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姐姐
作者:ABCs9600
那天傍晚雨又下起来了。雨点砸在窗板上嘭嘭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门。壁炉里的火被从烟囱灌进来的风压得矮了一截,火舌贴着木柴扭来扭去,冒出来的烟倒灌进屋里,带着一股湿柴的焦糊味。
爱弥莉表姐的临时驻地是镇子南边征用来的宅子,石砌的两层小楼,门框是整块的花岗岩凿的,门槛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厅堂不大,一张长木桌占了半个屋子,桌上摊着地图,四角用锡杯和一块拳头大的河卵石压着。地图是羊皮纸的,边角起了毛,上面用红蓝墨水画着箭头和圈。烛台放在地图旁边,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烛泪在锡盘上凝成一片乳白色的疙瘩。
我被裹在一件大人的军用斗篷里,深灰色的粗呢子,领口磨得起了毛,但里面是干的。我坐在表姐腿上,她的左手臂箍着我的腰,我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斗篷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
厨子在灶台前站了好一阵子。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盖掀开时一团白雾冲到天花板上,在熏黑的横梁下面散开。他把风干肉用刀削成薄片,刀刃贴着肉的纹理走,削下来的肉片卷成半透明的小卷,边缘带着烟熏过的焦褐色。豌豆是他从上个镇子背来的,路上淋了雨,豆子表面起了皱纹,他蹲在灶台边一个一个地挑,把发了黑的扔进灶膛里烧掉。剩下的倒进锅里,铁勺子在锅底搅了两圈,豆子和肉片在沸水里翻着跟头,汤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那股味道飘进厅堂的时候,我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厨子把汤盛进一个粗陶碗里,碗沿上有一小块缺了口。又放了一碟黑面包,表皮焦黑,掰开来里面是灰褐色的,带着一股发酵过头的酸味。
我从表姐腿上探出身子去够碗。手太短,指尖勉强碰到碗沿——烫。我缩回来,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表姐的手从我背后伸过来,把碗端走了。
“慢点。”她从面包上掰下一小块,在汤里蘸了蘸,面包吸了汤汁变成深褐色,捞出来晾了几息,塞进我嘴里。她又掰了一块,蘸汤,晾凉,塞进我嘴里。她舀了一勺汤,吹两口气,然后把勺沿轻轻搁在我下嘴唇上,慢慢抬高。我靠在她怀里嚼着面包和肉片,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的尾巴从身侧绕过来搭在我膝盖上。
副官推开门时带进来一股冷风,壁炉里的火矮下去又猛地蹿高。她是个瘦高的女人,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麦色的前臂,腰上挂着佩剑,剑柄上缠着的皮绳被手汗磨得发亮。她在门口抖了抖斗篷上的雨水,走到长桌前。跟在她后面进来的是一个穿半身甲的骑士和一个背着长弓的斥候。骑士左肩护肩上有一道被刀砍过的浅槽,铁面锈出了一层薄薄的赭色。斥候在靠墙的矮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拨着弓弦。
“护国母的事,”副官在长桌对面坐下,“外面还在传。说她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设的局。中部十二家族一口咬定是皇帝派人暗杀的,启明城那边反过来说是中部自己内部火并。两边各说各的,谁也不拿证据。”
爱弥莉表姐把一勺汤吹凉了喂进我嘴里,然后才开口。“疑点太多了。她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新法推行到最关键的那几个月死了。奴隶登记税、限制交易规模、改善奴隶基本条件——
这三条新法,每一条都是对着中部贵族的命根子捅的。中部贵族的庄园靠的就是不用付钱的奴隶。你让他们登记,就要交税。你让他们改善条件,就要增加成本。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只是缺一个借口。”
“护国母就是那个借口。”骑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着,“她活着的时候是中部和皇帝之间的缓冲。她死了,缓冲就没了。”
“缓冲一没,仗就打起来了。快得不像话。”爱弥莉表姐把一块蘸了汤的面包塞进我嘴里,等我咽下去才继续说,“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这整件事背后,恐怕不止是中部和首都的矛盾。有人在暗地里挑。护国母死得太巧,中部十二家族动得太快,消息传得太远。每一步都像是排好的。我甚至怀疑,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也不是什么政治谋杀,是有人刻意设计的一场内战。”
副官抬起眼睛看她。“谁?”
“不知道。”表姐舀了一勺汤,吹了两口,送到我嘴边,“我只知道,我们在这场仗里,不过是别人棋盘上最不起眼的几颗子。真正下棋的人,还藏在后面。”
壁炉里一根木柴塌下去,溅起一小片火星。副官把地图往桌子中间拉了拉,锡杯和河卵石在纸面上滑过。
“暮色关。”她的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标注了黑色方框的位置上,“林登万的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暮色关了。”
骑士把粗砺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的黑点上,指腹来回碾了一下。“暮色关不是普通的关隘。它是南方的门户。城墙是帝国扩张时期修的,用的不是本地石灰石,是运来的花岗岩,每一块石头都是按尺寸凿好编了号,用大角羊车队一块一块拖过来的。关隘两边是峭壁。要打暮色关,只能从正面硬冲。而正面——城垛后面排着投石机。那些投石机不是临时打造的,是维里迪安公爵的祖上就安置上去的,每年检修,石弹在关内的仓库里堆了好几代人。现在终于等到用它们的人了。”
“埃利昂公爵的主力已经在暮色关南面集结了。”副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南方军团不是中部这些临时拉起来的农民兵——他们是职业军人,盔甲是统一配发的,盾牌上印着公爵的紫罗兰纹章。埃利昂公爵本人你们都知道,诗人公爵,帝国玫瑰。但她年轻的时候带兵打过南境的山地叛乱,她的战术风格不是硬碰硬,是拖。用骑兵不断地骚扰侧翼,切断补给线,然后在你的士兵饿得拿不动刀的时候正面碾压。”
“所以暮色关必然有一场恶战。”爱弥莉表姐把碗放在桌上,把我往她怀里又搂了搂,“林登万想拿下暮色关,不是冲几次就能拿下来的。就算拿下来了,伤亡也足以让她接下来的推进举步维艰。而对埃利昂公爵来说,暮色关不是底线——维里迪安才是。如果暮色关失守,她会退到维里迪安平原,利用开阔地形和骑兵优势继续拖。林登万耗不起,她的粮食不够。这场雨把中部的庄稼全毁了。”
“林登万就算打下了启明城,也控制不住南方。”骑士的手指从暮色关往南划了一道线,“她的兵力就那么多。能把首都稳住就不错了,根本没有余力再往南推。”
“所以。”爱弥莉表姐把我往她怀里又搂了搂,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我们得做两手准备。我看能不能带我们的人到南方
去。我表弟艾瑞克——伊莎的亲哥哥——嫁给了费尔法克斯伯爵。伯爵领在维里迪安行省。把伊莎送到那里去,比跟着我们强。她跟着我们太危险了。林登万不会心疼我们这几百号人,埃利昂公爵也不会。”她低下头,伸手在我头顶轻轻摸了一下,指腹顺着头发从前往后划了一道,然后拢在我后脑勺上停了片刻。
“正是。”副官抬起眼皮,“增援这个借口正好可以用——把我们带离主战场,又可以避免被人指责临阵脱逃。从米隆渡口绕,先到吕内堡。”
爱弥莉表姐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们就出发了。云层堆在天上,压得很低。雨在空气里飘着,细得几乎看不见,走上一会儿衣服就湿透了。表姐让我侧坐在她的战狼上,那匹战狼是深灰色的,肩胛骨高高隆起,背上的毛又粗又硬。表姐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搂着我的腰。
队伍拉得很长。步兵扛着长矛,矛尖上套着防雨的皮套,靴子踩在泥浆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辎重车是大角羊拉的双轮板车,车轮陷进烂泥里,几个士兵推着车帮往前顶。路边的东西越来越多。起初是零星的,然后是三三两两的,再然后就是成片成片的。他们倒在路边像被风吹倒的麦子——老人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里还攥着一块发霉的玉米;女人仰面倒在水沟里,水淹过了她半边脸;小孩子被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像是活着的家人特意把他留在那里免得被泥水冲走,但那块石头上已经没有人回来接他了。
乌鸦来了。不是几只,是成百上千只。它们蹲在路边的尸体上,羽毛在雨里泛着暗绿色的油光。我坐在战狼上,手紧紧抓着狼鬃毛,看着这些尸体从狼肚子底下一个一个移过去。表姐的手一直搭在我肚子上,偶尔把我往她胸前搂紧一点。她没有捂我的眼睛。我也没有把脸藏起来。
我们路过一处战场。空气里残留着一股甜腻腻的焦糊味和腐肉味。地上的泥被踩成了深褐色,那不是泥的颜色,是血浸进去和泥土搅在一起的颜色。到处是翻倒的大角羊车和折断的长矛。有几具尸体的手指还插在泥土里——是活着的时候用手扣进泥土想把自己往前拖,整根手指都没进去了,指甲全部翻起来,指尖的皮磨烂了,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另一处,两个士兵抱在一起死了。一个人的剑捅进了另一个人的肚子,另一个人的手指掐在对方脖子上,指节僵硬,保持着一个永远解不开的锁扣。军装颜色不一样——一个深蓝色,一个灰色。
表姐把缰绳往旁边带了一下,让战狼绕开那片翻倒的盾牌和折断的矛杆。她把我的兜帽往下拉了拉,然后用手掌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说别看。只是按了一下。
我们在吕内堡城外与部队分手。表姐把大部分人马留在米隆渡口北岸的驻军营地里,只带了副官、骑士、斥候和我,换上平民衣裳,脸上抹了泥灰,混在难民堆里往南走。穿过两军对峙的无人地带时,路边全是被踩烂的麦田。有一处农舍被烧得只剩四面墙,墙里躺着一家三口的尸骸。表姐拉着我快步走过去,嘴里说,快到了。
吕内堡的城墙是灰色的。那种灰不是石料本来的颜色,是风吹日晒了多少代人之后褪
成的灰,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衫。城垛上插着南方军的旗帜,紫罗兰底子上绣着银狮鹫,被雨打得贴在旗杆上,偶尔风来的时候才翻一下,露出银线绣的翅膀尖。
城门口排着长队。逃难的人从北边涌来,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牵着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大角羊。我和表姐排在队伍里。我穿着粗布裙子,头上裹着灰头巾,脸上抹了泥灰。表姐在我旁边,穿一件从难民堆里换来的旧袍子,背微微佝着,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每次只放进去几个人。有人被拦下来,士兵把文书还给他,挥挥手让他走,那个人就拖着独轮车往城墙根下面走,靠在墙根上蹲着,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走到城门洞前面的时候,风突然大了起来。城墙上那几面南方军旗被吹得啪啪响,一阵穿堂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把地上的碎草和泥灰卷起来。我抬手揉眼睛。揉完眼睛我抬起眼皮往城门洞上方看了一眼。那根横梁上钉着一排东西。
最右边那颗头颅。深褐色头发,比母亲的耳朵略尖一些,耳尖微微上翘。那颗耳朵我认识——隔着两层楼从窗口望出去,只要看见那对耳尖微微往上一翘,就知道是大姐回家了。诺拉。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我的脚像是钉进了石板缝里。我的嘴张着,喉咙里没有声音。雨又下来了,落在我的眼睛里,我没有眨。
表姐的手比风更快。她猛地把我拽进她怀里,一只手死死捂住我的眼睛,把我的整张脸都压进她斗篷的粗呢褶皱里。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指节箍在我后脑勺上像铁打的。她压着嗓子说,不要看。但是这句话说晚了。我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已经印进了我的脑子里——大姐的耳朵被乌鸦啄缺了一小块,耳尖上的茸毛糊着雨水和泥灰,她的眼睛凹进去了,嘴唇翻开着露出牙齿,脖子断口处结着一圈黑褐色的血痂。我的大姐。我的诺拉。被钉在城门口。
我想尖叫。但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发出一个极轻极细的抽气声。我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滑。表姐把我箍在她腿边,一只手还死死捂着我的眼睛,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通行文书递给士兵。她的手指是稳的,声音也是稳的。士兵看过文书,挥手放行。
进了城之后表姐没有停下来。她的手还捂在我眼睛上,揽着我拐进第一条巷子,又拐了一个弯。然后她在一栋墙皮剥落的旧楼后面蹲下来,把手松开。
我看着她的脸。我的嘴还张着。眼泪从我眼眶里往外涌,但我没有声音。我发不出声音。我整个人是傻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横梁上那颗头颅在眼前晃来晃去。然后我听见表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说,伊莎。伊莎。她的拇指在我眼睛下面来回擦,把我的眼泪和脸上的泥灰一起擦掉。她说,哭出来。你哭出来。我的嘴张着,喉咙里那个被堵住的东西突然碎了,碎得稀烂,然后一声嚎冲出来——不是哭,是嚎,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扯断了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我扑进她肩窝里,脸埋进她的旧袍子,眼泪和鼻涕和泥灰糊了一片。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到整个人都吊在她身上。
表姐抱着我蹲在那面墙后面,让我的脸贴着她的锁骨。她没有说
话,一只手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盖在我后脑勺上。她的尾巴绕过来搭在我膝盖上,尾尖的茸毛湿透了,但她没有动。她只是蹲在那里,等我哭。
我哭了很久。哭到没有眼泪了,只有胸腔还在抽动。我趴在表姐肩上,看着墙根上长着的青苔,那些青苔被雨水淋得发黑,贴着石缝一条一条地蔓延。我的脑子还是木的,但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表姐把我从她肩上轻轻移开,手指把我脸上的泪痕最后一道也擦掉。她站起来,自己也抹了一把眼角,然后重新变成了那个疲惫的、低眉顺眼的逃难女人。她把我的兜帽拉紧,牵着我的手,说,先找到落脚的地方。
表姐在吕内堡城里有一个认识的人。不是亲戚,是以前在启明城做过生意的老熟人,姓马蒂亚斯,老家在吕内堡,几年前关了铺子回南方养老。副官去旧城区的商会打听,天黑之前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像被风霜反复磨过的老树皮。他见到表姐先是一愣,然后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发抖。表姐叫他马蒂亚斯叔叔,他的眼眶红了。
马蒂亚斯把自己在城墙根下面的一处旧仓库腾出来给我们住。仓库原先堆过干草和羊毛,地上还残留着一层油乎乎的羊毛脂,空气里有陈年干草的涩味。他把钥匙交给表姐,又从家里搬来几张旧毯子和半袋干粮。表姐说够了。
那天夜里,表姐把副官、骑士和斥候叫到仓库里侧。马蒂亚斯坐在干草捆上,把他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诺拉是在暮色关战役爆发之后被处决的。吕内堡的守将叫梅莉珊德,是埃利昂公爵的封臣,骑士统领。她下的命令是吕内堡城防部队死守到底,不准后撤一步。诺拉带着她那个连队守在城墙最前沿,第一轮投石机把垛口轰塌了半截,连队伤亡过半,弹药耗尽,伤员躺了一地。诺拉派人送了两次信请求撤退,上级回复不准。她又派了一个人送第三次,上级说再送就按临阵脱逃论处。诺拉没有全撤。她把还能走的伤员集中起来,趁夜从城墙侧面的排水道送出去往南撤,自己带了几个人留在城墙上断后。天亮之后上级发现少了人,当天下午诺拉被以临阵脱逃罪处斩。头颅被钉在北门城楼上示众,尸身被扔在城墙外面的乱葬岗。
马蒂亚斯说完,仓库里安静了很久。表姐蹲在墙角的干草捆上哭不出声。她的尾巴垂在干草上,尾尖在灰尘里轻轻抽搐。我坐在她旁边的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眼泪擦掉又流下来。
表姐先收住了。她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站起来,把副官拉到旁边。她说,不能报仇,现在不能。外面还有姐妹们在渡口等着我们回去。诺拉死了,艾瑞克还在。她停了一下,又说,想办法把她安葬了。
马蒂亚斯说,北门哨岗子时过后值夜哨兵换班,中间有一小段空档。看守乱葬岗的是当地拉来的民壮,不是正规兵。副官去了一趟北门附近的小酒馆,带着酒和哨兵喝了几杯,摸清了巡逻队经过的间隔。骑士在仓库后面清理绳索和抓钩。
子时刚过,吕内堡城墙上钟楼敲了钟。无月,云层从头压到尾。我们从仓库后门摸出去,贴着城墙根的石壁走。城墙石缝之间长着青苔,手摸上去又湿又滑。北门城楼上有一盏防风灯,
橙黄色的光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表姐拉着我蹲在城墙根下面的阴影里,她的手攥着我的手腕。
骑士和斥候从城楼外侧攀上去。骑士在最上面,一只手扣住城垛边缘,另一只手用匕首把横梁上的头钉撬松。铁钉从木头里拔出来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她把诺拉卸下来,放进斥候递上去的麻布袋里,然后用绳索把麻布袋顺下来。
表姐接住那个麻布袋的时候单膝跪在城墙根下,跪在石板上。她把麻布袋搂在怀里,隔着粗麻布用手指贴了一下大姐的额头。然后站起来,说,走。
我们沿着城墙根摸出了城。乱葬岗在吕内堡南面的荒坡地上,靠着打石场。没有碑,没有围栏。地上隆起几个长满了野草的矮土堆,土堆之间散落着碎石和被风吹过来的枯枝。表姐把诺拉的头颅放在地上,麻布袋口敞开,大姐的眼睛在袋子里对着夜空。她带头挖那个土堆。她用双手把土一捧一捧往外掏,指甲缝全塞满了湿泥。挖到一颗半埋的头盖骨时她把它轻轻放到一边,继续往下挖。然后铁锹碰到了布。裹尸布原本是白色军用布单,被泥水浸成了灰褐色。表姐跪在土坑边把裹尸布一层一层剥开,看见了姐姐的身体。她伸手指把姐姐嘴角一绺深褐色头发轻轻拨回耳边,然后把姐姐的双手合在胸口。
焚化。松枝在打石场坡顶架成方锥形柴堆。火在风里炸开,火星飞上夜空。表姐跪在柴堆前,火光照在她眼睛上,眼睛亮得像被烧红了。我跪在她旁边,手里抓着一把湿土。骑士用湿木棍把余烬拨开,副官捧来一只瓦罐。表姐从地上捡起两条被火烧焦的树枝当夹子,一块一块把骨片捡进瓦罐里。她夹最后一块时手指在骨面上停了几息,然后用拇指把余灰轻轻带掉,放了进去。
诺拉现在是一只瓦罐。瓦罐是土窑里烧出来的粗陶,罐口缺了一小块釉,表面粗糙,能看见转盘拉坯时留下的圈纹。
表姐把罐口用粗麻布封好,麻绳绕了三圈勒紧。然后站起来,把瓦罐捧在胸口,对我说,回去了。
瓦罐带回城里之后,我病了。不是感冒,不是着凉。是整个人忽然之间垮掉了。从逃出庄园到现在这么多天攒下来的所有东西——城防军、大火、玉米地里的死人、抢饼的女人、柳桥镇的绞刑架、城门楼上大姐的耳朵——这些东西堵在我脑子里堵了太久,终于在看见表姐把骨灰罐放在墙角的那一刻,全部塌了下来。我开始发高烧。烧得人迷迷糊糊,躺在干草堆上,脸烫得像烙铁。眼睛睁不开,只能看见模糊的色块晃来晃去。耳朵里能听见声音,但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这样下去不行。”是副官的声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我。“我们在带着她走,她会没命的。”
沉默。然后表姐的声音,沙哑的,很轻:“那怎么办。”
“我外婆家。”副官说,“离这里不太远。一个很僻静的小地方,村子里没多少人,知道的人也很少。有个山洞可以避难。能不能把她送过去,让我外婆照顾一下?我外婆心很好,肯定会收留她。”
表姐没有说话。我听见她的尾巴在干草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是她的声音:“你带路。”
再后来的声音就越来越碎了——我在战狼背上被人抱紧的感觉,狼毛又粗又硬,裹着我的毯子也盖住了我
的脸,雨打在毯子上噼噼啪啪;有人拿湿布敷在我额头上,那种凉意从一个粗糙的东西上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我浑身都在发抖,牙关突然不受控制地撞得咯咯响;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的声音在我头顶上说,可怜的孩子;然后又是一片黑暗。
等我真正醒过来,能睁开眼、能认出东西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
我躺在一张矮木床上。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气味,干爽的,和这么多天的雨完全不一样。床单是粗棉布的,枕套上绣着褪了色的雏菊。屋顶是木头横梁,梁上挂着几束干草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大麦茶香。
一个老人坐在我床边。她的头发全白了,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的耳朵很老了,耳尖的茸毛变得稀疏,耳廓内侧的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她的脸是那种被岁月磨圆了棱角的脸,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看上去总是在笑。她看见我睁开眼,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晒干的菊花。
“醒了。”她说。不是问句。她的声音很慢,像炉子上煮着的粥,咕嘟咕嘟不着急,但是暖的。
我想说话,喉咙太干,只发出一个哑哑的气声。老人起身从灶台上端来一只陶杯,杯子里装着温热的大麦茶。她用手托着我的后脑勺,把杯子轻轻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又一口。大麦茶有一股焦香,不甜,但温温地从喉咙流到胃里,整个肚子都暖了。
“这是哪儿。”我说。我的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
“我家。”老人把杯子放在床边的矮桌上,“你表姐她们送你过来的。你烧了好些天,今天才退。饿不饿?”我没说话。她又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出一碗粥。粥是小米熬的,金黄色的米汤里浮着几粒红枣。她端着碗坐回我床边,用勺子搅了两圈,吹了吹,然后送到我嘴边。和表姐一样,用勺子搁在我下嘴唇上。我的眼泪掉了下来。老人没问我为什么哭,只是把我嘴边滴下来的粥用勺子背轻轻刮掉了。
后来几天,我慢慢能坐起来了,能在屋子里走几步了。老人的家是一间石砌的矮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外是个菜园子,种着几畦青菜,雨停了之后菜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面亮晶晶的。园子外面是条土路,再往外就是山。很安静,听不见军队走过的声音,也听不见乌鸦叫。
老人把家里的粮食都翻出来了——小米、红枣、干豆子、腌菜。她说儿子被征去当兵了,儿媳带着孩子跑了,现在家里就她一个人,粮食存着也是存着,兵来了也是被抢去,给孩子们吃了不浪费。她把熏肉切成碎末煮进粥里,把黑面包用石磨磨成细粉和进面团里蒸成软饼,把干豆子泡发芽了炒给我吃。我吃饭的时候她就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我,手里的毛线活一针一针地织,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嘴里偶尔哼着几句我听不懂的调子。
过了好几天,表姐又来了。她一个人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旧袍子。她蹲在我床边,伸手摸我的额头,又摸我的手,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很久。她的眼眶有点红。
“我要回部队那边去了。”她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婆婆这里好好待着,等我从伯爵领把艾瑞克那边的事办好了,就来接你。”她站起来,转向老人,从怀里
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是她自己的钱袋,鹿皮的。老人把钱袋推回去。“粮食放着也是被抢。给这孩子吃了,我看着高兴。”她抬起那双被皱纹围住的眼睛看着表姐,“你放心去。她在这儿,饿不着。”
表姐站在那里,看着老人。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喊了她一声。她转过身。我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石板上,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她蹲下来把我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说,我会来接你的。她的尾巴在我膝盖上绕了一圈,然后松开。她站起来,走了。她的背影从菜园子的栅栏门穿过去,沿着土路往前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脚的转弯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老人从屋里走出来,把一条旧毛毯披在我肩上。她说,风凉。进屋吧。
我回到床上,裹着那条毯子。毯子上有老人的老人味——灰、干草药、旧衣料,还有一点点灶膛的烟火气。我把脸埋在毯子里,闭上眼睛,听见老人在灶台边轻轻哼着歌。调子很慢很慢,像夏天的云在天空移动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