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菜与刻名字的石头
作者:ABCs9600
塞西莉亚靠在窗台边,膝盖上放着一小篮桃子。太阳从槐树叶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光着的脚背上,暖洋洋的。她拿起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洛里斯坐在书桌前的旧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他没在看。尾巴搭在扶手外面,尾尖一翘一翘的。塞西莉亚知道他在想事情——他想事情的时候耳朵不动。
楼下母亲在喊弟弟不要把泥巴带进屋里。妹妹在客厅里哼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
“你说,”洛里斯忽然开口,手指夹在书页里,“那些活在那个年代的人,看到诺伦大人和兰登大人的婚礼——”
门被推开了。推得很慢。
曾祖母站在门口。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上披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毯。胸口还在喘,但背挺着。
塞西莉亚把桃子往窗台上一搁,跳下来,赤着脚跑过去。洛里斯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声响。
“您怎么一个人走过来了——”塞西莉亚扶住她的手臂,那手臂隔着旧毛毯摸上去全是骨头。
母亲已经从厨房里赶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两手在围裙上擦着,一看门口站着的人,脸色就变了。“奶奶!这么远的路,您要走也捎个信让我们去接——”
“捎什么信。”曾祖母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在母亲手臂上拍了一下,“我腿脚还好着呢。不信你问塞西莉亚——上回我去港务局领抚恤金,排了半个钟头的队,后面那个年轻人都站不过我。”
“那是去年的事了。”塞西莉亚说。
“去年今年都一样。骨头又没换。”
母亲张了张嘴,看着那张固执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进厨房去烧水。弟弟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脑袋,脚趾上还沾着泥,耳朵竖得笔直。妹妹从客厅跑过来,躲在母亲刚才站的位置后面,只露出耳朵尖,眼睛忽闪忽闪地往里瞅。
曾祖母在洛里斯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拐杖靠在椅子扶手旁边。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咔嗒一声响,但她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好像那声咔嗒是椅子发出来的,和她没关系。
“你们刚才在说诺伦大人。”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从塞西莉亚身上移到洛里斯身上,然后又移回来。“我在走廊里就听见了。你们说她的名字,说了好几次。”
塞西莉亚在床沿上坐下来。洛里斯把书放在书桌上,重新坐回椅子上。弟弟妹妹已经在门口的地板上自动排好了——弟弟盘着腿,妹妹抱着膝盖,耳朵都朝同一个方向转。
“我曾有幸见过她一面。”曾祖母把手放在拐杖头上,十根枯瘦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某种意义上,我还救了她一命。”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她那时候还不是你们在书上读到的那个人,不是什么狮狼血脉的织者。”曾祖母说,声音不高,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就只是一个很累的年轻女人,骑在一匹灰白色的战狼上,盔甲上全是灰,脸上也是灰。但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你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的漂亮。那双眼睛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凶的光,是很久没睡过觉了但还是撑着不闭的光。”
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我上次讲到哪儿了。”
“讲到格蕾
塔抱着您往南跑。庄园被烧了。”洛里斯说。
“对。”曾祖母点了点头。
叛乱正式爆发以后,雨就再也没有停过。不是一阵一阵的雨,是闷着头一直往下倒的水,从早下到晚,从晚下到早,天上像被人凿了个大窟窿。空气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霉味。衣服没干过,贴在皮肤上起了一层褶子,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那是布的褶还是我的皮。
官道变成了泥沼。碎石子和石灰铺的路,旱季走起来又平又硬。雨季一来,石灰泡成白浆,碎石子踩进泥底,整条路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烂泥河。大角羊蹄子踩进去能陷到膝盖,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整块泥,发出噗嗤噗嗤的吸吮声。
那些本该在收割月收进仓的玉米全烂在了地里。秆子倒在泥浆里,穗子发黑,苞叶剥开,籽粒变成了灰绿色的烂泥,用手一捏就从指缝里挤出来,像脓疮里的脓。有人饿急了把发霉的玉米掰下来啃,吃完走不了多远就蹲在路边拉,拉黄绿色的水,拉到站不起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发灰,然后就在泥水里断了气。
格蕾塔不敢让我吃那个。她把缝在腰带里的金币拆出来一枚——那枚金币被她体温捂得发温,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牙印——去跟路边一个还没逃走的农户换吃的。农户看了金币很久,最后给了四块干饼。干饼硬得像鞋底,边缘长着灰白的霉斑。她用刀背把饼砸碎,霉斑刮掉,分给我三分之二。她自己那三分之一嚼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口都要含到唾沫把饼泡软了才敢咽。嚼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那道旧伤疤跟着扯动。嘴角漏出来的碎屑她也捡起来塞回嘴里。
后面我们遇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在一处塌了半截的土墙后面绕出来的。雨下得很大。她的头发被灰土和雨水糊成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眼眶深得像两个洞,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一开口就从裂口里渗出血珠。她怀里抱着个用破布裹着的小孩,小孩的腿从布缝里露出来,干瘦得像柴火棍,有一只脚趾的指甲盖掉了,露着粉红色的嫩肉。
“求求你们——我母亲快饿死了——我用这个换——”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银戒指。戒指很旧,戒面上的花纹磨平了。
格蕾塔看着她,手按在腰后那把牛角柄猎刀的刀柄上。“已经没有了。”
那女人又往前走了两步,腿在破裙子下面一屈一屈的。然后她扑过来了——朝我扑过来的。她的手抓住我斗篷的领口,那只手瘦得不像人手,指甲里全是泥,指节凸得像竹节。戒指硌在我锁骨上,很凉。她的脸离我非常近,我能看清她眼睛里细小的血丝,能闻到她嘴里那股饿极了的人特有的酸腐气味。
格蕾塔没有拔刀。她把我往后一拽,左手把那个女人推开。那女人摔在泥地里,小孩从她怀里滚出去落在旁边的水洼里,哇一声哭了。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然后她又站起来了,腿抖得厉害,膝盖碰膝盖。这一次她没有朝我扑——她扑向了格蕾塔腰间的包袱。她的手抓在包袱上使劲往下拽,指甲抠在粗布面上,抠得布丝一根一根抽出来。她嘴里发出一种声音,像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呜咽。
格蕾塔一只手抓住包袱往回扯,另一只手拔出了那把猎刀。刀身全部没进去了,只剩
牛角刀柄抵在那女人胸口。那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多出来的刀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手松开了。
她仰面倒在泥水里。眼睛还睁着。瞳孔从一点极小的黑点开始扩散,漫过虹膜,虹膜被吞掉,眼白上那层水光在同一瞬间灭了。像有人对准她的眼睛吹了一口气,把里面的灯吹灭了。
她的男人和孩子从墙根那边跑过来。孩子扑到她身上,两个小手去捂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男人跪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来回说着同一句话:“她只是想要点吃的……”孩子抬起头看格蕾塔,用小拳头打她的腿,一边打一边尖叫。
格蕾塔站在那里。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握刀的那只手,是另一只,垂在身侧,指甲抠进掌心里。她把上嘴唇咬得发白。然后她蹲下来抓住我的肩膀,把我领口上被扯歪的布料拉正,用手指一下一下抚平褶皱。她的手在抖,怎么也抚不平。
“她也是想救她母亲。但是伤害你就是不行。你最重要。听明白没有。你。”
然后她把我抱起来,转过身继续往南走。我把脸埋进她后颈窝。那里有干草料的味道,也有铁锈和汗碱的味道。
那以后,路边上的死人越来越多。起初我还能数,数到第三天数不下去了。有靠在树根上的,有趴在泥水里的,有缩成一团手里还攥着发霉玉米的。我们在路边的梧桐树上看见了吊死的皇家军军官——深蓝色军装,和大姐诺拉的军装一模一样。格蕾塔在我看到之前把我的头按下去,但我已经看见了。
后来我们到了一个镇子。镇口有棵老柳树。镇子不小,主街铺着石板。镇中心有个广场,广场中央搭着一个木头高台,台子大概有一人多高,旁边靠着一架歪歪扭扭的木梯。
那天下午雨停了。是那些日子里头一次停雨。云还没散,天还是灰的,但雨收了。全镇的人都出来了,广场上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看那个高台。
台子正中央立着一根木柱,一个女人被绑在上面。她看上去和赛拉差不多大,穿一件祭司的袍子,本来是白的,被泥水和汗水浸成了灰黄色。胸口绣着启明之神的圣徽。头发是浅褐色的,湿透了贴在脸上脖子上。
一个军官站在台上。也年轻。穿一件深灰色的军用斗篷,深褐色短发被雨水打得透湿。颧骨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刀疤,结着暗红色的痂。
“启明之神如果还在,”她的声音很亮,在广场上传得很远,“就该看看那个混蛋皇帝和她身边那些贵族把我们逼成了什么样。护国母被杀了。我们中部的人被税压得活不下去。林登万将军当年是全帝国比武第一名,全家被军务大臣杀了。要不是护国母大人爱才力保,她早就在断头台上烂成泥了。如今林登万将军的军队已经打进了启明城。我们中央兵团不少军官就是被首都那群混蛋害得家破人亡,才被塞到中央军团等着自生自灭。”
她转过身,盯着绑在柱子上的祭司。“以身为启明之神服务的人,却不在人民的一方。罪该万死。”
她从台子角落捡起一根麻绳,把一头挽了个环,另一头抛过高台上方那根横梁。绳子搭过横梁垂下来,她拽住绳头往下一拉,绳环升到横梁下面晃悠悠地挂着。
两个士兵把祭司架到绳环下面。祭司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绳环,嘴
唇动了一下——在念安魂祷文。
军官亲手把绳环套在她脖子上,拉紧。麻绳勒进她脖子的皮肤。她退后一步,朝士兵打了个手势。两个士兵松开了手。
她的身体往下坠了一小截。绳子猛地绷直,横梁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她的脚尖离了台面,在木板上面不到一尺的地方剧烈地晃了几下。鞋底上的泥巴碎屑簌簌掉下来。
她的脚开始乱蹬。不是挣扎——她的腿被绳子拉得太紧了,那乱蹬是身体自己在动。两条腿在空中前后踢着,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脚尖绷紧了又勾起来,抽搐一阵也没有放慢,节奏越来越碎,越来越没有间隔。鞋底蹬在空气里什么也踹不到。布鞋被蹬掉了,从脚尖滑下来掉在木板上——啪嗒一声。然后是另一只。她光着脚在空中继续蹬。脚趾蜷着然后又松开。那件灰黄色的袍子跟着腿的抽搐来回摆动,下摆在膝盖上方翻卷又落下。
台上的军官退后了半步,但没有转脸。台下没有人出声。我旁边有一个女人用手捂住嘴,手指掐在自己脸颊上掐出了白印。一个老头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帽檐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然后她的尾巴垂下来了。那条浅褐色的、被雨水打湿的尾巴,原本是僵着的——尾尖朝上翘着,毛炸开——在所有抽搐都还没有停止的时候,它先停了。从尾尖开始,一节一节地软下去,像一根蜡烛被人从顶端慢慢吹灭。尾尖先垂,然后是中间那截,然后是整条尾巴。最后那条尾巴完全垂下来,贴在她的袍子后面,毛被雨打湿了贴在尾骨上,一动不动,像一块湿透的布。
她的腿又蹬了几下。但那已经不是抽搐了,是神经最后的余颤。然后腿也停了。脚尖垂着。光着脚底板上的泥巴已经被蹬干净了,露出苍白的皮肤。
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慢慢扩散——从一点极小的黑点洇开,漫过虹膜。虹膜是浅褐色的,被扩散的瞳孔压成了一圈极细的褐边,然后被吞掉。眼白上那层水亮的光在同一个瞬间灭了。雨落在她眼睛里,她不会眨了。她挂在横梁上。雨又大起来的时候风把她推得轻轻转了一点角度。那圈极细的褐边还在虹膜外面残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连那一瞬也完全黑了下去。
“伊莎?伊莎贝拉?”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转过头。爱弥莉表姐从人群里挤出来。深绿色军官便服,肩膀上有福克斯家的族徽,身后跟着两个骑士和几个随从。她的耳朵是深褐色的,和母亲一模一样,耳尖微微下垂。
她蹲下来抓住我的肩膀。她的手指掐进我肩窝里,力气很大,大到骨头疼。但我没有躲。我需要那种疼。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看着她——那张脸我认识,每年新年来庄园拜年都会带一盒蜂蜜糖。她的耳朵和母亲的耳朵是同一个弧度。她的眼睛——阿什维克家女人特有的眼睛——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水。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被压了那么多天从来没有松开过的地方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变成了一声嚎。不是哭。是嚎。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再也拼不回去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我揪着她衣领上的毛料,嘴张到最大,眼泪和雨水和鼻涕糊了一脸。我想喊父亲喊母亲喊诺拉喊赛拉喊艾瑞克——喊不出来,嗓子发不出完整的字了,只
有嚎。嚎到胸腔抽动,嚎到整个人都吊在她身上。爱弥莉抱着我,她的尾巴绕过来捂着我的后脑勺,很大很蓬的一条尾巴。
格蕾塔一直站在我身后。她没有走过来。等我的嚎声小了一些,她才开口。她对爱弥莉表姐说——就这么几句话,声音从头到尾很平——“城防军撞开了庄园大门。塔拉和三十个人全倒了。我把小姐抱出来的时候房子已经烧了。太太和老爷没能跑出来。”说到这里她停了一拍。“诺拉小姐在第三军团,赛拉小姐在启明城神殿。艾瑞克少爷在南境。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们报信。”然后又停了一拍。“小姐交给您了。”
爱弥莉听着,嘴唇抿得越来越紧。她让自己的仆人拿来了一袋钱币。鹿皮的,鼓鼓囊囊。她捧到格蕾塔面前。“阿什维克家欠你的,福克斯家也欠你的。”
格蕾塔看着那个钱袋。没有伸手。“夫人当年不嫌弃我,给我一份工作。我已经很满足了。这是应该的。”她把钱袋推回去,然后蹲下来,和我面对面。她的脸离我很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她的脸上有雨水,有泥点,有那个抢饼女人溅上去的血。但是那双眼睛很干净。不是洗过的那种干净,是打从根子里就干净的干净。
“艾拉。”她说。粗糙的手指在我肩头按了一下——很轻很轻,像很久以前把修好的木头马车递给我的时候,拇指摁在我的手背上那么轻。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沿着镇口那条路走了。铁灰色的短发被雨打成一绺一绺的,灰蓝色短褂的背影越来越小。走到老柳树的时候柳条扫过她的肩膀。她没有回头。
老妪的声音停了。风铃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瘦骨嶙峋的手从拐杖头上移开,搁在膝盖上交叠着。窗外那棵槐树投在房间地上的影子比刚才长了一大截。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出来了,靠在走廊墙边,围裙还没有解,两只手绞着围裙边。弟弟坐在门口的地板上,膝盖上还留着泥印子。妹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塞西莉亚腿边,把脸埋在她的大腿上,尾巴乖乖地缠着自己的脚踝。
“后来仗打完了。我长大以后回去找格蕾塔。”曾祖母的声音很平稳,但音量比刚才低了些,“我本来以为要找很久。结果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铃又响了一声。
“她根本没有去找什么侄子。她根本就没有侄子。那时候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没处可去了。她混在难民堆里,到了南边一个村子。那个村子叫橡树村,在山谷里,小得很。乱兵来的时候,村里本来有民兵守着路口,但民兵跑了。格蕾塔没有跑。”
“她把村里还能站起来的几十个人组织起来,把村口那座石桥拆了半截,让乱兵过不来。然后在桥头守了两天。乱兵从后面山坡绕过去了,她带着断后的几个人挡在村口的石碾子后面。她用的还是那把牛角柄猎刀。”
“她挡了足够久。乱兵没能进村。她死在那个石碾子旁边。村里活下来的人给她立了坟。就在村口那棵橡树下面。我找到的时候坟上已经长满了灰灰菜,碑是一块河滩上捡的扁石头,上面用刀刻了她的名字——格蕾塔·弗林特。刀痕很深,一看就是下了死力气刻的。”
曾祖母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右手慢慢抬起,用拇
指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得非常准确的事。
“第一杯洒在碑前。第二杯端起来,我说,格蕾塔,咱们走一个。然后仰头干了。那杯酒很烈。呛得我流眼泪。我低着头盯着碑上那几道刀刻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我趴在那块石头上,哭得像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