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从那天起,黑刀刺客从“一个无所事事的旁观者”,一跃成为“赐福王的传谕使”。她是唯一一个见过赐福王真面目之人。她被赐予了一枚小小的、由黄金树的枯枝雕刻而成的、散发着微光的印章。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这个身份的合法性——赐福王的话,就是黄金树的意志,而黄金树的意志,在这座王城里,是唯一的、不可质疑的、如同太阳般照耀一切的律法。
她在一夜之间,成了整个黄金树王朝实际意义上的二把手。任务变了。不再是刺杀,不再是潜伏,不再是那些需要在黑暗中、无声地、独自完成的“不名誉”的勾当。现在那是黑夜骑兵们的任务了。
赐福王将他的印章交给了她,授权她代他拟写谕令,代他下达命令,代他会见那些他不能亲自接见的人。王城中的大小事务,从物资调配、人员安排、到外交斡旋——都经由她的笔,化作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出现在盖上黄金树印章的羊皮纸上,然后被她亲自送往王城的每一个角落。
她需要做的事工作,是“传达王的旨意”——将赐福王的命令,以文字的形式,传达给王城的各个部门;是“协调”——将那些因战乱而断裂的、互不信任的、甚至互相仇恨的部门,重新连接起来。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权力”。不是“能够杀死多少人”的权力,不是“能够让多少人恐惧”的权力,不是“能够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的权力——而是“可以做些好事”的权力。
她可以调配很多资源。她可以进入王城绝大部分区域(考虑到她知道的暗道,那几乎是所有区域)。她可以从罗德尔草药大学借阅那些被调香师们珍藏了不知多少代的、关于草药和炼金术的、皮质封面磨损、纸页泛黄、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却记录着无数濒死之人被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奇迹”的古老卷轴;她可以在王城的各个角落行走——那些她曾经在执行任务时匆匆穿过的、从未仔细看过的、布满了战争创伤和岁月痕迹的、石墙上刻着无数名字和祈祷词的走廊和庭院;她可以做很多她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每一次救人,她都会听到“谢谢”。每一个“谢谢”,都像那年轻母亲握着她手指的手一样,轻轻地、却不可抗拒地,在她的心上,留下一个印记。那些印记不深,不痛,不烫,只是——存在。像春天落在石头上的第一滴雨,不会改变石头的形状,不会在石头上留下痕迹,但石头知道,它被触碰过。
但那些“谢谢”的声音背后,她也能听到别的。在她转身离开之前、在她走出几步、几步、十步、仍然能感受到那些目光落在她秘银鳞甲上的、沉默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清晰的——“可是那家伙是黑刀刺客”。从调香师的眼睛里、从被救者的亲属的眼睛里、从路过的王城侍卫的眼睛里、从那些躲在门后、窗前、巷口、远远地观望、不敢靠近、却用目光无声地将她钉在“罪人”的位置上的、王城居民的眼睛里。她能看到那些目光里的内容:感激(是的,他们感激她救了人),困惑(为什么是黑刀刺客来救人),不安(她会不会突然掏出那把异形匕首,将他们中的某个人杀死),以及——更深处的、被黄金树的恩泽和文明社
会的礼貌和“不要得罪赐福王的传谕使”的恐惧所覆盖的、却依然从目光的最深处、从那些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潜意识角落里、渗出来的——无法原谅。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不需要别人说出口。她的听力足够敏锐,能捕捉到那些被刻意压低的声音、被手捂住嘴的嘟囔、被风吹散的尾音——“黑刀……”、“是她……”、“杀了……”、“葛德文……”。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事”。一件改变了她自己的命运、改变了王城的命运、改变了整个交界地命运的、至今仍在影响着无数人的生与死、爱与恨、信仰与绝望的、“事”。
她记得那一天。不,不需要“记得”——别人会帮她记得,而她自己也做了任务记录。那一天,就像黄金树的光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照耀着她。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她救了多少人,写了多少传谕书,用本子和多少无法开口说话的人交流——那一天的光,那一天的血,那一天葛德文倒下时,他脸上那困惑的、不解的、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杀的表情,都像一把无形的、却永远悬在她头顶的、比她那把异形匕首更锋利、更致命、更无法摆脱的剑。提醒她,她是谁。她做过什么。她配不配拥有那些“谢谢”。
但她依然在走。每天清晨,当黄金树的第一缕光芒洒进她昨晚栖身的角落,她就会起身,穿上那身秘银鳞甲,系好腰间的刀鞘,将那把小巧的异形匕首插进去,“咔哒”一声,确认它固定牢固。然后从暗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看着自己昨天写下的、那些关于“待办事项”的、工整而冰冷的字迹,合上,塞回暗袋。走上王城那些被黄金树的光芒照耀得温暖而明亮的石板路面,去执行身为‘赐福王的传谕使’的任务。
赐福王给的,是“弥补的机会”。
又是十几年过去了。
她看着那些大树守卫——那些穿着黄金重甲、座下骑着披甲高头大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骄傲而威严的骑士们——在她的笔迹里领取赐福王的命令,精准执行,从未延误,从未辱没黄金树的威严。
她看着他们的统领——那位骑着比普通大树守卫高出一倍、骑着一匹覆盖着龙鳞重甲的战马、手持一柄同样覆盖着龙鳞的大锤的、被称为“龙装大树守卫”的男人,在她传出命令后,微微点头,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向着目标方向疾驰而去。动作迅捷而有力,坐骑的铁蹄敲击着石板路面,发出如雷鸣般的轰鸣。那轰鸣声在她听来,仿佛是他对她的回应。冷漠而疏离的回应。
“我知道你在那里,我知道你是我的上级,但我不会正眼看你哪怕一眼。”
他也不掩饰对黑刀刺客的唾弃——她曾在王城会客厅的走廊里与他迎面相遇。她侧身给他让路,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走过,肩甲的边缘擦过她的秘银鳞甲,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嘶啦”声。那声音很短,很轻,但那短与轻中蕴含的,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尖锐的轻蔑。
他们从不掩饰对黑刀刺客的唾弃。
英雄石像鬼们也是一样。那些从战死黄金树英雄的尸体和灵魂中重铸而成的、半构造体的、不会疲倦、不会恐惧、不知退缩的完美战士——它们精准地执行着黑刀刺客的每一
个指令。无论是巡逻路线的调整、驻守点的变更、还是对入侵者的追捕或格杀,它们都会在接令后毫不犹豫地、以最高效率完成。但她毫不怀疑,如果哪天封印仪式失灵,构造体里那些黄金树众英雄们的英灵一旦苏醒,会直接借由石像鬼的石头手臂,将她活活撕碎。那些英灵生前大多是她从没有见过面、却通过无数资料和情报、在脑海中构建过形象的战士,她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恨她,只是觉得她不配。
是的...它们会那样做,它们有权利那样做.......
平民阶级也是一样。调香师们,王城的侍从们,王城那些在战火中幸存下来、艰难重建家园的平民们——他们从不敢对她恶语相向,更不敢有丝毫不敬之举,他们甚至不敢看她。每当她穿着那身秘银鳞甲、头戴兜帽、腰挎异形匕首、无声地穿过王城的街道时,她能感觉到那些从门窗后、从小巷深处、从她经过的每一个角落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恐惧,与厌恶,如同在看到一条从阴沟里爬出的、身上还滴着污水的、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毒蛇。
他们感谢赐福王的大恩大德——他重建了被战火摧毁的家园,为无家可归的平民提供食物和住所;他设立了罗德尔草药大学,为那些在战争中受伤的人提供免费治疗;他开放了黄金树的恩赐,让每一个平民都有机会接受教育,成为调香师、学者、甚至骑士。赐福王不愧是被黄金树选中之人。赞美赐福王与黄金树。
但即便因为恐惧,或是受过她帮助的人羞于启齿,无法对她恶语相向,他们对黑刀刺客的厌恶仍是溢于言表。无需言语,无需手势,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够了。那种从她出现的第一天起、在她每一次经过时、在她每一次将赐福王的命令传递给相关负责人时,都会精准地、如同例行公事般落在她身上的那一道目光——“你不属于这里,你应该和他们一起消失”。
无论自己怎么做,无论自己为他们争取了多少权力,无论自己字面意义上地、从火场和其他意外事故里救下了多少人——没有人会宽恕自己,没有人会遗忘这份大罪。
这是当然的,这是黄金树赋予他们的神圣权力,毕竟……是自己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自己把他们害成这样的。黑刀之夜,是这一切崩坏的开始。
有关于“谁杀了葛德文”的答案,在赐福王的运作下,如今的常见答案已经不是“黑刀刺客”了,而是“是那群穿着秘银鳞甲的女人们。”
“黑刀刺客”之名,已被遗忘。
她们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可以指认的特征。她们只是一个集体,一个符号,一个可以被无限投射仇恨的、模糊的、无脸的靶子。
但这么多年下来,情况多少也还算是有点改善。王城里的众人对黑刀刺客的态度,从最初的敌意和怒骂,变成了现在的无视和小声诅咒。
只可惜黑刀刺客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骂累了。他们可能只是发现——无论怎么骂,她也不会回应,不会辩解,不会道歉,不会求饶。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穿着那身秘银鳞甲,戴着那顶遮住面容的兜帽,手里握着那个皮面磨损的小本子和那支细细的笔,等待他们骂完,然后将手中的谕令递过去。然后他们会接过,看一眼,转
身离开——他们知道是她写的谕令,知道她赐福王唯一信任的传谕使,知道她在这个王城中拥有仅次于赐福王的权力。
他们只是,不去看她。
这和最初有什么不同呢?最初她也是不存在的。黑刀刺客不存在。不存在的人,不需要被看见。现在她“存在”了——她有身份,她是“赐福王的传谕使”,她是整个黄金王朝实际意义上的二把手。但她比从前更不存在了。从前至少还有人恨她,尽管只有他们人生里的最后几秒。现在连恨都没有了。
她觉得这样就好。他们不骂她了,她觉得这样就好。他们不再当众羞辱她了,她觉得这样就好。他们至少还活着——在那场她们亲手参与开启的、绵延了无数年的、导致无数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灾难之后,他们还能站在这里,对她投来厌恶的目光,小声诅咒她的名字。他们还没有死,还没有疯,还没有被仇恨彻底吞噬。他们还能恨她。这是她仅存的、为数不多的、还能安慰自己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赎罪的机会。
无论如何,自己的赎罪还没有完成。自己的赎罪还要继续......这一点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