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薛飞元】
作者:墨雪月昼(可约稿)
清风拂过山郭,舒缓着午时的炽热。
偌大城门前人群车马流动,因暑气蒸腾的缘故,守门士卒一个个戴着斗笠,面色难看,尤其是那厚重的甲胄披在身上,更令他们如受刑般不适,豆大般的汗从额头上滚动,不消片刻就要从葫芦中饮水,眼神亦是各个发青。
怨气无从宣泄,自然是要迁怒于旁人,路过城门口的人员,谁要是稍有妄动,便会被这群小鬼颐指气使的训斥一番,像那些成群结队的商队,更是需要雁过拔毛,留下过路金银才可快速进出,若不然一一排查,定要耗费许多功夫,同这群人在大热天中干耗着。
此刻的城门校尉正站在墙根阴影之中,后背与脖子贴着那冰冷的石头上,怀中捧着半个西瓜,时不时弯着腰用腰牌挖上两口。他细细咀嚼几下,只觉得西瓜月份不熟,吃了只是解渴,一点都不甜,也连同着他的心情跟着不好了起来。
瞥了几眼远处那些小卒子,他能够猜测到这群小家伙背地里一定在骂自己亲娘。
但他何尝想要如此?
按理来说,以往城门排查绝不会如此严苛,大家伙也都是试探性轮流站岗,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有心情和精力去关注?只是前段时间,这地界发生了厮杀,说是夜大将军讨贼失败,遭受到了几个江湖人的阻碍,此刻大发雷霆,想要将那群妨碍执法的家伙全部捉拿归案,关于青龙司中好好教训。
间接就导致上头下令,让城门看守工作增派人手,加大力度。
城墙两侧,也贴着许多悬赏告示,以便兵卒进行分辨。
大人动辄喊打喊杀,捅出了什么大事情,他们这些小人物还非要凑过去忙碌。像他也想好好躺在凉席上,垂着窗风,可这话又不能和下面这群小卒子们到处倾诉,万一被谁抓住了话柄,捅到了上面,又得遭罪受,所以手下人们心中的怨气,作为长官他必须一点不差的忍受着。
倏尔,清风扫过,凉意习习,扑面打来。
这一阵风来的恰当好处,正让低糜的校尉与兵卒们短暂打起了精神头,纷纷把耷拉着的脑袋抬起,只希望这种风能多来点。
同时一道身影,伴随着这缕风慢慢走来,见她身材窈窕轻柔,脚下绣鞋挪动,好似飞燕掠过林稍,银丝白发颤起,回雪清寒。
守城士卒看到她时,都觉得热气不再那般明显,这才恍然反应,原来刚才那般清和的风,皆是因为这位女孩而起。
守城士卒因这阵凉风的缘故,心情畅快不少,见是个不大的少女,没有选择为难,友善交谈几句,便选择放行。而进城之前,白发少女瞥了一旁粘着的通缉令,瞧见画像中的人神色各异,甚是难看,唇角不禁扬起。
‘怕是大家共同进城,这些兵卒也认不清正主’
天欲雪步伐一动,掠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进入城内,视线望去前方建筑错综复杂,一时之间寻不准方位。
她下山是过来寻觅食材与药物,对城中布局并不熟悉,所以需要先好好寻路才行。作为习武之人,她迅速跃到一处柳树枝头,居高临下,短暂看清楚这条街巷的布局之后,便寻觅到一处较为繁华的桥巷商街。
她从树上跳下,向着那边走去。
城中习武之人不少,但在人家屋檐上蹿下跳终归有失礼数,此行天欲雪以低调谨慎为主,不想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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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一阵,天欲雪先是寻觅到一家铺子,从中要了个棕色的粗麻袋子,用来装拿东西。不得不说,正常侠客小姐行走江湖,都是戴着个小佩囊,小罗包,而她再这般气质的那女子拎着如此沉重的物件,难免显得突兀。
估算一下时辰,大概到了未时四刻,天上烈阳也不再那般毒辣,而是被白云缠住,遮蔽些许光芒,淡淡凉意卷起,清柔之余,更泛起一阵湿闷,想必不须片刻就会下小雨。
走到一间桥坊前,这里货郎商贩众多。
因习惯了雨天,这里贩子大多都有遮雨的小棚子,旁边更是有铺子贴心的贩卖油纸伞。
湘州江湖人来来往往,路上衣着各异的人数不胜数,天欲雪在其中并不怪异,但一副容貌气质不俗,难免惹得路人多瞧上几眼,对此她也只是莞尔微笑,并不在意。独自沿街逛走,一会看看这边厢弄起了影戏,一会儿那边吆喝着胭脂,几处楼阁中更有红袖添香,唱着戏曲。
夏胤盛世持续多年,外无敌患,内无佞臣,粮食年年丰收,少有天灾,百姓日子过得极其富足,比起以往所有世道都要繁荣昌盛。
天欲雪步伐灵敏,气机微荡。
路途上少不了扒手与流氓觊觎,都想翻了翻她手中拎着的包,可总是恰当好处的抓了个空,动作暴露在人群中,尴尬的他们四散而逃。
当到一处桥堤旁,杨柳依依,汇聚了不少杂人,似是在围观热闹。
天欲雪心中好奇,不禁望了过去。
只见一株柳树下,有位头戴纶巾的青年,手拂古琴演奏。而青年面色俊朗,身材高大,青衫玄底,脸上没有什么锋芒,也没有什么阴柔,更像是雪山中的寒松,给人一种不俗的秀美,他双手极长,指尖格外洁白,稍一碰弦,便引得桥下水波荡漾,充斥着一阵浩瀚无边的真气流动。
围观之中,不少行走江湖之人,脸上浮现崇拜,有人赞叹道:“这位便是薛飞元吗?”
听到这一名号,天欲雪驻足原地,多了几分兴致。
这人早在数年前就已是名扬江湖的高手,师承武榜那位号称‘双袖揽江’的李辛青,曾在年轻时更是位列过天骄榜前三甲,琴画双绝,九弦通神,败于他手的人不计其数。时至今日,也鲜有人能探查出他的修为,在同一辈中,能够稳稳力压他的也只有那位白衣仙子。
没想到在这座城中居然能遇上这般高手。
不过天欲雪境界不俗,同为宗师之境,自有一番不输于任何人的傲骨,对薛飞元的名字,略有兴致,但也仅此而已。
人群嘈杂不断,显然是想要领略这位薛公子的琴艺。
薛飞元将师父技艺学个九成,之后便独自游历大江南北,闯出天地,似想要从万般河山之中,寻觅自在之境,以求在武道中破开瓶颈,更进一步。而在此过程中,他每一次觉得缘分将近,便会席地而坐,弹奏琴曲,舒展心情,亦或者是见到秀丽山川与标致人物,为其提笔作画。
天欲雪曾与那位天下第三有过不浅的缘分,从她口中得到过对薛飞元的评价,说此人才情有余,心气泛泛,缺乏武道上的锋锐,所以常年徘徊在宗师之境,不得而近。
少女到达如此修为,也是深有感悟,天底下在宗师一境中打磨多年的高手太多太多,不乏天纵之辈,所谓天才犹如过江之鲫,泛滥成灾,往往年轻时风流强悍,可一旦
遇上瓶颈,便后劲不足。
天骄榜上的武夫,皆是十余岁便到达宗师,却到最后所有风发的意气皆是付诸东流。
可见大宗师这一层次,不仅仅需要的是那无与伦比的天资,还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心力,二者纠缠,方能劈开大路。之前天欲雪数次与枫白清切磋比试,也询问过对方破境方面上的感悟,但从他口中并没有得到过任何决定性的信息,皆是一句‘水到渠成’来概括。
不过天欲雪没有过任何颓废与失落,在她看来自己的路还长的很,绝不会被任何东西所堵死。
“别喊了,薛少侠要开始了。”
随着一人开口,全场悄然静谧,仿佛适才的嘈杂不复存在,只有池塘中的蛙鸣声在刺耳回响。
薛飞元看了看人群,似有些羞郝地微笑,他不过二十四五的年岁,正是青年承上启下的年纪,眼眸中稚光未曾全散,身上隐隐约多了些稳重端庄。
他面前是一张古琴,并不名贵,也并不好看,是那种在坊子中随处可见的货物,是稍微有些富庶的家庭,都不会选择的类型。薛飞元定了弦,双膝盘坐,柳叶飘飘,习习凉风在他袖袍卷动,汇聚着的白云,坠下些许湿凉。
嗡~
细长无比的手指落下,指尖拨动,所过之处牵扯出一片令人刺耳的杂音,让人群之中的江湖人,下意识心间一颤,只觉得难听无比,险些就捂住了耳朵。可当手指弹奏几声之后,琴音乍现,圆润婉转,音色顷刻之间,化作清澈。
薛飞元双手灵动,眼眸垂落而下,瞬间入了佳景,手中琴音绽放,众人只觉得此景搭配此音,颇为气象宏伟,庄严肃穆,好似世尊念诵玄法,照的灵台光辉普照,浑身清明。
天欲雪细细感悟,修眉舒缓,心中自有了衡量。
这位薛飞元在武学造诣上极为深厚,内力磅礴宛若大江汹涌,琴声沟通天地气机,最善变化之道,与自己御气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场中江湖人抱着胳膊,竖起耳朵,他们也将这场曲子当作了一场机缘,想要从中感悟些什么,可大多数人心思愚钝,只当听个乐子,越悟越觉得是镜花水月,空无一物。
薛飞元手中琴音顷刻之间又急转落下,庄严消散,取而代之是一丝幽幽鬼气,仿佛心魔缭乱,让人遍体生寒,即便是在这暑热之天,不少听客都打了个寒颤,眼中波光流转,似见有渔女在船上唱着悲歌,诉说着此生诸多冤情苦难。
抑郁之情压抑到极致,薛飞元面色昂扬,琴声突变,好似万千悲苦否极泰来,如有金戈铁马,从梦中而来,厮杀激昂,刀剑如影。
天上云雾缭绕,愈发浓烈,清凉垂落而下,众人听得实在是上瘾,等到曲子到了中段,才觉察到雨水搭在鼻尖,渗透青衫。
仿佛这一场雨,皆是因薛飞元弹奏落下。
一把油纸伞撑起。
第二把……第三把……
街道上好似朵朵莲花盛开,青砖被水波映照,宛若棱镜,映照着这副绝妙画卷,莲叶在风中轻曳,甩下了上面的青蛙。
听曲的人皆是愣在原地,也不避雨,皆是要将这首曲子听完才肯罢休。
琴音在雨水中昂扬,侠客肝胆,路见不平皆是从曲中而来。
待到高潮落下,薛飞元脸色骤然一冷,琴曲中似传来窥探,众人眼前的金戈铁马都已然折戟沉沙,所谓万般红尘,皆如虚妄。凉意彻骨,细细一看,薛飞元好
似寒山松雪,衬那顽固青山,不见浮华。
薛飞元收手,如戏子那般起身,向众人微微行礼。
余韵尚在,久久未绝。
听客们如梦初醒,眼神渐渐清明。
当觉察到雨水打透盘发时,人群立刻一哄而散,寻找别处避雨。天欲雪细细觉察方才琴中意境,心中颇有敬佩,同样对着那弹琴之人回了一礼,便和其余人那般离去,但她身旁清风环绕,落雨淅淅沥沥,却在她衣旁悄然溜走,只是碎起一片水雾,增添出莫名出尘仙气。
见看客远去,薛飞元抚去琴上的雨水,把它收入琴盒,忽然瞧见瞧见了一道白发少女离去的背影,脚下氤氲荡漾,美景之艳,平生少见。
薛飞元思来思去,又拿出琴盒中的画轴,微微掀开,雨水打在上面,却不染透,薛飞元掏出随身携带的画笔,笔尖似勾动了天地一缕气机,在上面勾勒,印上了那位不知名字的白发少女,但并无色彩,只待他日有时间凭借记忆弥补上。
“薛公子一曲作罢,是时候该做我们的事情了。”
一位白袍女子幽幽而来,脚步轻快,宛若鬼魅,脚踩着凉鞋,任由水流包裹着幼嫩的脚趾。
薛飞元转身看去,声音平和道:“鱼儿入瓮了?”
白袍女子淡淡一笑:“那是自然。”
薛飞元打量了两眼这位白袍女子,低沉着声音说道:“你们要对付这人武功如何,犯下了什么罪孽?还请碧萱姑娘解答一二。”
白袍女子说道:“承了大人的恩情,得了《壁花清神曲》,薛公子就应当按照约定出手才对,江湖偌大,到处都是糊涂账,何必弄得这般清楚呢?”
“与虎谋皮,自然分割的清楚些,庙堂太高,我这等愚拙粗笨的俗人还是少卷入其中为妙,若不然闹出了那么事情,被师父得知,定要在耳畔唠叨了。”
薛飞元语气舒缓,就像是月光一样,手中卷起那幅画,一同塞入琴盒之中,将其扣在一起,背在身后,高大的身影沉沦在雨中,面色显得晦暗不明。
白袍女子说道:“要对付的人是通缉犯,公子想必也应当清楚前段时间凌淮山庄发生的事情吧,有人持器伤人,抓这样子的人应当不冤枉吧?”
“那可未必,夜将军以权势压人,手段残忍,未必受通缉的人都是极恶之徒,还有碧萱姑娘依附的人好像并非是那位天下第二,怎么会为他出手?在江湖之中,两面三刀之人最是可恨,而在这群大人中举棋不定者最是该杀。”
薛飞元声音依旧是那般冰冷。
温碧萱被这几句话惹出了肝火,面色不善,说道:“世上受委屈的人那么多,薛公子还有闲心为其一一翻案不成?还有一些东西并非是你该打听的,此次不过是场交易,你若是能把正邪分得那么清楚,也绝不会授了大人的恩情。”
薛飞元点了点头,说道:“利益使然,我也不能免俗,薛某冒犯了姑娘。”
听到这两句话,温碧萱面色才稍微好转,眼眸一冷,随之说道:“至于要对付的让人实力如何,只能说绝不会强于薛公子,为了保险起见,此次能叫上号的人手除了我们姐妹与薛公子之外,还有青龙司的鎏金虎。”
“不少下血本,只希望你们不要亏本才对。”
薛飞元微笑。
温碧萱又说道:“到时候还望薛公子莫要做手下留情,怜花惜玉之事情。”
“要对付的人居然是一位女子?当
然,薛某若是答应出手,定然不会留力,但先说好,这首《壁花清神曲》也只会让我为你们‘断开一弦’,一弦之后薛某离去,至于你们是否事成便于我并无半点关系。”
薛飞元伸出手掌,感受雨丝沁在掌心。
“真是吝啬。”
温碧萱说道:“薛公子随我去城外等候吧。”
二人离开桥坊。
雨水飘摇不断,炽热天地被阴寒笼罩,青街如镜,天色晦沉。
池中青蛙凫水,看着那逐渐滂沱的大雨,打碎一朵雪白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