到了那个属于她的“小狗模式”。
他还是那个端庄帅气的凌老师吗?还是那个在舞台上可柔可刚的舞者吗?
是的,他都是。
而只有她,能看到他全部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刘芮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满足与掌控感。她不再犹豫,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打出了自己的回应。
“当然可以。”
发送。
然后,她又补上了三个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调侃意味。
“凌老师。”
这三个字发出去之后,刘芮特意又补上了一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姐姐”的规劝意味:“上班不要摸鱼。”
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刘芮几乎能想象出凌珂看到这句话时,那副被噎了一下、有点委屈又不敢反驳的表情。果然,他没有再回复任何文字,只是又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狗垂着耳朵,蹲在墙角,头顶上飘着几个字:“我错了”。
刘芮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收起手机,转身走进了法学院的大楼。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紧张的批卷工作中飞速流逝。到了晚上,师门聚餐。刘芮的导师李教授不是那种需要靠酒局来证明自己权威的老登,平日里师门聚餐,大家都是人手一瓶可乐雪碧。
但今天情况特殊,两位已经毕业多年、如今在各自领域小有成就的博士师兄师姐也回来了。师兄特意带了两瓶品质上乘的红酒,说是要跟导师好好小酌几杯,大家这才跟着沾光,有机会在饭桌上见到酒。
饶是如此,刘芮作为导师当下最信任的博士生,还是免不了要在师兄师姐敬酒时,帮着不胜酒力的导师挡上几杯,毕竟师母叮嘱过,让他们几个学生看着点她家的老李:少喝酒。
几轮下来,她酒量虽尚可,但脸颊还是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聚餐结束,已经快十点。刘芮回到宿舍,赶在热水结束供应前洗漱完毕,才终于有时间再次拿起手机。
她看到凌珂在半个小时前,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周六,姐姐有什么安排吗?”
刘芮的心,在看到这条消息时,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
她打开日历只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遗漏的ddl,那个小小的日期数字,赫然显示着1月7日。
她自己的生日,她都快忙忘了。
他是知道吗?一个微弱又荒唐的念头在她心底升起,但很快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她立刻用自己那套悲观主义的逻辑,推翻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的手机尾号和学生邮箱前缀里,确实都包含了“0107”这几个数字,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这最多只能算是一种巧合。他怎么可能仅凭这点蛛丝马迹,就精准地推测出她的生日?
他今天才在现实中第一次见到她。他约她
,大概率只是因为明天刚好是周末,他想趁热打铁,将他们之间那点源于梦境的联系,延伸到现实中来。至于生日,纯属她自己想多了。
这个冷静的分析,让刘芮心底那点因为“生日”而升起的、不切实际的涟漪,迅速平复了下去。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明明在梦里是掌控一切的主人,一回到现实,却还是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胡思乱想,变回那个自作多情的暗恋者。
她没有点破,也没有多问,只是如实地回复了他:“白天去图书馆修改论文,晚上打算出去吃个饭,休息一下。”
她没有跟一大群朋友聚在一起庆祝生日的习惯。她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或者只约一两个最亲近的好友,找个地方吃顿饭,聊聊天。可她关系最亲近的那三个朋友,如今两个回了南方,还有一个远在国外。强行约一些半生不熟的人出来,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社交负担,而非放松。
今天下午报完账、改完卷子,晚上这顿师门聚餐结束,她这个学期作为“导师助理”的所有繁杂任务,便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明天改完论文,她更想一个人好好地放空一会儿,算是给辛苦了一整个学期的自己放个小假。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凌珂的回复就到了。
“是跟朋友一起吃饭吗?”
刘芮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沉默了片刻,回复道:“没有,一个人吃。”
这一次,那头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我可以跟姐姐一起吃饭吗?”
刘芮看着这条消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呼吸,在这一瞬间都变得有些困难。
尽管她已经用理智说服了自己,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邀约,但当这个邀约真的摆在眼前时,她还是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紧张和喜悦的眩晕。
她该答应吗?
理智告诉她,这太快了,他们今天才在现实中说了第一句话。这样突兀地答应一个几乎算是“约会”的邀请,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急切?会不会打破她苦心经营的、那种若即若离的掌控感?
可情感却在叫嚣着,让她立刻点头。五年的暗恋,无数个靠想着凌珂度过的、失眠的夜晚,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幻想中的那个人,会主动地、笨拙地,试图闯入她的现实。
拒绝他吗?她做不到。一想到他看到拒绝的消息时,可能会露出的、像那张表情包里的小狗一样垂下耳朵的失落表情,她的心就没来由地一阵抽痛。
在她心中,凌珂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相反,他在舞台上、在人群中,永远是那个闪闪发光的、强大的存在。
她所想要保护的,也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那个他小心翼翼地、只向她一个人展露过的、关于特殊性癖的秘密。那是他交付给她的、最脆弱、最柔软的部分。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不能让他因为一次试探性的邀约,就感受到被拒绝的失落。
去他妈的理智,去他妈的掌控感。
刘芮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过去五年所有的卑微与等待,都一并吐出去。
她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两个字。
“可以。”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像是为这场漫长的暗恋,奏响了第一声胜利的号角。
屏幕那头,几乎是立刻就弹出了一个欢呼雀跃的“好耶!”的表情包,紧接着,就
是他的下一条消息。
“那姐姐想吃什么?”
看着这行字,刘芮脸颊的温度又不受控制地升高了些许。她将手机扔在枕头边,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平复自己过于激动的心跳。
吃什么呢?这是一个问题。
作为两个人第一次在现实中的正式“面基”,这个选择至关重要。不能太贵,显得她像是在敲竹杠;不能太安静,万一没话说会很尴尬;也不能太随便,显得她不重视。
思来想去,一个热闹、妥帖、永远不会出错的选项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海底捞。
有了主意,她重新拿起手机。但就在准备打字回复时,她那根植于骨子里的、属于“县城做题家”的节俭神经,还是习惯性地让她多想了一步。
她自己一个人出去吃饭时,向来比较小气,总要先打开各种APP,看看有没有划算的团购券。如果是她自己去吃海底捞,她一定会选在有大学生6.9折优惠的时间段。但明天是周六,优惠时段是午夜零点以后,总不能约凌珂大半夜跟她去吃火锅吧?
她有些懊恼地划开手机,点进了海底捞的小程序,想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快过期的积分或者代金券。然而,点开“我的卡券”那一栏时,一张鲜红色的、写着“生日专享”的优惠券,赫然映入了她的眼帘。
“生日专享50元代金券”。
就是它了。
她瞬间就做好了决定。明天就用这张券,到时候以此为借口,大大方方地去买单。至于他看到这张“生日券”之后,是要坚持跟她AA,还是要后补一份生日礼物,又或者是要记在心里,留到下次再请她吃饭,那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她喜欢这种留有余地的、可以观察对方反应的试探。
想通了这一切,她才终于在对话框里,敲下了自己的答案。
“想吃海底捞,怎么样?”
凌珂的回复很快:“好啊!我也好久没吃了,正馋呢。姐姐打算几点去?去哪家店?”
他的爽快让刘芮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她看了看时间,迅速在脑子里规划好了路线。
“六点半怎么样?去离学校最近的那家吧,教师公寓附近那个,你现在住那边吧?”那家店,离学校只有三点几公里,对他们两人来说都很方便。
“好。”凌珂的回复只有一个字,但紧接着,他的下一条消息,却让刘芮的心底,涌起了一股暖流。
“那家店人多,我六点先过去取号。”
这个男人,居然这么体贴,这么靠谱。
刘芮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平城冬夜里那刺骨的寒风。她不想骑那么久的车过去,更不想让他从六点开始,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门口,等她等到六点半。
她笑着回复了一个“点赞+靠谱”的表情包,然后打字道:“那我五点半之后从学校坐地铁过去。”
“就这么说定啦,晚安。”她主动地结束了今晚的对话。
“嗯,晚安。”凌珂回复道,“今天改卷聚餐辛苦了,早点休息。”
看着他最后那句带着关怀的话,刘芮再也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她将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抱着枕头,笑得像个傻瓜。
这是她二十八年来,最期待的一个生日。
刘芮早上七点半就醒了。她掀开被子,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
要穿什么?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
地冒了出来:要不要化一个全妆?贴上双眼皮贴和假睫毛,翻出早年那些为了约会买的连衣裙或者半裙,再配上高跟鞋?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三秒,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她今天白天还要在图书馆泡上一整天,修改那篇被拒稿的论文。如果顶着一副让她自己都觉得不自在的妆容,穿着不方便行动的裙子和高跟鞋,在图书馆里枯坐七个小时,那简直是一种酷刑。
她不是那种为了几个小时的约会,而能让自己难受一整天的人。
而且,她一向对在图书馆里穿高跟鞋“哒哒哒”走来走去的行为嗤之以鼻。
最终,理智战胜了那点小小的包袱。她还是拿出了自己最常穿的那套衣服,一件奶白色的圆领针织衫,一条深蓝色的直筒高腰牛仔裤。但在选鞋子时,她犹豫了,凌珂实在太高了,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她不想在他身边显得像个未成年的小朋友。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鞋柜角落里,那双她之前买来搭裙子、却因为有点重而很少穿的厚底马丁靴上,(各种。这双鞋能让她凭空“长高”五厘米,稍稍弥补一下那令人绝望的身高差。
做完决定,她才走进洗漱间洗漱,做了基础的护肤,然后坐在了书桌前,拿出了化妆包,给自己上了一层薄薄的粉底,遮盖了一下黑眼圈和痘印,画了眉毛,涂了层豆沙色的口红。仅此而已。没有眼线,没有双眼皮贴,更没有假睫毛。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片刻,镜中的女人,看起来只是比平时稍微精神、整洁了一些,依旧是那个最普通的刘芮。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奈地笑了笑。
平城大学游泳馆里,蓝色的池水泛着波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今天是凌珂报的自由泳提高班的最后一节课,教练正在岸上,不厌其烦地纠正着学员们的划水姿势和换气节奏。凌珂因为身体素质好,学得很快,算是这个十几人小班里最显眼的学生。
课程结束,大家各自拉伸、休息。一个穿着粉色泳衣的女生来到了凌珂身边,脸颊微红地递上了自己的手机。
“同学,你好。可以……可以加个微信吗?”
凌珂看了她一眼,认出是班上最活跃的一个女生。出于礼貌,他没有拒绝,但他手机放在储物柜里,只好报了手机号让对方搜索,他待会儿再通过。
“谢谢!”女生显得很高兴,“等会儿洗完澡换好衣服,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午饭呀?”
“抱歉,”凌珂脸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说:“我晚上有约了。”
他说完就迈着长腿走向了男更衣室,留下那个妹子在原地,怀疑这男的是不是耳朵进了水。
上午八点半点,刘芮准时出现在了图书馆三楼那个她熟悉的座位上。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她那篇曾在“九州杯”博士生论坛上获过奖的论文。当时,有两位学界德高望重的教授在现场对她的论文做了点评,她根据他们的意见,已经修改过一版。
按照论坛的规定,这篇获奖论文可以直接在《九州民商法研究》这本CSSCI扩展版期刊上发表,这对于任何一个博士生来说,都是一个不错的出路。但刘芮不甘心。她想冲一冲更好的期刊,毕竟,今年秋天,她就要开始找工作了。
十二月初,她将修改后的稿件,投给了两家国内民商法学界
顶尖的C刊。然而,等待了一个多月后,她等来的,却是两封冰冷的、措辞严谨的拒信。
她之前一直忙于博士毕业论文的开题,根本没时间处理这件事。今天她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将那两封拒信里编辑给出的修改意见,一条条地整合、分析,然后对这篇她已经看得要吐的论文进行新一轮的、几乎是推倒重来的修改。
说实话,她的心里,充满了挫败感。但她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好事多磨。学术之路,本就如此,拒稿乃家常便饭。
下午三点,凌珂的公寓里,响起了清越的吉他声。
这是他来到平城大学读书之后,才自己摸索着学的乐器。不像舞蹈,从他记事起,就活在父母的期待和老师的审视之下,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标准、完美。跳舞对他而言,早已从热爱,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和责任,一种总有人在盯着他看的、无法摆脱的压力。
但吉他不一样,他小时候也学过声乐和钢琴,虽然没坚持下来,但音准很好,也会识谱,他可以自学、独自练习。在这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里,他不需要听众,不需要掌声。指尖拨动琴弦时发出的最纯粹的共鸣,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自由。
时间在各自的忙碌与平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来到了五点半。
图书馆里,刘芮关上电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脖子。
公寓里,凌珂收拾好房间,换上一件剪裁合体的羊毛大衣。
窗外,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他们各自推开门,走进了平城冬日傍晚的寒风里。
平城冬日,夜幕降临得总是格外早。五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冰冷的空气染上一层虚假的暖意。
海底捞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等位的座椅上坐满了人,更多的人则是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或者玩着手机。空气中弥漫着年轻人过度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青春荷尔蒙气息。
凌珂皱了皱眉,预感到情况不妙。他走到取号机前,拿到的号码是A237,而此刻,屏幕上叫到的号码才刚刚到A120。
前面还有一百多桌。
他立刻拿出手机,给那个正在路上的人发去了消息。
刘芮正站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车厢随着隧道的轨迹而微微晃动,窗外是飞速掠过的、漆黑的墙壁和偶尔闪现的广告牌。她戴着耳机,听着一首老旧的粤语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凌珂的消息。
“情况不妙。”紧接着,是一张他拍的、等位小票的照片。
刘芮看着那个数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她几乎不用思考,立刻就将火爆场面与几个关键信息联系了起来,迅速地在对话框里打字:“是不是因为旁边的政大和科大昨天刚考完试,学生们都出来庆祝了?”
凌珂的回复很快:“全是既疲惫又兴奋的大学生,而且这家商场挨着地铁口,估计其他学校考完试的学生也过来了。”
“那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凌珂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询问和歉意。
刘芮几乎是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提议。她不想让他白跑一趟,更重要的是,她周全的做事风格,不允许她在没有更多信息支撑的情况下做出一个盲目的决定。
她立刻退出了微信界面,点开点评软件,拨通了另一家海底
捞的电话,这家店离地铁口很远,但旁边也有两所高校,她曾经和室友一起去过。
电话接通了,背景音同样嘈杂。
“您好,请问现在取号的话,前面大概还有多少桌?”
“您好,女士。现在小桌的话,前面还有一百多桌。”
果然。
刘芮挂掉电话,将这个情况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凌珂,最后总结道:“看来全平城的大学生今天都约好了一起吃海底捞,我们还是在这里等吧,起码你已经取上号了。”
她有些懊恼,虽然教师公寓旁边那家海底捞必须现场取号,但她刚才打电话这家其实可以提前预约或者线上取号,她昨晚被兴奋冲昏了头,没想这么多。
“好。”看到凌珂只回了简单一个字,没有任何抱怨,刘芮心中随着懊恼而来的压力减轻了些许。
商场四楼,凌珂收起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提着蛋糕,挤过人群,回到到了海底捞的门口的接待台,穿着制服、笑容无比热情的服务员立刻迎了上来:“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凌珂将手里的蛋糕盒递过去,“我还在等位,这个生日蛋糕可以麻烦你们帮忙放进冰箱冷藏一下吗?”
“没问题!”服务员接过蛋糕,拿出一张寄存贴纸,写上他的手机号和姓氏,然后贴在盒子上,“凌先生,您到时候报姓氏和手机尾号,我们帮您送到桌上哈。”
寄存好蛋糕,凌珂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他看了看时间,估算着刘芮差不多也快到了。他再次拿出手机,给她发去了最后一条消息。
刘芮随着人流走出车厢,收起了蓝牙耳机,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凌珂。
“商场负一楼有地铁口,我在地铁闸机外面等你。”
刘芮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她握紧手机,感觉自己的心跳也随着那上升的扶梯开始加速。
就在她离出站口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等在闸机外的人。
他实在是太显眼了。
高高大大的个子,不要温度地穿着一件呢子大衣,身姿挺拔,大衣松松垮垮地用腰带系着,那腰带的高度比旁边的地铁闸机还要高出一截。
她刷卡走出闸机,一步步地向他走去。
奇怪的是,当她真的走到他身边,抬头看到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的眼睛时,刚才在地铁上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紧张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安心的平静。
仿佛她不是来赴一场现实中的初次约会,而只是回到了那个他们早已无比熟悉的、私密的梦境。
“等很久了吗?”她开口,声音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许多年。
“没有,我也刚到。”凌珂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背上那个看起来有些沉重的双肩包,“走吧,这儿冷,我们先进去。”
两人并肩走进了与地铁站无缝衔接的商场负一楼。周末的商场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但这些店,无论是快时尚服装品牌,还是连锁的美妆集合店,都无法引起他们二人的兴趣。
“前面排队的人太多了,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先坐会儿?”凌珂提议道。
“我刚刚在地铁上查了一下,”刘芮立刻接话,指了指商场后门的方向,“后面那栋楼里好像有几家猫咖和KTV,我们要
不要去那边转转?”
“好啊。”凌珂没有任何异议。
两人穿过商场,从后门走了出去。一股冷风迎面吹来,让他们都缩了缩脖子。刘芮对凌珂无情嘲笑:“凌老师今天要风度不要温度啊,不穿羽绒服就算了,围巾也不戴。”
凌珂吃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问她,“你微信头像是你自己养的猫吗?那只奶牛猫,看起来很胖。”
“不是,”刘芮笑着摇了摇头,“是咱们学校里的一只流浪猫,因为它太胖了,又很亲人,谁都可以过去摸两把,所以特别出名。”
“原来是校宠啊,我今天才知道。”凌珂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走到了那栋商厦的入口,一张宣传海报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那是一张设计得极其阴森恐怖的海报,黑色的背景上,一只血红色的、扭曲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上面用同样血红色的艺术字写着——“怨灵高校”。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沉浸式真人NPC鬼屋,胆小者勿入。”
“鬼屋啊……”刘芮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脸上露出了一丝敬而远之的表情。
凌珂捕捉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的笑意。他转过头,饶有兴致地问她:“怎么?你怕这个?”
“我胆子特别小。”刘芮老实地承认,“我长这么大,就鼓起勇气去过一次鬼屋,高中春游的那会儿,大家都去嘛,我不好意思扫兴,结果我从头到尾都在尖叫,出来之后嗓子都哑了,还被一起去的同学狠狠嫌弃了一顿,成了班级趣事经典永流传。”她想起当年的糗事,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那正好。”凌珂的嘴角,勾起了一个“使坏”的弧度。他向前走了一步,稍稍靠近她,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我们再去一次吧,我保证,这次跟上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刘芮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这次有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充满了自信,“我保证能治好你胆小的毛病。怎么样,敢不敢再挑战一次?”
他的眼睛在商厦门口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鼓励与期待的光芒。那副样子,让刘芮完全无法拒绝,她感觉自己像是被蛊惑了,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嘿嘿。”凌珂立刻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
两人乘坐着扶梯,一路来到了海报上所标示的四楼。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即便是鬼屋这种小众的娱乐项目,在今天这个全城大学生集体出动的日子里竟然也需要排队。
鬼屋门口已经有两组人在等候了。一个穿着黑袍子、戴着鬼怪面具的店员告诉他们,他们前面一组人刚刚进去,按照流程,至少要等半个小时才能轮到他们。
“那正好,”凌芮心里盘算着,半个小时后,海底捞那边的排队情况应该也差不多了,“要不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凌珂已经径直走到了售票台前。
“你好,两张票。”他拿出手机,动作干脆利落地扫了码。
出票机“滋啦”一声,吐出了两张印着骷髅头的门票。
凌珂拿着票,走到刘芮面前,将其中一张递给她,脸上挂着那种“看你还往哪里跑”的、促狭的笑容。
刘芮接过那张还带着打印温度的门票,看着上面的骷髅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趟鬼门关,她
是闯也得闯,不闯也得闯了。
离进场还有半个小时,刘芮借口去洗手间,从那片充满了鬼哭狼嚎背景音的区域暂时逃离。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的脸,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感觉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和开始抽搐的胃稍稍平复了一些。
等她慢吞吞地从洗手间晃回来时,却发现凌珂正站在入口处,对她招着手。
“快来,轮到我们了。”
“啊?”刘芮愣住了,“不是说要等半个小时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凌珂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意外,“刚刚有两组人,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店员让我们提前进。”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极其不靠谱的语气安慰刘芮,“你看到没?他们结束得这么快,说明里面肯定不恐怖。”
刘芮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看着他。能把人吓得提前放弃,这还叫不恐怖?
但票已经买了,队也已经排到了,她再也没有任何退路。那个戴着鬼怪面具的店员用一种阴森森的语气宣读着注意事项,然后“嘎吱”一声,拉开了那扇看起来就充满了不祥气息的、破旧的铁门。
门后,是一片能吞噬一切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廉价香薰的、冰冷的气息,从门里扑面而来。刘芮的头皮瞬间就炸了。
“走吧。”凌珂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然后,她便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的后背上,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向前推去。
刘芮认命地、闭着眼睛,迈出了那一步。
当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时,她感觉自己与人间彻底隔绝了。
她立刻伸出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攥住了凌珂大衣的衣角。隔着不太厚的布料,她似乎也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这让她稍稍有了一点安全感。
从铁门出发,走过转角是一间废弃的教室,微弱的、闪烁不定的绿光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亮了东倒西歪的课桌和布满蛛网的墙壁。墙上的扩音器里,正循环播放着小女孩用诡异的语调唱着童谣的声音,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刮在人的心上。
刘芮几乎是半闭着眼睛,整个人都快要缩进凌珂的影子里。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怕,跟着我。”凌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张课桌下面,猛地滚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假人头颅!
“啊——!”
刘芮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这片诡异的寂静。她再也顾不上什么衣角,整个人都向凌珂的怀里撞了过去。
凌珂顺势伸出手臂,将她稳稳地接住。他没有立刻放开,而是反手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干燥的皮肤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细腻的质感。他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地、安抚性地捏了捏。
“抓紧了。”他说。
被他这样握着,刘芮的恐惧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抬起头,但身体却依然紧紧地贴着他,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他们穿过教室,走进一条狭窄的、红光闪烁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许多幅黑白遗像,照片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用一种空洞而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过路的人。
刘芮根本不敢往两边看
,只能将脸埋在凌珂的胸口,像一只受惊的鸵鸟。
忽然,旁边的一幅遗像,毫无征兆地,“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穿着染血白色长裙的“女鬼”NPC,从墙角的阴影里猛地扑了出来,嘴里发出凄厉的嘶吼!
刘芮的脑子“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被恐惧所吞没,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她尖叫着,四肢并用地,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死死地挂在了凌珂的身上。她的双臂紧紧地勒着他的脖子,双腿也盘上了他的腰。
凌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力十足的动作搞得哭笑不得。他只能一只手环住她的后背,一只手托住她屁股,以防她掉下去,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半抱着、半拖着她,继续向前走。
“好了好了,没事了,她走了。”他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说道。
周围的场景还在不断变换,从解剖室里突然坐起的“尸体”,到厕所隔间里传来的诡异拍门声,再到天花板上毫无征兆掉下来的橡胶蜘蛛……刘芮全程都保持着那个“树袋熊”的姿势,紧紧地挂在他身上,将脸埋在他胸口,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带着哭腔的尖叫。
她什么都没看见,却又好像什么都经历了。
当凌珂终于拖着这个“人形挂件”,从出口那扇门里重见天日时,刘芮还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没有缓过神来。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上挂满了泪水,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凌珂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刘芮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她看着周围明亮的灯光,才终于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她松开紧紧勒着他脖子的手臂,从他身上滑了下来,双脚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却因为惊吓过度而有些发软,险些站不稳。
“你看,我说能治好你胆小的毛病吧?”凌珂看着她这副样子,脸上挂着促狭的、得逞的笑容。
刘芮看着他,扁了扁嘴,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但她哭着哭着,却忽然想起了一件十万火急的事。
她伸出手,掀开凌珂大衣领口,用一种带着浓重哭腔的、焦急的语气问道:“你快看看,快看看我的粉底液,有没有蹭到你衣服上?你这件毛衣是白色的啊!”
凌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从大衣口袋拿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纸递给刘芮,声音里是满满的无奈。
“我的姐姐,你都吓成这样了,还在担心我的衣服?”他拉起自己毛衣的领口,仔细看了看,然后才对她摇了摇头,“放心吧,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听到这话,刘芮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展开那张凌珂递给她的纸巾,摘下眼镜把纸铺在脸上。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饥饿感,伴随着胃部细微的痉挛,猛地袭了上来。刚才因为过度紧张,她还不觉得,此刻一放松才发现自己早已是前胸贴后背了。
“海底捞,”她吸了吸鼻子,哭腔已经轻了很多,“还有多少桌啊?”
凌珂拿出手机,点开小程序看了一眼,然后对她比出了一个“五”的手势:“不容乐观,前面还有五十多桌。”
“啊……”刘芮发出一声哀嚎,感觉自己快要饿晕过去了。
看着她这
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凌珂的心又软了下来。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她说:“对了,我有个东西,可以先让你垫垫肚子。”
“什么东西?”刘芮好奇地看着他。
“一个蛋糕。”凌珂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邀功的、孩子气的笑容,“不过我们还没有座位,可能只能在等位区,找个角落狼狈地吃了。你介意吗?”
蛋糕?
刘芮的脑子,在听到这个词时,短暂地停止了思考。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既期待又有些不确定的表情,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暖流,猛地冲上了她的眼眶,让她刚刚止住的泪水,差一点又涌了出来。
她一直以为,他约她吃饭,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邀约。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他竟然真的准备了生日蛋糕。
他真的,从那些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微不足道的数字里,拼凑出了这个属于她的特殊的日子。
原来,被一个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是这样一种感觉。酸涩,温暖,又带着一点不真实的、想要落泪的感动。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生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带上哭腔。她不顾形象地用张纸擦鼻涕,努力地挤出笑容,“我们回去吧。”
海底捞门口的等位区,依旧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他们在最角落的地方,幸运地找到了两个连在一起的空椅子。刘芮像一只受惊后还没缓过神来的小动物,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凌珂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前台,跟服务员交涉了几句,然后提着那个白色的蛋糕盒子,又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来一个小小的打火机。
他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将蛋糕放在地上,而是极其自然地,放在了自己稳稳当当的大腿上。
然后就在这片嘈杂而混乱的环境里,他当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用那双修长的手,慢条斯理地为她拆开了蛋糕的包装。
那是一个很小的、只有四寸的蛋糕,上面用奶油裱着一朵精致的盛放的蓝色小花。
凌珂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唯一的、普通的蜡烛,插在蛋糕正中间。他有点心虚,蛋糕店店员问他是否需要数字蜡烛,他才发现他不确定刘芮今天过的是几岁的生日,只好先要一根普通蜡烛充数。
他低下头,用手拢着,划亮了打火机。
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地跳动着。
“祝你生日快乐……”
他没有唱完整首生日歌,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低沉而温柔的嗓音,轻轻地、只唱了这么一句。
简简单单一句歌词,却比任何华丽的仪式和祝福,都更能敲动刘芮的心弦。
她的眼眶彻底湿润了。她双手合十,对着那簇小小的火苗,闭上眼睛,虔诚地许下了三个心愿。
首先希望自己以及家人朋友健康平安,其次希望今年论文发表顺利找工作顺利毕业顺利,最后,希望这场关于凌珂的梦不要太快醒来。
她睁开眼,俯身,一口气,将那点光亮吹灭。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虽然他们所在的位置很偏僻,但一个高大的气质超群的男生,在海底捞等位区给一个哭花了脸的女孩点蜡烛庆生,这个画面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引了周围一些人的目光。
刘芮能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的、好奇的视线,脸上瞬间就
烧了起来,一股熟悉的、不自在的感觉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就想低下头躲起来。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清脆的呼喊,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师姐?”
刘芮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她猛地抬起头,只见几米开外,一个男生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几袋海底捞小零食,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是她的师弟,陈家添。
陈家添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刘芮,他快步走了过来:“师姐,这么巧啊!你跟朋友也来吃海底捞?”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刘芮身边的凌珂,以及凌珂腿上那个刚刚熄灭了蜡烛的蛋糕上。
凌珂也抬起了头,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的男生,看着他熟稔地叫着刘芮“师姐”,又看了看刘芮脸上那副“完蛋了”的表情,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记忆中陈家添模糊的脸和声音都清晰了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陈家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陈家添的眼睛在看清凌珂的脸时明显地瞪大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最后,又化为了一种“我靠不会吧”的不可思议。他张了张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目光在刘芮和凌珂之间来回徘徊,最后,他终于用一种极不确定的、试探性的语气,开口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凌珂吗?”
在陈家添那个带着震惊的问题落下后,整个角落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刘芮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应对策略都在这一刻失灵,师弟跟凌珂居然认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弟那张写满了“见鬼”的脸,在自己和凌珂之间来回扫视,像一个发现了世纪大秘密的哥伦布。
然而,就在刘芮准备开口随便说点什么来敷衍过去时,身边的凌珂却比她更快地接管了整个场面。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绽开了一个极其自然、甚至可以说是热络的笑容。他对着陈家添,友好地抬了抬手,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刚见过面。
“家添,好久不见。”
陈家添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心中感慨自己果然没记错,研一那次小组作业,组员一致同意让凌珂去上台汇报,期盼老师和评议组看在帅哥的面子上对他们组手下留情。他下意识地应道“好久不见”,暂时分不出心神去追问凌珂毕业后的现状。
紧接着,凌珂便扔出了那颗足以平息所有八卦与猜测的重磅炸弹。他转过头,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目光看着刘芮,然后才重新看向陈家添,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坦然地说道:“我在追你师姐,不过现在还没追到。”
他说完,又对着陈家添,极其诚恳地补充了一句:“所以,今天这事儿,你可以先帮我们保密吗?”
刘芮彻底懵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的凌珂,他坐在那里,身形挺拔,语气坦荡,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得体微笑,用几句简单的话,便消解了刘芮的尴尬。
并且,他将所有的主动权和可能会引人非议的“追求者”身份,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把她完美地摘了出去,塑造成了一个正在被追求的、矜持的、甚至有些不为所动的女主角。
陈家添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他看看眼前这个向来出挑的同学,又看看自己身边这个
平日里低调普通、此刻却满脸通红的师姐,脑子里那根名为“逻辑”的弦彻底断了。
好在他情商在线,在经历了短暂的大脑宕机后,他立刻就明白了凌珂话里的潜台词。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把自己的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誓。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刘芮真心实意地说道:“师姐,今年打工辛苦了,生日快乐!”
然后,他指了指不远处,急急忙忙地找了个借口:“那、那什么,我朋友他们从洗手间回来了,我先过去了!师姐再见!拜拜凌珂!”
说完,他便提着那堆零食,头也不回地,迅速消失在了人群里。
看着师弟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刘芮才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刚刚完美救场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为了一句带着自嘲的、小声的嘟囔。
“你追我?鬼才信。”她撇了撇嘴,“你说我追你还差不多。”
凌珂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凑近了一些,在她耳边用气声说道:“不信?那等会儿吃完火锅,我们再去一趟鬼屋,当面问问那些鬼,看他们信不信。”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刘芮的耳廓上,让她刚刚因为尴尬而降温的脸颊,又一次烧了起来。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拿起蛋糕盒里那把小小的塑料叉子,有些赌气似的,在那个精致的奶油小花儿上狠狠地挖了一大块,塞进了嘴里。甜度适宜的奶油混合着松软的蛋糕胚,在口腔里化开,似乎也抚平了她那颗还在狂跳的心。
“别切了,就这么吃吧。”她说。
凌珂笑着点了点头,也拿起另一把叉子。
于是,就在海底捞那人声鼎沸、充满了火锅味的等位区角落里,两个人,一人一把叉子,就着那个放在凌珂腿上的小小的蛋糕底座,你一口,我一口地,旁若无人地分食了起来。
很快,那个小小的四寸蛋糕被两个饥肠辘辘的人吃得干干净净。
“我来收拾吧。”刘芮主动提出,伸手想去拿那个的蛋糕盒。
凌珂却先她一步将盒子拿开,躲过了她的手。他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哪有让寿星收垃圾的道理。”
说完,他便站起身,将所有的包装、纸盒、底座、叉子,都仔细地收拢在一起,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扔了进去。
刘芮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被他保护而产生的、柔软的感动,正在一点点地发酵、膨胀。
就在这时,大厅里那熟悉的机械女声再次响了起来。
“请A230号就餐。”
刘芮低头看了看凌珂取的那张小票,上面的号码正是A237,终于快要轮到他们了。
过号很快,不到十分钟,他们便被一个热情的服务员,领到了一个靠窗的两人座位。
刘芮接过点餐的Pad,极其自然地,在登录界面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她指了指屏幕上弹出的一个优惠券窗口,对凌珂说:“我有一张生日券。”
因为刚吃完蛋糕两人不怎么饿,更多的是馋那一口翻滚的、麻辣鲜香的火锅味。他们只简单地点了几样两个人都爱吃的菜品——嫩牛肉、毛肚、虾滑,还有一些蔬菜。
服务员在下单时看到了刘芮账户里的生日信息,立刻热情地问道:“美女,今
天是您的生日呀?需不需要我们为您准备一个生日仪式呢?有灯牌和生日歌哦!”
“啊,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刘芮立刻摆着手,笑着拒绝了。
她在心里想,刚才在外面已经有人为她庆祝过了。
那是独一无二的、属于她和凌珂的生日仪式。
当那口热气腾腾的鸳鸯锅被端上桌时,刘芮感觉自己终于从刚才那场过山车般的情绪中,彻底回到了人间。
沸腾的汤底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升腾起的白色水汽,像一道温柔的屏障,将他们与周围的嘈杂隔绝开来,圈出了一方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天地。
菜品很快上齐,刘芮极其自然地,从筷筒里拿出一双公筷和一个漏勺,熟练地担当起了“主厨”的角色。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是和朋友还是和师门聚餐,她总是那个负责照顾全场的人。
她用公筷夹起一片毛肚,正准备下锅,对面的凌珂却也拿起了另一双公筷,说:“我来吧。”
“别,”刘芮立刻用漏勺挡住了他的筷子,脸上露出一个笃定的表情,“今天你已经很辛苦了,又是取号等位,又是拿蛋糕,还得‘端人’,”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想起自己在鬼屋里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的糗样,脸颊又有些发烫,“再让你下菜涮肉,我会过意不去的。”
她顿了顿,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威胁道:“你要是跟我抢这个活,我以后可就不跟你一起吃饭了啊。”
凌珂看着她那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放下了手里的公筷,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态:“好,都听姐姐的。”
刘芮这才满意地,将食材放进了滚烫的辣锅里,遵循着“七上八下”的古老法则,涮了十几秒,然后稳稳地将那片还沾着红油的毛肚,放进了凌珂面前的蘸料碗里。
凌珂的碗里是满满一碗典型的北方麻酱蘸料,而刘芮面前则是两碗,一碗盛着香油、蒜泥和小米辣的油碟,另一碗是洒满了辣椒面和花生碎的干碟。口味上的南北差异,在这小小的蘸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快吃快吃。”她自己却没有动筷子,而是先招呼着他吃。
凌珂夹起那片毛肚,在浓稠的麻酱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爽脆的口感混合着麻辣的汤汁和醇厚的酱香,在味蕾上瞬间炸开。那股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幸福感,让他彻底放松了下来。
“说起来,”刘芮也给自己涮着一片毛肚,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问出了那个她一直很好奇的问题,“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留在平城,还留在学校里工作啊?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毕业后会去金融圈闯荡呢。”
在她看来,以凌珂的学历、外形和能力,在这个一线城市里,去任何一家顶尖的投行或券商,都不是难事。
凌珂听到她的问题,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刘芮,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可能就是习惯了吧。”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才缓缓说道,“从本科到研究生,在平城待了七年,对这个城市,对这个学校,都有感情了。而且,”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其实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冒险和竞争的人。比起外面那些快节奏、高压力、要跟很多人打交道的工作,我觉得学校这种相对稳定、单纯的环境,更适合我。”
他顿
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在学校里,假期也多,我有更多自己的时间去做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这个答案,务实、通透,非常“凌珂”。
“不过,机关里也有机关里的烦恼。”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刘芮吐槽道,“我们那栋楼,就是一个巨大的八卦集散地。谁家孩子上什么大学了,谁跟谁谈恋爱了,谁又跟领导出去吃饭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就能传得人尽皆知。所以,平时做事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的。”
刘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瞬间就明白了他之前在梦境中,对于“暴露”这件事,那近乎本能的恐惧与谨慎。
凌珂将话题的球,又抛了回来。他看着她,好奇地问道:“那你呢?姐姐。你当初又为什么会选择继续读博?感觉读博应该比我这工作辛苦多了吧。”
“辛苦是肯定的。”刘芮笑了笑,用筷子拨弄着自己油碟里的蒜泥,眼神有些飘忽。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是好几年前,她保研失败,正打算考研和找工作两手抓,而在遥远的家乡江城,一套早在她刚上大学时父母就为她购置好的、装修精致的新房,正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鸟笼,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归来。
她的父母不止一次在电话里念叨:“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不结婚生子我们在亲戚朋友面前都抬不起头。”她觉得好笑,她考上平城大学的时候父母多有面子呀,怎么没过几年,她就变成了丢脸预备役,父母甚至连硕士都不想让她接着念了。
而她那个从高中就在一起的初恋男友,非但没有为她说话,反而用一种近乎“道德绑架”的语气,劝她:“我们异地这么久了,你早点回来我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那段时间,父母和男友都理所当然地为她规划好了人生——回家乡,考个公务员或者进个国企,然后立刻结婚,生子,过上一种安稳得可以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最终,是她提的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咬着牙再一次考上平大法学院,硕博连读,逃进了“博士”这个巨大的、可以让她暂时躲避所有现实纷扰的象牙塔里。
这些深埋心底的、早已结痂的伤疤,她不准备告诉任何人,更不会告诉眼前的凌珂。
她只是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因为我本科论文写得还不错,我导那时候只是我本科论文的指导老师,他就忽悠我,说我是个好苗子,不继续读书可惜了。而且,”她话锋一转,“我也不想那么快就回到我爸妈身边,独生女嘛,他们总想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但我还想再自由几年。”
她巧妙地,将那个让她窒息的“牢笼”,轻描淡写地,说成了一种年轻人普遍的、对于“自由”的向往。
“不过,读博的生活确实也挺有意思的。”她不想让这个话题变得沉重,主动分享起了自己师门的日常,“我们导师和师母老秀恩爱,师母隔三差五就来我们研究中心‘查岗’,实际上就是来给我们送好吃的。”
“那你们还不得被闪瞎狗眼,羡慕嫉妒恨了没?”凌珂顺着问。
刘芮把毛肚放油碟里晾凉,开始往菌汤里放虾滑:“那是,迫害我们单身狗,但没关系,他俩会带我们出去吃大餐,
秀就秀吧。”她说完哈哈大笑,继续说道,“我们博士生也是各有特色,有陈家添这种特别靠谱的师弟,也有王子明那种离谱的,”想起昨天那个报销单,她又好气又好笑,“他俩性格完全反着来,一个急性子一个拖延症,简直相爱相杀,最后还得我这个做师姐的出面调停。”
凌珂安静地听着,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偷偷地将烫好的各种食材放进她的碗里,像是在投喂一只他珍爱的小动物。
他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刘芮——她强大,独立,是师门里可以独当一面的“大管家”;但她也向往自由,会因为父母的期许而烦恼。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又被拉近了一些。
一顿火锅,吃得酣畅淋漓。
两人聊了很多,从学校的奇闻异事,到最近看过的电影,气氛轻松而融洽,仿佛他们不是第一次约会,而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我去个洗手间。”火锅吃到尾声,凌珂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站起身。
“嗯。”刘芮应了一声,看着他转身,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命令意味,“你不准去买单啊,听到没?我说了今天我请,我要用生日优惠券的。”
凌珂回头,看她那副“你要是敢抢着买单我就跟你急”的态度,忍不住嘴角上扬。他对着她顺从地点了点头,然后才转身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刘芮拿出手机,熟练地叫来服务员打开pad上的二维码,登录,勾选那张50元的生日券,然后输入密码,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上,微信图标右上角堆积着好几个红点,她点开,最上面的是几条来自朋友的生日祝福消息。她一一回复了各种“谢谢”的可爱表情,顺便聊了几句近况。
再往下,是他们家的家庭微信群。父亲在群里发了一张她亲手做的、看起来就让人很有食欲的红烧肉照片,但没有说什么,下来是母亲的语音,刘芮点了转文字。
“芮芮,后天回家的航班号和降落时间发我一下,我跟你爸好去机场接你。”
刘芮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的父母只认她的农历生日,对于今天这个公历生日,一向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她回复了航班信息,叮嘱父亲做菜少油少盐。
回复完所有需要回复的消息,刘芮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被她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排在最下面的对话框上。
白双辰。
这个名字,就像一只沾满了粘液的苍蝇,让她感到无比厌恶。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最新的两条消息,是在半个小时前发来的。
“你穿这个肯定好看。”
消息的上方,是一张图片,一张极其暴露的情趣内衣图片。那是一套劣质的水手服款式,上身是两片小得可怜的、勉强能遮住乳头的蓝色三角布,用一根白色的细绳系在脖子和后背上。下身则是一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超短百褶裙,裙摆短到了极致,大概只能将将盖住臀缝,白色的丁字裤带子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充满了低俗的性暗示。
而在这两条消息之前,是今天晚上七点多发来的一句祝福。
“小芮,今天是你的生日吗?生日快
乐呀[蛋糕]”
刘芮看着这条看似亲切热络的生日祝福,却感到一阵从脊背升起的恶寒。他也是从她的手机号和微信号里,推断出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吗?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她感到丝毫的惊喜,反而像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
她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凌珂。同样是发现了她的生日,凌珂给她的,是一个笨拙却充满心意的小蛋糕,和一句温柔的“祝你生日快乐”。而白双辰,却将这个日子,当成了又一次骚扰的借口。
她没有回复,而是向上滑动,回看着她和白双辰的聊天记录。
他们是去年九月份,在一场平城大学举办的会议上加的微信。那时候,刘芮作为主办方本校的学生,担任会务组的负责人,会议正式开幕后不久,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走过来,微笑着问她,能不能把会议议程的电子版发他一份,他说自己是来旁听的,有电子版方便做笔记。
刘芮当时没多想,就用自己的微信加了他,把文件发了过去。
对方发来自我介绍:白双辰,政大法学院,请多指教。
可就在她发完文件后没多久,已经毕业两年、特意回来帮忙的大师姐,却一把将她拉到了一旁的卫生间,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离那个白双辰远一点。”师姐告诫她。
“为什么?”刘芮有些不解。
师姐看到其他隔间有人,又带她到宽阔的大厅里,见四下无人,迅速地给刘芮科普这个“学二代”的黑料。
白双辰的父母都是学术圈内赫赫有名的伉俪,父亲是国内某法学顶刊的主编。他本人靠着父母的荫庇,如今在政大做助理教授,同时也是某家颇有影响力的学刊的编委会成员。
据说,他从博士期间起,就常常跟随父母去参加各种的学术活动。但那些汇集了领域顶尖学者和学术新星的会议,在他眼里并不是用来交流学术的,而是他的“猎场”。他四处物色那些像刘芮一样,急于发表论文来为自己履历增光添彩的女研究生、女青椒。
而他抛下的诱饵,便是那些他能直接影响、或是能以他父母的名义间接影响的期刊发表资源。
即便他无法直接安排他享用过的“猎物”在顶刊上发表文章,他也可以通过“倒手资源”的方式,来兑现自己的承诺。那些在普通高校里有些资历、但还不够顶尖的老师,他们自己也想发顶刊,却苦于人脉有限。白双辰便充当掮客,将这些老师的文章推荐到他父母面前,以此为交换,那些年轻老师们便会在自己担任主编的、影响力一般的集刊或者扩展版期刊上,为白双辰的那些“女友”们,留出一席之地。
“不止是交换资源那么简单,”师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有办法让女孩们脱不了身。”
刘芮是个听劝的人,她记住了师姐的话。
从那之后,白双辰便开始了他那富有毅力的“骚扰”。从九月份开始,他几乎每个月都能找到各种由头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约她吃饭,有时候是约她去郊外出游,有时候是请她帮忙从平城大学的图书馆里借一本稀有的外文文献。
刘芮一开始还会用“学业繁忙”来礼貌地拒绝,但发现对方根本不为所动后,她干脆就给他设置了消息免打扰,不再回复。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有毅力。刘芮自嘲地想,难道是认准了
她这块难啃的骨头,非要啃下来才罢休吗?
上次的“九州杯”,她作为获奖者要上台汇报,不可避免地,又与作为点评嘉宾之一的白双辰在会场上见了面,好在他点评的不是她的文章,否则她一定会忍不住在台上翻白眼。但从那之后,他像是认准了她很快就会有求于他一样,给她发消息的频率明显提高了,言语间的暗示,也变得越来越赤裸。
最近的、再往上的聊天记录,是几天前发来的。
“还在改论文?过两天有空?自驾去西山那边泡温泉吗,我开车。”
这个人就像一个游走在学术圈灰色地带的、优雅的皮条客,用“发表”这张通行证,来换取一次又一次露水情缘。
而刘芮,显然也是他广撒网时,网中的一条不听话的鱼。
一股没来由的、生理性的恶心感,从胃里猛地翻涌了上来。
刘芮长按住那个令人作呕的对话框,在弹出的菜单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不再显示该聊天”,眼不见,心不烦。
她放下手机,端起杯子,将里面剩下的半杯酸梅汤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稍稍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和无力感。
刘芮不愿再去反复地想那个她这几年想过很多次的问题——读博这个决定她到底是不是做错了。(各种。
她禁不住思考,在她观察不到的地方,凌珂会是什么样的呢?会像其他年轻男生一样,窝在宿舍里打游戏吗?之前有几个人在校园表白墙上跟他表白,他面对爱慕者们,会来者不惧吗?他的体贴周到、无微不至,是在之前的恋爱里学会的吗?
这些她所不知道的、属于“凌珂”的日常和过往,像一块巨大的、充满了神秘纹路的拼图,让她既好奇,又感到了一丝遥不可及的失落。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忽然在她眼前晃了晃。
“姐姐?”凌珂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抬起头,看到他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正微微俯身,脸上带着一丝关切的询问。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他笑着问,“要去洗手间吗?我们可以准备走了。”
“啊……好。”刘芮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要不要去洗手间补个妆呢?今天在鬼屋里哭得那么狼狈,吃完东西口红应该也掉得差不多了。第一次约会,总要善始善终,保持一个体面的、精致的样子。
可就在她准备拿化妆包的瞬间,白双辰令人作呕的祝福和询问,和那套充满了性暗示的水手服,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一股强烈的、突如其来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她。
她像一个被忽然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维系体面的意志。今天这一天,情绪起起落落,实在太累了。
生日有凌珂的陪伴,是值得珍藏一生、想起来就会感到幸福的珍贵回忆,自不必说。但从鬼屋里那场酣畅淋漓的惊吓和痛哭,到等位区猝不及防地撞见师弟,再到刚刚那条让她恶心反胃的消息,她感觉自己所有的精力都已经被耗尽了。
“不去了。”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能察觉到的疲惫,“就这样吧。”
她从包里另一个隔层拿出口罩准备戴上,看着凌珂,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却发自内心的笑容:“谢谢你,凌珂,谢谢你今天陪我过生日。”
现在
已经十点出头了,她默默盘算着,如果现在立刻坐地铁赶回宿舍,还能堪堪赶上浴室最后二十分钟的热水供应。她可以好好地洗个头,洗个澡,将身上这股混杂了鬼屋霉味和火锅香料的味道,连同今天所有好的、坏的情绪,一并冲刷干净,然后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就在她酝酿着,要如何用一种最得体的方式,跟凌珂说出“再见”时,凌珂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但是……”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歉疚,“我还没来得及给姐姐准备生日礼物。”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自然地,蹲了下来,让自己能平视正坐在椅子上的刘芮的眼睛。
这个姿势,瞬间拉近了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也打破了现实世界里那层名为“客气”与“疏离”的硬壳。他仰着头,用那双带了一点雾气却显得无比真诚的眼睛看着她,像一只等待主人下达指令的小狗。
“姐姐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属于梦境的臣服,“我担心,如果我自作主张,姐姐会不喜欢。”
刘芮的心,在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彻底地、完全地,软了下来。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烦躁,所有的恶心,都在他这一个动作、一句话里,烟消云散。
她想起了几年前看到的一篇关于他的推送,那时他才大一,作为管理学院学生会文艺部的骨干,在迎新晚会上挑大梁,又是做主持人,又唱歌,又跳舞,可那篇推送里短短的总结视频,他唱歌的镜头,加起来也不过两句。
她反复听过很多遍,一直想再多听一些。
一个念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冒了出来。
她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完全卸下防备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灿烂笑容。
“我还没听过凌老师唱歌呢。”她故意用那个代表着现实身份的称呼来逗他,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刘芮猜着,凌珂会不会在想“姐姐的意思,难道是说她看过我跳舞吗?”
心里的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让刘芮心情都好了几分,她歪了歪头,用一种轻快的、却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回头随便录一首拿手的歌发给我吧!”
当刘芮说出那个愿望时,凌珂着实愣了一下。
唱歌?
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复杂的诧异。
在他过往的恋爱经历里,他已经习惯了在生日、纪念日这种特殊的日子里,为伴侣送上她们心仪的礼物。一支口红,一条手镯或是项链,一部相机或者游戏机……那些礼物无一不与金钱和品牌挂钩,是他证明自己爱意与诚意的最直观的方式。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如果刘芮没有提出具体的要求,他就准备明天去商场,挑一条最适合她气质的、价格不菲的围巾,作为补上的生日礼物。
可她想要的,竟然只是听他唱一首歌。
一个不需要他花一分钱,只需要他花费一点时间和心思的,如此简单又如此私人的礼物。
他之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孩。
她看过自己跳舞吗?凌珂的心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了这个念头。也是,她既然能搜到元旦晚会的推送,那顺着关键词,搜到一些他以前在学校
里演出的视频,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细微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深入了解后的窃喜。
“这个简单。”
他从地上站起身,脸上的惊讶早已被温柔的笑意所取代。他看着她,用一种极其轻松的语气,应承了下来。
“我回头试试自弹自唱,录一个给你。”他说。
刘芮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喜。
“自弹自唱?”她追问道,“你弹钢琴还是吉他?还是别的乐器?”
“钢琴就算了,”凌珂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我妈在我小学的时候逼我学过一年多,但我完全坐不住,最后不了了之了。吉他倒是来平大上学之后,自己断断续续地学了一点,弹得不好,只能算是自娱自乐的水平。”
“那也很厉害了。”刘芮由衷地赞叹道。
他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刘芮看了看时间,站起身,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新的一次性口罩戴上。
凌珂极其自然地,又一次接过了她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甩到了自己的肩上。刘芮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海底捞,此时,商场已经临近关门时间,背景音乐变成了那首熟悉的《回家》,店员们开始打扫卫生,三三两两的顾客跟随着人流,走向扶梯。
他们也汇入了这股人潮。
扶梯缓缓下行,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台阶的距离。凌珂站在高处,看着下方刘芮毛茸茸的头顶,心里那份柔软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寒假有什么打算?”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回家啊。”刘芮仰起头,看着他,声音在商场空旷的环境里,显得很清晰,“我早就买好机票啦,后天下午的航班。明天最后收拾一下行李,把宿舍的东西整理好,就可以滚蛋了。”
后天?这么快?
凌珂的心,没来由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他好不容易才在现实中抓住她,本以为她没有那么快离校,下周或许可以约她看个电影,或者去冰场玩耍,可她后天就要走了。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问道:“这么早就回去?”
“不早啦,”刘芮看不到他的脸,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她笑着说,“早点回去陪陪爸妈。倒是你,”她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心疼的、调侃的语气说,“可就惨了,还要再上一周的班呢,凌老师。”
那一声“凌老师”,又让凌珂的心,轻轻地痒了一下。
“我可能要晚一点。”他看着她的眼睛,耐心地解释着自己的计划,“我爸妈怕冷,我准备放假后先带他们去一趟东南亚,在那边玩一圈,避避寒,再一起从旅游地飞回家过年。”
他将自己的行程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新马泰吗?真好啊。”刘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羡慕,“那你家是哪儿的?每年冬天都这么怕冷吗?”
“我家是北方的,海达市,一个沿海城市。”凌珂回答道,“我们那边冬天虽然也冷,但跟平城这种干冷不一样,是湿冷,风也大。我爸妈最近有点上了年纪,想往暖和地方跑。”
海达市。
当这三个字从凌珂的口中说出时,刘芮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在她的脑海深处,有一幅关于那座城市的、无比清
晰的地图。那地图上,标注着她用无数个日夜的、隐秘的窥探,所描摹出的秘密坐标。
“海达市啊,那是个好地方。”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起头,用一种带着些许向往的、恰到好处的语气说道,“我研一开学前去过一次,那时候刚好赶上淡季,机票酒店都便宜,非常舒适。”
这个半真半假的回答,既避免了“完全没去过”的谎言可能被戳破的风险,又将那两次充满了复杂心绪的旅程,轻描淡写地,简化成了一次普通的、穷学生的淡季旅行。
她去过?凌珂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原来你去过啊。”
“那你呢?你家是哪儿的?”他追问道。
“江城。”刘芮回答,“是省会,但不是很有名的旅游城市。”
“江城……”凌珂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地名,似乎没什么印象,“我没去过那么南的地方。应该很暖和吧?”
“确实是。”刘芮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怀念的笑容,“我们那儿,冬天也是红花绿叶的。所以我刚到平城上大学那会儿,第一次看到满地金黄的落叶,第一次看到下雪,整个人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一样,激动得到处拍照。”
她想起当年自己那副傻样,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凌珂看着她脸上那生动的、带着怀念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似乎能想象出,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平城的第一场大雪里,伸出手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时,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
只有刘芮自己知道,她口中那次“舒适”的旅行,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心酸与秘密。
第一次去,是在她刚开始这场旷日持久的暗恋时。本科毕业的那个暑假,她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将凌珂在互联网上所有能被检索到的信息,都仔仔细细地“扒”了个遍。
开学前正值旅游淡季,她揣着自己攒了几个月的实习工资,独自一人,买了一张去往海达市的、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卧票。
那是一趟长达一整夜的、摇摇晃晃的旅程。她躺在狭窄的铺位上,听着火车与铁轨单调的“哐当”声,心里却充满了朝圣般的激动。
在那座城市里,她看到了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的碧蓝大海;她找到了他念过的初中和高中,在校门口,看到和他照片里一模一样的、蓝白相间的同款校服,她在他高中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很地道的日式拉面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
博二那年,她的博士论文选题被导师接连毙了好几个,那天下午她从导师办公室里出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忽然就想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拿出手机,买了一张当天傍晚去往海达市的高铁票。
可她没想到,第二天,海达市就下起了鹅毛大雪。她被困在海边的酒店里,哪儿也去不了,每天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和那片被染成灰白色的、一望无际的海,听着雪花落在窗上的簌簌声,和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的声音。
那两天,她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商场里的人流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们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聊着关于各自家乡的、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电梯来
到负一楼,灯光依旧明亮,空气却冷了一些,前方几百米外,就是地铁站入口的闸机。
终点近在眼前。
凌珂的心里,那股从她口中说出“后天就要回家”时便开始滋生的不舍,此刻像一壶被放在炉火上逐渐煮开的水,开始咕噜咕噜地冒着气,几乎要冲破壶盖。
他好不容易才在现实中抓住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一次这样的约会,他不想就这么结束。
他背着她的双肩包走在她的身侧,脚步越来越慢,心里天人交战。
终于,就在离闸机口只剩下最后几十米的时候,他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我今天下午刚练好一首新歌,你要不要现在跟我过去听一听?”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就烧了起来。他在说什么蠢话?他们昨天才第一次在现实中见面,这顿火锅也勉强能算作第一次约会,虽然刚才他厚着脸皮跟陈家添说“在追她”,可哪有第一次约会结束,就直接邀请对方跟自己回家的道理?
刘芮会怎么看待他这个请求?
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个轻浮的、不怀好意的海王?只是想借着“听歌”这个由头,把她骗回家,然后发生点什么?他在她面前建立起来的那个真诚可靠的形象,会不会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一连串的自我拷问,让凌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立刻开始给自己找补,脸上露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摆着手说:“啊,不是,我的意思是……算了算了,还是回头我录好了再发给你吧。现在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刘芮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她看着他那副因为紧张而有些语无伦次、手足无措的可爱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要分别而产生的失落,瞬间就被一股好笑的情绪所取代。
她当然知道他想跟她多待一会儿,她也想,但她更惦记着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十一点就要停掉的热水,每天都要洗澡是她作为南方人最后的倔强,更何况她今晚还吃了火锅。
于是,她故意板起脸,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道:“哟,凌老师现在不怕被八卦啦?万一在你的公寓楼下遇见哪个同事,下周一‘财务部凌老师深夜带女生回家’的消息,就要传遍整个行政楼了吧?”
凌珂的脸更红了。他最担心的刘芮误会自己是那种私生活混乱的、随便的人,同事那边他可以再解释,但他现在不能让她这么想。
情急之下,他决定不再拐弯抹角,而是选择最笨也最真诚的方式——打直球。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她的面前,微微低下头,用盛满了真诚与急切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姐姐,”他叫了她一声,这个应当属于梦境的称呼,在现实的公共场合被他说出口,总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你后天就要回家了,我只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所以才这么问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将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如果真的在公寓遇见了同事,之后被问起来,我就告诉他们我正在追你。”
他搬出了那套跟陈家添说过的、已经被“官方认证”的说辞,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学生,交出了自己唯一的、也是最真诚的答卷。
凌珂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
准备,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刘芮露出哪怕一丝为难的神情,他就立刻道歉,然后送她去坐地铁。
可他没想到,刘芮脸上的表情,在经历了几秒钟的复杂变化后,最终化为了一个有些无奈、却又带着纵容的笑容。
“去吧去吧,机会难得。”她说。
凌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她,眼睛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
刘芮却没有再给他犹豫的机会,她说着,便绕到了他的背后,稍微踮起脚,从他还背着的那个双肩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围巾。
她将那条灰色的围巾围在自己的脖子上,直到将下半张脸都严严实实地遮住。
“不过我得捂严实一点儿,”她一边整理着围巾,一边用闷闷的声音说道,“我有好几个硕士同学,毕业之后也留校了,就住你们那栋公寓。”
刘芮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发现自己对凌珂这种真诚的、带着点笨拙的直球简直毫无抵抗力。从他试探性地加她微信,到小心翼翼地约她吃饭,再到此刻,笨拙地挽留她,邀请她回家……她每一步都想矜持,想拉扯,想维持自己作为“主人”的掌控感,可每一步最终都兵败如山倒。
真是被他吃得死死的,谁让她喜欢他呢。
她想起了宿舍那岌岌可危的热水,再晚回去肯定赶不上了。算了,不想了。大不了等会儿回去,到开水房接半桶热水拎到浴室里凑合擦一擦吧,反正后天就要回家了,床单被套枕套也都要带回去洗,明晚再在宿舍里凑合睡一晚火锅味的床铺也不是不行。
为了听他唱一首歌,她连自己的个人卫生原则都放弃了。刘芮在心里自嘲地想。
两人没有再走向地铁口,而是转身,重新回到了商场一楼。从大门出去,穿过一座人行天桥,再走几百米,一栋有点年代感的高层公寓楼便出现在了眼前。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走到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凌珂停下脚步,“我去给你买双新拖鞋。”
“不用不用,”刘芮立刻拉住了他的手臂,“太浪费了。你要是有多余的拖鞋,我临时穿一下就行了。”
凌珂看了看她,没有再坚持。
走进公寓大厅,一股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刘芮下意识地将自己往围巾里又缩了缩,心里升起一股做贼般的、鬼鬼祟祟的感觉。好在一楼大厅、电梯里,再到他们所在楼层的走廊,都没有遇见任何人。
凌珂走到自己家门口,输入密码,“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侧身让刘芮先进去,然后迅速地关上了门。
“啪嗒”,他按下了玄关的开关,客厅和小厨房的灯光瞬间亮了起来,照亮了这方小小的天地。凌珂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
他从玄关的鞋柜里,拿出了一双还带着包装袋的灰色棉拖鞋递给刘芮,这是他今年冬天给自己新买想棉拖。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茶几旁,搬过来一个小小的塑料凳,对刘芮说:“你先坐。”
刘芮应了一声,在小板凳上坐下。凌珂伸长手臂,极其自然地,将她那个双肩包从自己身上取下,轻轻地放在了沙发上。
就在刘芮弯腰扯鞋带时,一只大手率先捏住了棕色的鞋带,凌珂已经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
他蹲在她的脚边,开始帮她换鞋。
这个姿势,太过顺从,也太过亲密。
刘芮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她歪
着头,看着他低垂着的、毛茸茸的头顶,脸上勾起一个揶揄的笑容,轻声问道:“我怎么依稀记得,凌老师好像不恋足,也不恋鞋呀?”
凌珂解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近乎呢喃的、闷闷的声音说道:“确实没有那方面的癖好,只是想帮姐姐脱鞋。”
他解开了鞋带的结,一手握住她脚踝,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脚后跟,学着鞋店店员的样子,用力地向外一拔。
鞋子纹丝不动。
他又加大了些力气,可那双马丁靴依然顽固地包裹着她的脚。
刘芮看着他那副跟鞋子较劲的、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最后笑得前仰后合。
“不是这样的,”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得先把鞋带从那几个孔里都松开,把脚踝和脚背空出来,不然根本脱不下来。一看就没经验。”
被她这么一笑,凌珂的耳朵瞬间就红透了。他抬起头,有些懊恼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带着点委屈地嘟囔道:“这个真的没经验嘛。”
在刘芮的指导下,凌珂终于成功地帮她脱下了那双复杂的马丁靴,换上了他那双柔软的棉拖。
刘芮站起身,走进了这个属于凌珂的空间。
他的公寓不大,是平城教师公寓里最常见的那种紧凑的一房一厅格局。客厅和开放式的小厨房之间用一个小小的吧台做了隔断,充当了餐桌的功能。卧室的门关着,客厅外面则是一个视野开阔的阳台。
刘芮在客厅中央那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上坐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凌珂的棉拖穿在她的脚上显得格外宽大(各种。让她觉得有些好笑,也让她与这个空间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她的目光开始不着痕迹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探究,打量起这个空间,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属于凌珂的、鲜活的生活气息。
沙发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斜斜地靠着一把原木色的吉他,旁边还放着几个羽毛球拍和网球拍。而在这些东西的后面,还有一个用黑色绒布套着的、长条状的东西,她认得它,那是凌珂在舞台上表演时用的那柄剑。
这个发现,让刘芮的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他在舞台上持剑而舞,意气风发,惊鸿一瞥。几年时光匆匆而过,她也看过他被红绳捆绑、被鞭子抽打时,那隐忍顺从的样子。
这两个看似截然相反的形象,在凌珂身上以一种极其和谐的方式并存着。强大与脆弱,掌控与臣服,这才是他完整的样子。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凌珂已经搬来了吧台旁那张黑色的高脚凳,在她面前坐下,然后拿起角落里的那把吉他,抱在了怀里。
刘芮回过神,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在柔软的沙发上盘腿而坐,整个后背都陷进了靠背里,顺手拿起旁边一个灰色的抱枕抱在怀里,抬起头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凌珂坐在那张高脚凳上,怀里抱着吉他。两条长腿微微分开,左脚踩在凳子下方的横杆上,膝盖自然地向上抬起,刚好稳稳地托住了吉他的凹槽,显得腿部线条格外修长而有力。双手搭着琴身,小臂和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拨——”
一声清越的和弦,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他的
脸上,没有了在窗口接待时的职业微笑,也没有了在鬼屋里逗她时的促狭。他低着头,微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眼睛,只看得到那挺拔的鼻梁和紧紧抿着的嘴唇,在灯光下,勾勒出一个专注而柔和的侧脸轮廓。
他好像有点紧张。
“这把琴我今天下午刚弹过,音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我没什么曲子是特别拿手的,这首Blur的《Tender》,是最近刚开始学的,可能弹得会比较熟一点。”
“没关系。”刘芮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这首歌我听过,很好听。”
得到她的鼓励,凌珂深吸一口气,不再言语。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扫出了几个前奏和弦,那简单而重复的旋律,像一阵温柔的晚风,瞬间将房间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紧张,都吹散了。
他开始低声唱了起来。
「Tender is the night,lying by your side…」
他的声音很清亮,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与通透,像是被山泉水洗涤过一般。没有过多的技巧,也没有华丽的转音,只是简单地、真诚地,将那句歌词,缓缓地唱了出来。
刘芮抱着抱枕安静地听着,他的歌声与那简单的吉他和弦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无比安宁而温暖的氛围。
「Tender is the touch,of someone that you love too much…」
他唱到这里时,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与刘芮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刘芮的心,像是被这句歌词和他的这个眼神轻轻地烫了一下。
今天下午,当他一个人在公寓里反复练习这首歌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满满的都是她的影子。
他温柔的、强大的、会因为他的眼泪而心软的、独一无二的姐姐;他等了二十五年,才终于等到的、那个能与他灵魂严丝合缝的、完美的主人。
「Oh,my baby,oh,my baby,oh,why,oh,my…」
他轻轻地唱着那段不断重复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祈祷的吟唱。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缱绻的情意。
凌珂住的楼层很高,客厅的阳台外没有高楼的遮挡,视野极佳。今晚的平城,天朗气清,夜空中甚至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远处,是高高低低的万家灯火,像一片洒落在黑色丝绒上的、璀璨的钻石。而在那片灯火的尽头,则能看到远山模糊而沉静的轮廓。
刘芮就这么安静地听着,看着他。在这一刻,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没有那些令人头疼的论文,没有对未来的焦虑,没有让她感到恶心的骚扰信息,甚至连那些在梦里翻云覆雨的绮丽画面,都暂时地褪去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正在为她弹唱的男人,和他那温柔得能将坚冰融化的歌声。
「Come on,come on,come on,get through it.」
「Come on,come on,come on,love's the greatest thing…」
这首歌的尾奏很长很长,但此时此刻,他们默契地
希望它可以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当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时,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窗外是璀璨的万家灯火与遥远山脉的沉静轮廓,室内是温暖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小小天地。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凌珂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沉浸于音乐中时那份毫无防备的、柔软的神情。他看向她,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像是蒙上了一层湿润的水汽,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对于唯一的听众的期待与探寻。
就是这个眼神。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刘芮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一个念头,就这么突兀地、却又无比强烈地从她的脑海中冒了出来,瞬间冲散了她所有的理智与矜持。
她好想吻他。
就在现在,就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它像一棵疯狂生长的藤蔓,迅速缠绕了她的整个心脏,支配了她的所有行动。
她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抬起右手,对着他轻轻地勾了勾食指。
这是一个简单至极的手势,却带着属于梦境的命令感。
凌珂眼中的期待与探寻,在看到这个手势的瞬间,立刻化为了全然温顺的服从。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指令。
他将怀里那把他珍爱的吉他靠放在墙角,然后从高脚凳上下来,向她走来。
他没有在她面前站定,而是极其自然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最后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他仰着头,用一种全然交付的姿态看着她。
像一只被主人召唤的、乖巧的大狗。
刘芮依旧保持着那个在沙发上盘腿而坐的姿势,她将怀里的抱枕放到一边,上身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她与他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亲密范围之内。
她抬起手,掌心带着她自己的体温,落在了他毛茸茸的头顶上。他的发质果然像她第一次在梦里想象的那样,有些硬,却很干爽。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凌珂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在等待,等待她对他刚才那首藏着缱绻爱意的歌说些什么,一句肯定,或是一句赞美。这是他第一次弹吉他给别人听,他渴望得到她的认可。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言语。
刘芮的手顺着他的发际线缓缓地向下滑,指尖擦过他的太阳穴,最后,整只温热的手掌都贴在了他左边的脸颊和耳朵下方。
他忍不住微微转头,用自己的脸颊在她温暖的掌心里亲昵地蹭了蹭,像一只寻求爱抚的宠物。
这个全然信赖的、下意识的动作,让刘芮的心,彻底地软了下来。
她的拇指从他的脸颊上移开,落在了他紧紧抿着的嘴唇上,用指腹在那柔软的下唇上来回摩挲。
那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凌珂的心湖里激起了万丈波澜。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屏住,仔细感受她指尖的温度和纹路。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她正低着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而又深情的目光凝视着自己。
然后,他听到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一句情人间的呢喃。
“小狗。”
这两个字像一道咒语,瞬间解开了他在现实世界里所有的伪装与束缚,让他变回了
那个只属于她的、最真实的自己。
凌珂的身体,因为这两个字,而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到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他听到她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小心翼翼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语气,问他:“我可以吻你吗?”
小狗怎么会拒绝主人的亲吻呢?
当刘芮那句问询如同一片羽毛般轻轻飘落时,凌珂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涌向了心脏,然后又从心脏奔腾至四肢百骸。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她重重地、虔诚地点了点头。
刘芮的脸上漾开一个满足的笑容,她那只抚摸着他嘴唇的手,顺着他下颌的轮廓线一路向上,最终停留在他的耳后,指尖嵌入他的发丝里。她俯下身,整个上半身向他倾斜,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与阴影之下。
凌珂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她的的气息正一点点地、不容抗拒地向他靠近,侵占着他所有的感官。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一只等待着某种宿命降临的、脆弱的蝴蝶。
然后,一片柔软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温润触感,轻轻地印在了他的唇角。
那不是一个充满欲望的急切的吻。它极其轻柔,极其克制,不带丝毫的情欲色彩,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刘芮的嘴唇只是贴着他的唇角,用一种近乎描摹的姿态,细细地感受着他嘴唇的形状与纹路。她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在用这种最纯粹的方式,来确认这个她这些年幻想了无数次,现在终于近在咫尺的男人,是真实存在的。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汽车鸣笛声,反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几秒钟后,刘芮稍稍退开了一些,她的唇离开了他的唇角。
就在她准备再次落下亲吻时,一直被动承受着的凌珂像是无法忍受那短暂的分离,下意识地微微抬起了头,用自己的嘴唇追逐她即将离去的方向。
这个小小的、带着乞求意味的动作,让刘芮的心彻底地软成一片云。
她不再犹豫,再次吻了上去。这一次,她的吻不再是蜻蜓点水般的试探,而是辗转流连的啄吻,她的双唇在他的唇上,不知疲倦地反复亲吻着,用自己的唇瓣去感受他嘴唇的厚度,用舌尖舔过他干燥的唇缝。
这个吻最初确实是不带任何情欲的,它源于一个瞬间的冲动,源于刘芮在看到他那双闪着光的眼睛时,那份再也无法抑制的纯粹的爱怜。
可是,当两片唇瓣真切地贴合在一起,当属于他的那股独特的男性气息毫无保留地涌入她的鼻腔和口腔,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因为自己的亲吻而变得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时,一些更深层次的、被她压抑了许久的欲望,便开始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地苏醒过来。
她喜欢凌珂,喜欢他的一切。喜欢他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也喜欢他在梦里温顺臣服的样子。她喜欢他,渴望他。渴望与他有更紧密的接触,渴望感受他身体的热度,渴望将他整个人都拆吃入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亲吻,成了点燃这堆干柴的、第一颗火星。
她的吻开始变得不再那么纯粹。她不再满足于唇与唇之间单纯的贴合,而是开始用牙齿,带着一点惩罚意味地啃咬着他的下唇。她能感觉到,身下的
男人因为她这个突然的动作而身体一僵,随即,又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期待地,微微张开了嘴。
就在又一次轻吻分开之后,刘芮的唇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落下来。她那只一直托着他脸颊的手,也缓缓地收了回去。
凌珂有些迷茫地睁开眼,他以为,这个漫长的、温柔的亲吻,已经结束了。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然而,刘芮却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身旁那个空着的位置。
一个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邀请。
凌珂立刻领会她的意图,他从地上站起身,因为跪姿和躁动而有些发麻的双腿让他差点踉跄了一下,他顾不上这些,两步便跨到了沙发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还没等他坐稳,刘芮转过身,膝盖跪在柔软的沙发垫上,然后极其自然地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方才也是她俯视着他,但此刻,当她跨坐在他身上时,她拥有了居高临下的掌控权。
凌珂下意识地就想伸出手去抱住她,又强迫自己收回来,将双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她的许可,他不敢轻举妄动。
刘芮的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目光带着一丝侵略性,锁住他的眼睛。然后,她低下头,吻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的吻。
她的舌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撬开了他那一直被动等待着的唇齿。当两人的舌头在口腔里相遇的那一刻,凌珂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瞬间沸腾了起来。
这是一个充满了掠夺与占有意味的吻。刘芮的舌尖在他的口腔里霸道地扫荡着,勾着他纠缠共舞。她的呼吸变得滚烫,每一次换气,都带着急促的、动情的喘息声。
凌珂的所有感官都被这个吻所调动。他感觉到她柔软的臀部正隔着布料紧紧地贴在他的大腿根部,她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随着亲吻的深入,她的指甲甚至有些用力地,陷进了他的肩头。
被动承受了片刻之后,凌珂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冲动,他不想做那个需要被引导的生涩的男孩了。他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更深地按向自己的身体。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原本由刘芮主导的吻,变成了一场势均力敌、有来有往的交锋。凌珂开始反客为主,主动而急切地回应着她的挑逗,追逐着她的退缩。两人的津液在唇齿间交换,发出了黏腻而色情的水声。
他们的身体因为这毫无间隙的紧密贴合,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那愈发强烈的生理反应。
空气中的温度急速地攀升,一场即将焚烧掉所有理智与克制的更深层次的交合一触即发。
当那个漫长的、几乎要将两人都融化掉的吻终于结束时,客厅里只剩下彼此粗重而滚烫的喘息声。
刘芮还跨坐在凌珂的腿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嘴唇因为长时间的吮吻而变得红肿,眼神里充满了尚未褪去的情欲,像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湖泊。
身下凌珂的阴茎正隔着几层布料一下一下充满生命力地搏动着,嚣张地宣示着它的存在感。而她自己的身体,也早已被欲望的潮水浸透,腿心一片泥泞,空虚得发疼。
她知道,有些事情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而凌珂在等待她的指令,停下,或是继续。
“你这里……”她抬起头,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用一种已经被情欲浸润得有些沙哑
的声音,低声问道,“有套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猝不及防的冷水,猛地浇在了凌珂那已经被欲望烧得有些混沌的头脑上。
套?他愣住了。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懊恼与尴尬的情绪,瞬间冲上了他的脸颊。
没有,他之前没有,这两天也没有。他没想过这一天会这么快到来。
他尊重女友的意愿,所以早已习惯了在一段正式的关系里压抑自己的生理需求,以至于最近这几年,安全套这种东西在他的私人空间里根本就从未出现过。
“没……没有。”他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刘芮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这样干柴烈火的关键时刻,他竟然掉了链子。
看着他那副因为窘迫而涨红了脸的可爱模样,刘芮心里的那点焦躁被一股好笑的情绪所取代。她忍不住伸出手,宠溺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说:“没关系,看来今天不是时候,那我先回去啦。”
凌珂却忽然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略带恳求的语气说道,“要不姐姐先去洗个澡?我下楼去便利店买,很快的,五分钟就回来!”
刘芮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急切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最后的那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她没有立刻从他身上下来,而是整个人都靠进了他的怀里,将脸颊贴在他还残留着她唇膏味道的唇边,用一种近乎撒娇的、黏糊糊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那你快点回来。”
说完,她才心满意足地从他身上滑了下来。
得到赦免的凌珂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没有直接冲向门口,而是快步走进了那间一直紧闭着房门的卧室。刘芮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他便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短袖T恤,和一包压缩的一次性浴巾走了出来。
他走进了浴室,打开灯,将那件属于他的T恤和那条一次性浴巾,一起整齐地放在了浴室置物架最下面那层,刘芮不用踮脚就能拿到。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出来,拿起挂在玄关的黑色长款羽绒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对她说:“姐姐先去洗吧,我很快回来。”
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匆匆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外传来他快步走向电梯、以及用力按电梯按钮的“哒哒”声。
刘芮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忍不住笑了。这个男人,即使在这样急不可耐的时刻,也依然能将一切都安排得体贴周到。
她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拿出了那根用来扎头发的黑色橡皮筋,穿上凌珂刚才穿的凉拖鞋走向浴室,熟练地将自己那头及腰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丸子头。
走进浴室,温暖的灯光洒了下来。她脱下身上的衣服,当褪下内裤时,那片小小的布料早已被她自己分泌出的爱液浸润得一片狼藉。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今晚她大概是回不了宿舍了。
她在浴室的壁柜里找到了一瓶开封没多久的卸妆油,对着镜子将自己脸上那层为了约会而化的、并不算浓的妆卸了下来,露出了最素净、也最真实的自己。
然后,她拧开了花洒。
……
电梯门“咔哒”一声关上。电梯下行的轻微失重感,让凌珂那颗因为兴奋和期待而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他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
都什么事啊,他忍不住在心里自嘲,他竟然因为没有提前准备安全套这种事而在她面前出了这么大的糗。
电梯到达一楼,他快步走出公寓大厅,冬夜的冷风迎面扑来,让他滚烫的脸颊快速降了温。他拉紧羽绒服的拉链,向着不远处的24小时便利店快步走去。
她还在楼上,在他的浴室里洗澡,等他回来。
这个认知,像一股强大的暖流,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尴尬,只剩下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买完东西,快点回到那个有她存在的小小空间里。
便利店里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凌珂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货架,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安全套品牌上飞速扫过,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他没有过多犹豫,拿了一盒包装看起来最简洁的冈本003,然后迅速转身走向生活用品区。
她今晚会留下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会的,她一定会留下的。凌珂在心里笃定地想。
那么,她需要新的洗漱用品。他走到洗漱用品区,目光在货架上逡巡,他该给她买什么颜色的牙刷和杯子呢?粉色?他脑海里迅速闪过今天见到的、以及之前窥探到的刘芮的穿搭,似乎没有任何一件单品,是和“粉色”这个词沾边的。他不敢想当然地把这个通常被认为是“女性化”的颜色安在她的身上,万一她不喜欢呢?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支刷毛柔软的浅蓝色牙刷上,这个颜色干净、温和,不容易出错。他又找了一个同色系的漱口杯,一起放进了购物篮。
她洗完澡没有干净的内裤换,凌珂想起刘芮今天在鬼屋里哭花了脸、担心粉底蹭到他衣服上的样子:她是一个爱干净的、体面的、甚至有些小洁癖的女孩子,而他不能让她在自己的家里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不自在。
他找到货架最下方的一排女士用品,找到那几个字——“一次性纯棉内裤”,他的脸颊,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顾客注意到他,飞快地拿起一包M码的,像是拿着什么烫手山芋一样迅速塞进了自己的购物篮。
他又想起自己那双44码的、她穿起来肯定会像在开船的拖鞋,和她那双小巧的脚,于是快步走到拖鞋区,遵循着同样的逻辑,放弃了那些花哨的粉色和紫色,挑了双设计简单的浅蓝色女士拖鞋。
结账的时候,凌珂全程目不视线,将购物篮一股脑地放在收银台上——一盒安全套,一支浅蓝色牙刷和同色漱口杯,一包女士一次性内裤,一双女士拖鞋。
收银员是个睡眼惺忪的小伙子,他只是麻利地扫着码,似乎对这套“过夜五件套”的组合早已司空见惯。
凌珂付完款,提着那个装满了自己心意的塑料袋,逃逸似的走出了便利店。
回去的路上,他的心跳得比来时更快。袋子里那些东西,是他今晚即将拥有的幸福的确切证据。他不再只是一个在梦里臣服的“小狗”,在现实里,他也要做一个能为她安排好一切的、体贴周到的男人。
他要照顾好她。
当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时,他听到了浴室里传来的、哗哗的水声。
她还在。她没有走。
凌珂提着东西走到浴室门口,将新买的拖鞋放在地垫上,轻轻地敲了敲门。
“叩叩。”
“姐姐,”他
的声音隔着磨砂的玻璃门传来,带着一丝刚从外面进来、沾染上的寒气,“我回来了。给你买了新的牙刷和杯子。”
刘芮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她关掉水,用那条一次性浴巾擦干身上的水珠,她拿起了那件凌珂为她准备的、宽大的白色T恤,套在了身上。
T恤的下摆很长,一直遮到了她的大腿中部,像一条宽松的短裙。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洗衣液清香,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她走到门边将浴室的门,拉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一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从门缝外伸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浅蓝色漱口杯,杯子里插着还没拆封的牙刷,还有一包一次性内裤。
刘芮伸手接过,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微凉的手指。
“等我一下。”她说。
然后,便重新关上了门。
刘芮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才感觉自己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些。她看着手中那套崭新的、属于她的浅蓝色洗漱用具,他特地为她买的一次性内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宽大的、散发着他气息的T恤,一种前所未有的、被人珍视和照顾的感觉,像溫暖的潮水,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她仔仔细细地刷了牙,用毛巾擦干脸,再次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浴室的门。
门一打开,她便看到,一双崭新的、同样是浅蓝色的女士拖鞋,正安安静静地摆放在浴室门口的地垫上,旁边,则是抱着手臂、靠墙站着的凌珂。
他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挂着那种“快夸我快夸我”的、显而易见的邀功表情。刘芮觉得,(各种。
她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周到了,凌老师!”她一边笑着,一边穿上那双大小正合适、柔软舒适的拖鞋,“快去洗澡吧,我洗好啦。”
“嗯。”凌珂应了一声,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混杂着他沐浴露香味和她自身体温的的暖风。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立刻转身,去卧室拿自己的衣服。
刘芮走到沙发旁,把拆下来的牙刷包装扔进垃圾桶,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她心不在焉地划开屏幕,确认没有任何紧急的、需要立刻回复的消息后,便将手机放到了一边。
就在这时,凌珂拿着换洗的衣服,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径直向浴室走去。他手里拿的,是一整套看起来就很保暖的长袖长裤睡衣。
刘芮看着他,忽然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她坐在沙发扶手上,用一种懒洋洋的、拖长了调子的语气,对他说道:“不用穿一整套睡衣的吧?穿了等会儿又得脱,多浪费时间啊。”
她的话,说得暧昧又直白,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搔在了凌珂最痒的那根心弦上。
凌珂的脚步在浴室门口顿住,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用一种“急色鬼女流氓”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人,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带着一丝被她“调戏”后的无奈与宠溺。
“好好好,”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态,声音里满是笑意,“都听姐姐的。”
说完,他便转身,重新走回了卧室将睡衣扔进衣柜。
刘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从沙发上起身,也跟着走进了那间她一直很好奇的、属于
他的更私密的空间。
凌珂的卧室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简陋。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简单的书桌,还有一个四门衣柜。床品是看起来很柔软的浅灰色纯棉材质,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这个发现,让刘芮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隐秘的快乐。
她走到床边坐下继续观察书桌上的东西,双脚还没来得及完全晾干,浴室的门就“咔哒”一声打开了。
凌珂洗澡很快。他从浴室里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条黑色的平角内裤。温热的水汽还萦绕在他高大挺拔的身体周围,将他紧实的腹肌和修长的大腿线条勾勒得愈发清晰性感。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发梢滴落,滑过他突出的喉结,和他轮廓分明的锁骨。
刘芮看着眼前这副堪称“秀色可餐”的景象,感觉自己的呼吸又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
然而,凌珂的下一个动作,却让她瞬间从旖旎的幻想中,回到了现实。
凌珂左手拿着他换下来的脏衣服,右手却捏着一件小小的、湿漉漉的东西——正是她刚刚在浴室里洗好却忘了拿出来晾的内裤。
刘芮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凌珂却没有看她,他似乎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尴尬。他只是搬来了那张他弹吉他时坐过的高脚凳,将它放在正散发着热气的暖气片旁边。
然后从阳台找来了一个衣架,将那条还滴着水的白色内裤仔仔细细地在衣架上撑开、抚平,挂在了高脚凳的椅背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像个做完了所有家务活、等待主人检阅的忠犬一样,看向还坐在床边、早已目瞪口呆的刘芮。
刘芮看着那条被妥善安放好的内裤,那是情动后被刻意洗去的证据,在暖气片的烘烤下,正散发着细微的水汽。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也被那暖气片一同烘烤着,烫得厉害。
这实在是……太超过了。
绝大多数普通的男人面对这种情况,大概率都会选择假装没看见,或者最多也就是提醒一句吧?可凌珂不是。
他没有丝毫的尴尬或回避,而是用一种自然坦荡的、近乎虔诚的态度,接手了这项任务。他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家务活,体贴而仔细地为她安顿好了这份最私密的狼狈。
这份超越了情欲的、细致入微的照顾,让刘芮感觉自己被抛上了云端。
凌珂并没有察觉到刘芮内心的波澜壮阔。他只是认为自己完成了一件应该做的事,然后便转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吹风机,插上了床头柜旁的插座。
嗡嗡的声音响起,他没有先吹自己那头还在滴水的短发,而是拿着吹风机,走到了刘芮的面前,再次缓缓地蹲了下来。
他握着吹风机,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一只脚,将它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温热的风,从风口里吹出来,拂过她在降温的脚背和脚趾。
“姐姐的脚还没干。”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刘芮就这么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却毫无芥蒂地蜷缩在她的脚边,正用一种极其专注的神情,为她吹干双脚。暖风吹拂着她的皮肤,也吹进了她的心里,将那片最柔软的地方,烘得又暖又软。
吹干了她的双脚,凌珂才站起身,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那头短发吹干。他拔掉插头,将电线绕
好,把吹风机放回了原处。然后走到床边,在刘芮的身旁并排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方才在沙发上那股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干柴烈火般的情欲,此刻已经被这连串温柔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小事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和、更宁静、也更让人心动的亲密氛围。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凌珂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里酝酿着什么。他转过头,看着刘芮,眼神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姐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嗯。”刘芮点了点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凌珂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用一种极其认真、也极其诚恳的语气,问道:“我真的可以跟姐姐一起睡觉吗?”
问完这句,他又立刻补充了一句,仿佛是在为已经水到渠成的事,加上一个不寻常的前提。
“在还没追到姐姐的情况下。”
刘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了紧张与期待的眼睛,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讶与感动的复杂情绪。
她没想到,都到了这个份上,他竟然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以为,在经历了那样一个充满了掠夺与占有的、几乎要将彼此都燃烧殆尽的吻之后,在她已经坐在他的公寓里,穿着他的T恤,默认了今晚不会离开的事实之后,接下来的一切,应该是顺理成章的。
可他没有。他竟然还在固执地、笨拙地,遵守着那个属于现实世界的“追求”与“被追求”的规则。他把选择权,再一次郑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这只看似温顺乖巧的小狗,在现实里,竟然理智清醒得如此可爱。
刘芮的心,像是被一只小猫的爪子轻轻地挠了一下,又软又痒。
她看着他,脸上绽开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凌老师哪哪都好,”她故意用那个代表着现实身份的称呼来逗他,“追到我,那不是迟早的事嘛。”
这句话,既是回答,也是承诺。
凌珂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有无数颗星星同时落进了他的眼底。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刘芮伸出手臂,绕过他的后颈,越过他的肩膀,按下了床头柜旁那个控制房间大灯的开关。
“啪嗒”一声轻响。
明亮的白炽灯瞬间熄灭,整个房间,都陷入了由窗外月光和床头那盏小夜灯共同营造出的、一片暧昧而温柔的昏黄之中。
她用一个不容置疑的、属于“主人”的动作,为今晚这场漫长的、充满了波折与惊喜的约会,画上了一个最完美的句号,也为接下来的故事,拉开了一个最动人的序幕。
当房间顶上的灯熄灭,两个人被那片昏黄而温柔的光晕所包裹时,空气中那股被暂时压抑下去的暧昧的张力,便再次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
凌珂感觉自己的呼吸随着那声轻响停滞了一瞬,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刘芮,看着她沐浴在夜灯光晕下柔和的侧脸轮廓,闻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沐浴露清香与她自身体温的、让他心安又让他心动的独特气息。
他知道,刚才那个问题,她已经用行动,给了他最明确的答案。
刘芮的手从墙上的开关处收了
回来,却并没有离开,而是顺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她转过身,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膝盖。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凌珂的心,在她的注视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今晚,他们之间没有“主人”与“小狗”的角色扮演,也不会有任何与BDSM相关的、带着命令与服从意味的游戏任务。刘芮只想,也只需要一场纯粹的、平等的、只关乎于爱与欲望的性爱。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是那个天生的、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引导者。
她缓缓地向他凑近。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眼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给予他无声的鼓励与邀请。
凌珂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含义。他不再犹豫,微微侧过头,迎向了她。
当两片温热的唇瓣,再一次毫无间隙地贴合在一起时,一种如同电流般的、熟悉的酥麻感,瞬间传遍了两人的全身。
这个吻,与之前在沙发上那个充满了试探与掠夺意味的吻截然不同。它温柔,缠绵,充满了缱绻的情意。他们不急不躁地,用最轻柔的动作,描摹着彼此的唇形,感受着彼此的呼吸。
凌珂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而刘芮则顺势倒进了他的怀里,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因为这个动作而向上掀起了一角。
吻了许久,刘芮才稍稍退开一些,却并没有完全离开他,而是顺着他下颌的轮廓线,一路向下,在他的喉结上,落下了一个湿热的、带着吮吸意味的吻。
她喜欢他突出的喉结,喜欢看它因为紧张或情动而上下滚动的样子。
“嗯……”凌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舒服的闷哼。他感觉到她的舌尖,正在他的喉结上顽皮地打着圈。
刘芮没有再继续向下,而是抬起头,重新吻上了他的嘴唇。这一次,她没有再给他任何缓冲的机会,她的舌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撬开了他的唇齿,勾住了他的舌头,与他缠绵。
凌珂立刻就给出了最热烈的回应。他用力地抱紧她,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手,也开始不满足于只是放在她的腰上,而是开始顺着她睡衣的下摆,试探性地,向上探去。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她光洁、细腻的、温热的大腿皮肤,那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的手继续向上,抚过她浑圆的臀部,最终,停留在了她腰后那片最柔软的凹陷处。
就在这时,刘芮再次停下了亲吻。她喘息着,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带着命令口吻的语气,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帮我脱衣服。”
这几个字,像一把火,即刻点燃了凌珂所有的理智。
他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去解她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宽大T恤。他将T恤的下摆向上撩起,当衣服从她的头顶褪下时,他看到了她未着寸缕的、在夜灯下泛着莹润光泽的身体。
她没有穿他买回来的那包一次性内裤。
这个发现,让凌珂的心里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就想到,难道是自己买的尺寸不对吗?她是不是觉得不舒服,所以才没穿?
一股细微的、懊恼的情绪,在他心底升起。
刘芮察觉到他的心理活动,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想看又不敢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的可爱样子,忍不住笑了,说:“谢谢
小狗,但我不喜欢穿一次性内裤。”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了他胸前那颗小小的、挺立起来的肉粒上,轻轻地揉捏了一下。
“我的敏感带,”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将自己身体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在后颈,后背,还有这里……”
她的手指,从他的胸口移开,落在了自己胸前柔软的乳房上。
凌珂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他看着她,看着她坦然地、甚至带着一丝引导意味地,向他展示着自己身体的地图。
他再也无法忍耐。
他俯下身,像一个最虔诚的朝圣者,吻上了她修长的后颈。他的吻,细密而湿热,从她的发际线开始,一路向下,直到她背部脊椎的尽头。她背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被他用嘴唇和舌头,仔仔细细地爱抚了一遍。
刘芮的身体在他的吻下软成了一滩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舌苔刮过她皮肤时,所带来的那一阵阵战栗般的快感。
当凌珂的吻终于回到她的胸前时,他听到刘芮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般的呻吟。
之前在梦境里,他就有过这个念头。他想用自己的嘴唇和舌头,去感受那片柔软的触感。而此刻,这个被压抑了许久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张开嘴,将那颗早已挺立的的乳头,含入了口中。他用舌头顽皮地拨弄着它,用牙齿轻轻地啃咬着它,手掌则覆上了另一侧,用掌心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
“啊……凌珂……”刘芮再也忍不住,叫出了他的名字。
被她这样连名带姓地叫着,凌珂的动作变得更加卖力。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许可,开始在这片柔软的雪原上肆意地驰骋、掠夺。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芮才从这绵绵不绝的快感中,稍稍回过神来。她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停下。
“到我了。”她说。
她将凌珂轻轻地推倒在床上,让他平躺下来,她低下头,吻上了他脸。
她喜欢他那双很容易就会泛红的耳朵,便用舌尖描摹了一遍他整个耳廓的形状,又用牙齿咬了咬他的耳垂,身下的男人因为她这个动作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又是他的喉结,她像一只小猫一样,在他的喉结上,又舔又咬,感受着它因为自己的动作而上下滚动的触感。
她的吻,一路向下。从他的锁骨,到他紧实的胸膛,再到他轮廓分明的腹肌,最后,她跪坐在他的腿间,目光落在了他那件黑色的、早已被欲望撑起一个惊人帐篷的内裤上。
她没有急着脱掉它,而是伸出手,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握住了那根早已坚硬滚烫的东西。
“嗯……”凌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刘芮的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笑容。她低下头,隔着布料,用自己温热的脸颊,在那根东西上,来回地蹭了蹭,然后张开嘴,用嘴唇含住了那个最顶端的、隔着布料也依旧轮廓分明的头部。
温热的、湿润的口腔,瞬间将那片小小的区域包裹。
凌珂感觉自己的大脑停止了运转,这种隔靴搔痒般的、极致的挑逗,比任何直接的刺激,都更让他感到疯狂。
刘芮没有再继续折磨他。她直起身,勾住他内裤的边缘,慢条斯理地,将那最后一片遮蔽物褪了下去。
一根充满了力量与美感的肉棒瞬间弹跳了出来,在空气中微微地颤动着。
刘芮
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喜欢他这个样子。她喜欢看它在自己的面前,因为自己的挑逗,而变得更加昂扬、更加坚硬。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俯下身,张开嘴将那根滚烫的东西,一口气含到了最深处。
喉咙被填满的、轻微的窒息感,让她感到一阵兴奋的晕眩。
她抬起头,看着凌珂那张因为极致的快感而微微扭曲却依然英俊的脸,开始了她那有些生涩、却又无比投入的吞吐动作。
她喜欢这种感觉。(各种。
而那个临界点的开关,只掌握在她的手里。
当凌珂感觉自己几乎要被她口腔包裹的快感逼疯,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刘芮却忽然松开了口,退了开来。
突如其来的失落感让他难耐地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呜咽。他睁开眼,看到刘芮正跪坐在他的腿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嘴角还残留着晶莹的液体,眼神里充满了得逞的、如同小狐狸般的狡黠笑意。
而她的身体早已被情欲浸染得一片通红,胸前那两点红豆挺立着,腿心处更是早已泥泞不堪,一股股湿滑的爱液顺着大腿内侧,缓缓地向下流淌,在浅灰色的床单上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暧昧的印记。
她再也忍不住身体里那股空虚的、叫嚣着需要被填满的渴望。
刘芮从他身上爬了下来,转身,伸长手臂,从床头柜上拿过了那个凌珂刚刚买回来的方盒子,利落地撕开了其中一个的包装。
她重新跨坐到凌珂的身上,手里捏着那个散发着橡胶气味的圆环,低头看着那根早已因为她的挑逗而昂扬挺立、顶端还挂着晶莹液体的阴茎。
她一手扶着那根滚烫的东西,一手拿着安全套,将它从顶端一点点地向下展开。套子似乎有些紧,她费了一番力气,才勉强将它完全套到了根部。那层薄薄的乳胶紧紧地包裹着,让他柱身上暴起的青筋显得愈发清晰、性感。
刘芮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她想起之前在梦里,他们关于“偏好”的谈话,凌珂作为sub,骨子里大概还是更喜欢被支配、被掌控的感觉。
于是,她挺直了腰,双手撑在他的胸口,将自己整个身体的重心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她没有立刻坐下去,而是刻意地,用自己那早已泛滥成灾的腿心,在那根早已蓄势待发的、坚硬滚烫的肉棒上,缓缓地、来回地蹭着。
“嗯……”
黏腻湿滑的触感,让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那层薄薄的乳胶,隔绝了最直接的皮肤接触,却无法隔绝那惊人的热度与硬度。每一次摩擦,那坚硬的、戴着套的龟头,都会精准地、狠狠地划过她早已肿胀不堪的阴蒂,和那条湿滑泥泞的缝隙。
“姐姐……”凌珂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近乎乞求的呻吟。他双手紧紧地抓住身下的床单,身体因为极度的渴望而微微颤抖,却又不敢有丝毫逾矩的动作。
这种看得见、摸得着,却又吃不到嘴里的折磨,几乎要将他逼疯。
刘芮看着他这副难耐又不敢造次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恶作剧心理,终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不再折磨他。
她对准了位置,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坐了下去。
“啊——!”
被异物瞬间贯穿到底的、极致的充实感,让刘芮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尖锐而满足的呻吟。她的眼前一片白光,身体因为这
突如其来的、猛烈的快感而剧烈地颤抖着。
太满了……
而就在她被这股充实感冲击得几乎要失去意识的下一秒,身下的男人,便给出了最直接、也最有力的回应。
凌珂那常年练舞和健身而锻炼出的、柔韧而强劲有力的腰,在感受到那极致包裹的下一秒,便立刻开始极富节奏感地向上挺动起来。
“唔……啊……”
沉闷的肉体撞击的“啪啪”声,与两人因为快感而压抑不住的呻吟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太爽了。
两个人脑海里,同时冒出了这个念头。
刘芮完全沉浸在了这场酣畅淋漓的性爱中。她双手撑在凌珂紧实的胸膛上,长发随着她身体的起伏而肆意地甩动。她不再是那个在学术和现实中步步为营、瞻前顾后的刘芮,她只是一个正在尽情享受着自己身体与欲望、与深爱的人翻云覆雨的女人。
她开始胡言乱语,用最直白、最露骨的词汇,夸赞着身下这个极力取悦着她的男人。
“凌珂……你好棒……啊,就是这里,再深一点。”
“嗯……小狗的腰好厉害……”
“我好喜欢,好喜欢跟小狗做爱……”
这些平日里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令人羞耻的虎狼之词,此刻却无比自然地从她的口中一句句地冒了出来。而身下的凌珂在听到这些话时,动作变得更加凶狠,每一次向上顶弄,都像是要将自己的全部,都毫无保留地,献祭给她。
在这场快感的风暴中,刘芮却始终觉得,还差一点。
还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将她推上那最终的、灭顶的高潮。
她的目光落在了凌珂紧握在她腰侧的那只手上。她想起了那双手,想起它舞剑的样子,想起它刚才为她脱鞋时的笨拙,想起它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无比好看的形状。
她一边继续着身下不知疲倦的起落,一边喘息着对凌珂发出了一个新的指令。
“手。”只有一个字。
凌珂却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递到了她的面前。
刘芮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准确地放在自己腿心那颗早已被摩擦得红肿不堪、却依旧渴望着更多刺激的阴蒂上。
这个动作,像一个开关一般点亮了凌珂脑子里那片空白的区域。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了。
他用食指沾了一些交合处的爱液,重新贴上那个可以让刘芮通向极致高潮的地方。他懂她,懂她喜欢的节奏。他用指腹在那颗敏感的肉粒上不轻不重地画着圈,时而快,时而慢,完美地配合着她身体起伏的频率。
内外夹击的双重快感,瞬间席卷了刘芮所有的神志。
“啊——!”
她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尖叫。她的身体猛地紧绷,然后又重重地落下,一股股滚烫的爱液从她身体的最深处喷薄而出,将两人紧密结合的地方浇灌得愈发湿滑泥泞。
凌珂在刘芮高潮的瞬间,感受到了她阴道里由痉挛带来的、一阵阵无规律的极致收缩与包裹,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一并吸进去。
他再也无法忍耐。
就在她高潮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时,他双手抚上她的后背,与她紧紧相拥,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又快又狠地持续顶弄。
最后,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嘶吼,一股积蓄已久的热流,隔着那层薄薄的乳胶,尽数喷发而出。
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刻,归于一片满足的寂静。
意识像一艘搁浅
的船,被温柔的潮水一点点地、重新推回了海里。刘芮没有睁开眼睛,她的后背正紧紧地贴着稳定而巨大的热源,一只手臂沉甸甸地搭在她的腰上,并不紧,只是用一种宣示所有权的姿态,将她牢牢地圈在自己的怀里。
她的后脑枕着他的臂弯,鼻尖充斥着一股熟悉的干净又好闻的气息。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他平稳的呼吸,都会让他的胸膛产生细微的起伏,连带着她的身体也随之一起一伏。
她是在凌珂的怀里醒来的。这个认知让她那颗刚刚开始运转的大脑陷入了一种近乎停滞的、巨大的安宁之中。她没有动,也不想动,只是贪婪地、任性地享受着这份奢侈的温存。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窗帘将窗外的晨光隔绝得严严实实,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安全感。刘芮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它原有的意义。
凌珂还没有醒,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像个睡熟了的孩子,这让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用她的感官去描摹昨夜和今晨的记忆。
她回想起那场几乎要将彼此都燃烧殆尽的、酣畅淋漓的性爱,在高潮击碎她所有理智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一朵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毁、又在雨后的阳光下重新绽放的花。极致的欢愉过后,是极致的疲惫。
他并没有立刻抽身离开,而是保持着结合的姿态,让她在高潮的余韵中尽情地舒展、颤栗,直到他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即将发生变化,才以一种极其温柔却又无比果断的动作退出她的身体。
刘芮听到橡胶拉伸的声音和抽纸的轻响,在她意识混沌、即将彻底沉沦的前一秒,他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俯下身亲吻她的额头、带着泪水的眼角以及汗湿的鼻尖。他的吻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发自内心的爱慕。
接着,一片带着他口腔温度的柔软触感,覆上了她腿心那片高潮后的一片狼藉。那不是一种带着欲望的、前戏般的口交,而是一种不带任何索取意味的清洁与服侍,他用他的舌头一点点地将那些混杂着润滑液的黏腻的痕迹,全部舔舐干净。
他的动作专注而爱惜,仿佛他正在处理的不是什么污秽之物,而是一件不容亵渎的圣物。在那一刻,她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他供奉在神坛上的、疲惫的神明,而他则是那个最虔诚的、将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献祭给她的信徒。
这种被全然地、不计任何代价地珍视与崇拜的感觉,比任何一次由她主导的、充满了权力与征服快感的调教,都更能让她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满足与战栗。
她模糊地记得,在她因为震惊和感动而身体微微颤抖时,他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对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然后才起身走进了浴室。刘芮的意志在困倦前败下阵来,他拿来浴巾帮她擦拭了身体,于是她全身干爽地安睡到天明。
然而,也正是这份过于完美的、几乎像是量身定做般的美好,让刘芮在巨大的满足感之余,感到了一丝强烈的不真实。
这一切,会不会只是她臆想出来的、一场更深层次、更逼真的梦中梦?就连昨晚那顿火锅,那间鬼屋,那个生日蛋糕,都只是这场大梦中的一个小插曲?即使这一切都是真的,凌珂对她的这份着迷,又能持续多久呢?
她想起自己漫
长的暗恋史,那几乎也是一部“凌珂恋爱简史”的观察记录。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他的感情生活的呢?大概是她本科毕业那年的冬天,当时她刚开始这场无望的暗恋,疯狂地搜集着关于他的一切。
她去排队领了学生舞蹈队冬季专场演出的票,因为凌珂参加了两个群舞节目,还有一支独舞。那天演出结束谢幕时,一个染着一头耀眼酒红色长发的女孩捧着鲜花走上舞台,将花塞进了凌珂的怀里。虽然两个人并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但那张扬的发色像一根刺扎进了刘芮的心里。
从那以后,她便时常在校园里看到他们俩出双入对。她有时坐在凌珂那辆黑色电动车的后座上,有时她又会独自骑着那辆车出现。他们站在一起,真是一双璧人。可这段恋情似乎只持续到了第二年的春夏之交,当那个红发女孩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拍毕业照时,刘芮没有再看到凌珂的身影。
而那之后的整个秋季学期,她偶尔在校园里遇见凌珂时,他总是形单影只。直到又一个春天来临,她在教学楼的大自习室里看到他和一个女孩并肩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也看到他们俩在礼堂放映电影的夜晚,并肩走在散场的人流里。那个女孩看起来很文静,黑色直发、戴着眼镜、常穿连衣裙,与那个明艳张扬的前任截然不同。
她明年夏天也要毕业了,去向未知,可能会留在平城,也可能会回到家乡江城,或者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到那时候,凌珂又会如何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呢?会不会也像对待他之前的那些校园恋情一样,随着毕业的钟声,无疾而终?
这个沉重的、无法回答的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了刘芮的心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转念又觉得自己扫兴,她最终把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重新回到了这个属于他们二人的清晨。
刘芮微微动了动,想转过身去好好地看看他。
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臂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一些。睡梦中的他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呢喃,然后又将脸在她的后颈处依赖地蹭了蹭,像小动物一样。
她便不再动了。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呼吸。
窗外的世界,在厚重的窗帘之后,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喧嚣与忙碌。可在这个小小的、被黑暗和温暖包裹的房间里,时间的流速似乎慢了下来。
她想,就这样吧。既然已经不顾一切地迈出了这一步,现在再来患得患失,除了折磨自己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她无法预知未来,也无法控制凌珂的心。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此刻,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她都应该好好享受当下,珍惜她和凌珂之间这份奇妙的、来之不易的联结,坦然地接受凌珂对她的好,也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回馈他对她的爱意。
想通了这一点,刘芮那颗在悲观与乐观之间反复摇摆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暂时安稳的落脚点。她不再去想那些遥远的无法掌控的未来,而是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投入到了感受这个男人所带来的真实的温暖之中。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身后那个平稳的呼吸节奏,忽然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抱着她的那只手臂,也跟着动了动。
他醒了。
凌珂是在
一片温暖而柔软的触感中醒来的。他一睁眼,就看到了怀中女人的后脑勺,她乌黑柔软的长发铺散在他的臂弯里,几缕调皮的发丝,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搔着他的下巴。
他低头,就能闻到她脖颈间散发出的、和他沐浴露一个味道的清香。
他的姐姐,他的主人,正安安稳稳地,睡在他的怀里。凌珂的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他觉得自己这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
“姐姐,”他低下头,将嘴唇贴在她的耳廓边,用一种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鼻音,轻声问道,“你醒啦?饿不饿?”
这是他醒来之后能想到的最实际的问题。
刘芮被他这句过于直肠子的话惹得有点想笑。她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
“我冰箱里还有面包和牛奶。”凌珂看着她,补充道。
刘芮决定放下心里那些关于未来的、沉重的弯弯绕,先享受眼下这份暂时没有被她给予名分,实际上属于“男朋友”的体贴。
她摇了摇头,说道:“想吃热的东西,尤其是学校第一食堂的酸辣粉。”
“好。”凌珂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应了下来。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快九点了,食堂九点半闭餐,如果我们现在马上起来,应该还来得及。”
刘芮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快点!你先帮我把衣服拿进来,然后去洗漱。”
凌珂看着她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听话地起身下床,走进客厅,从暖气片旁取下她那件早已被烘得干爽温暖的内裤,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一下。
他将她内衣、针织衫和牛仔裤一起拿进卧室,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才走进浴室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洗漱。
刘芮坐在凌珂那辆黑色的电动车后座上,感觉自己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个等待了许久的、神圣的仪式。
她终于也成了那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他后座上的人。
今天的平城风很大,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刘芮素面朝天,连口红都没涂,便索性彻底放弃了形象管理,将整张脸都毫不客气地埋在了凌珂那宽阔而温暖的后背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周围飞速倒退的街景。
在一个漫长的红绿灯路口,刘芮忽然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她抬起头,隔着羽绒服的帽子,在他耳边大声问道:“凌老师,问你个问题,你这后座除了我都还有谁坐过啊?”
风声呼啸,车流声聒噪,他不得不提高音量回答她:“有很多啊,男的女的都有,本科时候的舍友和同学,舞团的队友,还有现在财务部的同事,有时候顺路都会搭我的车。”
他回答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的隐瞒。
刘芮撇了撇嘴,继续追问:“那他们坐后座的时候,手都放哪儿啊?”她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红发女孩并没有搂住他的腰。
凌珂显然没有领会到她这个问题里那点小小的、酸溜溜的弯弯绕。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如实回答:“大多都是扶着后座的扶手吧,胆子大点的直接玩手机,没什么人会搂我的腰,因为我很怕痒,这事关交通安全。”
说到最后,他的声
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哦……”刘芮拖长了调子,应了一声,接着故意似的,将自己那双揣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隔着羽绒服紧紧地环在了他的腰上。
凌珂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立刻又找补道,“你要是觉得手冷的话,可以……可以把手揣我羽绒服的口袋里。”
刘芮看着他那副想躲又不敢躲的、紧张又可爱的样子,再也忍不住,靠在他的背上,笑得浑身发抖。
绿灯亮起,凌珂重新启动车子。
因为临近闭餐时间,食堂里的人并不多,显得有些空旷。刘芮轻车熟路地走到窗口,给自己点了一碗加煎蛋的酸辣粉,拿出自己的校园卡刷卡。
凌珂想说“我来”,但想起她一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架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取餐的时候也是,架子上只剩一个餐盘,刘芮拿了餐盘把她那碗放上去,又示意他把另一个也给她,然后一个人稳稳当当地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去找座位。凌珂只好跟在后面,拿了筷子、勺子和纸巾。
他坐在她对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新奇感,前任都习惯了大事小事被他照顾,他现在遇到一个凡事都要自己动手的刘芮,他感到有些无从下手,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
“你平时周末都做些什么啊?”刘芮一边嗦着粉,一边问道。
“游泳,健身,或者在公寓弹弹琴,看看剧。”凌珂回答,“我这个学期报了个游泳提高班,昨天结课了,今天下午财务部的老师们约了一起去打羽毛球。”他又问她,“你呢?”
“我啊,”刘芮自嘲地笑了笑,“写论文,看书,改论文,看书……偶尔天气好的时候会去公园逛逛,或者坐着公交车,随便找一站下来,在那些没去过的街巷里走一走,平城的大小公园我差不多都逛过。”她喝了一口汤,又开玩笑道,“哎,真是羡慕你们这些运动大佬,要不你把你那强健的身体分我一半?这样我熬夜赶论文的时候也不虚了。”
“要少熬夜,不过姐姐已经很健康了,”凌珂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姐姐臂力很强。”
刘芮差点“噗”地把嘴里的汤喷出来。她知道他指的是之前梦境里,她把他抽到哭得说不出话来的那次sp。
这个话题,也正好给了她一个绝佳的道歉机会。
她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
“凌珂,”她看着他,极其诚恳地说道,“上次打你的那件事,我想跟你道个歉。我那天情绪不太好,下手没个轻重。对不起。”
凌珂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他心里那点因为挨打而残留的微不足道的委屈其实早就烟消云散了。看着她脸上真诚的歉意,凌珂想说没关系,但话还没说出口,刘芮先坦白了她那次对凌珂的误会。
“元旦晚会前一天,我看到你载着一个女孩子,有说有笑的,我后来看到工会的新闻稿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凌珂听着也放下了筷子,说了声“没关系”,他想了想,继续诚恳地说道:“是我在舞团的师姐张晴,她跟彭博师兄11月刚领了证。我现在是单身,已经单身快一年了。”
他将自己的感情状况,清晰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刘芮的心,在听到“单身快一年了”这几个字时,重重地落了地,原来他和那个文静的女孩已经分开这么
久了啊。
“他俩真的很搭啊……”她话还没说完,凌珂却像是忽然看穿了她隐秘的心思,主动说道:“姐姐想问我的恋爱经历吗?”他看着她,眼神坦然而真诚,“如果想问,可以直接问的,我们之间不需要讲究什么‘对等’,姐姐不用觉得,听完了我的故事,就必须也要把自己的故事告诉我,想说的时候再说就好。”
他又一次试图不动声色地化解她的顾虑与不安。
“我是想知道。”刘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不过不是现在,我可能需要在一点微醺的状态下才能开这个坦白局。”
“好,不着急。”凌珂笑着应道,“我们有的是时间。”
两个人边吃边聊,直到食堂的工作人员开始熄掉一半的灯,拿着拖把出来打扫卫生时,他们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凌珂骑着车,将刘芮送回了她宿舍的楼下。
“那我上去啦。”刘芮从后座上跳下来,对他挥了挥手。
“嗯,”凌珂点了点头,“微信联系。明天一路平安,需要帮忙搬东西的话叫我来。”
“好。”刘芮笑着,转身,背着双肩包跑进了宿舍楼。凌珂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掉转车头,向着自己公寓的方向,慢慢地骑了回去。
冬日中午的阳光不太暖,却十分明亮,照在他们各自的归途上。
回到家乡江城的日子,比刘芮想象中要平淡,也更惬意。她刚回家的那几天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雷打不动地背着电脑去离家不远的省立图书馆,继续修改那篇让她头疼的论文,晚上在家陪父母散散步、看看电视、聊聊家常,她和凌珂的联系,并没有因为空间的阻隔而变淡,反而以一种极其舒适的、固定的节奏,嵌进了彼此的生活里。
每天中午,她从图书馆出来走向附近的小餐馆时,就会收到他发来的午餐照片——教师食堂那千篇一律的、摆在不锈钢餐盘里的三菜一汤,她便回敬一张自己刚点好的、热气腾腾的米粉米线或盖浇饭照片。
晚上临睡前是他们最长的聊天时间,他们聊白天发生的事,聊看过的书,聊各自家乡的年俗,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刘芮不喜欢打电话,更不喜欢视频聊天,她觉得隔着听筒或屏幕,自己的所有表情和语气都会被放大,变得不自然。她更喜欢这种通过文字和表情包交流的方式,有足够的思考时间,可以反复斟酌自己的用词,也可以随时中断,去做自己的事。这让她感到无比的自在,在前一段恋情里,对方总是抱怨她不爱接电话,不爱视频,觉得她冷淡,可在此刻,她却觉得这种距离感,恰恰是她最需要的、最舒适的相处模式。
一周后,凌珂的父母按计划先从海达市飞抵平城与他汇合,再一同飞往温暖的曼谷。
凌珂的微信消息,也从财务部的食堂,变成了充满了热带风情的照片。有金碧辉煌的寺庙,有碧蓝无垠的大海,有水上市场里琳琅满目的水果,还有他穿着沙滩裤、露出修长双腿的自拍。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他眼中世界的实时转播,让她也仿佛一同参与了这场旅行。
刘芮很开心。她将他发的每一张照片,都仔仔细细地点开放大,然后认真地保存下来,在那个只属于他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名为“南洋”的子文件夹。
旅行的时光总是像流水一样抓不
住,很快,便临近他们返程的日子。
“我们返程的航班需要在江城中转。”凌珂给她发来了消息,“大概是临近中午的时候到,下午才有下一班飞海达市的飞机,中间有六个小时左右的等待时间。”
他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带着询问语气的信息:”姐姐觉得,这个时间我们一家子怎么安排比较好哇,我们都没去过江城呢。”
刘芮看完这条消息,立刻点开了地图,江城机场建在远郊,离核心城区开车需要将近四十分钟,六个小时听起来很长,但除去进出机场和来回城区的交通时间,真正能用来逛的,其实也就三个小时,非常紧张。
她将自己的分析,条理清晰地发给了凌珂,然后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如果叔叔阿姨不嫌奔波的话,我可以开车去机场接你们,然后带你们进城去我们这最有名的古街逛逛,吃点当地的小吃,时间应该是够的。”
发出这条消息后,她又觉得有些不妥。她就这么冒然地去见他的父母,会不会显得太过主动和刻意?
而凌珂,在看到这条消息时,心里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只是随口一问,她却立刻就为他和他的家人规划出了一套如此周全妥帖的方案,没有丝毫的扭捏或迟疑,那种坦荡和热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或玩伴的界限,他觉得刘芮平日里待人接物的风格,其实是很热情的,只是习惯于用一层冷淡的外壳来保护自己。而此刻,她正毫无保留地向他展露着那份最真实的周到与善意。
”谢谢姐姐,我爸妈年纪不小,早起坐一上午的航班估计也没什么精神再进城折腾了。”他回复道,”他们很可能想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开个钟点房休息一下,不过不管他们怎么选,我们都可以趁机见个面。”
”好,那到时候看情况。”刘芮回复道。
返程那天,凌珂的父母果然如他所料,刚上飞机就哈欠连天,决定就在机场旁的酒店休息,不跟着他进城了,凌珂马上给他们订了酒店,同时考虑怎么解决父母的午饭,酒店里的餐饮只有一些昂贵的、看起来就没什么食欲的简餐。
凌珂将这个情况告诉刘芮,刘芮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了他:”交给我安排。”
几个小时后,当凌珂在酒店大堂接到刘芮的电话,走到门口时,刘芮正从她那辆小小的白色轿车的后备箱里拎出几个打包好的餐盒。
“我怕叔叔阿姨吃不惯我们这边的酸辣口味,也忘了问你他们有没有忌口,”刘芮将一个沉甸甸的保温袋递给他,“我去本地菜馆打包了几个菜,都是清淡的。”她又递过来一个袋子,“还有一份切好的水果,饭后吃吧。”
凌珂提着那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餐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能说出一句最笨拙的话:“谢谢你,姐姐。”
凌珂提着饭菜回到房间时,他的父母正准备点酒店的客房服务。
“哎哟,这是什么?这么香!”凌珂的母亲看着袋子里大大小小的餐盒,惊讶地问道。
“一个朋友送来的,怕你们吃不惯酒店的饭。”凌珂一边说着,一边将饭菜在房间的小茶几上摆开,分别是五指毛桃鸡汤、笋尖炒牛肉、豆腐酿、白灼菜心。
“朋友?”凌珂的父亲看着那三菜一汤的精致搭配,又看了看那盒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眼神里透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接待得这么周到,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啊?”
凌珂的脸颊有些发烫,他低着头假装在摆弄碗筷,耳朵上的一抹红色却出卖了他:“是在平大的学姐。”
“哦——”凌珂的父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八卦的笑意。
凌珂没有接话,只是交待他们吃完饭早些休息,然后便借口“朋友还在楼下等”,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