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画眉深浅入时无
作者:Anarchism
次日,天光微曦。
昨夜那场连绵的秋雨不知何时停了,洛阳城的上空被洗得如同一块澄澈的碧玉。晨风穿过听涛小筑的竹林,带落了几滴残存的雨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卧房内,红烛燃了一夜,此刻只剩下最后一截烛泪,摇曳着将熄未熄的火苗。
阮心语坐在妆台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谢昭,也没有因为晨起的寒意而发脾气。她今日极其安静,静得像是一尊即将被供奉上神坛的玉像。
她身上穿着那件最为隆隆的大红云锦广袖长裙。
这件衣服是她昨夜也没睡,借着烛火,用脚趾夹着针线,一点一点重新收了腰身、改了袖口的。那红,不是艳俗的桃红,也不是沉闷的暗红,而是如同心头血一般热烈、决绝的正红。宽大的袖摆垂在身侧,金丝绣成的凤凰在褶皱间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
谢昭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画眉用的青黛。
平日里这只拿惯了八十一斤重剑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别怕。”
阮心语看着铜镜中谢昭那张略显苍白、眼底有着青黑的脸,声音轻柔得像是春日里的柳絮,没有半点平日里的锋芒,“画歪了也没关系。今日……不用给旁人看,你觉得好看就行。”
谢昭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死死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行止住了右手的颤抖。她单腿微屈,将重心稳稳地落在右脚上,身体前倾,凑近了阮心语的脸庞。
“我……我慢点画。”谢昭的声音沙哑,“以前总画不好,惹你生气。昨夜我练了一晚上手,肯定能画好。”
她捏着黛笔,小心翼翼地落在阮心语的眉梢。
一笔,一笔,又一笔。
屋内静极了,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阮心语微微仰着头,感受着那笔尖在皮肤上游走的触感,有些凉,又有些痒。她没有闭眼,而是贪婪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谢昭。
她看清了谢昭眉宇间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留下的细纹,看清了谢昭睫毛上沾染的一点点晨露,看清了谢昭瞳孔深处那个残缺而美丽的自己。
“好了。”
谢昭放下笔,退后半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那是一双极美的远山眉,不浓不淡,蜿蜒入鬓,衬得阮心语那双含情目更加波光潋滟。
“真好看。”谢昭痴痴地说,“心语,你今天……真好看。”
阮心语看着镜子,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挑剔眉尾的高低,也没有讥讽谢昭的手艺。
“你也好看。”
她轻声说,“去,把你那身红衣也换上。今日咱们……要穿一样的。”
片刻后,谢昭也换上了那身同色系的大红劲装。两人站在一起,红衣似火,在这素净的房间里,竟然烧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感。
“坐下。”
阮心语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身前的锦凳。
谢昭依言坐下,左手将那柄从不离身的“断念”重剑解下,横放在膝头。
阮心语褪去了脚上的绣鞋。
她那一双白皙如玉的赤足,轻轻踩在了谢昭的膝盖上。足心的温热透过布料传导给谢昭,让谢昭浑身一颤。
阮心语没有说话,只是右脚大拇趾和二脚趾灵巧地夹起一块洁白的丝绸布巾。
她要为谢昭擦剑。
这是洗剑山庄最高的礼节,也是妻子送丈夫上战场时的仪式。
布巾沿着漆黑粗糙的
剑身缓缓擦拭。那把饮过无数人鲜血、看起来有些钝重丑陋的玄铁剑,在阮心语的脚下,竟然显出了一种沉睡猛兽般的温顺。
她擦得很慢,很细致。从剑柄到剑尖,每一寸纹理都不放过。她的脚趾在剑脊上游走,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脊背。
“这把剑,跟了你七年了。”阮心语低声道,“它替你挡过刀,替你杀过人,也替你……当过腿。”
谢昭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眼眶瞬间红了。
“心语……”
“别哭。”阮心语抬起头,眼神清亮,“今日带它去,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它见证。见证我们是不是能从那张网里,堂堂正正地走出来。”
擦完了剑,阮心语并没有收回脚。
她的脚趾松开了布巾,却并未收回,依旧贴在谢昭的膝头上,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底下紧绷如铁的肌肉。
“阿昭。”
“嗯。”
“若今日我死了……”阮心语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别把我埋在洛阳。我不喜欢这儿,太吵了。你便把我的骨灰撒在落雪崖,让我看着雪,就像咱们决战的那日一样,干干净净的。”
谢昭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僵,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熬红了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两团濒临爆发的野火。
“闭嘴。”
谢昭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滚雷,“什么死不死的?咱们从漠北一路杀到这儿,难道就是为了来洛阳送死的?”
她伸出手,掌心滚烫,一把握住了阮心语那只贴在她膝头又凉又软的脚,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其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最后一刻小心翼翼地收了劲。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这洛阳城给屠了,然后杀进地府,把那阎王爷的生死簿撕了,判官笔折了,把你抢回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阮心语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煞气、却又深情到了极致的傻子,眼底的最后一点坚硬彻底融化了。她没有手去拥抱谢昭,只能微微前倾身子,将额头轻轻抵在谢昭的头顶。
两人呼吸交缠,发丝相结。
“傻子,阴曹地府远在天边,去那一趟多累。”
阮心语忽然轻笑出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平日里那种从容不迫的戏谑,凑在谢昭耳边低语道:
“你若真有折断判官笔的力气,倒不如省着点。待会儿见了楼下那位莫总捕头,亲手断了他腰间那两支笔。那才叫真的解气,你说呢?”
谢昭愣了一下,眼中的凶光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了一抹狠厉的笑意。
“听你的。折了他的笔,咱们回家。”
阮心语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柔声道:“好了,去洗把脸。咱们今日这身红妆穿得这般招摇,若是你顶着这张熬了一宿的脸去见莫问,岂不糟蹋了这一身颜色?你要折他的笔,总得先有个杀神的样子。”
……
正午,神武长街。
这是洛阳城的中轴线,平日里车水马龙,繁华无尽。但今日,这条长街上最大的酒楼——云煌楼,却挂出了“客满”的牌子,谢绝了一切外客。
云煌楼共有三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站在顶楼,可俯瞰整个皇城。
此时,三楼临窗的位置,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
三楼内桌椅如常陈列,却唯有两张桌上备了杯盏。
一张在窗边,视野开阔,能看到窗外随风飘扬的酒旗和远处巍峨
的宫墙。
另一张在楼梯口,正对着上楼的必经之路。桌上放着一壶酒,一只杯,酒已斟满,清冽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
阮心语和谢昭坐在窗边的那张桌旁。
两道红色的身影,在这空旷的酒楼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孤独。
谢昭左手拄着重剑,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插在座位上。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楼梯口,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阮心语却显得很放松。
她看着窗外,看着街上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看着那些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看着那些追逐打闹的孩童。
“阿昭,你看那边的柳树。”
阮心语用目光示意窗外,“叶子都黄了。我还记得咱们刚来洛阳的时候,那柳絮像雪一样。一转眼,大半年都过去了。”
谢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啊。那时候我还以为这洛阳城的柳树成精了呢,到处乱飞毛。”
“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阮心语眼神温柔,“上次你给我买的那串,太甜了,我不爱吃。下次……下次若是还有机会,我要吃山楂多糖少的。”
“行,下次我让他特制,一颗糖都不放,酸死你。”谢昭接话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她们聊着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
聊今天的天气,聊听涛小筑那只不知道从哪跑来的野猫,聊金万两送来的绸缎花色太老气。
绝口不提那个即将到来的人,绝口不提那场即将到来的生死。
仿佛只要她们不说,那个名为“结局”的时刻就不会到来。仿佛她们只是这洛阳城里最普通的一对姐妹,正坐在酒楼里闲话家常,等着小二上菜。
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压抑,却又美好得让人想哭。
“咚——咚——咚——”
远处的钟楼传来了报时的钟声。
午时已到。
阮心语的话音戛然而止。她转过头,目光从窗外的繁华红尘,移向了那个幽暗寂静的楼梯口。
“来了。”她轻声说。
谢昭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楼下,原本喧闹的街道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阵整齐划一、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传来。那是铁甲摩擦的声音,是战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数十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铁鹰卫,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涌到了云煌楼下。
他们没有喊话,没有冲锋,只是迅速而有序地散开,封锁了酒楼的前后门。
一张天罗地网,瞬间张开。
而在那黑色潮水的正中央,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他并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云煌楼的大门。
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一步步传上来。
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就像是他那个人的性格一样,严谨、刻板、毫无破绽。
谢昭的呼吸屏住了。她感觉有一座大山正在沿着楼梯逼近。
终于,那道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他并未穿那身标志性的官服,而是换了一袭青灰色的窄袖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上面挂着那一对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精钢判官笔。
他身材瘦高,如同一株挺拔的孤松。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却有着一种奇异的融合感——他的眉眼间有着读书人的儒雅与清冷,但抿紧的嘴角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透着武人的刚毅与杀伐决
断。
这就是莫问。
北晋六扇门总捕头,铁面判官。
他站在楼梯口,并未急着动手,甚至身上的杀气都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扫过那张为他准备的席位,扫过那杯斟满的酒,最后落在了窗边那一对红衣女子的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他看清了阮心语空荡荡的袖管,也看清了谢昭那条唯一的腿。
莫问缓缓抬起双手,抱拳,对着两人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
“阮待诏,谢女侠,久违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回荡在这空旷的酒楼里。
“这洛阳城的秋风太硬,二位今日这身红妆,倒是给这萧瑟的秋意,添了几分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