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剑舞如龙】
作者:墨雪月昼(可约稿)
夏日细雨缠绵扫过,驱散热暑,卷来凉风,照得碧瓦白砖如镜,打得小娘海棠湿花。
本该挡风避雨的人群,密匝匝游走在大街小巷,花伞相互撑起,人群接踵而至,有汉子宽衣解带,赤裸上身,不顾风寒,享受着迟来的甘霖,女孩子们自做不来这般豪迈粗鲁,只得换上凉屐,赤着脚浸在雨中,足尖勾鞋,步伐轻快,任由那凉意扫过足弓。
满街嘈杂中,天欲雪悄然而过,宛若一缕白色的烟气,片叶不沾,红尘不染,顷刻之间,便来到一处草药铺子前,寻得了中央的坐堂医师,把同伴病症情况一一说明,让其熬药,沿途之中,不少人目光瞥来,似是打量,似是不善。
少女灵眸一扫,见许多路人鬼鬼祟祟,只当是不怀好意的登徒子,倒也没去搭理,片刻之后,那些家伙自行散去。
药非一时半刻能熬好,天欲雪要了方子,戴着囊袋,又来到一处酒肆前,要了些容易懈怠的凉菜干粮,用食盒包好,叠加在袋内。少女拎了拎袋子,觉得份量十足,够吃上一周,便回到草药铺子,把煎好的药物用真气吹冷了,装在葫芦里,挂着腰间伪装水壶,又要了些草药放在贴兜。
摆弄好这些东西,已到了申时,夏日天长,不见暗沉,少女也不拖沓,匆匆往城门处走去。
重回桥坊,却见之前抚琴那人失了踪迹,不知去向。
天欲雪并未挂怀。
都是江湖萍水相逢的陌路人,都未搭上过一句话,自是没什么好计较的。
又到城门,却见午时值班的守卫换了一茬,各个面色严肃,眉宇颇有阴鸷,并非好易于之辈。走到身边,白发少女驻足片刻,发觉这些人身上皆是具备内息,身怀武艺,绝不简单,似乎这城中发生了事故,刻意加派了人手看护。
想到这里,天欲雪颇有警惕,清冷面颊上,微微收敛光华,想着若有变故,那便施展轻功脱身而出,想来这群人也追不上来。
守城公差过来搭话:“装的是什么?”
他指了指那袋子。
毕竟这般东西,想不引人瞩目是不可能的。
天欲雪面容平静,眼波如水,淡淡道:“炊饼。”
守城公差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用打开查查吗?”守城公差对着同伴开口。
同伴回应道:“一个姑娘家有什么好查?赶快放行,这雨天还要让人浇透衣物不成?”
天欲雪轻步掠过城门楼,回头一望,只觉得事情远比想得还要顺利。
随着她彻底走出门楼管辖之外,猝然之间,淡淡凉意从足心没入背脊,使得她腰间天籁剑一掣,剑锋略出寸许,惊得那风歇半瞬,雨止三息,身影随天光一转,卷起氤氲白雾,梨花纷飞。
眨眼间没了踪迹。
故作松散的公差猝然抬首。
有人叫道:
“还不快追?!”
……
城外,一处废旧草料场。
身穿白袍的温碧萱眯着双眸,抬起掌心,感受着雨水的清凉,面色肃穆,俊柔的面颊处划过几滴水珠,不知是泪还是雨。
在她的身旁,立着位中年男子,浑重若洪钟,气息彪悍,身材壮硕,脸上挂着面具,裸露出来的眼角处,有一团猛虎刺青,眼球向外凸起,宛若鎏金炽焰,向外溢出炽热,内功强悍,目之所及,雨丝皆是冒出蒸汽。
这人身份正是青龙司中的王牌杀手之一的鎏金虎。
早年间便纵横江湖,手
段非凡,但因杀生无忌犯了大事,落于官府手中,世人皆以为他就此死去,谁料被那位天下第二暗中收于座下,改头换面,刻了副刺青,换做鎏金虎。至于他原本的名字,早就为了延续新生,封存在记忆的匣子中,不复光也。
鎏金虎双手握拳,站在山丘之上,战意雄浑,身后暗金披风摇曳,颇有宗师气概,但等了许久,心有焦急,还是难免出言搭话道:“你确定计划行得通?”
温碧萱说道:“通缉令刻意少挂一副,自是为了引蛇出洞,那伙人中有同伴受了重伤,且都是意气年少,怎么会眼巴巴耗着?所以只需在城中药堂处安排人手看护,稍微核对一下,自然就知道猎物是否上钩,而我妹妹也混迹在护卫中,有她通信,更是十拿九稳。”
“真是狡诈啊。”
鎏金虎阴恻恻笑道:“晓月堂的刺客,成了官府的鹰犬,如今局势紧张,那位大人还敢招惹这般麻烦事,不怕引火烧身?”
“不该问的别问。”
温碧萱冷笑道:“你主子更是好不到哪里去,当真以为自家武功了不得就可为所欲为,而你早年间做的那些荒唐事,更是令人耻笑,果真不是一家人不上一家门,还是先管好自家得了,几个月前领着手下,败给一位天骄,如今遇上排名更好的,还不知紧迫?”
这些话说来,饶是鎏金虎也暗暗发怒,拳头握紧,不好与之争辩,索性岔开话题道:“老夫是想不到,你是如何把那一位请来的?这话不打紧,聊一聊也当解闷。”
他余光一瞥,望向林间树上,那位抱琴而面的青年,脸上多了些许忌惮。
“给了他想要的东西,仅此而已,等要打架时还需看你与我,别想着这位爷能尽心力。”
温碧萱发丝被细雨染透,气焰上,更趋近于和这片天地合为一体,身形宛若幻影,气息逐逐渐浅薄,只余一袭白袍,若隐若现,宛若雨夜中幽幽回荡的孤魂。
鎏金虎死死盯着那废弃草场上一个个凸起的垛子,脸上意兴阑珊:“倒还以为有什么故事呢。”
“人身上处处都是故事,无非精彩或不精彩而已。”
“在理。”
————
少女脚踩氤氲,遨风掠雨,身影疾驰而过,宛若白鹰扑兔,时不时回头望去,瞥见后方气流扭荡,阴气飕飕
若论轻功,天欲雪尚不算弱,但后面那官差之中有一人,灵动矫健,踏风而行,在雨中身形更是忽闪忽灭,不知师承哪门哪派,居然紧追不舍,甚至隐隐约还有赶超的趋势。因并未交锋,不知虚实,她没有贸然与之动手,何况手中还拿着食物,不便纠缠。
手中拎着这个大袋子,钻入林子也不好腾挪,反倒是叫人撵了过来。
不觉间,天欲雪就在追赶中,踏入到一处草料场。
草垛累累,破旧木牌横七竖八,想来是一处不错的脱身之地。
天欲雪觉得可以找个机会,把袋子悄悄埋入草垛中,自己则是向北钻入山林,等到失了尾巴,再回来一拿,或者先去找同伴会合,说明情报,一起来取,也能多几分保障。毕竟城外人烟寥落,不同于城内法眼无数,行事没那么多顾忌。
夏雨习习,似有欲歇之兆,白发少女手掌挥来,卷起风波,引得大片潮气白雾弥漫,扩散在草料场门匾之前,晃人眼目。
旋即少女进入场内,素手抬起,剑柄一挑,作势刨向一处草垛。
喀
嚓——
在天欲雪松懈防备的瞬间,阴森刀锋闪烁,不曾想一条银龙破出,卷起寒光,快若雷霆,即便是天上的雨滴和声音与之相比,都慢了半拍。
天地猝然死寂,刀尖直戳少女小腹。
叮!
万分紧急之下,天欲雪剑鞘转动,罡气如幕,精准抵在刀剑,伴随着右手皓腕内劲吞吐,滔天真气狂卷,前方草垛如蒲公英在雨中散飞,其中那出刀之人身形暴露,向后连连倒退,险些跌倒在地。
天欲雪感知灵敏,对天地气机变化极其敏锐,踏入草料场之时,并未觉察到什么明显杀意,才大方踏入进来,不曾想居然有人能够在她近在咫尺前发动杀招,属实玄妙。
仔细一看,那倒飞出去的家伙,哪里是真人,分明是一只机关假人,手中含着刀,被人一牵长线,便迅速挥砍。
牵一发动全身。
草料场中其余草垛纷纷破开,成百上千的刀光席卷,快若雷霆,切开雨幕,宛若银蛇狂舞,风碎琼玉。
踏入此地的那一刻,早就是草木皆兵。
“旁门小道。”
天欲雪声音清冷,左手只得把寻觅来的食物抛到一旁,捏住剑柄,伴随着剑意蓄势,只听‘嗖’的一声,狂风倒卷,雨幕逆流,银白之剑如孔雀开屏,在暴雨中化作半轮圆月。
气势汹汹的机关傀儡,皆从中两端,化作一排乱木废铁。
“好剑法!”
早就蓄谋已久的鎏金虎冲来,他双眼泛红,宛若烙铁,丝丝落雨,在其面前蒸发一片,伴随着左手抓去,力道雄沉,一道掌力推出三道,荡空震爆无数水汽,势气之强,能叫身弱之人肝胆碎裂。
天欲雪身处江湖不久,但却遭遇过几场恶战,前不久凌淮山庄一役,更是江湖十余年难得一遇的壮阔拼杀。如今见到这鎏金虎,顿时觉察到此人手段不弱,招式雷厉风行,加上脸上戴着的面罩,想来便是青龙司中又一位王牌。
左手剑甩动,剑光如梭,与那手掌角力而去。
剑尖与掌力对撞,一方清脆锐利,雪白柔和,一方火光炽热,排山倒海,碰撞不过弹指,双方纷纷弹开。
鎏金虎后退三步,左爪五指生疼,隐约浮现伤寒,溢出鲜血。
他这人极其擅长寻人破绽,之前布置这些傀儡,不过是几手试探对方粗浅的过河卒,心中有个大概估摸,便亲自动手。幸好此番行动有帮手操持,并非以他为主力,不然的话,与这丫头片子交锋,十有八九该败下阵来。
‘该死的,为什么总让老夫接二连三的碰到这些年轻的小怪物,难道我堂堂青龙司的王牌杀手,还成了她们的试金石不成?’
距离稍微拉开,天欲雪剑鞘甩动,前方雨丝如影,凭空卷起涟漪,在她运劲下,宛若道道如针般的剑芒,刺向鎏金虎双目。
嗖!!
鎏金虎双目闪烁,瞳孔间冒出几团烈火,与剑气碰撞,凭空炸裂,声音此起彼伏。而在瞬间,天欲雪欺身而来,剑锋笔直贯向对方胸口,气机卷起,如至柔之水凝结一片,化作大江洪流,由柔转刚,成为摧枯拉朽之势。
鎏金虎左胸一挺,任由剑锋刺来。
听那铿锵一声,金铁碰撞,原来是这人知晓这次敌人剑法不俗,擅长攻伐要害,便提前在心口内侧装了一枚不显眼的护心镜,玄磁钧铁打磨,最克贴身剑术。
少女青锋刺破寸许,却难以再进。
鎏金虎双手化掌,一招《寂灭神功》施展
,正是夜无极的掌法绝技,拍在人身上,以阴损内劲发作,伤人经脉,噬人骨髓。这头老虎自然比不得天下第二,但也学了三分功力,打在人身上非同小可,而天欲雪同样没有凌衍星那般蛮横体魄,剑鞘周转,以御气法诀,强行破开男人大手。
轰!!
几招碰撞之下,谁都没有寻到便宜。
后方忽闻烈风声,原是那一路追赶的官差至此,她身穿黑袍,看不清面容,仔细打量身段,想来是位女子。眼见猎物上钩,她右手一转,一根乌金打磨的峨眉刺浮现,长约两尺,尖端锐利,与人对决时往往能出其不意。
看那白发少女与蠢老虎僵持不下,轻快步伐迅速暴起,直刺落下,冲杀后心。
要说这公差轻功非凡,之前追赶天欲雪不过是为了让她更好进瓮,保持着一种快慢适中的速度,如今计划得逞,手中自不会留力,十成十的迅捷,让人连眨眼都来不及。
但见那天欲雪足尖一点,好似凌波仙子踏踩涟漪,绣鞋破尘,右手剑鞘,左手剑锋,御攻相击,伴随着衣袂真气涌起,一道清音庄妙响彻,在她周身卷起飙风,照的水波潋滟,天光生冷,化作气墙,格挡那来势汹汹的诸多攻击。
乌金嗡鸣,刺如暴风当中,可始终离天欲雪背心只差三寸,黑袍公差咬紧牙根,娇叱一声,伴随手腕扭动,尖端锋芒呈现螺旋状,搅动气浪,居然又推搡出一股力道,强行撕破前方浓稠气机。
那天欲雪却身影轻飘飘,化作风中柳絮,借力一闪,峨眉刺沿着肩膀处堪堪扫过,只割断两根白丝坠下。
“小贱人竟这般难缠?!”
鎏金虎目力极强,被这一番招架看的是心惊肉跳。
要知【晓月堂】乃是煞龙堂的前身,设立于西域边陲之地,后门内动乱,老堂主不知去向,被人火并取代,但三道压箱底的招式,却未流传出去,还只有那些门派遗老习得。这温家姐妹之一的温碧月,手中乌金刺施展出神入化,领悟三绝之一的‘乌芒探花’,从未失手过。
没想到这家伙受自己纠缠,却也能在关键时刻躲过这等致命杀招。
鎏金虎惊讶归惊讶,手上动作并不停歇,寻觅对方空挡,右手掣起,手腕筋肉鼓隆,血液飞流,掌中催化熊熊烈焰,趁对方转身之际,拿她后腰。
少女动作格外矫健,腰肢后仰,凭空在雨幕中腾飞,脚尖掠起,踢向鎏金虎手腕,又在其下巴上一扫,动作行云流水,规避过掌力,之后凭风借力,白色身影飘飘如烟,向后退了三丈,待到绣鞋再次触地,玉立挺拔,颦眉冷峻,颇有琼雪满松山之寒。
三人对峙,气氛极其微妙。
几度交手之后,水浅高低大多心中了然。
天欲雪素来与人对敌,从不心存小觑,眼下局势难辨,在这里越是纠缠越会增添几分危险。
可那黑袍公差轻功极好,犹在自己之上,若强行奔逃,那只会把后背暴露敌人的峨眉刺下。适才她手段巧妙,频频化解杀招,但看似行云流水,却也深知稍差毫厘,便容易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眼下破局之法,那便是光明正大击败两个敌人,夺回粮食,闪身而去。而这二人与青龙司同流合污,并非良善之辈,杀伤不算作孽,何惜手中剑芒?
定下心来,天欲雪衣袂飘飘,面色出尘,失了退避之心,反倒是剑气更为凛然,双瞳之中,寒光飞
射,鬓发在适才打斗中散开,此刻落在肩处,时不时被风波卷动,受雨丝侵染,凌乱中更显美感,与女孩平日里柔雅妩媚判若两人,增添几分剑客的霸道。
“这……”
鎏金虎双手染火,作为江湖上的老前辈,如今与一位小姑娘对视,气焰却败下阵来。
黑衣公差握紧乌金刺,再度看向对方,觉察到这人身上全部都是破绽,可却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递出先手,就会率先被剑意斩成碎肉。
叮!
一缕轻吟。
下一瞬,长剑掠过,眨眼之间欺身在前,剑气滚滚流淌,凌空在雨水中扫过,雨幕被剑锋撕裂,半个草料场的寒意,皆是被这一招裹挟而来,如风卷残云般向黑衣公差激射。
剑意锐利,杀招难以抵挡,气机灵便,天人合一,颇有自然之浩瀚。
黑衣公差毛骨悚然,毫不犹豫抬起乌金刺格挡,但她作为暗中游走的刺客,在这一剑面前,好似螳臂挡车,哪里有周转余地的?
剑气卷来,她节节后退,锋芒夹杂在水雾当中,让人睁不开眼,瞬间这道风波裹挟着她向后倒飞十余丈之外,如一条在雨中的蛟龙,冲垮了半个草料场。
草叶翻卷,凌乱不已。
天欲雪剑鞘一勾,风中万物,皆成了她掌中剑丸。
鎏金虎受气势所压,怒吼一声,强行破开风浪,双掌拍出,力道层叠,可当要再次触碰到白发少女身体时,那剑鞘一砸。
重重打在他天灵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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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qq:2077301639(可约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