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17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作者:松鼠毛绒

“准备的怎么样?”

宁湘可趴在桌子上,耳朵却无法放松,捕捉着周边同学的三言两语。

“马马虎虎吧,加速度的难题都做了一遍。”

“真怕他整两道竞赛题上来。”

“不会吧,班里又不都是学物竞的。”

……

她向来融入不进高谈阔论的人群中,况且,没人会注意到最后一排,还趴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小女生。

宁湘可深深感受到了何为边缘感和无力感。

她侧着头,看见绿色的窗帘,窗帘布上有上几届差学生存在过的痕迹:xxx到此一游,a和b一生一世……

愿意往这个小旮旯走的,只有谢晋纹。

“可可,你又在紧张啦,放松一下好不好?”谢晋纹道。

“我放松不下来。”她实话说,

“学物理竞赛的怎么能怕物理考试呀?”

“可我两样还都没学好。”

“别说丧气话了,一个小破考试,有什么了不起的,昨天我回去就睡了,考成什么样子无所谓~”

自从上回谢晋纹考了个第五,班里大部分同学对这个叱咤风云的女魔头都大有改观,就连针锋相对的韩雨爱,对她讲话都恭敬了几分。

“你学的好,自然有信心。”宁湘可嘟囔道。

“哎,可可这话,好像我在凡尔赛似的。”谢晋纹作悲伤状。

“那没有啦。”宁湘可被逗笑了,“咱们班谁都可能凡尔赛,但你肯定不会。”

她说的是事实,班里的大家有意无意,言谈举止间总带点想把人比下去那种气势,即使是嘴炮聊天,也不肯服输。

“无聊的人才那么干呢,野兽快来啦,我回座位去了。”

八点一到,野兽准时出现在了教室。

大家也都知趣地闭上了嘴,坐在座位上紧张等待发卷。

“发卷之前,我就说一个点。”陆也环视全班,宣布道,“让你们练零涂改,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吧?”

“我知道,许多人在给我偷偷打马虎眼,先在草稿纸上把作业写一遍,再抄到卷纸上。”

“但是,是骡子是马,今天一拉出来就能知道。”

“今天的考试,每人只有一份卷子,没有备用卷!如果哪道题涂改了,直接按做错处理!”

班里出现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据宁湘可所知,班里绝大部分同学都没有按陆也的要求,进行零涂改的练习。

也就是说,这次考试,大部分人的成绩可能会很难看。

“考试开始,十道题,限时三十分钟!”

陆也说着,把卷子扔向了第一排的桌上,同学们迅速着手传卷子,一时间教室里充斥着开关笔盒和拿草纸的声音。

“我靠!”宁湘可听到一个男生低声道,“怎么是数学卷子?!”

她心头一紧,卷子总算是传到了自己手里,摊平一看,果然——

这是哪门子物理考试?上面都是数学题!

陆也把他们都骗了!

“老师!卷子是不是发错了?”韩雨爱大声问道。

“没有啊!”陆也满意地欣赏着众人的绝望和惊愕,“今天就是要考数学,有什么问题吗?”

同学们低声咒骂着,但咒骂也只是耽误自己的时间,几声嘀咕后,大家还是匆匆写了起来。

但是,在高压环境下做到零涂改,怎么可能呢?要做的快,还要做的准,这十道题,哪一道都需要写十来行的证明过程。

不一会儿,宁湘可就听见旁边有人气恼地骂起了娘,拿小刀刮起了纸。

叮铃铃

——

就在大家全神贯注答题时,陆也的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打断了每一个人的思路,有人手一抖,这错别字也就应声而出了。

“真是个畜生!”

有人暗骂道。

谁知,只见这陆也也不急,慢慢悠悠地拿起手机,也不知道往屋子外走,任那铃声响了十来秒,才按下了接听键。

全班几十人只能被迫陪着他一起欣赏音乐。

“喂,谁啊?”陆也坐在前面,翘着二郎腿,旁若无人的大声打着电话。

“嗷,老张,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我?我还这样儿呗!整天呆在学校里,教一群呆瓜念书……”

宁湘可聚精会神,想集中注意力,但是陆也的声音像电钻一样,嗡嗡的往脑子里钻。

他声音太大了,不仅严重干扰到了大家的专注度,字里行间还很搞心态……

“你问我这届怎么样?这届不行啊,我带过这么多班了,属这一届差劲。”

“吃饭啊?吃饭没空,你等我有闲了约你吧,我都不敢撒手,撒手了怕他们考不上大学!”

一通电话,居然足足打了十五分钟,终于,三十分钟的时限到了,只见陆也撂下手机,伸个懒腰,朝大家笑道——

“考试结束,都停笔吧!”

宁湘可恐慌地看看四周,发现大家都半斤八两,卷子上要么有不少涂改,要么是大片空白。高一一班的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怒目而视,可是谁也敢怒不敢言。

“最后一排的人,干什么呢?赶紧收卷子!”陆也催促道。

没人动弹。

就连宁湘可也没起身。

难道就这么结束一场考试?先是被骗,又被各种噪音干扰,这种考试的成绩,也要计入个人的分数,也不讲道理了!

“故意拖延时间,全体扣一分!”陆也沉下脸来,宣布道,“怎么着?各位精英们?怕了?不敢让我看你们的大作了?”

“陆老师!”一个男生站了起来,“您昨天说考物理,今天却突然考了数学,我们根本没有准备时间!”

“都是学过的内容,不临时抱佛脚你就不会做题了吗?扣两分!”陆也斥责道。

“老师!”韩雨爱站起来,尖声抗议道,“这么吵的环境,还不许涂改,你让我们怎么集中注意力答题?”

“我不允许任何人对我的教学手段产生异议,”陆也望着韩雨爱道,“片面的强调客观因素,扣五分!”

“陆老师!”没等韩雨爱再说什么,一个声嘶力竭的男声,从教室左边传来,宁湘可都被吓了一跳。

是张宇光。

“怎么了张宇光?!”陆也瞪他一眼。

“我要退出!我不在这个班了,我退出金牌班的竞选!”

只见张宇光气的胸脯起伏,呼呼的喷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毕露。

“可以啊!”陆也厉声道,“我当时就说过,你们可以随时弃权!”

“我退出是为了抗议!我想不明白,江北市二中,怎么会有你这么变态的老师!”张宇光在气头上,朝陆也嘶吼起来。

“呸!衣冠禽兽,你根本就枉为人师!”

同学们都安静下来,宁湘可长大了嘴巴,她看见赵叶馨在拽他的袖子,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这些话,大家充其量也就敢背后说说,表面上,对陆也至少还保持着基本的尊重。

哪怕他一直做的很过分。

今天,张宇光当众说出这些话,就等于完全撕破脸皮了。

陆也的脸色愈发阴沉,蹬蹬瞪,他从讲台

上快步下来,站到了张宇光跟前,

两个人谁也不退让,张宇光腰挺的很直,昂着头,怒气冲天,与陆也直直对视。

“你说什么?”陆也问。

“我说你枉为人师!从一开始你就看不上我们,对吧?从军训开始,你就变着法恶心我们,什么提前开训啊,什么凌晨6点集合啊,什么必须做笔记啊——”张宇光越说声音越大,脸上的表情几近疯狂。

“那些我们都忍了,已经开学一个月了,你却又想出了新花样!”

“半个小时!不提前复习!不允许涂改!环境还很恶劣!我问你,谁能完成这样的任务?哪个学生能满足你的要求?能满足你变态的要求?!”

“你就是野兽!陆也!什么金牌班?什么荣誉责任?狗屁!”

“你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想打击我们的自尊心!我们越难受,你就越开心!你就想让我们乖乖听你的!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你操控!从而满足你金牌教练的优越感!那种卑劣的优越感!”

宁湘可战战兢兢地缩在最后一排,陆也和张宇光看上去剑拔弩张,班里同学群情激愤,两人之间随时可能会发生一场搏斗。她作为班长,却既不能保护自己的同学,也没法帮老师稳住局面,她完全无能为力……

她求助似的看向了宗阅,却发现后者异常的冷静——

全班,只有宗阅,正趁老师的注意力还在张宇光身上,抓住这点时间往卷子上多写几笔。

陆也并没有向张宇光挥拳,他的表情看上去深不可测。

“收回你说的话,”他低声朝张宇光道,“我给你一次机会,我不会扣你的分,收回你说的话,然后闭上嘴巴。”

“我绝不收回!”张宇光吼道,“我为我今天说的话负责!”

“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陆也轻轻点点桌子,示意他坐下,“要么,你收回刚刚的话,我们当作无事发生。要么,我找一个学生,如果他能完成我的要求,你马上滚蛋,这辈子别再跟我学竞赛。”

“你再问我一百遍,我也不收回!”张宇光蛮牛似的顶撞了回去,“你找!你去找啊!中国外国随便你找!如果你能找到这样的学生,我立刻就收拾行李走人!如果你找不到,我会去找校长控告!我会去找媒体揭发你的嘴脸!”

陆也凝视面前的男孩良久,终于开了口。

“好。”他点点头,回头大步走上了讲台,拿起了手机,“好。”

说着,他单手快速地敲击着键盘,像在编辑一条信息。

“如果你们有谁去打听,就会知道,高二的金牌班里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陆也边打着字,边头也不抬地朝大家说,“但我不打算找你们的学长,毕竟,他们比你们大了一岁,我怕有人不服。”

大家都冷着脸,想看陆也怎么下台,过了约莫两分钟,门口传来了一声还显稚嫩的报告。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陆也平静地说了声进来,推门而入的,是一个最多不会超过十三岁的小男孩。

他下巴上还没有胡茬,甚至连喉结也没长开,臃肿的校服在他瘦削的身上显得肥大,乌黑乌黑的大眼睛里带着丝天真。

“陆老师,您叫我有事嘛?”他朝陆也道。

“三十分钟,不许涂改。”陆也递给他一张空白卷子,“能做到吗?”

男孩扫了一眼卷子,不假思索道:“可以。”

“好,这首重金属播完一遍要五分钟,我会

循环放六遍。”陆也说着,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刺耳的鼓点顷刻在教室里回荡起来,震的大家耳膜发痛。

而小男孩只是笑了一下,仿佛觉得很好玩。

他甚至还站着,朝旁边的同学借了一支笔,就趴在讲台上飞速的写了起来。

包括宁湘可在内,同学们一个个长大了嘴巴。

他们谁也不敢相信,这种人竟然真的存在。

一个人过去了,两个人过去,小男孩身边围了一圈的人。

重金属仍在叫嚣着,而他仿佛置身事外,思路一刻也没有断,手下的笔一刻没有停。

当然,也没有涂改。

小男孩写完所有题目,只用了二十三分钟十五秒。

陆也收来他的答卷,扫了一眼,便放在了张宇光跟前。

“你来检查吧。”

这个将近一米八的大男生看着比他矮一头的小弟弟,此刻已是汗流浃背,手脚颤抖。

完美的答案,完美的过程。

高一一班的每个人都知道是谁输了。

张宇光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了座位上。

好半天,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才哆嗦地张开了嘴。

“我,我,我刚刚,是说错了,我……我退出。”

而陆也只是面带悲悯地扫了他一眼,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门。

“最后一排,收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