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田径梦

斑驳的田径梦

作者:鱻魚丸子

“明子!准备去社团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教室后门传来,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门框后探了出来,少女眨着眼睛张望着,那是二年一班的飞鸟。

刚下课,她就已经拿好书包,迫不及待地准备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飞鸟!你等一下,我的包还没理完呢。”

“都下课五分钟了诶!明子,你怎么还这么磨蹭,每次都让我等这么久哟!”

飞鸟故作抱怨地看着正在理书包的明子,实际上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好朋友那慢悠悠的节奏——放学后,总是她来等明子,然后再一起去社团。

毕竟她们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如此。

“好啦!好啦!劳烦飞鸟前辈等候多时!真是不好意思了呢!”

书包还没背到身后,明子便一手拎着它,一手挽过飞鸟的手臂,笑着把她拖离了教室后门。

“谁要做你前辈呀!你说你,跑步明明是学校最快的,怎么理个东西倒是这么慢。我觉得吧,肯定是故意让我等的咯!”

“哎呀,我就腿比较快啦!手笨~手拙~理东西哪里比得过你嘛~好啦~不要说我了嘛~赶紧去操场吧!”

“真是的,不说你啦。”

“话说!飞鸟~今天是不是有队内比赛呀?”

“唉,好像是的咧。我记得前天队长说了下次训练会进行分组比赛,应该就是今天了。”

“嗯!那快走吧,还得热身呢。”

“哦?你现在倒知道着急了?”

来到田径场上的明子和飞鸟已经提前换上了运动服,在最靠边的跑道上拉伸放松着肌肉和韧带。两人正抓紧时间在为等会儿的队内比赛做着热身准备。

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竟在临近傍晚时,开始飘起了零零星星的小雨。雨滴掉落在红白相间的跑道上,几乎是瞬间,便向下渗进了塑胶颗粒的间隙之间。

飞鸟正低着头,非常认真地拉伸着大腿肌肉,可视线里的跑道上却突然出现了明子那伸出来的右脚。她在旁边同样也做着腿部肌肉的热身。

然而这条穿着黑色紧身裤的小细腿,却在脚踝处打上了显眼的白色绷带,显得十分突兀。

“明子,你的右脚怎么了?是又扭到了吗?”

“啊!没事。只是因为今天下雨,脚腕里面有些酸酸的。”

明子收回了才刚刚开始拉伸的右脚,用鞋尖抵着粗糙的跑道立起脚背,尝试用大幅度的转动来放松绑着绷带的脚踝。

“别逞强哦?你的右脚……如果不舒服的话,就不要……”

“没事的啦!我的脚我自己知道的啦!它呀~现在可厉害着呢~”

明子笑着打断了飞鸟的建议,还一使劲高高地抬起右腿,在飞鸟的眼前上下左右快速地摆动着灵活的脚踝。虽然关节上紧紧缠着的绷带看起来很是突兀,但至少从飞鸟的角度来说,这确实没有影响到明子右脚的灵活度。

热身完的两人一前一后,迈着一样的步子走到了队伍中,听着站在前面的队长说着下个月比赛的事情。

“请大家注意!还有一个月就是全国的高中田径锦标赛啦!我们今年有西宫同学参赛,个人和团体项目都有很大的机会能获得名次!希望大家一起加油,剩下的时间抓紧练习,为比赛做好充足的准备吧!”

“西宫同学加油哦!”

“西宫同学你是我们今年的头牌啊!我看好你哦!”

“西宫你是不是前阵子跑出了全国第二的成绩呀?”

社

团里的同学们都在议论着西宫明子。这个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女孩,平时留着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明亮透彻的眼睛下有一颗美得很有辨识度的泪痣。此时她披散着前刘海,扎着一只高马尾,干练的田径短裤中延伸出两条穿着黑色紧身裤的纤细长腿。

如果不是穿着田径服的话,她给人的第一印象,绝对会误以为是一名天资秀丽的少女模特。

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着,散落在田径队成员的身上,时间一长,就渐渐打湿了她们的发梢和外套,空气的温度似乎也跟着下降了两三度。

队长已经分好了组别,规则是以两两为一组,每组轮番跑两轮,最终取最快成绩的方式来进行队内比赛。第一组首当其冲便是队内的王牌明子和队长菜奈,她们从终点走向起跑线,准备进行第一组比赛。

双手撑地,蹲在起跑线的明子,又一次夸张地转动起缠着白色绷带的右脚踝,仿佛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了她下意识的肌肉记忆。

但是深埋在肌肉与关节深处的酸胀感并没有得到任何缓解,反而随着温度与湿气的改变,而变得更加明显。

随着起跑令一响,明子和菜奈像两道离弦的箭矢,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弹射出去,瞬间刺破了赛道的宁静。两人的起跑动作非常标准——身体极度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随后猛烈蹬地。

由于是需要极致爆发力的短跑,所以她们的动作都是以前脚掌落地的方式,仅仅利用那极小的一块区域,像蜻蜓点水般飞快地交替点地。每一次脚掌触地,都伴随着大腿肌肉的剧烈收缩和小腿的迅猛回弹。

明子的核心力量极强,身体在冲刺中依然保持着稳定,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她的双臂以前后摆动的姿态,同样有力地配合着双腿的节奏。刚开始没几步,她就已经拉开菜奈半个身位了。

结果显而易见,即使是比她大一年级的队长,也是毫无悬念地输给了田径队的王牌西宫明子。

细雨绵绵不绝,老旧的塑胶场地逐渐来不及吸收完雨水,不怎么平整的跑道上开始积起水来。后面的几组队员也相继跑完了第一轮的比赛,明子和菜奈则一同在终点帮大家统计着成绩。

她双手抱胸,手里揣着秒表,站在菜奈身后,紧紧盯着队员们撞线的瞬间。可刚刚跑完一轮,爆发过强劲实力的右脚却一直没有消停过——藏在跑鞋里的脚趾正紧紧扣着鞋底,以脚尖为支点抬起了脚背,这个动作将踝关节最大程度地撑了开来。

整只脚以脚踝为转轴,前后左右不断循环地使劲扭动着,拉伸着脚腕四周的韧带,小小的关节弯折的角度竟极其夸张。

在别人看来,似乎对于明子而言,这只缠满了绷带的右脚一直困扰着她。可事实上,却没有任何队友特地来关心这件事。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大家对这样的画面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等到第一轮比赛全部结束,休息了许久的明子和菜奈又起身走回起跑线,准备开始第二轮的比赛。明子一边走,一边左右甩动,对着空气踢着右脚,雨水顺着鞋面飞散出去。

她连续不断的小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右脚的某个地方正令她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事实也确实如此。那股从下课后就涌现出来的酸胀滋味,正愈演愈烈,仿佛雨天那湿冷的空气已经通过张开的毛孔,钻进了明子脚踝的

骨头缝里,渐渐附着在那些原本已经热身完的韧带和肌肉上。

“明子,你的脚没事吧?”

菜奈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同为运动员的队长很快就意识到,明子的脚可能出了一些问题。

“没问题的队长~下雨天脚有些酸而已啦!”

明子再次向队友解释起打绷带的原因。显然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对方是因为那些小动作才注意到的异常。

“不要勉强哦!这只是常规训练而已。”

“知道啦!我再跑一轮就好啦。”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起跑线上。简单调整过后,便很快开始了第二轮的比赛。随着远处队友的一声令下,她们如上一轮比赛一般,再次铆足了劲向前冲刺了出去。

这次依旧是明子领先,菜奈在她身后奋力追逐着,两人的差距甚至比之前更大。

明明胜负的天平已向明子倾斜,可就在她们跑到半程的时候,意外却在瞬息间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明子向前踏出的右脚刚准备抓住跑道使劲发力时,前脚掌却结结实实地踩在了跑道的积水上。积水成为了最滑腻的润滑剂,鞋底的鞋钉瞬间失去了抓地力,顺势向前一滑,凝聚了前脚掌的全身势能顷刻间化作了无法控制的横向剪切力,作为支点的右脚踝毫无抵抗地就朝前顶过了头,柔软的关节一下子翻扭了过去。

即使有绷带的保护也无济于事,韧带与关节在极度的扭曲中发出了无声的悲鸣,撕裂般的刺痛代替了酸胀,如电流般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女孩的天灵盖。

失去了唯一的支撑点,失去平衡的明子狠狠地摔倒在积着水的跑道上。“砰”的一声闷响,飞溅的水花四散炸开,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田径服。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她在地面上滑出了一段距离,但此刻明子已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本能驱使着她蜷缩起身体,去护住那只出现意外的右脚。

女孩侧躺在冰冷的积水中,双手死死托住还在散发着热气的小腿,将那只已经内翻并呈现出诡异角度的脚踝高高抬起,仿佛这样就能减轻钻心的痛楚。密集的雨滴落在她的身上,打湿了脚上白色的绷带,凌乱的头发混着雨水沾在脸颊上,竟显得这名美少女的神态有些憔悴。

“明子!”

跑道外的飞鸟看到她摔倒在地,想也没想就立即跑了过去。

“扭,扭到了……又是这只脚……”

明子撩了下黏在前额的头发,略带苦笑地看着飞鸟,伸出左手示意她拉自己起来。飞鸟心领神会,一把拉起对方,看到她那向后翘起的右脚,缠着绷带的脚踝竟在微微颤抖,心中不免担忧起来。

西宫明子从初中时,就是周边县区令人瞩目的短跑运动员,有着令人艳羡的绝佳天赋,老师和同学都很看好她。加上她平时训练也十分认真,每过一年,明子的短跑成绩都会有显著的进步。

但好运似乎在初中毕业后就逐渐离她远去了,在进入高中后,明子陷入了右脚频繁扭伤的伤病困扰,脚踝反复遭受的损伤直接阻碍了她进一步提高成绩。

作为好闺蜜,同时又是多年队友的飞鸟,尤其为她感到担忧。飞鸟从初中就和明子一起跑步了,她最清楚明子的天赋和努力,也一直知道闺蜜的梦想是进入国家队参加国际大赛。

初中时,她一直坚信不疑明子可以达成这个梦想。可是,现在她却很担心,因为高一这一年来

好闺蜜所遭受的脚踝伤病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几乎每个月都会扭伤一次右脚。

飞鸟她自己也是田径运动员,也经历过脚踝扭伤,她很清楚脚踝的稳定对一名短跑运动员来说是多么的重要。短跑极其依赖于前脚掌发力,换而言之脚踝在很大程度上承担了下肢缓冲压力与稳定身体的作用。所以在跑步时,脚踝会承受比平时多出几倍的冲击力。

而明子现在却在这至关重要的关节上遇到了问题,飞鸟很担心她是否可以克服脆弱的右脚踝,继续跑向她们共同的田径梦。

在飞鸟的印象里,好闺蜜的右脚原先并没有如此脆弱。她和这个年纪的其他少女们一样,都有着健康诱人的躯体。作为一名经过多年训练的运动员,她的身体,尤其是双腿,甚至要比普通的女孩子更加修长健美。

但是,意外总是在生活中出现得那么突然。

在高中入学后的第二个周末,新入学的她和飞鸟一起去参加不同班级之间的联谊活动。为了给刚开始的高中生活留下个好形象,明子在那天特地给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

当梳着双马尾,身穿天蓝色流苏连衣裙,脚踩一双白色蕾丝小猫跟的明子出现在联谊现场时,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大家的目光。

虽然西宫明子只有一米五几的身高,但是作为田径运动员,身材修长,比例极好,在连衣裙的衬托下显得尤其淑女。为了搭配裙子,她特地穿了妈妈的高跟鞋——尖尖的鞋头包住了脚趾,后跟只有一条环带勾住脚跟,3cm的鞋跟不高,却格外细。稍稍偏大的尺码,显得她的双脚更加可爱。

这身穿搭在她瘦小的身上,清新中又带有一点性感,格外好看。

联谊活动很圆满,可意外却在她们晚上回家时追上了明子。兴奋的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谁也没注意到在昏暗的人行天桥上居然躺着几个被人乱扔丢弃的啤酒易拉罐。

明子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踩了上去,本就偏大的高跟鞋一打滑,勾住脚跟的细带根本提供不了任何保护。就这样,明子纤细娇小的右脚直接摔掉了鞋子,恶狠狠地从台阶上崴了下去。

足足向下摔了好几级台阶才停下来,健康的脚踝在那晚第一次受了重伤。那次受伤让明子不得不拄了两周的拐杖。

距离那次惨痛的扭伤仅仅过去了一个多月,全国高中田径锦标赛的临近却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形中迫使着明子提前开始了田径队的训练。

然而,代价是惨痛且漫长的。

那只韧带本就还有撕裂伤的右脚踝,并没有因为她单方面的执着而变得坚强,反而在一次次高强度的训练或者比赛中发出无声的抗议——扭伤,扭伤,还是扭伤。

一年的时间,足以将一次意外熬成一种顽疾。她的右脚踝已经形成了习惯性扭伤,再也没有彻底痊愈过。

这次的扭伤也是如此,她和飞鸟都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就在明子单脚跳到跑道旁,一屁股坐下开始熟练地按揉起脚踝时,她的好闺蜜已经从自动售货机那买来了冰镇饮料,递给了她。

受伤的少女接过易拉罐,直接当做冰袋敷在解开了绷带的右脚上,赤裸暴露的脚腕在外侧肉眼可见的有些肿胀。冰饮贴在发热出汗的皮肤表面,惹得这只小脚冷不丁地颤抖了一下,蒸发的水汽飞快地消散在空气中。

等到逐渐降温的踝

关节内再次传来了熟悉的酸痛,明子才试着转动起受伤的右脚。

出乎意料的是,那原本只是酸胀乏力的关节深处,竟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声细微却刺耳的“喀喇”声。那声音干涩而粗糙,就像是两块失去了润滑液滋养的骨头,在狭窄的空间里生硬地相互摩擦。

这突如其来的异响让女孩心头猛地一紧,仿佛电流瞬间窜过脊背。她几乎是本能地僵住了身体,立刻制止了右脚任何细微的试探与扭动。冷汗瞬间渗了出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试探,轻轻覆上刚刚发出声响的位置,试图透过紧绷的肌肉去确认里面的骨头是否出了问题。

[刚刚是骨头的声音吗?可是脚不痛啊……飞鸟有听到吗?被听到的话估计又要担心我了吧?不行不行, 不能让她再为我的事分神了。]

于是,明子立即挑起了别的话题,打算分散飞鸟的注意力。其实,她想要一起转移的也有自己的注意力,毕竟脚踝那奇怪的声响多少有些让她感到不安。

“看来~今天的训练又只能提前结束了呢~飞鸟!待会回去的路上,我们去吃可丽饼嘛?”

“诶?你的脚没事嘛?不直接回家休息嘛?”

“没事没事~你看你看,我的脚很好啊~”

说着明子俏皮地来回勾着自己的裸足,以示扭伤无碍。可她故意没有转动脚腕,生怕会再出现那不合常理的声响。

“好不好嘛?我想吃好久了哦!”

“好好好,就当今天安慰你了。那待会我请客哦!”

等到训练结束后,飞鸟给一瘸一拐的明子打着雨伞,两个少女有说有笑地去和可丽饼约会了。

一周后,明子和飞鸟又和往常一样一起去社团参加训练。明子在众人面前故作正常的步伐,试图掩盖住自己脚伤还未痊愈的事实。别的队友,包括队长都被假象而蒙蔽了双眼,以为她这次的扭伤和之前一样,过几天就能完好如初。

但实际上,女孩自己却很清楚,上周的扭伤似乎真的搞坏了脚踝内的某个地方——这几天只要逆时针转动脚踝,关节内就会发出可怖的弹响,就像是用手在拗折枯枝一般。而且脚踝外侧的肿胀虽然摁上去不痛不痒的,但是却迟迟没有退去的迹象。

她没有选择上跑道训练,而是始终坐在一旁,拉伸、按揉、放松着自己的腿部肌肉,更多的时候则是在用双手掰扯着被黑色护踝保护起来的右脚。

明子独自一人默默地待在跑道边,对自己那只伤痕累累的脚腕进行着一场近乎疯狂的“调试”。她咬着牙忍着不适,强行将仍旧微肿的脚踝向外侧拉扯到生理极限,随后隔着护踝,死死按压着那处已经过度伸展的关节。

那只反复受伤渐渐失去活力的脚踝,此刻软绵绵地任由她摆布,随着女孩的力道一弯一扭地来回晃动。每一次用力的按压和拉伸,都牵扯着内部复杂的肌肉、韧带和骨骼,钻心的酸楚顺着小腿一路窜上脊背,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飞鸟自然是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知道这是明子对待脚踝自创的按摩方法,她见过很多次。可是,像今天这般反复按揉着脚踝的明子,飞鸟也是第一次看到。

她很担心闺蜜是否可以在两周后的全国高中田径锦标赛痊愈复出,却又不想给对方过多的压力。

“明子,你的脚好点了嘛?”

飞鸟

递给了明子一瓶冰镇饮料,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好点了!估计,明天就可以上跑道训练了诶。”

明子接过冰饮料,习惯性地把它贴在了解开护踝的右脚踝上。

“嘶……好冰!”

飞鸟的视线定格在身旁那只刚刚拉伸过的脚踝上,自己刚买的饮料正贴在那微微泛红的皮肤上,似乎还能隐约可见浮在表面的细小汗珠。隔着易拉罐,看不太清楚它是不是还肿胀着。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哦!明天训练完我们去看电影嘛?这周天气之子上映了哦。”

飞鸟试着转移了话题,想要避免自己给明子带来太多压力。

“好啊~之前看了预告片,似乎很好看的样子!”

明子在脚踝上来回滚动着饮料罐,用冰凉的外壳给酸胀的关节降着温。

可事实却远不及明子所想,她的脚伤仿佛被下了时间停止的诅咒,直到下周一的训练,右脚依旧没有从酸疼乏力和关节弹响中恢复过来。

她强忍着酸疼的脚踝,坚持完成了四轮冲刺跑。在队友眼里,明子的扭伤已经如期痊愈了。然而她自己却最清楚实际的情况——关节里面很酸,很酸,很酸,很酸。酸到整只右脚都很难发出全力。

带伤练习的决定,或多或少影响了她的竞技状态,四组练习中最快的成绩也只是堪堪达到上周的平均水平。

在常规的训练结束后,明子微跛着酸胀难忍的右脚地走到一旁,弯下腰准备好好按摩放松一下自己脆弱的脚踝。队长菜奈却突然从操场外跑了过来,手上正挥着什么东西。

“今天从长跑教练那借到了发令枪哦!明子!你要试一下嘛?”

队长跑到了正打算放松的明子身前。

“是嘛!好啊!那我再跑一次试试。”

明子习惯性地踢了踢不适的右脚,站到了起跑线上,打算再坚持一下。

“1、2、3!”

“嘭!”

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操场的上空,明子瞬间化作一支离弦之箭,带着全力以赴的姿态弹射而出。她的双腿在跑道上快速交替,迈出了仿佛能追逐疾风的凌厉步伐。

她能感受到耳畔呼啸而过的强风,然而,比风声更清晰、更顽固的,却是右脚传来的绵延不绝的酸痛。那股恼人的难受劲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随着每一次脚掌落地的冲击力,精准地刺入脚腕处的韧带,戳中她关节深处最无力的地方。

在距离终点线不远的地方,她的右脚顺着惯性向前探出,脚掌结实有力地踏在塑胶跑道上,后跟微微悬空。

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袭过明子的心头,她似乎感应到身后有一团追逐着自己的黑影。那黑影的速度快得令人发怵,一瞬间就撞在了她的右脚上。

就在明子迈出那一步的瞬间,那只裹着护踝的伤脚彻底背叛了她。落地时本该承受的缓冲力,此刻却成了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脚踝毫无抵抗地向外侧翻转,一年来反复撕裂的韧带在瞬间的极度拉伸中彻底崩断。

伴随着一声旁人清晰可闻的“咔嚓”脆响,细长的右小腿失去了支撑,脚踝外侧的骨头直接硌在了粗糙的塑胶跑道上。巨大的惯性让她的身体瞬间失衡,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绳索绊倒一般,重重地向前摔倒在暗红色的跑道上。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膝盖,将那只受伤的右脚高高抬起,整个人在红色的跑道上痛苦地蜷缩、挣扎。汗水与泪水早

已模糊了她的视线,在那张因剧痛而五官扭曲的俏脸上肆意横流。

明子的右脚踝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角度向内歪斜着,翻折朝内的脚掌不受控制地痉挛。就算有弹力护踝的包裹,错位的关节仍旧在面料上生生戳出了一个尖锐骇人的鼓包。从远处望去,那只脚仿佛已经与小腿彻底断裂分离,呈现出一种违背人体构造的惊悚姿态。

“啊……啊……啊!”

明子早已顾不得任何形象,在跑道上蜷缩成一团,喉咙里挤出撕心裂肺的呻吟。紧紧抱住膝盖的双手,丝毫不敢去触碰那只已经严重变形的脚踝——哪怕是一丁点的外力,似乎都会给这只脆弱的右脚带来钻心的剧痛。

眼前的惨状同样震慑住了她的队友们。尤其是飞鸟,在目睹了明子那如同枯枝般被生生折断的瞬间,她早就第一时间冲到了好友身边。可当真正近距离看清那只扭曲错位的伤脚后,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她瞬间僵在原地,震惊得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看着面前疼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的明子,巨大的心疼与恐惧涌上心头,飞鸟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快去叫田径教练!”

飞鸟向着跑来的队友们喊道。她跪在受伤的明子身边,把已经泣不成声的女孩枕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抚摸着闺蜜已经被弄湿的前发。

“明子,不要紧的,等老师来我们就去医院,再忍一忍哦……”

等大伙再次在学校里看到明子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当女孩拄着拐杖,翘着打满石膏的右脚走进学校时,大伙发现西宫明子像换了个人似的,脸上失去了先前阳光般的活力。

经历了一周前的意外受伤,她的右脚被诊断为脱臼造成的踝关节撕脱性骨折,此外还有距腓前韧带完全断裂、距腓后韧带和跟腓韧带2级撕裂,并且核磁共振的结果还显示她的踝关节内部存在骨刺和碎骨。

出于手术复杂程度的顾虑,医生只修复了断裂的韧带和清理碎骨。至于脚踝内部的骨刺,由于明子年纪还小,而且骨刺生长的位置过深,需要拆开关节才能完全切除,所以最后只是采取了保守治疗。

时光飞逝,转眼高三已至,升学考试的压力如期而至。凭借体育特长的优势,飞鸟的未来早已尘埃落定。明子本该也拥有同样光明的坦途,可那次该死的伤病,却成了横亘在她人生道路上最顽固的绊脚石。

高二那年严重的脚踝损伤,给明子的体育生涯判了漫长的缓刑。虽然历经半年的静养,撕裂的外踝韧带群勉强得到了修复,但后续的康复之路却寸步难行。

长时间的制动让受伤的踝关节和小腿肌肉严重萎缩,失去了往日的爆发力;可一旦试图加大负荷进行恢复训练,右脚踝内尚未切除的骨刺便会立刻发作,红肿与酸痛接踵而至,逼迫她只能再次回到冰敷与休息的死循环中。

此外,由于遗传了妈妈的疤痕体质,所以在经历了外踝手术后,明子的脚踝留下了明显的疤痕增生组织,这迫使她不得不换上偏大半码的跑鞋——否则坚硬的结节卡在鞋帮上,频繁的摩擦会引发炎症。然而,偏码的跑鞋丧失了应有的包裹性,这让本就摇摇欲坠的脚踝在奔跑时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就在这无休止的恶性循环中,明子的右脚始终未能迎来有效的康复,反而

患上了顽固的创伤性关节炎。每逢阴雨连绵的天气,曾经断裂过的骨头便如针扎般疼痛难忍。直到高中毕业,她的速度也再没能重回巅峰。

迟迟无法痊愈的脚伤,让西宫明子遗憾地错过了一流田径名校的特招招募。不过好在最终她凭借着优异的文化课成绩,考入了全国排名第五的田径高校,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这片赛场上。

大学的前两年,明子仍不甘心地进行着康复尝试,但脚踝日益糟糕的状况最终还是向她宣判了死刑——那只遭受过毁灭性打击的右脚,再也无法承载她全力奔跑的梦想了。这位短跑天才少女的运动生涯被迫过早落幕,但在飞鸟长久的陪伴下,西宫对田径的那份炽热从未熄灭。

她在大学选择主修运动管理学,为了能帮助飞鸟达到更高的高度,自己成功完成了从运动员到幕后者的蜕变。几年之后,她成为了一名出色的田径教练,以另一种身份,继续在那条红色的跑道上追逐着自己未竟的田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