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义入山逢罗网 将计就计待良宵》

《仗义入山逢罗网 将计就计待良宵》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仗义入山逢罗网,将计就计待良宵

次日清晨,蜀地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隐翠谷。藏剑山庄朱红的大门前,空气中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陆怀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袖口用护腕束紧,书笈稳稳地压在背上,莫邪剑匣斜跨于其侧。此时的他,眉宇间的书生稚气似乎在一夜之间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深邃的沉稳。

林守拙牵着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走上前,那是山庄精心喂养的良驹乌云。他将缰绳郑重地递到陆怀舟手中,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药匣,低声说道:“怀舟,这马脚力极健,能助你翻山越岭。匣子里是我多年搜集的赤精芝与续断膏,皆是千金难求的续命灵药。苗疆瘴气重,奇毒多,若遇危难,这些东西或许能护你周全。

”

陆怀舟接过缰绳,左手轻抚匣木,感受到那沉甸甸的份量,那是林守拙对他父母的愧疚与对他的期许。他深深一揖,声音清亮而坚定:“多谢伯父厚赠。怀舟此去,定会小心行事,不负伯父所托,亦不负莫邪重见天日之期。”

楚云汐今日穿得格外素雅,她抱着剑靠在石狮子旁,目光在陆怀舟身上转了几圈,终是露出一抹洒脱的笑意:“去吧,别像个酸秀才似的婆婆妈妈。我就在山庄里守着,等你带着莫邪回来。到时候,咱们还要一起去京城,取那阉贼的狗命。”

慕清雪依旧是一身洁白如雪的道袍,背后的长剑映着晨光,显得有些凛然。她看着陆怀舟,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泛起一丝柔和的涟漪。她微微点头,声音如冰泉相击:“此行苗疆,内功修行不可有一日懈怠。若遇不可敌之势,当避其锋芒。我在终南山,静候师弟佳音。”

谢灵鸢在旁边一直不停地绞着衣角,原本灵动的杏眼里此刻倒真有了几分依依不舍。她吸了吸鼻子,强撑着笑脸跳到陆怀舟马前,有些娇憨地晃了晃拳头:“陆书生,你可得长点心眼!外面的漂亮狐狸精多得是,尤其是苗疆那些妖女,最会骗你这种老实巴交的书生了。你要是敢把咱们忘了,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陆怀舟看着这两个陪伴他走过这段蜀地奇缘的女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自然,在马背上对众人环抱一拳:“诸位请回吧。山高水长,诸君珍重。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双腿轻夹马腹,乌云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瞬间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清脆的蹄声,朝着谷外疾驰而去。晨曦穿破云雾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将那青色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离开隐翠谷后,周遭的山势逐渐变得险峻起来。蜀地通往苗疆的古道,多是凿在绝壁上的栈道或是穿行在密林深处的羊肠小路。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陆怀舟牵着马走在一片寂寥无人的山脊上。四周是郁郁葱葱的古木,脚下是厚厚的枯枝败叶。山间的风带着些许潮湿的凉意,吹过林间发出沙沙的响声。这种孤独跋涉的感觉,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数月前。

那时,他刚得知身世真相,心中满是悲愤,正是在柳红绡的指引下前往终南山。同样的深山,同样的寂寞,可当时的他心智尚未成熟,每走一步都带着对未知的惶恐;而如今,他怀

揣着莫邪剑的本源,体内流淌着醇厚的真气,心中有着明确的守护目标。

人在江湖,果然是最好的磨刀石。陆怀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的茧子。这些日子在山庄的苦练,让他的感知力提升到了一个极其微细的程度。就在刚才,他敏锐地察觉到前方的密林中有几道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陆怀舟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节奏,步伐均匀,甚至那长衫的摆动都没有乱掉半分。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伴随着几声粗犷的呼喝,四个手持朴刀、打扮落魄的壮汉从林中横穿而出,挡住了去路。领头的一人满脸横肉,虽然努力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但陆怀舟却捕捉到了他眼底的一丝急切与焦虑,而非寻常劫匪那种纯粹的贪婪与杀意。

陆怀舟勒住马,平静地看着这几个人。他没有直接拔剑,那些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得出的经验告诉他,此时的他若是出手,这几个人怕是连一招都接不下。但行走江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够用语言化解的矛盾,犯不上动拳脚。

陆怀舟微微抱拳,语气平和:“几位壮士,在下不过是一介书生,匆忙赶路,身上并无长物。若说这马和这些干粮,怕也不值几两银子。江湖路远,各位何必苦苦相逼?”

“少废话!看你这马就是好货,赶紧下来!哥儿几个只要财,不要命!”领头的壮汉虽然嘴硬,但手中的刀却在微微颤抖,眼神总是下意识地往山路后方瞟。

陆怀舟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几个人动作生疏,下盘不稳,显然并非惯匪。他原本打算给点碎银了事,但对方表现出的那种异常的焦躁引起了他的好奇。

“既然几位如此不讲道理,那便得罪了。”

陆怀舟话音刚落,身形便如鬼魅般动了。他并未动用莫邪,甚至连背后的书笈都未解下。只见他脚下踩着流星赶月的步法,身形在空气中留下几道残影。

那四个壮汉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手腕处一阵酸麻。

“啪嗒”几声,四柄朴刀齐齐落地。

陆怀舟的手指如翩翩蝴蝶,在四人身周游走。他运起体内的真气,动作极其轻盈,却精准地分别点在了他们肩胛的秉风穴与腰间的京门穴。这并非什么阴毒的杀招,只是为了让他们短时间内无法行动。

那四名壮汉登时如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甚至还保持着挥刀的前冲之势,眼中尽是惶恐。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领头的壮汉反应最快,虽然身子动弹不得,但嗓门依然响亮,“咱们哥儿几个真是有眼无珠,冲撞了高人!求高人高抬贵手,咱们……咱们也是走投无路了啊!”

“走投无路?我看你们衣衫整齐,刀剑精良,算什么走投无路?”陆怀舟走到那壮汉身前,淡淡地看着他

壮汉一见这年轻书生似乎并不是嗜杀之人,当即眼圈都红了,嘴唇颤抖着说道:“高人明鉴!咱们确实是这青龙寨的。可咱们青龙寨从不乱杀无辜,做的都是劫富济贫的买卖。实在是……前几日咱们在后山溪边捡到了一位重伤的女侠,那女侠伤势重得吓人,咱们山寨里的草药都使完了,也请不来正经郎中……这才没法子,想下山劫点药品或是能换药的银子……”

陆怀舟神色一动。他此行身上确实带了不少林守拙赠送的疗伤圣药。若是对

方所言属实,他确实有出手相助之意图

“那位女侠伤势如何?是何模样?”

领头壮汉见有门,赶紧忙不迭地说道:“那女侠一身白衣,身上中了三箭,胸口还有一处掌印。咱们虽然给她止了血,可她一直高烧不退,咱们真的是没招了啊!”

陆怀舟想到人在江湖,终究还是要以侠义行事,他转头看了看乌云,又低头看了看那四个满脸祈求的汉子。便答应了他们,他手指连点,解开了众人的穴道。那壮汉一个踉跄坐倒在地,随即立刻爬起来,对着陆怀舟连连磕头。

“带我去你们山寨看看。”陆怀舟翻身上马,语气虽然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慑力,“若是你说的是真的,在下自然会施以援手;若是敢有半句虚言,这林间的枯叶,便是你们的下场。”

他随手一拂,一股浑厚的劲气透指而出。

“砰——!”

不远处一棵合抱粗的古木上,瞬间多了一个深达数寸的指洞。

壮汉吓得缩了缩脖子,脸上的崇敬与惊惧交织。他哪敢再起什么坏心思,连忙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面带路。

“好汉请跟小的来!这边请!上山的路虽然险,但快得很!”

陆怀舟牵着马跟在后面,随着那几个土匪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入那人迹罕至的山林深处。随着地势升高,空气中的水分渐渐凝结成雾,将那上山的背影一点点吞没。

云遮雾罩的山道曲折蜿蜒,仿佛一条灰龙盘踞在蜀地的崇山峻岭之间。陆怀舟牵着乌云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势。若非有这几个熟门熟路的汉子在前面领路,外人想要在这等迷宫般的密林中寻到进山的路径,简直比登天还难。沿途几处看似寻常的藤蔓与巨石后,分明暗藏着极难察觉的暗哨,每一次经过,他都能感受到几道隐秘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穿过最后一片樟树林,一座气势不凡的山寨赫然出现在眼前。这与陆怀舟印象中那种残破脏乱的土匪窝截然不同。青龙寨依山而建,城墙皆由粗大的圆木与山石垒砌而成,高约数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野性与坚固。寨门上方,“青龙寨”三个大字用红漆写就,笔画张狂,仿佛要从木匾上挣脱而出。寨内木楼错落有致,虽不华丽,却极具章法,隐隐透着排兵布阵的意味。

那领路的壮汉到了寨门前,原本畏缩的神态顿时消失了一半,他熟练地与守门的喽啰对了几句切口,寨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陆怀舟将马缰交给一旁迎上来的小厮,背着书笈,拎着剑匣,不紧不慢地跨入寨门。沿途所见,寨中喽啰多是些精壮汉子,眼神中透着悍勇之气,却并无那种欺软怕硬的神色。

跟着那壮汉七拐八绕,陆怀舟来到了一座位于山寨最高处的宽大建筑前。这是一座由巨木搭建的厅堂,大门敞开,一股混杂着烈酒与汗水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跨过高高的门槛,陆怀舟的目光微微一凝。这堂内的情况,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议事堂内并没有想象中痛苦呻吟的重伤女侠,反而分列着两排精壮的汉子。这些人肌肉虬结,太阳穴高高鼓起,手边或放着大砍刀,或靠着生铁棍,身上散发出的杀伐之气,绝非寻常匪徒可比,显然是这青龙寨的真正精英。

他的目光越过这群大汉,径直落在了

正前方那把铺着宽大老虎皮的交椅上。

那里,并没有坐着什么满脸虬髯的粗犷寨主,而是斜倚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袭正红色的紧身束袖劲装,外罩一件张狂的虎皮坎肩,饱满的曲线在衣料的勾勒下呼之欲出。一条修长有力的腿十分豪迈地踩在椅子的边缘,另一条腿则随意地垂下,脚上蹬着一双牛皮长靴。她那大气的瓜子脸上,一双亮晶晶的柳叶眼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陆怀舟,眼神锐利、直白,犹如正在审视猎物的母豹。

她手中端着一个粗瓷大碗,仰起修长的脖颈,“咕咚咕咚”地灌下一大口烈酒。晶莹的酒液顺着她丰润红艳的唇角溢出,滑过健康的麦穗色肌肤,最终没入那微敞的领口之中。

“痛快!”女子将瓷碗重重地顿在旁边的木几上,手背随意地一抹嘴巴,豪气干云。

陆怀舟见此情景,意识到这女子仿佛才是青龙寨主事之人,不免有些诧异,能够将这一众凶神恶煞的匪徒统御手下,这女子也绝非常人。

陆怀舟微微敛去眼中的讶异,习惯性地将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文人揖礼。

“在下陆怀舟,方才听闻贵寨有女侠身负重伤,急需医治。医者仁心,在下虽学艺不精,却也带了些灵药,特来施以援手。不知……那伤者如今在何处?”

他的声音温润清朗,在这充满了粗犷气息的议事堂内,犹如一道清泉,瞬间让原本喧闹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然而,短暂的安静过后,堂内猛地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酸秀才还真信了!”

“哎呦喂,笑死老子了,咱们青龙寨还能有重伤的女侠?”

“这般气度,说话还文绉绉的,大当家,您这回可是捡到宝了啊!”

两旁的汉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拍着大腿,那笑声里倒没有多少恶意,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戏谑。

陆怀舟眉头微蹙,他转头去寻刚才那个带路的壮汉,却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溜没了影。他心中了然,自己这显然是中了圈套。以他如今武学的境界,那几个人演戏时的破绽他不是没有看出,只是他当时更愿意相信那份急切是为了救人,却没想到这群土匪竟用这种理由来诓骗于他。

“行了,都给老娘闭嘴!”

主座上的女子忽然一拍扶手,娇喝一声。那声音清脆却极具穿透力,堂内的笑声戛然而止,众汉子立刻收敛了神色,站得笔直,显然对这位女子极为敬服。

“这位小哥,咱便是青龙寨的大当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秦烟萝!”

秦烟萝从虎皮交椅上站起身来,她身量极高,浑身散发着一种野性而成熟的魅力。她双手叉着那紧致的腰肢,柳叶眼微微眯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陆怀舟重新打量了一番。

从那一袭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青衫,到他那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脊背;从他清俊儒雅的眉眼,到他那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深邃的瑞凤眼。秦烟萝的眼神越来越亮,嘴角那抹张扬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哪里有什么病人。”秦烟萝迈开长腿,顺着台阶几步便走到了陆怀舟身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对陆怀舟身上那股子干净的书卷气极为满意,“老娘那几个弟兄确实没说实话。不过,这圈套

既然套住了你,那你就别想再迈出这青龙寨的门槛了。”

陆怀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种浓烈的胭脂味混合着酒香扑面而来,让习惯了素雅气息的他有些微的不适。

“秦大当家的话,怀舟听不明白。”陆怀舟眼神依旧澄澈,他再次拱了拱手,“既然寨中无人受伤,那是怀舟多有打扰。在下身负要事,这便告辞,还望当家行个方便。”

秦烟萝看着他这副循规蹈矩的模样,眼中的兴味更浓了。她忽然一伸手,粗糙却温热的指尖极其放肆地挑向了陆怀舟的下巴。

陆怀舟反应极快,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凭借着融合了全真步法的身法,轻松地避开了秦烟萝的手。

秦烟萝微微一愣,她刚才那一下看似随意,实则蕴含了她习武十年的暗劲,寻常汉子绝对躲不开。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转为了更深的赞赏。

“哟,看不出来,你这俊俏书生还是个练家子?长得这么对老娘的胃口,腰杆子还硬!”秦烟萝哈哈一笑,收回了手,再次叉腰,声音洪亮地在大堂内宣布,“既然你到了我青龙寨,那便是老娘的人了!今晚就在这大堂里摆酒,老娘要和你成亲,让你做我青龙寨的压寨相公!”

此言一出,堂内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恭喜大当家!”

“恭喜大当家喜得郎君!”

陆怀舟这回是真的有些愕然了。他行走江湖有些时日,也算颇有见闻,可这种土匪头子看上他要强行成亲的戏码,他还真是头一回遇上。

“大当家此言,莫不是在戏耍在下?”陆怀舟强压着心中的荒唐感,语气中多了一丝严肃,“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可一言蔽之?在下还有要事,告辞。”

说罢,陆怀舟不再理会秦烟萝,转身便朝议事堂的大门走去。

“唰!唰!唰!”

几乎是在他转身的瞬间,大门处人影晃动,四五个手持兵刃的壮汉齐齐拦在了他的去路前。与此同时,堂内两侧的汉子们也十分默契地向中间靠拢,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陆怀舟死死地困在了中间。

陆怀舟停下脚步,眼神渐渐转冷。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心中快速盘算着。若是真动起手来,以他如今的内力,冲出这议事堂并非难事。但这里毕竟是对方的老巢,外面还有高耸的城墙和不知多少喽啰。若是陷入苦战,又如何能够脱身?更何况,这群人虽是土匪,但行事作风倒也算磊落,并非那种十恶不赦的恶徒,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在此大开杀戒。

陆怀舟微微叹了口气,放在剑匣上的手缓缓垂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站在主座前,正一脸笃定看着自己的红衣女子。

“只要是我秦烟萝认定的道,便是刀山火海,也得淌过去瞧瞧结果。”秦烟萝看着陆怀舟,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光芒,“你也别想着硬闯,我这些弟兄,可不是山下那些只会种地的庄稼汉。你若是答应,今晚咱们就喝交杯酒,以后你就是这寨子的二当家;你若是不答应……那就把你绑进洞房,咱们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陆怀舟看着秦烟萝那张飞扬跋扈的脸,心中一阵无奈。他知道这女子说得出做得到,那股子蜀地特有的泼辣劲儿,简直让人头疼。

陆怀舟的手指再次摩挲了一下袖口,那双清澈的瑞凤眼微微

垂下,掩去了眼底的深思。当他再次抬起眼时,那股子抗拒的锋芒已经尽数收敛。

“罢了。”陆怀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吞的书生气,甚至还带着一丝苦笑,“既然大当家如此……如此盛情,怀舟怕是也插翅难逃。只是……这成亲之事太过突然,在下一路风尘,总应该沐浴更衣,稍作准备吧?”

秦烟萝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她走上前,伸出手大力地拍了拍陆怀舟的肩膀,那力道震得陆怀舟都微微一晃。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秦烟萝大笑着转身,对着手下吩咐道,“听见没有?赶紧带我这压寨相公下去休息,烧好热水!把寨子里最好的衣裳给他拿去!今晚,老娘要大摆筵席!”

陆怀舟看着周围那些喜气洋洋的土匪,心中暗自思忖着脱身之策,面上却只能维持着那副勉为其难的无奈模样,在这场荒唐的闹剧中,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随着几名壮汉粗鲁却不失利落地打点,陆怀舟被半请半押地送入了一间宽敞的木楼。这木楼显是临时拨作的喜房,门窗上虽匆忙糊了红纸,屋内龙凤喜烛摇曳,倒也勉强凑出几分江湖儿女的喜庆。屏风后,一个硕大的木桶正冒着袅袅热气,水面上甚至还极其敷衍地撒了几片不知从哪处山崖采来的野花瓣。

那些汉子将他送到屋内,留下一句“相公好生沐浴,喜宴晚些便开始”后,便干脆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喽啰如铁塔般守在门外。

屋内归于寂静。陆怀舟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红绸与喜烛,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笑。他解下书笈妥帖安置,又将那藏着莫邪残剑的古拙剑匣横陈于花梨木案头。他走到窗边,隔着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几步一岗,十步一哨,防卫虽比不上藏剑山庄那般森严,却也布置得颇有章法。以他如今初窥门径的剑道修为,若是不计后果地强闯,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但这下山之路倘若无人指点,却是更加凶险。

陆怀舟微微舒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他解开衣衫,踏入那温热的水中。水汽蒸腾,暂时舒缓了连日赶路的疲惫,却无法抚平他飞速运转的思绪。他靠在木桶边,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在议事堂内,那位一身红装、张狂霸道的青龙寨大当家秦烟萝。

那女子行事毫无章法,却又透着一股将世俗礼法踩在脚下的野性。她看他的眼神,没有那种下流的淫邪,反而更像是一个贪玩的孩子在集市上发现了一件顺心的玩意儿。

“只做劫富济贫的买卖……”陆怀舟想起山林中那劫匪头目的辩白,心中疑窦丛生。若真如他们所言,这秦烟萝倒也是个在这乱世中特立独行的人物。只是,他身负重任,绝不能在一个土匪窝里做这荒唐的“压寨相公”。

就在他泡在水中,思索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暗哨溜走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接着,门扉被轻轻推开,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

“不知门外是何人?在下尚未梳洗完毕,还请稍候片刻。”陆怀舟迅速睁开双眼,哗啦一声从水中直起身子,扯过一旁的布巾搭在肩上,声音虽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清冷。

“姑……姑爷切莫惊慌。”屏风外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透着几分局促,“大当家让奴婢来给您送今晚

的喜服。奴婢……奴婢名叫小竹,就放在外间的桌子上了。”

陆怀舟闻言,心中不禁微微一动。这满山皆是粗犷汉子的青龙寨中,竟然还有这种说话细声细气的丫鬟?他本以为这寨子里除了秦烟萝那个异类,便只有那些拿着砍刀的莽汉了。

他快速擦干身体,换上了自己随身的干净中衣,确认衣着得体后,这才系好腰带,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只见外间的圆桌旁,站着一个穿着粗布罗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少女模样清秀,虽然不如楚云汐那般明艳,也不似谢灵鸢那般灵动,却透着一股山里人特有的纯朴与老实。桌上,赫然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锦缎长衫,衣襟和袖口都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祥云暗纹,显然不是凡品。

小竹见陆怀舟出来,连忙福了福身,低着头不敢看他。

“劳烦小竹姑娘了。”陆怀舟微微颔首还礼,目光在那件华贵的喜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小竹,温声道,“这青龙寨满山的好汉,姑娘一个柔弱女子,怎会在这山寨之中?”

小竹听他说话温文尔雅,不仅没有寻常被劫之人的惊恐怒骂,反而对她这般客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她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陆怀舟那清隽的面容,脸颊微红,小声答道:“回姑爷的话,奴婢本是山下农户家的女儿。两年大旱,爹娘养不活我,本要把我卖给镇上的刘员外做小妾。那刘员外是个打死过好几个丫鬟的恶人……大当家当时带着人下山,把刘员外家给抄了,见奴婢孤苦伶仃,便把奴婢带了回来。奴婢无处可去,便求大当家收留,在这山上做个粗使丫鬟。”

陆怀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抄恶霸的家,救下将被发卖的农女?这种行径,若是换作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的少侠来做,定会被传为一桩美谈,可放在一个土匪头子身上,却多少显得有些魔幻。

“原来如此。看来秦当家倒是个恩怨分明、行侠仗义之人。”陆怀舟走到桌前,倒了两杯温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小竹面前,“姑娘不必拘礼。在下初来乍到,对这青龙寨和秦当家的事一无所知,不知姑娘可否为在下解惑一二?”

小竹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那杯茶,连连摆手不敢接。但看着陆怀舟那双清澈坦诚的瑞凤眼,她心中那最后一点防备也卸了下来。毕竟,在这山上待久了,成天见到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难得遇到这么一个俊俏又温柔的读书人。

陆怀舟在桌旁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宁静,宛如当年在村中私塾听学生背书时那般耐心。

小竹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抹敬畏与崇拜交织的光芒,缓缓讲起了秦烟萝的过往。

“姑爷您别看我们大当家现在威风凛凛的,其实十年前,她也和奴婢一样,是个苦命人。”小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唏嘘,“听寨子里的老人们说,大当家原本也是山下农家女,生得极美。可她那狠心的爹娘,为了给弟弟换取礼金,竟狠心把她锁在柴房里,要把她嫁给邻村的一个癞子。”

陆怀舟手指微微收紧。为了弟弟的礼金而卖女儿?这种事在乡野间屡见不鲜,林婉儿不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缘由,才被那狠心的父母卖作了奴婢,从而卷入了那一场滔天大祸吗?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婉儿那封泪迹斑斑的诀别信,心中

涌起一股熟悉的酸楚与愤怒。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波澜,静静地听着。

“就在出嫁前夜,恰好赶上青龙寨的老当家带着人下山洗劫。那老当家是个色中饿鬼,见大当家生得貌美,便直接将她抢回了这山寨之中。”小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大当家烈性,宁死不从。结果那天夜里,老当家大概是因为抢了个美人,狂喜之下多灌了几坛烈酒,竟突发恶疾,倒在床上猝死了。”

陆怀舟微微挑眉,这等巧合,当真是命运弄人。

“大当家趁着外头的人还没发现,竟从老当家床头抽出了那把百斤重的玄铁宝刀。正巧那晚大雪封山,老当家手下几个素来心怀不轨的悍匪想要趁乱行龌龊之事。您猜怎么着?”小竹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亲眼见证了那一幕,“大当家一个柔弱女子,凭着一己之力,硬是斩杀了三个悍匪!”

“从那以后,大当家就在这深山里,日日夜夜练刀,凭借那刚猛的性子,硬是无一人敢谨慎。二十岁那年,她在雪地里得了什么《断魂刀法》,后来一人一刀守在寨门前,力挫了三名意图篡位的副手。”小竹的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骄傲,“后来,大当家立下了规矩。青龙寨只许劫那些为富不仁的贪官污吏和黑心商贾,绝不许碰寻常百姓一根汗毛。这些年,周边的十八座山头全被大当家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咱们这方圆百里的山民,不仅不怕青龙寨,逢年过节还会偷偷送些粮食上来,感谢大当家护佑他们不受官府盘剥呢。”

陆怀舟听得心中震撼。一个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农家女,竟能在死人堆里练就一身绝世刀法,最终成为这蜀地绿林名副其实的女盟主。这等气魄与坚韧,即便是许多男子也望尘莫及。他原本对秦烟萝那份张狂的腹诽,在此刻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出于武林同道的敬佩。

“秦当家浴火重生,快意恩仇,确是一位令人钦佩的奇女子。能在这乱世中坚守一份劫富济贫的道义,殊为不易。”陆怀舟轻声感叹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只是……这强抢民男、逼迫成亲的做派,未免也太过荒唐了些。”

听到这话,小竹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连忙捂住嘴,左右看了看,这才凑近了些,悄声说道:“姑爷,您真以为大当家是为了跟您过日子才绑您上山的呀?”

陆怀舟一愣,反问道:“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啦!”小竹掩着嘴笑,“大当家那性格,风风火火的,哪里像是个会安心相夫教子的女人。她呀,就是在这山上待得闷了,平时除了练刀就是喝酒。她最喜欢下山去寻摸那些长得俊俏、看着斯文的过路男子。只要看顺眼了,就绑回山上来,非说要拜堂成亲。”

陆怀舟有些发懵,这算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不过您别怕,”小竹见陆怀舟神色古怪,赶紧解释道,“大当家也就是图个新鲜,过一把拜堂的瘾。她整日舞刀弄枪,寻常男人便是再过俊俏,也难以入眼,顶多就是让他们陪着喝几杯酒。等过了没几天,新鲜劲儿一下去,大当家就会让人给他们发些盘缠,平平安安地送下山去。这些年,寨子里都办过好几回喜事了,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陆怀舟听到这里,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若

只是个恶作剧般的过场,那倒好办了。只需忍耐几日,待她失去兴致,便能兵不血刃地离开,这比他原先设想的要强闯山寨的风险小得多。

“如此说来,秦当家倒是个……性情中人。”陆怀舟斟酌着用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当是在此地做几日客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到底,小竹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的心悬了起来。

“可是……姑爷您恐怕没那么容易走。”小竹歪着头,仔细端详着陆怀舟,眼中带着几分惊艳,“奴婢在寨子里待了快三年了,还从来没见过大当家看哪个男人的眼神像看您那般热切。先前那些被绑来的,大当家顶多就是让人去买几套现成的红衣服对付一下。可您看看这件月白色的锦袍!”

小竹指了指桌上的衣服:“这可是大当家特意让人打开了库房,翻出了她最宝贝的那箱从刘员外府上抢来的宝贝,据说是江南进贡的料子,还说您这般气度的人,就得穿这月白色才衬得出清贵。而且呀,奴婢方才出来时,听见大当家在堂上放话,说您腰杆子硬,是个真男儿,这次说不定要留您在山上待个一年半载呢!”

陆怀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年半载?

他此行前往苗疆,是为了寻找修复莫邪剑的契机。东厂缉武司的耳目遍布天下,若是耽搁太久,引来东厂的爪牙,不仅苗疆之行会横生枝节,连尚未做好准备的藏剑山庄都有可能受到牵连。更何况,林婉儿还在京城受苦,他每多耽搁一天,内心的焦灼便多添一分。

绝不能在这里耽搁!

陆怀舟的思绪快速流转。硬闯依旧是下策,这寨子里的精锐绝非乌合之众,一旦动起手来,胜负难料。况且这下山的路如此崎岖,若无人引领只怕顷刻之间便会掉下山崖。

“小竹姑娘……”陆怀舟抬起头,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宁静。他深知知己知彼的道理,开始在脑海中快速盘算起破局之法。

秦烟萝豪爽仗义,武功高强,性格刚烈。但她终究有一个极其明显的破绽。

“秦当家性格豪爽,方才在议事堂内,我见她持碗畅饮,颇具风采。想必当家平日里是极爱这杯中之物的?”陆怀舟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适度的赞赏。

小竹毫无防备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咱们大当家最爱喝的就是川中的五粮春,说是寻常的酒没有那股子烈劲儿。大当家酒量极大,千杯不醉,每次寨子里有喜事,她都要和底下那些兄弟们喝个痛快。不过……”

小竹似乎想起了什么,捂着嘴偷笑道:“大当家虽然号称千杯不醉,但只要真喝到了兴头上,醉倒了之后便会睡得极沉,雷打不动。第二天醒来,还非得喝两碗浓浓的醒酒汤才能缓过劲来。”

陆怀舟眼中精光一闪。既然硬闯不可取,那他何不将计就计,演完这场荒唐的戏码?

等到今夜所谓的花烛之夜,喜宴过后。以秦烟萝的性子,定然是大醉而归。只要她烂醉如泥,这间房里的动静便没人能察觉。他大可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青龙寨,至于下山的诡谲路线,只要无人阻拦,他迟早能够寻得,继续他前往苗疆的旅程。

“多谢小竹姑娘解惑。”陆怀舟站起身来,对着小竹温和地拱了拱手,“这衣服,我换上便是。”

小竹见他

如此配合,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连忙又福了福身:“那奴婢就在门外候着,姑爷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待小竹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陆怀舟脸上的温和褪去,他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衫。料子极其柔软顺滑,确实是难得的珍品。

“秦当家,你这般行侠仗义,怀舟佩服。”陆怀舟低声自语,目光落在一旁的莫邪剑匣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犹如在敲击着某个命运的棋局,“只是确有要事在身。今夜这杯喜酒,怀舟便借花献佛,敬你的侠义之气。待你梦醒之时,怀舟已在苗疆的千里之外了。”

他拿起那件月白色的喜服,从容地换上。修长的身姿在这华美衣衫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清俊出尘,犹如一块被打磨出光彩的温润美玉。

今夜,他便要在这匪窝里,做一回运筹帷幄的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