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将进酒
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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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回到房间,客厅里的春晚还在放着。陈采文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和隔壁孙阿姨打电话拜年,声音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带着那种过年期间特有的大声和热络。
他把门关上,反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衣柜底层拿出了那个木盒子。
拇指按进凹槽,咔哒一声。光幕亮起来的时候,画面里是林静的卧室。夜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床尾。林静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把手机举在面前,大拇指时不时划一下,大概是刷到了什么视频,嘴角偶尔动一下。年糕蜷在她肩头的位置,橘色的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呼噜声隔着光幕似乎都能感受到。
她今天穿着一双红色的棉袜,厚实的毛线材质,袜口有一圈白色的罗纹,裹到脚踝上方。那抹红色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格外显眼,和前几天大年三十晚上的那件红色毛衣是一样的色调。她的脚没有缩在被子里,而是露在外面,脚踝交叠着搭在床尾的被面上,脚趾在棉袜前端微微动着,像是在无意识地跟着手机里某个节拍轻轻打节奏。
李阳盯着那双红色棉袜看了很久。那双脚安安静静地搁在床尾,裹在厚实的红色毛线里,只露出脚踝上方一小截白皙的皮肤。脚趾偶尔动一下,棉袜前端就跟着微微鼓起又平复。袜口那一圈白色罗纹箍在脚踝上方,像一截温和的边界线。她穿这双袜子大概是因为过年,红色喜庆,和她母亲寄来的那些年货放在一起,带着一种属于家的暖融融的气息。
李阳忽然很想她。
那个念头来得没有预兆,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面上,涟漪从他胸口正中央往外一圈一圈地扩开。他坐在床边,光幕还在亮着,画面里的林静还在刷手机,脚趾还在轻轻动着。他能看到她的脸,能看到她侧躺时被夜灯照亮的半边脸颊和微微弯着的嘴角,能看到年糕在她肩头呼噜呼噜地睡。他和她之间隔着一整座城市的距离,隔着几个小时的车程。但此刻在这间卧室里,他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通讯录里那个备注,手指悬在通话键上方。
他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林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意外——这个时间接到电话,大概不是她预想中的事。但她的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下,像是嘴角已经在笑了。"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李阳握着手机,靠在床头。夜灯的光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想了很久想好的那句"新年快乐",在嗓子眼转了一圈之后才放出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林静的声音传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意,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接电话的语气都要放松,像是窝在暖和的被子里说话时特有的那种松弛感。
"你也是。新年快乐。"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听筒里只有电流极轻微的沙沙声和偶尔从林静那边传来的年糕呼噜声。李阳靠着床头,听着那些细小的声音,忽然觉得刚才那股想她的念头在慢慢地、
一点一点地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接住了。不是被回答,是被听见了。他开口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话从嘴里跑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什么问题。
"老师,你最喜欢课本上哪一篇课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林静的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
林静沉默了几秒,像真的在想。李阳听到她翻了个身的声音,被子窸窣地响了一下,大概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她的声音重新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认真思考过后的笃定。
"《将进酒》。"
"为什么?"
"因为李白这个人啊……"她的话说了一半,尾音拖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好玩的事,"他写'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多洒脱。他喝醉了写诗,高兴了写诗,不高兴了也写诗。他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从来不管别人怎么看他。"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我每次讲到这一篇都特别开心。就是那种,讲课讲累了,翻开这篇读两句,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学生也喜欢,因为不用翻译太多生僻字,就跟着读就行。读着读着大家就不困了。"
李阳没有说话。他听着林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在讲台上低一些,也慢一些,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光线还是一样的颜色,只是铺得更开了。她讲到李白的时候语气里有种特别的东西,像一个在柜子里藏了很久的小物件,平时不太拿出来,但每次拿出来都会不自觉地笑一下。他靠着床头,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她继续往下说。
"你最喜欢哪一篇?"林静忽然问。
李阳想了很久。他在脑子里把课本翻了一遍,从高一到高三,一篇一篇地过。然后他开口了:"《赤壁赋》。"
"为什么?"
"你讲过。"他停了一下,"最开始给我补课的时候讲过。那次你讲了很久,讲得很慢。"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到年糕叫了一声,大概是被林静的动作惊到了。然后林静的声音重新传过来,带着刚才那句"新年快乐"里相似的、被夜灯照暖了一样的底色:"那你现在还喜欢吗?"
"喜欢。"李阳说,"后面又读了好几遍。觉得很好。"
"那就好。"
两个人都没有挂电话的意思。听筒里的沉默像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在杯口上方慢慢地转着。又过了一会,李阳听到林静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然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你那边晚上冷吗?"
"还好。暖气开着。"
"那就好。"
又是沉默。但这一次和刚才不一样——林静没有挂,李阳也没有挂。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年糕呼噜呼噜的声音,听到林静用手指轻轻点手机壳边缘发出的极轻的咔哒声,听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偶尔从鼻子里漏出来的哼歌声,像是某个听不清调子的小曲。他听着那些声音,靠在床头,夜灯的暖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把手机的白色机身照得微微泛着暖色。他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变得很长很长,长到每一个细节都被拉得很开,像一幅被摊开的画,所有的颜色都均匀地铺在纸面上,没有哪里太浓也没有哪里太淡。
窗外的烟花又响
起来了,远远的,在冬夜的空气里炸开成一团团闷闷的声响,透过窗玻璃传进来时已经变得很柔和,像隔着一层棉花在敲鼓。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夜空中有一朵烟花正在散开,金色的碎屑从最高点慢慢地往下落,一点一点地熄灭在黑暗里。他听着电话那头林静的呼吸声,和自己这头的呼吸声一起,在两座不同的城市里,在同一个新年夜,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
"老师。"
"嗯?"
"明年春节……"他停了一下,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静的声音传过来了,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和讲台上不太一样的柔和
"我知道了。"
窗外的烟花又升起来一朵,在天幕上炸开成深红色的碎光,从最高点缓缓地往下落。李阳看着那些光芒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没有挂电话。听筒里,林静的呼吸声还在,细细的,暖暖的,像一小团被捂住的温度,在冬夜的房间里一点一点地漫开。
他靠着床头,听着那头林静的呼吸声,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炸开。他本来想再说点什么——关于《将进酒》,关于高三剩下的日子,关于明年春节——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落下来的只有一句。
"老师,我很想你。"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那句话太重会摔碎。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林静的声音传过来了,带着一种促狭的的笑意:"想我啊?"
她拖了一点尾音,像在品尝一颗裹了酸粉的糖。"那正好,寒假作业布置的背诵篇目你都背完了?——你等一下,我看看备忘录。"
李阳听到她那边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然后是手指敲屏幕的轻响,再然后是林静清了清嗓子的声音。
"《赤壁赋》全文,你背吧。背完了,老师就相信你是真的想我。"
李阳沉默了两秒。"……现在?"
"现在。零点了,正是背书的好时候。"
她的声音里藏着笑,那种笑比刚才打新年电话的时候更明显一些,像是手里捏着一根羽毛,随时准备轻飘飘地扫过来。李阳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我都背过了"——但话到嘴边改了个方向:"背到哪里?"
"全文。"林静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能背完,明年春节我考虑考虑。"
这句话的尾音她压得很平,平到让人听不出是在玩笑还是在认真。但李阳还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李阳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他背得很慢,每一句之间都有停顿,像是踩在不太熟悉的石阶上,一步一步走得小心。但那些句子没有断,从"清风徐来"到"水波不兴",声音在冬夜安静的卧室里响着,和窗外的烟花声隔着玻璃融在一起。
背到"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时候,林静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随意:"'徐'是什么意思?"
李阳顿了一下,像被人在匀速跑步的时候轻轻拽了一下衣角。"慢慢地。"
"嗯,继续。"
他又接上了:"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
"'徘徊'是什么修辞?"
"拟人。"他答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摸清了她的套路。
"对。背下去。"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
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他背到这里的时候自己放慢了半拍,像在等她的问题。
果然,林静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一苇'是什么?"
"一条小船。"
"不错嘛。继续。"
他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下:"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冯虚御风'的'冯',通哪个字?"
"凭。"
"全对。接着背。"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好,这句不用问了,背得好。继续。"
他背到"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的时候,林静没有插话。他继续往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不错。这一段你要注意考场翻译——'如怨如慕'的'慕'字,你翻译的时候怎么处理?"
"思念。"
"对。别写成爱慕。继续。"
他吸了一口气,往下背:"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她没打断。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
"这里'何为'是宾语前置,翻译的时候——"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算了你肯定知道,你刚背了那么多。背吧。"
他压着嘴角继续。背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林静在那头轻声接上了下一句:"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她的声音和他的声音叠了一瞬,然后她收了回去,语气里那种俏皮的打断不见了,只剩带着一点温度的安静,像是她也跟着走进那片江上的月色里了。他感觉到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时,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像是她正把手机贴得很近,近到嘴唇几乎挨着话筒。
他继续背下去。后面的几段林静没有再打断他,安安静静地听着。背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时,他的声音比前面稳了一些。"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他停了一拍,等着她问"这里的'之'指代什么",但这一次她什么也没问。
然后他接上了最后那句:"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背完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静的声音传过来了,带着笑意,但那个笑意比刚才浅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光。
"背得不错。中间打断你那么多次,一句都没卡住。"她停了一下,"你果然没有偷懒。"
李阳握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林静说:"好了,不早了。你早点睡。"
"嗯。老师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李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的数字停在"00:43:17"上面。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木盒子的光幕上。
画面里,林静正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抖动着。她在笑。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偶尔从枕头缝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嘻嘻",然后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年糕在她肩头被她抖醒了,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但她完全没注意到。
李阳看着光幕里林静乐呵呵的样子
,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点。他把手指伸进盒子里,指腹落在她左脚红色棉袜的脚心处,隔着厚实的毛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画面里林静猛地一抖。她整个人从枕头里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红色棉袜安安静静地裹着脚踝,没有任何异样。她皱了皱眉头,似乎以为自己感觉错了,又把脸埋回枕头里,准备继续刚才那种偷偷的乐。
李阳又挠了一下。这次换到右脚,指甲隔着毛线沿着脚心的弧线轻轻划了一道。
"啊!"林静从枕头里抬起了头,这次幅度比刚才大得多。她坐起来,两只手同时抓住自己的脚踝,低头看着那双红色棉袜,像是要透过毛线看到底有什么东西在作祟。年糕被她彻底抖醒了,从她肩头跳下床,蹲在床尾歪着脑袋看她。
"你——"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开口,声音还带着刚才笑过的余韵,又气又好笑,"你至于吗?"
没有人回答她。但她的脚心又被挠了一下。这一次李阳没有隔着棉袜挠,而是从袜口伸进去,指腹贴着她脚踝上方的皮肤轻轻滑过。那层皮肤是温热的,被棉袜裹了一整个晚上之后微微泛着潮意,像一小块被捂暖了的玉石。他的指腹沿着脚踝滑向脚心,然后停在她最怕痒的那个凹陷处,顺时针画了半个圈。
"哈哈哈哈——"林静的笑声一下炸开了。她整个人往后倒回床上,双手松开脚踝,两条腿在床单上乱蹬。红色棉袜被她蹬掉了一只,露出里面白皙的脚背和圆润的脚趾,豆沙色的甲油在夜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的另一只脚还裹着棉袜,但那只光着的脚在空中疯狂地蜷缩又张开,脚趾在暖黄色的光里一明一灭。
"你——哈哈哈哈——你刚才还背得那么乖——"她笑得喘不上气,整个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从枕头下面传出来,"你学坏了——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李阳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袜口退出来,重新覆上那只光着的脚,五指张开,指腹同时落在脚心的不同位置。指甲沿着她的足弓轻轻刮过,力道不重但角度刁钻,刚好卡在痒得让人想蜷脚又蜷不住的阈值上。
林静的笑声变了个调。从那种敞开的、炸开的大笑变成了一种更细碎的、像被什么东西捏住尾音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她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双手攥着床单,脚趾在那只看不见的手掌下面不断蜷缩又张开,张开又蜷缩,像是想逃离又像是想留住。
"你……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背完——然后——"她的话在笑声里碎成一截一截的,每一个字都被笑声顶上去又落下来,"你就是为了——哈哈哈哈——挠我——"
李阳看着光幕里林静笑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嘴角弯着。他的手指放慢了一些,从刮变成了揉,力道也轻了几分,像是刚才那一阵疾风骤雨之后的余韵。林静的笑声也跟着慢下来了,从大笑变成轻笑,从轻笑变成偶尔漏出的一声"嗯——",尾音拖着,像是被揉开了的棉花。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那只光脚的大脚趾,轻轻碰了一下。那只脚趾在他嘴唇下面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舒展开。光幕里,林静的笑声完全停了。她把脸从枕头里偏过来,侧着脸,眼眶里还蓄着刚才笑出来的水光,在夜灯下亮闪闪的。她的
嘴角还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坏蛋。"她对着空荡荡的夜灯说。声音又哑又软,像被揉过的纸又重新展开。
李阳把嘴唇移开,用拇指在她脚心中央那个浅浅的凹陷处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盒盖合上,咔嗒一声。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正在散开,金色的碎屑从最高点慢慢往下落,在冬夜的天空里划过一道一道细长的弧线。李阳把木盒子放回衣柜底层,关了灯,躺回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来自林静。只有两个字:"晚安。"
他回了一个"晚安",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窗外的烟花彻底散尽了,天空重新暗下来,只有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还亮着一层薄薄的橘黄色光。他闭上眼睛,耳边还残留着林静刚才那句带着笑意的"想我啊",和她背出"哀吾生之须臾"时与他重叠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冬夜的安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圈一圈扩开的涟漪,慢慢融进睡眠的深处。