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青蔓桡虚 (上)

第二十二章 青蔓桡虚 (上)

作者:beebbeep双鱼

四人从小村庄出发,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间小路而行。走了约莫一个小时,这才来到了燕山的山脚下。

数条溪流从山间穿行而过,溪边密林幽深,水道九曲回转,简直像是一座天然的迷宫,若没有熟悉路况的人带领,越往里走越容易迷失方向。

凌湘雪自从上次的经历之后,假期里报了健身房和跆拳道班,下了苦功锻炼体力和武术,假期结束又参加了夏令营。虽说武力几乎是一点儿没长进,体力倒是突飞猛进,一路跟着几人竟然也没怎么落后。江瑜慕起先还担心就凭她那弱不禁风的身体会吃不消,如今看到她体魄强健了不少也是略微吃惊。

“这里的风景太美了。“此刻正值十月,秋高气爽,满目红枫之间行走确实惬意。面对此等美景,沈倩男不禁感叹道,“这一次如果只是来玩该有多好啊。”

凌湘雪笑道:“等这次事情结束,我带大家一起去我老家玩好不好?”

沈倩男好奇道:“你老家有什么名胜古迹吗?”

凌湘雪微微抬头,吟道:“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沈倩男恍然道:“哇!!你竟然是湖南辣妹子啊!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是苏杭那边的软妹子呢。”

凌湘雪吐了吐舌头微微一笑,带着一丝调皮说道:"湖南也可以有软妹子,嘻嘻。。"

越往前行,水路的分叉越来越多,密如蛛网。有的分叉直接流入山脚的大洞之中,激得洞内轰轰作响。几人沿着岸边又走了一段,前方赫然出现一道顶天立地的竖崖,水道至此已是尽头。

“应该就是这里。“柳亦奇说道。

江瑜慕定睛一看,原来山崖上有一个低矮的洞口,水流奔涌而入。只因洞口有大片藤蔓覆盖,刚才一时没看清。

问道:"这里就是青蔓桡虚阵?"

"不是,是从这里进去",柳亦奇带着几人走到洞口。

凌湘雪走近那些藤蔓,蹲下身看了看,自言自语的轻声说道:“叶脉是螺旋状的……”

“你说什么?“沈倩男没听清。

“没什么。“凌湘雪站起来,“只是我听安博士说过,木族的标记植物都有这种纹路。”

柳亦奇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心道凌湘雪性格倒是很仔细。

几人穿过山洞,眼前豁然开朗。

一轮夕阳正从山间跃出,将一个不大的山谷照得晶莹剔透。山谷四周尽是笔直如削的悬崖,色彩斑斓。数条瀑布从两侧倾泻而下,水汽蒸腾,如同银链飞降。一道彩虹横跨山谷两岸,宛若天桥。谷中林荫密布,鲜红满目,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数条清澈的溪流弯弯曲曲,泛着粼粼银光,在山谷中蜿蜒远去。无数飞鸟在谷中悠悠盘旋,鸣叫声悠扬悦耳,回荡在山壁之间。

燕山并不算高,但山势奇峻。许多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直指苍穹,无数奇岩美洞隐匿于山间。此刻正值初秋,漫山枫叶已红,远看似染了一层红霞,近看则色彩斑斓深红、浅红、橘黄、金黄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美得像一幅泼墨重彩的画。

四人立在山间,望着眼前这番景色,一时都有些看呆了。几人虽说见过许多雄伟高大、气势恢弘的大山,但要论奇巧俊秀,此处当真无出其右。阵法藏身于这样的深山之中,想要被人发现,难如登天。

江瑜慕忍不住

赞道:“我的天,这些山怎么都是红彤彤的!我要是藏在里面不露头,只怕要找我出来,跟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

又经过两个多小时山中的跋涉,几人终于赶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来到了青蔓桡虚阵的入口。

青蔓桡虚阵,藏在山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洞里。若不是柳亦奇之前来过,在偌大的燕山山脉中找这样一个洞口,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山洞深处一个角落,有一条极细的石缝,被层叠的树蔓遮掩着。若不特意去看,几乎不可能发现。江瑜慕走到石缝前面,只觉里面不断窜出阵阵凉风,风中夹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说不上难闻,却让人本能地心生警觉。

柳亦奇指着石缝说道:“这里就是青蔓桡虚阵的入口。洞口很小,大件的东西带进去不方便,只能留在外面。我们随身只能携带手电筒和小刀这类能放在口袋里的小物件。”

沈倩男问道:“柳姐姐,你说这里就是入口?可怎么不像最近有人来过的样子?宋子豪他们难道还没到这里?”

柳亦奇答道:“嗯,这一路确实不像有人来过,就算他们能把痕迹处理的很干净,但多少也应该就一点儿蛛丝马迹,但是来的路上却一点儿痕迹也没有。阵的入口可能不止一个吧,他们也许知道别的入口,但我知道的就只有这里。”

江瑜慕看着眼前这道窄小的石缝,柳亦奇三人身材纤细钻这个个洞没问题,但自己人高马大,这个洞对他来说确实有点小,他皱了皱眉:“这洞……人能钻得进去吗?”

柳亦奇笑了一下:“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着,她让江瑜慕将双手往上伸直,先伸进洞里,然后以一个颇为别扭的姿势把头探了进去。江瑜慕这才发现,这石缝有点像倒置的漏斗,外面的缝口虽然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里面的空间却逐渐宽敞起来,容纳一个人绰绰有余。而且内壁并非粗糙的泥土,而是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石面,侧着身子走完全没有问题。

江瑜慕进去之后,柳亦奇让沈倩男和凌湘雪依次入洞,自己最后一个进入。果然应了那句古话,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越往前走空间越大,不多时江瑜慕已经能正过身来正常行走了。

几人大约走了十来分钟,只觉周围空气越来越凉,脚下的路也在不知不觉中向下倾斜。拐过一道弯之后,石缝到了尽头,前方骤然开阔。

除了柳亦奇之外,其余三人全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这里竟然是一个庞大的地下地宫。

几人此刻正站在地宫的最高处。整个洞穴中弥漫着一层幽幽的绿色荧光,像是某种植物的果实在暗处发出的微光。往下一望,巨大的树干和密密匝匝的藤蔓交织盘绕,层层叠叠地向下延伸,像是一座活生生的巨塔,又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生物书上的双链螺旋DNA。

粗壮的树干相互搭接,形成了一层层通往下方的天然阶梯,而正中间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种无尽的、浓稠的黑暗所带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双腿发软。

凌湘雪低声惊叹道:“这简直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体内部……“她抬头四望,幽绿的荧光映在她的瞳孔中,半晌才又轻声说了一句,“安博士说过木族的阵法都是活的,但我以为他只是在打比方。”

三

人已是说不出话来。柳亦奇沉声道:“从这里开始,就是青蔓桡虚阵的范围了。从现在起,大家要加倍小心。这个阵虽然年代久远,已被破坏了大半,但残余的力量依然足以致命。”

三人听了,不由得背脊发凉。

“从现在开始我走在最前面。你们一定要踩在我走过的地方,不要触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三人点了点头。柳亦奇当先开路,沿着粗大的树干一步步往下行去。途中遇到了几株食人花和带毒刺的藤蔓,都被她手中的匕首利落地解决了。她上次来的时候有木广珠在手,一路畅通无阻。如今没了木广珠的庇护,每一步都要十二万分地小心。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路过一片长满了细小菌类的树干时,凌湘雪说道:“这些菌类对震动很敏感,我们走路的时候尽量脚步轻一些。”

柳亦奇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上次来的时候就隐约察觉到这些植物之间像是有某种联系,碰了一处,远处的藤蔓也会跟着微微颤动。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几人来到了大致中间的位置。再往下走一段似乎便能到达最下层,但随着越来越深入,一阵微弱的”嗡嗡”声渐渐传入了众人耳中——像是从下方深处传来的,又像是从自己的脑子里冒出来的,让人分不清虚实。

沈倩男最先忍不住,停下脚步,轻声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像蜜蜂叫一样。”

凌湘雪点头轻声回道:“嗯,我也听到了。好像是从下面传上来的。”

沈倩男又问:“柳姐姐,你之前来的时候没有这种声音吗?”

柳亦奇摇了摇头。她上次来时确实没听到过。“我们这次没有木广珠,难免会碰到一些我上次没经历过的状况。大家格外小心就是了。”

沈倩男问道:“柳姐姐,这声音听起来很像蜜蜂。最下面不会有什么蜜蜂机关,一触发就把人活活蛰死吧?”

柳亦奇说道:“青蔓桡虚阵里不可能有活的动物。在瘴气之中,动物根本活不了。”

凌湘雪说道:“这种嗡嗡声也许不是真的声音,安博士遇到过类似的现象,是植物根系生长时产生的低频震动。在这种密闭环境里会被放大。”

江瑜慕说道:“真有你的倩男,没让你来设计这个阵,真是可惜了,少了一种死法。”

江瑜慕放着凌湘雪和柳亦奇的面打趣她,沈倩男立即觉得面子挂不住,说道:“要是让我来布阵,第一个拿你做实验。最好把你蛰个半死不活还死不了,不对,就让蜜蜂专蛰你的脸。不过就你这长相,没准被蜜蜂蛰几下等于免费整了个容。到时候可不止湘雪一个人喜欢你了,喜欢你的小姑娘保准更多。”

江瑜慕不甘示弱:“我呸,你以为现在喜欢我的小姑娘就少吗?你要是去我们学校,随便找十个认识我的女生,起码有八个是心里喜欢我,嘴上不好意思说的。”

沈倩男嗤笑道:“哟,是吗?只怕到了你们学校,认识你的女生加起来,总共也凑不出十个吧。”

“好了!你们俩都少说两句。“柳亦奇出声制止。

“是他先找茬的。“沈倩男不服气。

柳亦奇给了凌湘雪一个眼神,凌湘雪立马意会,伸手轻轻拽了拽江瑜慕的袖子,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就这么一会儿拌嘴的功夫,那”嗡嗡”声竟比方才更响了几分。先前还分不清声音是从下方

传来还是从自己耳中生出,此刻几人已经能清清楚楚地辨别,那声响确确实实来自下面那片黑洞洞的深处。

沈倩男为了搞清楚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掏出手电筒朝下面照了照。其实一开始在最顶上的时候她就照过,只是手电筒的光照距离有限,那时什么也看不清。如今几人已经走到了中下方的位置,她觉得这次应该能看到点东西了。

不照不要紧,这一照,嗡嗡声陡然暴涨,而且不再只是低沉的嗡鸣,转眼间竟变成了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被惊醒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沈倩男慌了。

柳亦奇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先回去!”

但话音刚落,原本走在最后面此刻变成最前面的凌湘雪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怎么了?“离她最近的江瑜慕赶紧凑过去。

“我的脚,我的脚上有东西!“凌湘雪的声音里满是惊慌。

江瑜慕下意识地举起手电筒照过去,只见凌湘雪雪白的鞋面上,此刻已经缠上了好几条墨绿色的藤蔓。在手电筒光照之下,那些藤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她的裤管里钻去,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江瑜慕赶紧伸手一把抓住她脚腕处的藤蔓,用力往外拽。凌湘雪痛叫了一声,面色发白:“不行!它们黏在我身上了,还有,你不能照!快把手电筒移开!”

江瑜慕连忙将光束移向别处,柳亦奇和沈倩男也赶了过来,看到缠在凌湘雪腿上的藤蔓,见扯不行,柳亦奇当机立断拿出匕首便割,可这些藤蔓和之前一路上遇到的完全不同,韧性极强,匕首割了半天只割断了几根,割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藤蔓蔓延的速度。

拽也不行,割又太慢,几人一时间束手无策。

此刻更多的藤蔓已经沿着树干源源不断地爬了上来。它们像是能感应到活人的气息,蔓延的方向直指三人所在之处。

柳亦奇一面挥刀不停地砍着不断逼近的藤蔓,一面护住身后的人。但藤蔓的数量太多了,砍了这条又来一条。

见此情景,凌湘雪忽然说道:“你们快走,不要管我了。”

“不行!“江瑜慕喊道,“我们不会丢下你的,一起进来的,就一起出去!”

沈倩男也说道:“湘雪你别怕,我们一定有办法的!”

柳亦奇虽然不说话,却也蹲下身来,放弃了阻挡逼近的藤蔓,一心一意地割着凌湘雪腿上的缠绕。

“不行!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凌湘雪的声音急切而恳切,“这藤蔓是割不完的,你们快走!不要为了我把命搭在这里,我不想害你们!”

“割得完的!湘雪,你先别放弃自己。“沈倩男咬着牙说道。

凌湘雪的眼眶已经红了,她用力咽了一下,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她看了看越来越多涌上来的藤蔓,又看了看正在拼命为她割藤蔓的三个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因为她而丧命。

她一把推开正在割藤蔓的柳亦奇,又猛地推开蹲在身旁的江瑜慕。两人都没有防备,被她推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凌湘雪红着眼眶,看着他们,轻声说道:“你们接下来要小心,保重。”

说完,她转过身去,纵身跃向了中间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三人同时呆在原地,谁也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刻如此决绝。等反应过来时,她的身影已经被那片浓稠的黑暗吞没了。

江瑜慕被这突如其来

的变故惊得愣在了原地。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从自己面前消失在黑暗之中,连伸手去抓的机会都没有。一秒钟前她还站在自己面前,一秒钟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黑暗,无底的、沉默的黑暗。

等他回过神来,他猛地扑到凌湘雪跳下去的位置,趴在树干的边缘拼命往下喊她的名字。

“湘雪!!湘雪!!”

回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在地宫深处一层一层地反弹,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归于沉寂。

江瑜慕跪在树干上,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粗糙的树皮上,痛哭失声。他不是一个轻易哭的人,但此刻他已经控制不住。

柳亦奇此刻还算清醒,知道现在绝不是悲伤的时候。她一把拽起瘫在地上的江瑜慕,厉声道:“我们快走!”

江瑜慕瘫坐在那里,哭喊着:“我不走!我不走!”

沈倩男也用力拉起他,眼眶通红,声音却硬撑着没有颤抖:“我们心里也不好受!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不能让湘雪白白牺牲!”

两人架起瘫软的江瑜慕,顺着原路拼命往上跑。那些藤蔓起初还在身后紧追不舍,气势汹汹,但只追了一小段便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像是失去了兴趣似的,缩了回去。

柳亦奇和沈倩男一路拖着江瑜慕,也有些力竭了。三人在一段宽阔的树干上停下来喘息。江瑜慕瘫软在一旁,像是丢了魂一样,双眼空洞,一句话也不说。

柳亦奇看着他这副模样,走到他身边,缓缓说道:“你听我说。先别太难过,我觉得湘雪不一定会死。”

江瑜慕原本灰败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他猛地抬起头,急切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亦奇伸手指向下方那片浓稠的黑暗:“如果我没猜错,下面应该全是藤蔓。她掉下去不一定会摔死,藤蔓可以起到缓冲。只是不知道人被这些藤蔓接住之后会怎样,所以我们得赶紧想办法走下去,也许还来得及救她。”

“你说的是真的?“江瑜慕激动地一把抓住柳亦奇的手腕。

柳亦奇点了点头:“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上次来的时候有木广珠,一路上没被藤蔓袭击过。那次最大的困难是最下层植物产生的瘴气。至于藤蔓会这样大规模地攻击人,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不过根据刚才的情况,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这些植物,不能用光照。“柳亦奇缓缓说道。

沈倩男也想起来了,正是她拿手电筒往下照了之后,藤蔓才开始疯狂涌上来的。她的脸色变了变,对江瑜慕说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贸然行动,才害得湘雪。。。”

“不是你的问题。“江瑜慕摇了摇头,他已经逐渐恢复平静,“就算你不照,越往下走那些声音一定会越来越大,我们之中迟早有人忍不住往下照的,布阵的人就是利用了人的这种恐惧心理。”

柳亦奇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说道:“接下来还是由我走在最前面。除了走路,尽量不要做别的动作,能不开口说话就不要开口。”

她这么说,一是怕后面还有什么以声音或震动为触发条件的机关,二是不想让两人再斗嘴分散注意力。

接下来的路,三人格外小心翼翼,经历了方才的变故,气氛变得极其压抑。沈倩男和江瑜慕再也没有拌过

一句嘴,甚至直到走到最下层,三人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几人终于来到了路的尽头,最底层。

此前从上方往下望去时的那片无尽黑暗,原来果真是密密匝匝的藤蔓。地宫的最下方是一片开阔的空间,大约数百上千平方米,地上遍布各种奇异的花卉草木。正中间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得不知要多少人才能合抱,高约二三十米,枝杈错综复杂地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有些树枝已经垂落到了地面,扎入泥土之中,藤蔓沿着地面蔓延了数米之远,枝叶茂密得遮天蔽日。

从上面往下望时只看到一片漆黑,但此刻站在地面仰望,却能看到层层枝叶之间透出幽幽的绿光,那是隐藏在叶子当中的某些东西散发出来的微弱光亮,像是一片倒挂的星空。

三人赶紧来到树干附近。按柳亦奇的推测,凌湘雪从上面跳下来,若没有挂在树上,很可能就落在了树干周围。

江瑜慕沿着树干往左找,沈倩男和柳亦奇往右找。分开之前柳亦奇再三叮嘱,不要用手电筒,也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不一会儿,果然在一处已经垂落到地面的树枝上,江瑜慕发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身影挂在离地面两米左右的枝杈间,衣服和凌湘雪的一模一样。江瑜慕急忙跑过去,是凌湘雪,但她此刻双目紧闭,昏迷不醒。

江瑜慕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树枝上抱了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均匀,似乎没有受什么重伤。他一面按着她的人中,一面轻声唤着她的名字,此时柳亦奇不让发声的嘱咐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按了五六下,凌湘雪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江瑜慕的那一刻,脸上露出一种恍惚的、不敢置信的表情,喃喃问道:“我……没死吗?这是哪里?”

江瑜慕一把将她抱住,声音发颤:“你没死!你没死!我找到你了!”

他松开她的时候眼眶已经红透了。凌湘雪看着他的样子,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江瑜慕将她扶起来。“你怎么找到我的?倩男和柳姐姐呢?“凌湘雪问。

“她们也在附近找你,是我先发现的。“江瑜慕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没受伤吧?脚上的藤蔓呢?”

凌湘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愣了一下:“脚上的藤蔓……我也不知道,怎么不见了?”

江瑜慕也觉得奇怪,刚才那些藤蔓缠得那么紧,匕首都割不断,怎么会自己消失?

江瑜慕虽然心中疑惑,但此刻最重要的是她没事。“那就好,没事就好。“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带着凌湘雪去找柳亦奇和沈倩男。

两人见到凌湘雪安然无恙,都是十分高兴。沈倩男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跳下去的时候我差点。。。“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似乎觉得在这种场合说”差点哭了”有损自己的形象,便改口道,“差点也跟着跳下去了。”

凌湘雪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轻声笑道:“倩男姐,你抱得太紧了……”

柳亦奇没有像沈倩男那样激动,只是走到凌湘雪面前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凌湘雪迎着她的目光,主动说道:“柳姐姐,我没受伤,真的。”

柳亦奇点了点头,说道:"下次不许这么乱来了"。

凌湘雪乖巧的点了点头。

四人休整了一会儿,便沿着巨树周围开始搜索。由于太多的树枝从上方直***地面,大树四周简直像一片小树林,稍不留神走远了就可能迷路。

主树干也大得出奇。几人沿着树干绕行,走了大约一刻钟,在树干的一侧发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树洞。柳亦奇当先走了进去。

几人来到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巨大空洞之中。空洞里布满了盘根错节的巨大藤蔓,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江瑜慕问道:“这里怎么一点亮光都没有?又不能用手电筒照明,我们要怎么走?“他的话音在空洞中激起阵阵回声,层层叠叠地传出去,竟听不出这里到底有多大。

此时凌湘雪开口了。她的语气和平时有些不同,不再是那种柔柔怯怯的调子,而是带着几分冷静的笃定,像是进入了某种她熟悉的状态。

“这棵树应该就是木磐,整个青蔓桡虚阵的核心。“她说,“安博士跟我讲过,木磐内部只能用一种叫萤火瓜的东西来照明。”

说完,她径直朝黑暗中走去,脚步轻快而果决,毫无迟滞,仿佛对这里的地形了然于胸。

片刻之后,远处腾起了一团幽绿的亮光。随之越来越多,一团一团地传递开来,像是某种感应被触发了,最终将眼前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了一层幽幽的绿光之中。

江瑜慕这才看清,这里与其说是树洞,不如说是一片广袤的地下林地。只是这片林地全部由粗大的根蔓组成,遮天蔽日,在空中和地面交错纠结,看不到一块山石。

凌湘雪说道:“安博士说过,在木磐内部只能用萤火瓜点亮。其他光源的照射会引发几种寄生藤蔓喷出毒雾,所以千万不能用手机或者手电筒。”

她所说的萤火瓜,是一些细小藤蔓上长着的人头大小的圆形球状物。并非果实,而是异形的茎块。这些藤蔓盘在巨大的根系上,似乎是依附根系而生。说是细小,实际也有手臂粗,一圈一圈紧紧缠绕着根系,只因根系太过粗大,才不显眼。

江瑜慕心想,幸亏凌湘雪跟来了。如果没带她,恐怕自己几个人早就交代在这里了。他问道:“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树根?”

凌湘雪答道:“这些不算树根,是一种叫裂山根的罕见植物。只在极深的地下洞穴中生长,生长速度极快,数百年间就能填满一座山腹。”

柳亦奇问道:“那你刚才说的毒雾,又是怎么回事?”

凌湘雪解释道:“裂山根本身没有毒,但寄生在它上面的几种藤蔓有剧毒。这里终年不见光,那些藤蔓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环境。外界光源一照上去,它们就会本能地喷出毒雾作为防御。用手机或手电筒照的话,我们可能当场中毒身亡。”

江瑜慕惊道:“好险。“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凌湘雪微微一笑:“大家先休息一下,恢复体力。等会儿跟着我走就好。”

"跟着你走?"

休息了片刻,凌湘雪打头,脚步轻盈地顺着一条粗大的根系向前走去。

几人紧紧跟随。前方盘根错节的根系密如蛛网,毫无规律可言,但凌湘雪脚步不停,从一道道看似毫无差别的缝隙中穿行。

原来整座青蔓桡虚宫便是一团乱麻似的裂山根纠结而成,上下左右都看不到尽头,全是横七竖八的硕大根系,一点土石泥块也见不到。若将这里缩小来看,就像一团麻

绳被狠狠揉在了一起,人在其中行走,犹如蝼蚁一般渺小。

一路上凌湘雪不时伸手触碰身边的萤火瓜,所过之处光亮成片,照亮四周。但走过不远,身后的萤火瓜便慢慢熄灭。在这片幽光之下,青蔓桡虚宫更显神奇,时不时能看到喇叭大小的鲜红花朵盛开着,七八朵聚成一团,极美极艳。人一走近,那些花便微微颤抖,垂下头来,仿佛有生命一般,害怕外人窥见了它们的美色。除了红花之外,还有不少锐利的木刺。小的不过手掌长,大的有一人粗细,尖端泛着幽幽的青光。

凌湘雪边走边提醒:“那些红花是青山藤的花,千万不要碰。一碰就碎,碎了之后会释放粉末状的花毒。那些尖刺是虚山藤的枝,也有剧毒。”

又走了一段,凌湘雪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的神色骤然紧张起来,回头朝几人连连摆手,示意不要说话也不要动。

江瑜慕轻手轻脚地凑上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根系之上,藤蔓纠结成了一个两人高矮的球形,横在路当中,堵住了前行的方向。这团草球其貌不扬,不过是密集的藤蔓缠绕而成,但里面隐隐有亮光透出,似乎包裹着什么活物,随着众人的呼吸缓缓跳动着。

江瑜慕小声问道:“这是什么?”

凌湘雪身体微微发颤,压低声音说道:“这……好像是木磐。”

“它怎么让你这么害怕?”

“大家别看它现在安安静静的。“凌湘雪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多说一个字都会惊动那团东西,“安博士在古文献里查到过,这东西一旦受到惊扰,方圆五百步内,蝼蚁无生。”

此刻沈倩男凑到江瑜慕耳边,低声说道:“她平时也这么说话吗?”

江瑜慕小声问:“怎么说话?”

沈倩男嘀咕道:“不知道为什么怪怪的,文绉绉让人挺不舒服的。”

凌湘雪又看了那团木磐几眼,然后带着大家走向一旁,远远地绕了过去。

走了许久,凌湘雪终于开口道:“到了!”

她快步跑了几步,攀上一条巨藤,从两道根系的裂缝中钻了出去,探出身子朝下面的几人招手。

三人依次钻出,眼前豁然一亮,他们所在之处是一个被裂山根层层围住的圆筒形空洞的高处。空洞四壁被裂山根环绕着,整体看上去十分平整。空洞下方露出了石质地面,地面上摆着四个石壶,里面盛放着颜色各异的液体。

凌湘雪此时终于露出了笑容:“大家随我下去!这里很安全,我们到底下休息一会儿。”

几人轻快地攀到最底部,踩了踩地面,十分坚固。

江瑜慕问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还要去哪儿?”

凌湘雪指了指空地中央的四个石壶:“这里就是青蔓桡虚宫的出口。”

江瑜慕诧异道:“出口?”

凌湘雪笑道:“这里既是入口,又是出口。现在只需要把裂山根的汁液分别注入这四个石壶,就能打开通道。”

众人听了,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凌湘雪也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道:“大家决定是现在就走,还是再歇一会儿?进去之后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最好做足心理准备。”

沈倩男说道:“我已经休息好了,现在就走吧。”

江瑜慕点了点头,然后对凌湘雪说道:“好。但是湘雪,你就留在这里吧,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

凌湘雪说道:“我都陪你们走到这里

了,又怎么会怕危险?再说里面情况未知,多一个人出主意总比少一个好。”

江瑜慕说道:“那好吧。进去之后你紧跟在我后面,我会保护你的。”

凌湘雪轻声道:“谢谢你。那我们走吧。”

“我还没说话呢。”,此刻半天没出声的柳亦奇突然开口,自从凌湘雪提出主动带路开始,她就一直在后面跟着,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过。

凌湘雪微怔:“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

柳亦奇说道:“大家别见怪。既然我们马上就要一起进去了,湘雪,我想问你几句话。”

凌湘雪坦然道:“柳姐姐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柳亦奇的目光平静但锐利:“这个地宫错综复杂,是一个天然的迷宫。你也是第一次来,可一路上你轻车熟路,几乎不做判断就来到了这里。包括绕开那个木磐的时候,迂回了那么远,一路上也没有停过。你是怎么做到的?”

凌湘雪微微一笑:“其实这些都是安博士告诉我的。他对这里做过很详细的研究,连路线都给我描述过。实际的情况跟他说的基本吻合,所以看上去就像我轻车熟路一样。”

柳亦奇说道:“那安博士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凌湘雪说道:“这我也不太清楚,他人就在我们学校,如果我们能平安出去,到时候你可以亲自去问他。”

江瑜慕对柳亦奇说道:“今天要不是湘雪在,我们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柳亦奇眉头一皱:“哟,有人不高兴了,当我没问好了。”

凌湘雪轻声说道:“没事的。换作是我也会有这样的疑虑。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团结一致。我这就去打开出口。”

三人静立一旁,注视着凌湘雪的一举一动。

凌湘雪拔出一根裂山根,来到第一个石壶边,用手轻轻一挤。乳白色的汁液滴滴答答地滴入石壶中碧绿色的液体里。

汁液入水,激起一道涟漪,很快便与壶中的绿水混为一体。

凌湘雪又挤了一次,就听壶中传来一声响亮的吸吮之音。水面现出一道漩涡,骤降半分,随后慢慢恢复了平静。

凌湘雪低声道:“可以了。“抬头对几人微微一笑,便走到了第二个石壶旁。

第二个石壶中盛着黑色的液体。白色的裂山根汁液滴入其中,格外醒目。同样是一声吸吮、一道漩涡,便成了。

凌湘雪依次操作,不多时便走遍了四个石壶。做完之后她快步走回几人身边,点头示意:“可以了,我们稍等片刻。”

渐渐地,树枝崩裂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最后整个空洞四壁的裂山根都颤动了起来,地面嗡嗡震动,“嘎啦啦、嘎啦啦”的声音四处响起。

凌湘雪一动不动,似乎并不担心。江瑜慕也不乱问。只有沈倩男轻声叫道:“湘雪,怎么了?”

凌湘雪清脆地答道:“出口要打开了!”

话音未落,众人面前的墙壁上,裂山根一层一层地向两侧分开。如此巨大的根系竟如手指般灵活,嘎啦啦响个不停。眼见着一个亮晶晶的洞口显露了出来。洞口一现,震动声便迅速止息了。

凌湘雪喜道:“好了!我们走吧。”

江瑜慕不禁赞道:“真是神奇!”

凌湘雪说道:“我们所在的这一圈,都是裂山根主脉的一部分。现在我们要进入的,是主脉的内部。这里所有的根系都是从一条主脉上生长出来的,换句话说,整个青蔓桡虚宫,无论

多么庞大,本质上都只是一棵植物。”

凌湘雪带着大家朝洞口走去。

忽然,洞口中传来了咧咧风响,似乎有一股气流正从里面涌出。

江瑜慕正要提醒,凌湘雪的脸色骤然大变,惊叫道:“不好!气味不对!大家快跑,是瘴气!”

凌湘雪从方才起一直胸有成竹,此刻忽然慌了神。大家知道事态严重,纷纷向后急退。

凌湘雪大声喊道:“来不及了!大家千万不要抵抗昏迷!越抵抗中毒越深!你们尽管放心昏过去,我会救醒你们的!”

柳亦奇忍不住喝道:“凌湘雪!你不是说没问题吗?怎么会这样!”

凌湘雪急道:“对不起大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要再说了,都怪我!大家一定要听我的,不然性命难保!”

柳亦奇厉声道:“你让我们怎么信你!万一你是害我们呢!“说着转头对沈倩男和江瑜慕喝道,“你们两个赶紧闭气!”

“千万不要闭气!"

凌湘雪焦急的说道,"闭气的话这些瘴气会从皮肤的毛孔渗入身体,走血脉比走呼吸道更危险!到时候情况会更加严重,你们相信我,我真的可以救你们!真的,求求你们相信我!!”

江瑜慕一把捏住柳亦奇的胳膊,说道:“听她的!她怎么可能害我们!她说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柳亦奇脾气上来,强行挣脱。这时只听洞口中”呜嗷”一声怪叫,一股极浓的淡绿色腥风喷涌而出,其势之猛,冲得几人几乎站立不稳。

凌湘雪拼尽全力叫道:“大家一定要按我说的做!不要闭气,也不要抵抗昏迷!相信我,我会救醒大家的!”

“嗡咙——嗡咙——“这阵腥风在空洞中激起了雷鸣般的轰响,凌湘雪的声音被彻底淹没,再也听不见了。

沈倩男拽着柳亦奇的胳膊,在风声中对她吼道:“没办法了,听她的吧!”

就在江瑜慕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感到神志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怀疑,这瘴气如此凶猛,湘雪为什么还叫我们不要闭气,不要抵抗?

但他对凌湘雪的话深信不疑。

“昏就昏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当睡一觉好了。”

脑子里一松,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