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鸟

囚鸟

作者:友利奈绪大魔王

“法身元运逢车力,心正妖邪度脊关。”

(1)

“呀!这破叶子怎么又划到我了!”

友友猛地缩回手,拼命对着指尖的红痕吹着气,满脸嫌弃地对着院子里那盆昙花张牙舞爪。那昙花的叶片又肥又扁,平日里既无花苞也无幽香,怎么看都显得笨拙且碍事。

“老板娘,你说昙花的花期为什么这么短啊?”友友一边找着创口贴,一边吐槽,“昙花开花的时候是很漂亮啦,但要是它的花期能久一点我也就忍了。可它一年就开那么几个钟头,平时照顾起来又这么麻烦,还总扎人,真是不划算。”

我正整理着待客区的书架。我从网上学到,在大厅多放些书和艺术品更能吸引有钱的顾客,于是这些天淘了不少装帧精美的书籍,正打算一股脑地塞进书柜,为我的小店增加点艺术气息。

我是只活了千年的鸟儿,浮世千载,游转人间。曾亲眼见证过帝王的起落,也看过万物的枯荣。如今,我在西湖边开了一家小小的中医馆。别误会,我可不治病,凡尘俗事不过枯荣二字,我医治的是人心。

听到友友的抱怨,我说教道,“你想看它惊鸿一瞥的惊艳,却又无法接受它存在所需要的代价。友友啊,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2)

腊月初一,本应是小雪初临的日子,可头顶的炙热卷着干燥,铺满了街道,温度没有半分要降下去的势头,就连路边顽强的野草也早早被苍黄掩盖。女孩费力地提着那足足比自己大了半个头的木桶,有些失望的看着天空,苍穹赤日,万里黄土。

“如果有天....能看到雪就好了,哪怕是下点小雨也行啊.....“佛门重地不可高语,女孩轻声的抱怨着极端的天气,手里的动作却不敢有一丝懈怠,她拖着小小的身子,干的却是连成人都颇具难度的重活。

女孩唤为木头,是被村民从一场山火捡来的孩子,她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于是被村民安置在了村中唯一的寺庙中,由寺里唯一的僧人照看。虽名为照看,但木头从小到大都得一人自食其力。

“阿弥陀佛,斋钟已响,过堂。”听罢老和尚宣布开饭,木头兴奋的扔掉了手中的扫把,正欲大快朵颐时,刺耳的马蹄声从寺外传来。

她微微将头探出,好奇的打量着外边。村子位于遮释国西部边陲,遮释国常年大旱,天灾人怨。对于村子来说,马蹄声更是几年不遇的奇景,外面许是来了些大人物。

“大人,您行行好啊大人!这头牛可不能牵啊!我们一家老小可全靠这头牛活命了啊大人!”是村西老婆婆的声音,木头缩了缩脑袋,有些担忧的看着官兵们牵走了婆婆家的牛,婆婆在地上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哭声仿佛浪潮,叫骂声乞求声抽泣声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家户都被官兵们强行征走了钱财以及粮食。

“又是你啊...又是你啊,都是你这个孽障!你这个妖孽为什么还不死!”婆婆突然指着木头,狰狞的嘶哑着,她怒目圆睁,仿佛木头才是那个断她全家生路者。周围哭嚎的村民们也不断将目光打向开始后退的木头,似要将全世界的恶意倾洒在她一人之上。

很快,一颗石头砸向了木头,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木头惊慌失措地抱住脑袋,踉跄着跌进寺庙,猛地转身将那扇沉

重的木门死死关上,她不敢回头。

是谁先动的手?是李家婆婆把大旱里饿死的孩子算在了她头上?还是被山火燎伤了脸的王家叔叔,将满腔怨恨都投向了她?又或者她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木头看不清,也想不明白。那些人站在阳光底下,举着道德的名义,对一场空穴来风的闹剧宣判罪责,而她只能被推到阴影里,背负所有的原罪。

她靠在门后,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起伏不定的小胸膛,又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走回堂内,可离去时的眼神分明带着一丝委屈与哀愁。

“你这丫头,吃饭的时候专心些,怎的又吃进鼻子里了?”和尚拨弄着手中的佛珠,似作木头内心那颗被牵动的心。“我不是和你讲过了?他们不懂,难不成你还不懂吗?我们修佛之人若是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去,那又何谈修出涅槃和慈悲圆满呢?”

“我又没说我要当尼姑.....”木头赌气的回应,“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存在,村子里的大家一定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了吧,也不会有那么多饿死的人.......”木头落寞的看着手里那碗稀得像是白开水的粥,无能的看着自己的倒影,碎碎又圆圆。

(3)

深夜的村外草木葳蕤,久违的大雨冲刷走了死亡的干燥与威胁,生机开始涌现。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木头不敢置信,那位众人口中仙风道骨、为全国召来一场大雨的国师,竟不过是一个看上去还没自己大的孩子。

数日前,十几年不曾下雨的遮释国大雨如注,这场天赐祥雨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才停。随后,王宫内便传来贺封三位国师的消息,从此遮释国再也不会天怒人怨。和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样,木头也对传说中的三位国师敬佩至极,更是眼巴巴地想要亲眼见上一面。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今晚她又饿到反复睡不着觉,被老和尚扣扣嗖嗖地逼出村找夜宵的功夫,竟会这么突然地与这位仙人少年相遇。

一想到这,木头就感到有些梗塞。她好不容易采了一裙子的野果,却被少年不知使了什么戏法给抢走了。她气不过,正想上前教训这个少年,却在被少年用法术戏耍了一番,后才得知原来他便是那初来此国怜悯众生求雨的国师。

“喂,你的嘴巴都快能塞下鸡蛋了,本国师难不成真就如此名不副实?”少年有些幽怨地停下了咀嚼口中的野果。这野果就算再酸甜可口,也架不住身边有个小村姑像打量动物似的盯着自己。

“对不起国师大人!我我这就走,如果您还需要什么帮助,请尽管吩咐我!”木头生怕惹少年不快,又怕自己这个灾星影响到国师,说罢便想溜走。

“哈哈哈哈,你这丫头倒是好笑,明明是你一直在伺候我,又何来的对不起?”眼前的国师虽身似稚子,举手投足间却并不幼稚,让木头紧绷的小心脏稍稍放松了些。“你也别叫我什么国师了,我有名字,叫我山君就行。”

“你是说,那个妖僧告诉你只要在十八岁生辰当天自焚,就能在业火中焚去你的罪孽,就能给整个村子带来幸福?”山君扶着额头,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明明看上去那么怕胆小却还是装成小大人的样子作成伪装,却已经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木头不语,可眼中的躲

闪自然是被山君看在了眼里。这个女孩想要活下去,可她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存活是建立在村民们的不幸上。山君俯首轻叹,眼前少女的身影开始与记忆中的人重合。

(4)

这已经是我不知第几次见到她了,她正狼狈的被人掀在地上,为首的几个官兵手持粗绳,朝她纤细的脖颈套去。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第一次与她的见面是在数月前,我替师尊下山打酒时,碰巧遇上了被村民扔鸡蛋的她。此后,每每当我回到城镇,都能看见被欺侮的她。久而久之我也从周遭打听到了她的身世。

某日,镇外山火骤起,大火中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待到火灭去后,上好的田地尽数被烈火焚为灰烬,村民视她为不祥。但见她孤苦,仍让她住在废屋打杂。她沉默,温顺,直到十六岁那年,灾祸频仍,人心惶惶,所有人都说她是灾星。

我不想多生事端,跃上一旁的桐树,饶有兴致的旁观起了今日的....审判?我皱了皱眉头,不知何时开始,我竟有些担忧起了她的安危,这时我才会选择留下。

树下,她已经被村民们用几根粗绳五花大绑了起来,她一袭白衣被跪缚在尘土中,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大人!罚她!”

“苍天有眼,此女将代替整个城镇免去一切罪恶!”

“我来扒她的鞋子!”

村民们开始躁乱了起来,而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她慌了神,从前见她被欺压打骂时,她总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可一听说有人要来扒她的鞋子,她的俏脸开始发红,开始拼命挣扎了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她身为灾星,却又逆来顺受,镇子里的顽皮孩童便变着法子欺辱她。机缘巧合之下,孩童发现她唯怕呵痒,自此捏住了她的软肋。平日里有什么苦活累活都让她代劳,她既害怕泄密,又不敢反抗,只能对孩童们的要求尽数照做。甚至在闲暇时,也得随叫随到,受呵痒之罚。

可即便如此,不知为何,她唯独怕痒之事还是传入了村民耳中。

此女妖孽,不怕火炙,不怕水淹,唯独怕着瘙痒之刑,此乃天赐的刑妖之法。

眼前,她的鞋袜已被几个顽童攥在手中,其中一位村民压住了她的脚腕,数双粗糙的大手开始在她的足底乱抓乱挠。村民们自然不懂什么瘙痒之法,可即便如此,我仍看见她的双脚在压制下不断乱蹬,笑声从喉中失控地涌出。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呜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很快,有人将瘙痒带向她纤细的腰肢。她不断闪躲,却被绳索缚在原地,双手被绑过头顶,徒劳地试图解开绳结。挣扎间,衣袖垂落,袖口顺着手臂滑下,露出原本被遮掩的肌肤,被别有用心之人察觉,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强烈的瘙痒。

终于,她再也无法承受万蚁噬心之痒,她猛地挣扎,一股怪力将麻绳绷断。村民大惊,镇门口登时一片狼藉,哭声与叫骂声此起彼伏。

混乱之中,一把钢叉狠狠朝她的脖颈刺去,是我的剑锋替她挡下了那一击。她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我强行挤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

这是第几次了? 笨丫头。明明知道自己是妖,会被人忌惮、被人害怕,为什么就是不懂得好好隐藏自己?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折断的柳

树倒在一旁,那个顽皮的孩子正缩在妇人怀里瑟瑟发抖,而其他村民正恶狠狠的看着地上的女孩,心里已然明了。

我恨铁不成钢地揪起她,把她带回了师尊面前。可那时得我并不理解,为何师尊半眯着的眼睛里,会忽然透出那样少见的光。就这样,她成了我的师妹。山里的日子清苦,却也快乐。

师尊是人类,早年因机缘巧合入道,广收弟子,传道授业。他会许多古怪的法术,从不因我们是妖怪而心存仇视。 是他教会了我们什么叫“有容乃大”,也教会了我们“有教无类”。师尊对我更有救命之恩。当年,是他把我从一名醉酒武夫的拳下救出,带回山中,助我修出人形,入了道。

在师尊的弟子里,师妹与我最为亲近。 我不止一次同她解释,救她一命并非图她报恩,换作任何一个善良的同类,我都会出手。她要么嘻嘻一笑敷衍过去,要么恼我不开窍。可奇怪的是,她虽比我晚入师门,却是术法上的天生奇才。我们嬉闹斗法时,反倒是她屡屡占优。

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可师尊近来的状况并不是很好,他和我们说,这是他的天劫就快要到了。等到我们的妖丹练成后,每当修为遇到瓶颈,也会有天劫降临。只要你能渡过,术法便会精进,法力大增,就连寿元都会增长;反之,便是天雷挫骨,神形俱灭,再无投胎转世的可能。

说来也奇怪,自从师父与我们讲了有关天劫的事后,山里的师兄弟们便开始离奇失踪。师尊为此仿佛老了好几十岁,开始闭门不出,他只叹自己没有教出有足够担当的弟子出来。而我也只当师兄弟们是因为害怕天劫,而对修道产生了抵触。

我自然是不害怕的。我只待与师妹一起修完妖丹,便在山中大婚,一同给师尊养老。可不知为什么,我心中总是隐隐作乱,仿佛这一切的美好,总有一天都会离我远去。

这天,我偷偷前往痒林中为师妹送饭。她平时最是乖巧,也是我们中最安静的,可她最大的问题便是倔强,经常因为一些钻牛角尖的问题惹得师尊生气。师尊平日最疼爱师妹,因此就算是惩罚,也舍不得真打坏了她,于是每每罚她进入痒林修行,而她最大的弱点也正是怕痒,机缘巧合之下,师尊倒也为她调试了一套最合适的惩罚。

我踏入森林,呜咽声从我头顶传来。 我抬首望去,师妹被几根藤条呈倒驷马攒式缚于树梢,几株葎草在她的足底勾勒。

我纵身一跃,腾到她的身边。看着她的鞋袜四散在周遭,我又一次看见了那双藏于她裙下的尤物。只不过周遭的葎草与苍耳早已将这双娇嫩的足趾瘙至红润,被藤蔓强行并拢的脚腕正小范围地扭动挣扎着。她吃痒怕得很,无奈细枝攀附缠绕,强行将她的足趾向后拉伸,就连蜷缩脚趾,对她来说都是奢望。

她注意到了我前来,娇躯挣扎的幅度突然大了几分,似乎是想和我说些什么。感知到她的挣扎,一株荨麻猛然贴上她的脚心,锯齿般的叶尖划过足弓,她尖叫了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向旁边闪躲。

我无法抗命师尊饶了师妹,只打算留下饭菜后离开。可师妹仿佛有什么急事要与我告知,急促中又忘了抵御那些草植在脚底的瘙痒,因此是娇笑连连。

“呜呜……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唔啊哈哈哈哈!” 她被缚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紧,口中艰难道, “师兄……嘻嘻嘻嘻,最近是你妖丹练成最重要的时候,你千万要小心……!”

小心什么? 我不解,正要询问,却被一声厉呵打断。师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孽徒!你自己不求上进,不愿承受成丹之苦,别拉着你师兄一起!”

我狼狈地被师尊赶出了森林,师妹的笑声则在我耳畔不断回荡。可......离去时我分明在她的眼中,看见了那本不该属于她的暴戾与杀意。

那个月夜,我们并肩躺在山坡上。清辉如水,天地静得不像人间。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贴在身侧的温热气息,熟悉又安心。那一刻,我真希望时间就此停住。

“师兄,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不知为何,我沉浸在那片安静里,竟没听出她语气中的异样。 一向安静不语的她,此刻却格外认真。

“你不会是要以身相许吧。” 我笑出了声,用笑意掩饰自己忽然紧张的心跳,我怕等来的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去,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好不好。” 她朝我肩上捶了一拳。可那一刻,我已经感受不到疼了。喜悦盖过了一切,我将她揽进怀里,久久不愿松手。

“但是第一件事也很重要。”她从我怀里挣脱,抬头认真地看着我。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因为你是妖怪而感到自卑。也不要因为任何事情,去伤害你自己。”

“我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我有些疑惑。 或许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我潜意识里,其实始终抗拒着作为妖的身份。当初我劝她隐藏身份,却没想到,她把这些话记了这么多年。

“答应我。”她像个孩子似的执拗,我一向笑她没个正形。

“好。” 我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因为我是妖怪而感到自卑,也不会因为我是妖怪而伤害自己。若有违此誓,便要我与你分离百年,永不相见。”

(5)

“孽障……”师尊话音落下,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坠地。

他双目死死盯着眼前的凶手,至死未能闭上。

师尊的房间,血色狼藉,几颗漆黑墨色的妖丹滚落在她的身边。白鹿师弟浑身是血,生死不明。

“师兄,别这么凶巴巴地盯着我。”她优雅地抽回佩剑,吐出一口清气。下一瞬,大火腾起,迅速吞噬了师尊的遗体。

火光中,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我却忽然有些认不出她了。

“为什么?这都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杀了师尊!”我苦涩的质问她。

“我想学更强的法术,我有什么错?我想报复那些看不起我,把我当成灾星的人类。”她神情麻木,我只觉得心脏疼得几乎要跳出来。

“老东西不肯教,那我只好杀了他,对不起。师兄,你可别怪我,对不起。”她的双眼灵动婉转,可偏偏不敢直视我的眼眸。

我怒不可遏地冲了上去,却在一个照面间,被她狠狠摔在地上。恍惚间,我忽然想起了我们初见的那一幕——原来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狼狈。原来,她心里的仇恨,从来都这么深。

“呵,想杀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神情轻蔑。

“就凭你这还未练成的妖丹?吃起来,可比你那些师兄弟们差远了。给我滚回去,炼成你的妖丹,再想着回来报仇!”

“哇。”一口心头血从我喉

中涌出。既是因为我与她的孽缘从此被命运狠狠斩断,也是因为我想要试图挽救师弟的性命。百年修为所化作的精血被我不要命似的送入白鹿的口中,仿佛这样我就能挽回所有,让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有些僵硬的看着我自残的举动,扯了扯嘴角,终是没有吐出半字。

我的修炼之心在这一刻从未如此强烈,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楚我要做什么,我心里只剩下一件事——复仇。

(6)

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她。就在那座山顶,我们曾在那里发誓,今生厮守。

雪下得很大。

我的剑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便刺进了她的心脏。

她软软地倒下,落入我的怀中。

“对不起。”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我却已经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泪。

(7)

“想听个故事吗?” 山君轻声道。

“古时有鸟,唤作毕方。毕方鸟为火之精,故世人称之为火兆之鸟。见者主寿,见毕方之人必长寿,所以毕方又号为寿鸟。世人欲见毕方以增寿,又恐毕方现世引来火灾。然就毕方本身而言,主灾主寿,皆为他人之言,何必自我懊恼?自在我章莪之山,岂不美哉。”

“是福是祸又有什么关系,问心无愧就好.....这是一位故友教我的道理。”

女孩的鼾声很快响起, 她太累了。 不管是作为木头,还是作为毕方,她都承受了太多。

“为什么要骗我?” 山君看着怀中瘦弱的女孩,只觉身上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命运终究待他不薄,白鹿师弟在昏迷近百年后悠然苏醒。惊醒后,他的第一句话.......

师姐救命!

“如果我告诉你实情,你就会杀了他吗?” 睡梦中的木头低声呢喃。 “你那么尊敬他……如果这个时候告诉你真相,让你知道在他眼中,你们从来只是他未来成仙的丹药,你舍得杀了他吗?”

山君不语,只是一味沉默。

“如果你知道就连你最敬爱的师尊都对妖避之唯恐不及,你还有心思修成你的妖丹吗?”

“我不想看到你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我不想看见你被打回原形。”

“我能做的,只有瞒着你。只有等你熬过这一关,我才可以和你一起离开这里,成为你的妻子……”

“可因为他太贪心了?” 山君苦笑, 一点晶莹顺着他的眼角滑下,落在木头的眉间。

“因为他太贪心了,也因为他太怕你。他决定在你闭关的时候就对你动手,我只能先动手杀了他。”

“如果你知道,你的师尊才是真正的凶手,你一定会五蕴大损,元神皆空。你会死的。”

“原谅我的谎言,可只有让你以为凶手是我,你的妖丹才会史无前例地强大。因为只有你怀着一颗对我复仇的心,你才会会拼命修炼……”

“没有什么,比你活下去更重要。我说谎,不是想骗你,而是因为....”

“我爱你。”

(8)

今天是木头的十八岁生辰。

她很庆幸,三年前遇到了国师大人,否则她一定会选择留在村里,继续做那些毫无意义的赎罪。三年前,自村外一别后,她选择外出求道。数年苦修,她修遍奇门术法,自信今后能留在村中,为村民们带来幸福。

而今天,本该是她归家的日子。可映入眼帘的,却是烈日灼天,赤地千里,山川草木尽数化

作灰烬。她慌乱地奔回记忆中的村子,只见满地白骨。

“国师……是妖……害了……所有人……”这是老和尚临死之际,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贪。 贪恋村民曾经给予她的评价,后悔自己没有留在村中继续赎罪。她本该死在这里,死在这片业火之中。

她嗔。嗔怒国师是个骗子,妖怪永远都是妖怪,灾星也永远都是灾星,他说过的那些故事,从来就只是在放屁。

她痴。痴迷于这一段至死都无法言说的故事。 她到底是灾星,还是那虚无缥缈的祥瑞?

她倦了,跌落在庙堂之中,任凭火焰扑上来。寺内业火轻跳,像是有人在低笑。

(9)

“后来呢?”友友瞪大了眼睛,“国师难道真的是妖怪吗?木头也太可怜了,好不容易学成了法术,归家时等待她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我弹了弹书上的灰尘,心里一阵肉疼——可恶的商家,居然把二手的书用一手的价格卖给老娘。我转过身,用书本在小姑娘的脑袋上轻轻来了一下。

“难道你也觉得遮释国的灭亡是因为国师?就因为他是妖怪?”

“唔。”友友噘着嘴,委屈巴巴地捂着头,“可如果不是国师施了妖法,还有谁能毁灭一个国家呢?”

“友友啊,比妖怪更可怕的,从来都是人心。”

我有些出神地看着手中的书,视线却穿过了友友,看向了店门外。几十年前,也有一个倔强的小姑娘来过。她也是这般语气,心碎神伤。

当时她坐在同样的位置,对着我喊道,“可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老和尚会留下那样的遗言!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死!”她是那么愤然,眼中闪烁着不肯退让的泪花。

可他明明是想让她幸福的活下去,她却依旧把自己囚在那个灾星的鸟笼里。即便轮回千年,仍锁着自己本该自由翱翔在蓝天的双翼,依然不肯原谅那个入魔的自己。

我当时只是指了指院子里那盆还没开花的昙花,对她说了一句,“十年后你再回来,我期待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第一个十年,她依然恨着这个世界。她在我店里发了一通脾气,固执地与我争论:这个世界根本容不下异类,所有的温情不过是伪善的包装。

第二个十年,她似乎结识了一些真心待她的朋友,可她依旧犹豫不决。即便窗外阳光正好,她也只是站在檐下驻步不前。

第三个十年,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救助路遇的凡人。可每当回到医馆和我交谈时,她总要故作矜持地撇清关系,说那不过是对渺小蝼蚁的举手之劳,仿佛承认自己的善良是一件极其羞耻的事。

第四个十年,我在她的脸上,久违地看到了一丝舒展的笑意。那天她在河中看见了一个贪玩溺水的孩子,情急之下,她顾不得隐藏身份,使出一记火诀瞬间蒸发了整条河水。当水汽散去,岸边哭喊的父母错愕地看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她本已做好了被当成妖怪咒骂、甚至被石头驱赶的准备。她低着头正要仓促离开,不料孩子的父母竟快步朝她走了过来。她有些慌乱,脚下不由得一个踉跄,却被那位母亲一把稳稳地挽住了手臂。虽然对方眼中仍闪烁着对超自然力量的畏惧,但他们还是牵着孩子,无比认真地对她说了声谢谢。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感谢这个词。久违的,不带偏见的温暖穿透了她千年的寒蝉,

医馆的

风铃叮当作响,友友已经轻快地跑到前台去接待新来的客人。我笑了笑,不知道今年的她,是否会带给我一些不同往年的新感悟?

那衔火而生的毕方,本是主寿的祥瑞,却因为世人那份欲享其富、不肯受其苦的贪婪,被生生囚禁在了灾星的鸟笼里。她用了千年的轮回去恨那个为了让她活下去而满身污名的男人,也用这千年的时光,审判着那个从未真正犯过错的自己。这世间贪婪者众,他们想要祥瑞之果,却避灾殃之苦。可好在总有像她这样的傻子,在被误解的废墟里,依然愿意为了那一点点微光的温暖,倾尽所有的命火。

我收回思绪,将手中那本《西游记》稳稳地塞进了书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